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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意識到戳了狗兒痛處,蘭景樹右手使勁拍打左手手背。
狗兒捏住蘭景樹的手,止住他道歉的動作,慢慢的,將頭靠了過去。
他好累,他想休息一下。
“聾啞”兩年多,這一次,狗兒算是嘗到了殘疾的第一口苦。
蘭景樹挺直腰桿,肩膀穩穩地托起狗兒的腦袋。
兩個孩子一倒一立,靜坐角落,背后匆匆忙忙的身影模糊成橫向拉伸的色塊,整個畫面,猶如一張很有氛圍感的老照片。
時間的流逝本無意義,但摻雜了情感的日子卻大不同,它們在日歷上被圈出來,標注著某某紀念日。狗兒尋找依靠,蘭景樹給出安慰,情感賦予時光溫度,今天,情脈脈,意綿綿,值得打個紅圈,標注:相互取暖的第一天。
蘭景樹輕輕抬一下肩膀,狗兒直起頭看向他「我今天是來看診的,媽媽在三樓排隊,應該快到我了,我先離開一下,等會兒來找你?!?
狗兒忍下不該說的話,表情自然「好,你去吧?!?
1993年,國內人工耳蝸的技術還不成熟,國外研發早,大量專利和技術壟斷,產品品質更好。狗兒耳后被強磁場干擾壞掉的植入體就是進口的,現今市面上很不錯的產品,單側三十萬。
市級城市人工耳蝸手術費用大概在兩萬左右,由于錢不夠,蘭浩選擇了縣城的醫院做手術。
當“聲音”被明碼標價,殘忍的現實面前,即使下跪膝行,也寸步難走。
手術有大約百分之二的失敗率,狗兒無能為力,只祈禱醫生技術好一點,千萬不要出現術后并發癥。
譚良提著一袋水果踏進病房,一見狗兒就問「我看見蘭景樹那小子在五官科排隊,他怎么了?」
狗兒反問「醫院里人挨人,你怎么就看見他了?」
五官科就在樓梯邊,蘭景樹發色淺,在一群黑頭發里像個老外一樣扎眼,五官精致,皮膚又白,戳人群里跟個燈泡似的,譚良想不看見都難「別扯,他到底怎么了?」
狗兒沒再繞彎彎「做人工耳蝸。」
似乎是完全沒想到,譚良頓了一下「他家有那么多錢嗎?」
「沒有不會借啊。」
譚良染了個飽和度頗高的艷紅發色,狗兒笑「這個顏色適合你,顯年輕又顯氣質?!?
發散的思維回籠,譚良唇角揚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那當然,你爹我要走大運了?!?
醫院附近的水果比肉還貴,譚良全買的狗兒喜歡吃的,塑料袋往狗兒腿上一放他的手語帶點命令意味「我買給你的,你吃。」
面對同樣的偏愛,狗兒有點受寵若驚「你怎么知道我在醫院?」
「我問的麻將館老板?!棺T良有意把話題往錢上面帶「聽他們說,你交了一萬多的醫藥費?,F在你身上還剩多少錢?」
「沒錢了,帶過來的錢用完了。」狗兒如實回答。
「去打黑拳吧,那個來錢快。」譚良欺近,眼里精光四射「你這么厲害,我們兩個一起大撈一筆。」
如果是以前,狗兒無所謂,但自咬了蘭景樹后一切都不一樣了。
自己的情緒極不穩定,像個定時炸彈,隱隱約約的,狗兒有種直覺,他的暴力傾向可能比母親還嚴重「算了吧,現階段還不是特別缺錢?!构室廨p描淡寫,不甚在意的樣子。
視線掃到床頭柜上的保溫桶和雞蛋,譚良抬手撫額發,遮住盤算時陰毒的目光:不缺錢?很好。那我就讓你非常缺錢。
「明天拍顳骨x線照片,檢查前庭功能……」蘭景樹興奮地說了一大堆術前準備,太過激動,眼中漸漸地涌上了熱淚。
母親給予他鮮活的生命,獲得聽力讓他完整,從此進入有聲世界,走入主流社會。
指腹按住氳氤著水汽的漂亮眼睛,蘭景樹就著狗兒強制閉眼的動作深呼吸緩沖情緒,外力打斷起效顯著,他很快便不那么想哭了。
狗兒放下雙手,撇眼冷視「男兒流血不流淚,哭什么哭,矯情?!?
蘭景樹吸鼻子抽進一口涼氣,打了個顫。
瞧著蘭景樹眼圈發紅的懵樣,狗兒一拍大腿,破罐子破摔地坦白了「告訴你算了,我怕你哭,不知道怎么哄?!?
「我很好哄的,一個親親就行了?!固m景樹被淚意染得濕潤的眼眸扒住狗兒的嘴唇,臉上漫出一股明晃晃的玩味。
只是神情變化,狗兒覺得蘭景樹丑了。再傾國傾城的臉,也扛不住猥瑣下流的表情。
抓住時機,蘭景樹嘟起嘴巴朝狗兒的臉懟過去。
什么驚天大雷!狗兒一掌推開蘭景樹,拔腿就跑。
看狗兒跑出殘影,蘭景樹猛拍長椅,止不住地狂笑:哈哈,太好玩兒了,太好玩兒了。
人生無常,永遠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么。圍著燈光打轉的飛蛾,被趨光性困于方寸之間,人又何嘗不是一樣,被貪婪的天性困在得失之間。
半夜,狗兒被搖醒,頂上強光打進眼里
,上下眼皮應激性地合上,擠成一團。
蘭景樹伸手虛蓋住狗兒眼睛,等他適應光線「治耳朵的錢丟了,已經報案了,目前還沒有什么線索?!?
比起手語內容,蘭景樹超越年齡的冷靜與鎮定,更讓狗兒意外「怎么丟的?」
詳細地說了一遍過程,蘭景樹梳理現狀「你說會不會是朱光輝做的?」
朱光輝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有犯罪動機的“嫌疑犯”。
銀行卡在蘭浩身上,她回賓館沒看到胡俊生,才發現卡不見了。
胡俊生外出買東西被人截住帶到偏僻的地方,來人拿一縷棕色頭發威脅他把卡里的錢取出來交給他,如果驚動警察,母子二人直接撕票。
胡俊生聾啞又不認識字,接收不到威脅信息,來人竟然煞費心思地畫圖解釋。
聾啞人處于社會邊緣又是弱勢群體,遇見綁架事件比正常人更好欺騙與控制。有蘭景樹的頭發和蘭浩身上的銀行卡作為證據,胡俊生相信了歹徒的話。
錢沒了可以再掙,人沒了就什么都沒了。
把錢交到歹徒手上,胡俊生重重磕頭,懇求對方大發慈悲不要傷害他的家人。
「那頭發是你的?」狗兒還沉浸在剛才的案情過程里。
「不是我的,只是發色相似?!固m景樹理性分析「密碼只有媽媽和爸爸知道,銀行里有監控,對方不好自己出面取錢,才設計綁架說謊誆騙爸爸。」
「他怎么知道你們住那家賓館?」狗兒追問,他想知道對方如何精準地在茫茫人海里逮住胡俊生。
「房卡和銀行卡放在一起的?!固m景樹猜測「應該是偷銀行卡時看見的?!?
一場堪稱完美的犯罪。成年人,中等體型,蒙面,特意帶了手套,沒有暴露任何顯眼特征,除了銀行提供的現金編號,一點線索沒有留下。
「胡叔叔沒事吧?」狗兒心中有了形象基本貼合的嫌疑人。
「沒事?!?
狗兒叫蘭景樹看著胡老頭,他連夜回村子里找找線索「人沒事就是不幸中的萬幸。錢的事不著急,反正這么多年你也過來了?!?
寬慰沒有起到任何效果,蘭景樹眉目凝重,心思更沉。
狗兒沒有身份證買不了車票,機靈地到當地派出所尋求幫助,胡俊生和蘭浩在辦公大廳還沒離開,他向蘭浩表明要看胡俊生描述的罪犯畫像。
帽兜蓋住頭發,口罩遮面,耳朵完全看不見,狗兒問了些關于眼睛的細節,胡俊生補充一句皮膚比較黑。
回到鄉里時天還沒亮,狗兒在屋后的石頭下摸到譚良放的鑰匙,悄無聲息地潛進譚良房間,在他脫下的衣褲里翻翻找找,一張有使用痕跡的案發時間的車票成為不在場證據。
起床發現床邊多出一個人,譚良嚇了一大跳,罵人的手勢翻飛,指頭戳到了狗兒臉上。
「你昨年為什么騙我去蘭景樹家?」狗兒凝視譚良,像個審判者。
「一大早問這個干嘛。」譚良伸個懶腰,腿繃得展直,一副睡飽的饜足「昨年的事我都忘了。」
陳珊照顧女兒譚仙仙洗臉漱口,見狗兒和譚良從房間出來,沒好氣地數落,“還帶狐朋狗友回家過夜,你一輩子能不能做點正經事?!?
仗著狗兒聽不見,譚良調侃,“別這么說,搞不好這是你未來女婿呢?!?
譚仙仙有智力缺陷,年齡和狗兒差不多,身材嬌小的女孩抬頭看向狗兒,無意識地癡傻一笑。
“看,你看,她笑了,她還挺喜歡他呢。”譚良自個樂呵。
譚良皮膚不黑,眼形也對不上,難道不是譚良?時間緊迫,狗兒追問不出理由告別走了。
譚良認為這時回答才恰當,神情溫和地道出編好的理由「村子里會手語的人不多,我看你整天一個人挺無聊的,就想給你找個伴兒。一般的方式你不會接受,所以用了點計謀。」
狗兒做出最后的試探「蘭景樹做人工耳蝸的錢丟了,你知道是誰做的嗎?」
吃驚,思考,給出答案,譚良的反應十分自然毫無破綻。
同樣的問題詢問朱光輝,他爽快地承認了。
是我做的,那種垃圾就該一輩子聾啞。
手快地將可以作為證據的紙張撕下來收好,狗兒寫字溝通:把錢還給他,不然我通知警察抓你。
朱光輝雙手往外一揮,“歡迎。”
警察傳喚朱光輝問話,蘭景樹滿懷期待地等待審理結果,事情最終變成一場空歡喜。
證據不足,警局放人。
朱光輝惡狠狠地捶了狗兒幾拳,咆哮了許多臟話,離開警局前,他找到雙眼空洞的蘭景樹,一手橫伸,手背貼于頦部下方
「等。」
睜大眼睛,蘭景樹震驚「等什么?!?
“等著聾一輩子吧你。”這句手語太長了,朱光輝還沒學會,先用發聲語言代替,他原本想說的是“等著瞧,我們之間的仇,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錢剛丟還有希望找回來,蘭景樹緊繃
著神經排兵布陣,但現在,他絕望了。
民不與官爭,窮不與富斗,在他看來,自己是輸給了腐敗的官僚主義,敗給了無可選擇的窮苦出身。
朱光輝逞口舌之快不為別的,只單純地享受蘭景樹憋屈又無能的表情。
有點小遺憾,由始至終,蘭景樹并沒有露出他所期待的那種被現實打垮的神態。
就此,七萬塊錢找不回來已成定局。
90年代初,農民的收入逐年增高,但年收益仍舊沒過千元大關。
為了給蘭景樹做人工耳蝸,蘭浩厚著臉皮去求雙方老人,蘭浩父母拿出老宅被國家征用的一萬元拆遷款,胡俊生父親掏出昨年工地受傷的八千賠償款。
胡家老人瞞著其他子女把錢交給幺兒胡俊生,一是覺得虧欠兒子,當初做主倒插門讓他一個男人去了蘭家。二來,也是希望孫兒蘭景樹做個健全人,以后活得容易些,不走他父親的老路。
丟失的四萬外債猶如一座大山,壓得蘭家當家的喘不過氣來。
胡俊生克服多年以來的社交恐懼,跟著大哥二哥去了外地打工。蘭浩用老宅做抵押賒了十只小豬崽,每天忙完田里的活馬不停蹄又背著背篼上山打豬草。
麻繩綁緊割好的野菜,放在地上都有一人高。蘭浩手拿一根木棍蹲下,手臂穿過寬布帶,肩膀往前卡住位置,膝蓋叩地,大腿猛地使力,背篼離地變成跪姿。
木棍戳在地上,蘭浩粗糙的手掌捏緊枝干借力起身,站定吐一口氣,立刻弓著背快步下山。
目送負重前行的身影,狗兒感觸太深,如果說勤勞能致富,那農民一定是全天下最富有的人。
回過身,他瞬間漫出一股脫力感「今天學校開始報名了,媽媽明天給你報嗎?」
蘭景樹暫停割豬草的動作,放下鐮刀「我不讀書了。」
狗兒萬萬沒想到「為什么?」
「我本來就不打算繼續讀聾啞學校。我要去打工,掙錢買人工耳蝸,讀正常人的學校。」
無論怎樣也不能打壓蘭景樹想聽見的決心,因此,狗兒只能用沉默面對他的輟學。
接了計件的手工活兒做到夜深,蘭浩每天睡眠嚴重不足,宰豬草時注意力不集中菜刀剁掉了一截指肉。
狗兒撞見蘭浩躲到豬圈旁邊偷偷抹眼淚,腿邊手指缺失一塊,創面恐怖地滴出大顆濃血,他也跟著痛,手都抖了「快點包扎,快點消毒。」
蘭浩好像感覺不到痛一樣,擦干凈臉上淚痕,慢慢地再三交代「不要告訴小景,這點傷沒什么,不要給他說。」
能蓋過血肉之痛的,唯有愛。蘭浩親自將蘭景樹送到工地那天沒有哭,今天卻忍不住了,淚水接連滑出,淌了滿臉「幫我帶話給他,一定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蘭景樹到縣城工地已經一月有余,每天洗菜,切菜,洗碗,拖地,幫管廚的阿姨打下手。
「家里挺好的,沒什么事兒?!构穬郝淞怂?,報喜不報憂,將白紙與畫筆放床上「這是張老師給你布置的作業,花草樹木素描五十副,她說再困難也不能斷了這條路,你將來可以靠畫畫掙錢?!?
蘭景樹休息的地方很窄,沒有窗戶,連一個凳子也沒有,狗兒看床上堆了衣服就沒坐,靠著墻聊一些家常的話。
蘭景樹手上帶著寬大的橡膠手套,全程柔和地笑著。
管廚阿姨踏進狹小的空間喊走蘭景樹,狗兒立刻跟上「我幫你?!?
蘭景樹跟著管廚阿姨離開的動作麻利又迅速,爭分奪秒地打了個簡短的手語「別跟。」
工地上那么多人吃飯,每天該多忙啊。狗兒見床上折好的衣褲倒了,便坐下隨手扶正靠邊放好,這一下,手指碰到了床墻縫隙里卡著的一板消炎藥。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血腥味,視線向下掃去,他在床下看到一個套著塑料袋的紙殼垃圾桶。
里面的衛生紙沾著膿血,十來個創可貼的紗條全部卷曲著,狗兒判斷應該貼的手指位置。
難怪他抽空出來見我也要戴著工作手套。
啊,胸口好悶啊。
狗兒抬手蓋住沉重合上的眼皮,情緒液體一般向地底滑去,緩緩拖出灰暗的痕跡。
蘭景樹目標明確,勇往直前,反觀自己,得過且過,遇到一點挫折就萎靡不振,剛失聰沒遇到胡老頭的那半年,甚至有過極端的想法。
回顧此前的人生,狗兒驚地發覺自己從來沒有全心全意,奮不顧身地去爭取過一樣東西。
活得就像一灘沒有靈魂的行尸走肉。
以前總笑蘭景樹明明是哥哥卻矮那么多,現在狗兒有點明白了,蘭景樹其實很高,根莖比軀干繁密,他的生命力可以用頑強到恐怖來形容。
狗兒悲喜入心,是脆弱的人類,蘭景樹眼里只有天空,是一顆向著陽光與希望而生的參天大樹。
意識陷入混沌深海,漫無邊際的黑暗窒息般地壓迫過來。
這那里是人間?。?
分明是地獄!
被
黑暗掩埋,濃厚的陰影重重疊疊,刀割不開,針刺不透。
無意義地游蕩了不知道多久,天空偶然出現疏落的光點,很微弱,像海底的磷光。
我也是樹,我也是樹,強烈的同化意愿成為突破口,狗兒奮力前進,倏地破開黑暗,光線越來越強,視野一瞬間清晰,黑底白燈,眼前是拳擊臺射燈交錯排列的天花板。
主持人在喧鬧聲里念開場白,“率先登場的是少年組里的常勝選手“小旋風”,戰績15勝2負,15勝里13場ko,他要對陣的選手是目前為止參賽選手里年齡最小的,長相很有個性,名字也很霸道,大家給點掌聲,有請“惡魔”……”
蘭景樹以身作則教了狗兒一個道理,當生活遇到困境,不要逃避,不要躲,甚至不等,主動出擊跟它斗到底。
過得去,它就是個坎兒。
過不去,那就用尸體給它填了。
腦中猙獰可怖的惡魔,來吧。
一江不納二龍,這一戰,決出身體的主導權。
你我之間,只能活一個。
惡魔一記強勁的高掃踢擊中對手頭部,小旋風身體僵直,砸向地面。
臺下觀眾絕大部分買了小旋風勝,此刻目瞪口呆。
解說席主持人激動地站了起來,“哇,爆冷啊,49秒ko……”
醫生上場,小旋風慢慢恢復意識。
兩方站定,裁判舉起狗兒的手,宣布藍方勝利。
下了拳臺,譚良吐槽狗兒打得太文雅太規矩了,沒看點,教他如何制造噱頭「血腥,暴力,絕對壓制,這才是地下拳擊的靈魂,別打得跟匯報演出似的……」
出場費二十塊,勝方獎金一百塊,一共一百二十元,工薪階層半個月的工資。
不到一分鐘,狗兒拿了高學歷人群十五天朝九晚五的酬勞。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非來打黑拳不可,因為只有自己,才能救蘭景樹。
「明天能打嗎?能打我上?!构穬汉薏坏靡惶齑蚴畧觯崆皟蓚€月訓練體能和技巧,他現在處于一個穩步上升的狀態。
「能,我去安排?!棺T良眉飛色舞「全場就七個人壓你贏,你的賠率一賠三,這場我賺三千塊,羨慕吧?!顾枇艘磺K高利貸下注,狗兒沒擔保,借不到。
捧場地恭維兩句,狗兒拜托譚良用他的獎金買一臺碎菜機送去蘭家「麻煩你今天就送去,媽媽每天切幾背豬草,太累了。」
「媽媽,媽媽喊得親熱,病床上那老頭不管了?!惯@兩個月,都是譚良幫忙照顧。
「他右眼看得見了,也能下床走動了,帶他出院回家吧?!构穬合駛€當家的大人,
譚良就等這句呢,爽快拍板「行,我走了,好好訓練?!?
四方繩擂臺雖然叫拳擊擂臺,但戴露指手套,更像綜合格斗。
從小在運動方面展現出天賦,狗兒還不會說很多話時便在母親的引導下學習技巧性的摔跤,擒拿,巴西柔術等,上小學后又開始學習力量型的散打,拳擊,少林腿功等等。
這里面的選手水平普遍不高,多數是一些空有蠻力的窮苦漢子,沒有教練指導,攻防不清,出招雜亂,臨場應變也不行。
狗兒母親從業二十多年,精通拳臺上各個派系各種類別的招數和拆解,前者傾囊相授,后者照單全收。因此,狗兒出現在這里,活脫脫一匹擁有通關秘籍的黑馬,他有預感,自己能在這里呆很久,走到很高的位置。
結束一場比賽,狗兒內心其實很開心,以前顧及到耳蝸外機,陪練哥哥們從來不會全力對戰,真實的戰場充滿了不確定性,刺激極了。
全神貫注對戰的時候全身都燃著火焰,那是一種全新的體驗,一種絕無僅有的爽快感覺。
“狂風驟雨般的拳頭砸向鯊魚的腦袋,感覺鯊魚快扛不住了,惡魔作為一個新人,實力不容小覷啊,兩秒五拳,這速度……”
“舉手投降?唉,意料之中啊,瘋熊認輸了。亮相三十六天,平均三天一場,“勞模”惡魔實現了十一連勝,打敗排名第二的瘋熊得到冠軍挑戰權?!?
“眾望所歸,我就知道這小子能行!惡魔戰勝少年組冠軍巨蟹,成為新冠軍?!?
“少年組冠軍跨級挑戰成年組排名第三十六的黃獅,跨級挑戰一般來說成功的比較少,畢竟力量懸殊。欸,兩人拳頭都挺硬,看不出來太大差距,反而惡魔的還更準一點。兩人你來我往地出拳,硬碰硬打起來簡直太好看了。”
“惡魔正蹬,這一腳威力好大,黃獅直接摔出拳臺了?!?
“黃獅沒料到惡魔會突然出腿,這招出其不意簡直防不勝防?!?
“對戰體型更加高大的選手,一般情況下是要避免出腿的,體重輕的一方如果被抱腿弄到失去平衡,丟失主導權很容易被ko。惡魔這招成功的關鍵就在速度快,將送人頭的行為,轉化為殺招?!?
“黃獅重回拳臺,他手捂著耳朵搖頭,嘴巴一張一張的發出“啊巴啊巴”的聲音,做了個聾啞人悲慘求饒的表
情,哇……觀眾席沸騰了,現場火藥味兒太重了!”
“裁判吹哨,比賽繼續?!?
“惡魔騎著黃獅砸頭,裁判攔都攔不住,我沒看錯吧,一分二十秒,少年組的惡魔ko了成人組八連勝的黃獅……”
“幾天不見,惡魔的打法更高效了,二十秒將鐵拳拖入地面,順利拿背。這是那一招?從來沒見過,惡魔用腿鎖住鐵拳的身體,雙臂扣住鐵拳腳腕用力收緊?!?
“鐵拳身體折疊,髖關節和膝關節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嘶——我好像聽到了鐵拳筋肉撕裂的聲音。”
“鐵拳拍地認輸,哇喔,又一場一分鐘內終結比賽的勝利?!?
“地面強者惡魔總是能準確的找到每個選手的短板,并以此作為突破口。他不止會打,腦袋更是聰明。”
“漂亮漂亮!這招飛膝太漂亮了,啊,毒藥跪地不起……”
“肘擊像切菜一樣快!機械師滿臉是血也不認輸,裁判喊停了,比賽結束……”
“裸絞成型,花臂喘不上氣快暈過去了,拍手了拍手了,花臂認輸,惡魔贏了!”
“紅牛一米八,七十四公斤臂展一米八,惡魔才一米六五,五十八公斤,臂展一米六八,差距這么明顯,拳頭對轟也輸。紅牛今天狀態太差了,全程心不在焉,簡直離譜……”
“下位蹬踹,這招一般都蹬膝蓋,很少有人用于腹部,食人鬼倒地了,看樣子踢中要害了。惡魔最近太順了,一場接一場,贏得也太輕松了。再贏一場,他就可以挑戰冠軍了……”
“水神可是柔術藍帶啊,他在他最擅長的地面搞什么?”
“惡魔打敗排名第五的水神,得到冠軍挑戰權?!?
七個月,三十九場全勝,狗兒打法越來越精,多數在第一回合終結對手,最好有過16秒ko的駭人成績,他瘋狂了,觀眾也瘋狂了,一個名叫“惡魔”的時代來臨。
“危險危險!飛鷹拿背鎖定,斷臂十字固成型,惡魔腳蹬地快速地轉換身位,扭轉肩關節?!?
“完了!惡魔手臂已經反關節了,十字固是無解的,他怎么還不拍地認輸,他不要命了!”
“已經十秒了,惡魔在探索人類的極限?!?
“惡魔不停地對裁判比ok的手勢,表示自己可以撐住,不認輸?!?
“這回合還有一分鐘,只要惡魔撐過這一分鐘,就有可能扭轉局面。”
結束聲響,裁判上前分開兩人,生生抗下一分鐘十字固的惡魔利索起身,手臂脫臼,軟趴趴地垂在身側。
醫生復位惡魔的手臂,囑咐他接下來的比賽右手臂不能用力。譚良翻譯裁判的話「還要繼續嗎?」
正在喝水的惡魔點點頭,似乎完全感覺不到來自右臂的疼痛。
譚良于心不忍「你一只手不能用,還有整整三分鐘,勝算大嗎?不能贏就放棄吧?!?
「能?!?
惡魔如果在人間,那狗兒腳下應該就是它的影子。
第五回合還未開始,主持人與嘉賓閑聊,聲音通過喇叭進入現場每一個人耳里,“飛鷹心軟了,剛才沒有用力,不然以他的力量絕對能把惡魔手臂掰斷,直接ko?!?
“是啊,惡魔還很年輕,為了一場比賽斷了手臂太可惜了。飛鷹的兒子好像和惡魔差不多大,他怎么下得了手?!?
觀眾席漫出一片議論聲,紛紛盛贊飛鷹有德。
“最后一回合了,地面強者惡魔在地面都輸了,站立還能行嗎?他矮十多公分,胳膊腿比飛鷹細兩圈,力量雖然不弱,但胳膊哪能擰得過大腿啊。懸了懸了,這場太難打了。”
“快看,惡魔右手抬不起來了,那地面鎖技是沒法施展了。飛鷹曾經做過八年的散打教練,拿過無數獎杯,站立技術無敵,堪稱傳奇?!?
“這局到底誰ko誰,不到最后一秒,都太難說了?!?
裁判吹哨,第五回合開始。
左邊選手,飛鷹,一個正值壯年的成人。實力斷層,蟬聯冠軍二十多屆,統治成人組六年之久。
右邊選手,惡魔,剛剛進入青春期的少年。七個月連勝三十九場,從少年組打進成人組,一路過關斬將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解說拳賽多年,主持人心中有底,快口斷言,“除非飛鷹主動投降,否則惡魔根本不可能贏?!?
狗兒近乎邪門的連勝離不開譚良這位鬼才軍師。
鐵館里,狗兒跟著教練的節奏出拳,別人每天訓練四個小時,他翻倍地練,打沙包打到拳頭出血,每天累得倒頭就能睡著。
拳臺下,譚良認真觀察每個選手的出招規律與防守空當,優劣勢記錄紙上,兩人關門合計,賽前針對每個選手,提出幾條制勝方案。
就這樣,一個專心練習,一個探查敵情,兩人配合,一路乘風破浪,得到冠軍挑戰權。
總排名進入前十,大家的水平差不了太多,輸贏有時候全靠運氣,出拳慢半秒,移動再快一點,都可能是不同的結局。
其他選手偶爾輸一場
沒什么,不過是拿不到獎金,但惡魔不能輸,一場都不能輸。
從紅牛開始,每個選手譚良都有針對性的后臺操作。要么塞錢求放水,要么自稱黑社會拿家人威脅,總之,全方位地保證狗兒能贏。
三十九場全部壓狗兒勝,譚良當初空手套白狼贏來的兩千賭本如今翻到了驚人的四十萬元。
1993年,一位名校教授一年的工資也才三千元。
九個月,每場獎金加上賭拳的收入,狗兒狂攬六十萬。普通人也許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這么多錢。
開賽前,譚良說飛鷹無懈可擊,站立和地面都頂尖,兼具力量與靈活,根本找不到漏洞。
經過一夜的研究,兩人推斷出飛鷹唯一可能的弱點,是心軟。
根據是幾十場冠軍衛冕戰,飛鷹沒有一次重傷對手,他打得很有武術精神,再艱難也不用損招陰招。
于是,狗兒今天有意拿手臂試探,順便讓飛鷹看到他取勝的決心。
一回合只有三分鐘,惡魔不再跳躍移動,突地探進內圍,單臂箍頸頂膝。
飛鷹掙脫不及,眼角吃了一記膝擊,眉弓裂開。
這體力,簡直怪物。
主持人沒說錯,這場非常難打,飛鷹盤算之際,惡魔借著體型小移動快的優勢,打完就跑,退到遠處策劃下一次攻擊。
惡魔的閃躲很快,出拳基本打空,身形像泥鰍一樣滑,十分難控制,鎖技幾乎無法成型,他打到第四回合才碰巧形成一個十字固。
飛鷹自認為他的綜合能力很強,但惡魔與之相差無幾的情況下,還有非人的意志力。
最可怕的是,惡魔還不到十三歲,如果他一直打拳,到了全盛之年,該是怎樣無敵的存在啊。
既然這樣,何不送個人情。
如果想贏必然要用些不入流的招式,那些打法太難看,他做不來。
飛鷹自詡和這里多數選手不同,他清清白白地來,也要干干凈凈地走。上岸后他想繼續當教練,可不想在最后這個節骨眼上鬧出人命。
在惡魔沖上來前,飛鷹摘掉護齒,舉手認輸。
現場一片嘩然,買飛鷹勝的觀眾紛紛摔票。
拿過主持人的話筒,飛鷹目光向下尋找,“惡魔的翻譯呢,請你上來一下,把我的話翻給他看?!?
譚良首次上臺,有點緊張,小跑著站到惡魔正對面。
“你叫什么名字?”飛鷹出于尊重,先問名字。
譚良翻譯狗兒的回答,“我叫小狗?!?
“小狗你好,我想問問你,誰教的你膝擊對準眼睛?”飛鷹問責地指著眉毛豁開的口子。
惡魔沉默,沒有爭辯。
“這里是競技場,不是你殺人的舞臺?!?
面對說教,惡魔的態度還算誠懇,全程低垂著視線,像講臺邊挨訓的學生。
“比賽的輸贏不重要,不過是片刻的情緒,擂臺上最大的失敗,是扭曲了原本正直的心。”飛鷹親手送上冠軍腰帶,“恭喜你獲得勝利,我真心地希望這里不是你的終點,而是。”
飛鷹輸了,但他贏了現場所有觀眾的心。
以殘暴為宗旨的黑市拳賽,面上覆蓋著迸濺的鮮血,底色卻是人性的赤紅。
摘下手套放地上,飛鷹宣布退役,稱早有計劃,打算回歸家庭生活,當一個普通人,做一份平常的工作。
裁判舉起惡魔的手,場上再次沸騰。
“新的傳奇誕生了……”伴隨著主持人青筋爆起的亢奮聲音,狗兒揚起左臂繞圈奔跑,取下代表枷鎖的護齒,猛地甩向觀眾席。
終于可以自由地呼吸了,這九個月他實在太累太累了。
密集的拳賽,狗兒訓練,備戰,研究對手,制定計劃,根本沒有喘息的機會,別的選手一旦受傷基本都要休息很久,而他舊傷沒好又添新傷,后期每場都帶傷上陣。
拳臺上他屏蔽痛感,把自己當一臺戰斗機器。
時間慢下來,狗兒想蘭景樹了,想看他的手好了沒有,想告訴他,這幾個月取得的所有成績都源自他的激勵。
樹,你看看我,我也拼盡全力去爭取一樣東西了。
你說,我是不是也和你一樣厲害呢?
繁華的高樓向后疾馳,城市繽紛的燈光透過車窗玻璃映到狗兒臉上,想到馬上可以看到蘭景樹,他的眼里冒出清清亮亮的光點,嘴角抑不住地上揚。
時間過得真快啊,一轉眼,都秋涼了。
大巴換乘出租車,清晨時分,狗兒到了工地,崗亭的門衛大爺剛起床,正點燃一根飯前煙,他對這個臉蛋俊俏,氣質出眾的孩子有些印象,“又來看你哥???”
狗兒微笑點頭。
蘭景樹房間里沒有人,看樣子是去廚房準備早飯去了。
挨床的墻壁上多了一張懸空的小桌板,臺燈下放著一張畫。
上床拿起來隨便看看,狗兒想起這是張老師布置的繪畫作業。五十張而已,這么久才畫完嗎?
葉片邊緣向內卷縮,樹身脫皮,深深的裂痕像一條條吞噬生命的淵洞。
蘭景樹的畫技已達到出版水平,狗兒一眼看出來,這是一棵被烈日炙烤即將干枯而死的樹。
蘭景樹以往的作品,表達的永遠都是純真,希望,向上,美好得仿若童話世界。
通過這副和他風格完全相反的畫,狗兒看到了蘭景樹的內心。
他對畫中的樹說:你很絕望嗎?
目光撫過樹干布滿“傷痕”的身軀,狗兒拿起鉛筆在正上方落點。
主人,你的小狗來拯救你了。
端出最后一籠包子,蘭景樹回到廚房吃早飯,整個工地沒有一個人會手語,因此他習慣性地低頭喝粥,也不看廳里熱鬧的人群。
和往常每一天一樣回到寢室,視線掃到狗兒的瞬間,蘭景樹有種在做夢的感覺。
小桌板上的畫變了。
樹的上方多了一把遮住整個樹冠的大傘。
樹干長出來一只卡通風四指手,穩穩地拿住那把撐開的傘。
手指臨摹傘的線條,蘭景樹將畫放到胸口,深呼吸胸腔貼緊紙張,他的心被甜甜的什么漲滿了。
連夜坐車,狗兒等不住躺到蘭景樹的床上睡著了,沒經過允許,覺得有點不太禮貌,便斜躺上去,只占床邊一小部分,腿和腳仍在床外。
輕手脫掉鞋子,蘭景樹抱著狗兒的腿往床里送。身下散亂的被子理出一個角,勉強蓋住肚子。
你要給我撐傘嗎?目光化作熱情的舌,渴望地濕舔狗兒越發瘦削的面龐,蘭景樹心內繞著情竇初開的羞臊之語,我不接受短暫的好意,你要陪我,要幫我,要保護我,就得是一輩子!一生一世不能變!
眉目安靜,呼吸平緩,狗兒對蘭景樹的傾心一無所知。
你會嗎?
小狗,你會永遠在我身邊,守護我嗎?
蘭景樹的眼中,狗兒充滿了魅力,看不見摸不著的性吸引力勾著他,身上癢癢的,口中泛出清甜的涎液。
好奇心指使蘭景樹一點一點地靠近狗兒的臉頰。
皮膚氤氳著暖氣,柔軟嘴唇碰觸臉肉,沾上即收。
偷吻成功,蘭景樹的臉一下子燒起來,像個紅透的桃子,怕狗兒醒來看見,捂著燙熱的耳根慌不擇路地跑了出去。
腳趾撞到床腿,疼了好一會兒。
做壞事果然有報應。
食物的香氣充滿狹窄空間,狗兒被垂涎三尺的饞蟲叫醒。
「剛想拍你肩膀呢?!固脹]有打手語,蘭景樹的動作有點生疏「起來吃飯吧,你睡八個小時了。」
床邊多了一根獨凳,凳面上放著一碗餃子。
餃子的形狀不是特別規則,狗兒看向蘭景樹,心情莫名地很好「你包的嗎?」
此前九個月天天吃少鹽少油的增肌食品,吃到嘔吐也繼續往嘴里塞,味覺都快失靈了,現在這碗餃子簡直猶如山珍海味。
蘭景樹點點頭,微微側臉躲避狗兒的直視「嗯,我放了一會兒才端進來,不燙了,你吃吧。」
狗兒抓起蘭景樹的手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查看「留下印子了?!拐f不清胸口酸澀的滋味是什么,總之,難受。
手指糾纏,接觸的地方過電般麻木,蘭景樹佯裝鎮定,警告自己咚咚大跳的心臟:聲音小一點。
面對狗兒投來的溫柔眼神,蘭景樹有種時間停止的恍惚感。
「沒什么,只是成長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記。」
這句話,如同重斧落下,深深鑿進狗兒的腦海里。
刀傷破壞掉皮膚原本的紋路,愈合后,新肉顏色比膚色略淺,像一條肉色的小蟲爬在手上。一向愛漂亮的蘭景樹面對不可逆轉的傷痕,輕飄飄地一語帶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