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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膩綿密的糯米湯圓下肚,狗兒幫著大人洗碗,看到蘭浩問胡俊生等會兒拜菩薩要準備多少香紙蠟燭,他有眼力見地告了別。
快到家門口時,遠遠的,他看見門上貼了一張紙。
讀完短短一行字,狗兒扯下紙張跑回蘭家,恰巧碰到他們一大路人剛出門「村委會在哪里?我不知道路。」
村子里懂手語的人不多,他只能求助蘭浩。
蘭浩1958年生的,沒上過學不識字,自動忽略狗兒遞給她的“病危通知書”「你去村委會做什么?」
蘭景樹迅速理清現狀,手語打得飛快「胡爺爺被人打傷了,現在村委會,小狗要去看他,你快點給他帶路。」
約了神婆幫蘭景樹祈福,胡俊生不能聽不會說,兩位老人又年事已高,蘭浩一路上都念叨著得趕緊回去不能錯過算好的吉時。
疾行許久,蘭浩將狗兒帶到村委會,蘭景樹跟著二人。
大門敞開,她見沒有人來照料胡老頭,估算到結局,就拉著蘭景樹說要走。
生死二字,說大也大,說小也小,胡老頭無兒無女,又年事已高,她一個婦人,后面還拖著老老小小一大家人,不是不幫,實在是有心無力。
掙脫蘭浩十分用力的捏握,蘭景樹站到狗兒身后「我不走,我陪著小狗,你去就行了。」
蘭浩不再用強,向狗兒說明她約了神婆為蘭景樹祈福,吉時不能錯過,便離開了。
胡老頭平躺在雜物間臨時搭出來的一塊木板上,臉上有擦傷,虛弱不堪的狀態。狗兒叫醒胡老頭問他那里難受,怎么問胡老頭都沒反應,他才發現胡老頭眼睛看不見了。
聾人靠手語交流,而眼盲的人看不見手語。
「這下怎么辦?」蘭景樹很會察言觀色「我覺得胡爺爺一定傷得很嚴重,村委會故意不管,或許是想等著他死。」
救一個病重的五保戶花的醫藥費,與火化的錢兩者相比,村委會顯然傾向后者。
正月初一,村委會放假,幾間屋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但是,村委會主任的辦公室里有一臺座機電話。
這一刻,狗兒切身的體會到,危急時刻,僅僅是開口說話,就能挽救一條生命。
從垃圾桶里找出一張廢紙,他拿筆在背面寫下:請幫我打電話xxxxxxx,麻煩醫生來村委會看病人,謝謝。
出門找人撞見村委會有人來收禮,禿頂男人兩手提滿了名貴酒水,笑得油膩又奸滑。
送禮的可能怕被看見,很快就離開了。狗兒找到機會將紙張遞與男人看。
男人剛端起高高在上的官架子,被狗兒鎮定夾雜輕蔑眼神一刺,瞬間泄氣幾分。假咳兩聲掩飾尷尬,他才慢慢悠悠開口,“初一天的,醫生不放假啊。”
看清楚男人臉上陰陰陽陽的刁難,狗兒知道他是故意的,也就沒回答。
收胡老頭時,男人了解過他的情況,這會兒明知故問,“不會說話?啞巴啊?還是耳朵聽不見,是個聾子?耳朵都沒錢醫,有錢給他看病嗎?”
男人越說越囂張,“村委會只管燒不管醫,沒錢就安靜等死吧。”
打電話。
寫下這三個字,狗兒轉身把門反鎖了,嘴角甚至帶出友善的笑。
男人一米八幾,肥頭大耳,愣被一個毛頭小子弄怵了,思慮前后,他還是打了這個電話。
通話結束,他寫字醫生來不了,將紙拍狗兒面前,起身便走。
沉寂多年的暴力因子瘋狂涌動,腦中惡魔自咬了蘭景樹之后異常活躍,隨時準備將他的情緒帶領到爆炸的邊緣。
力量能解決一切問題。
從小到大,他其實都是這么認為的。
身后響起悶重的破碎聲,男人嚇得一抖,停住了扭動門把的動作。
剛才坐的木椅在墻上劃出凹痕,狗兒從散架的木塊里撿出半條椅腿,將斷面高聳的尖刺對準男人。
眸里的恐嚇意味很輕很淡,似乎暗示著男人,他還可以繼續剛才開門的動作。
“想干嘛?知道我是誰嗎你,動了我準備吃一輩子牢飯吧。”男人破口大罵,手指隔空點到狗兒鼻梁上。
狗兒姿態松弛,臉上沒有兇狠的表情,看起來就像一場隨意的不夠份量的挑釁,但蘭景樹的正式奏響。
每個人都會經歷的,無比燦爛的,情感萌發的青春。
下了大巴,得知他們兩決定騎車回村,朱光輝氣得吹胡子瞪眼「必須坐車,這么冷,吹什么風。你的腦震蕩還沒好徹底,自行車載人下坡根本剎不住,萬一摔了又暈了怎么辦?」前沖一步嗆蘭景樹,手幾乎揚到對方臉上「你負得起責任嗎?」
狗兒按著朱光輝的額頭推開他「我摔了就摔了,不用誰負責任,就這么說定了,你打車去吧。」
狗兒身后,蘭景樹有點得意,雙手舉過狗兒肩膀打手語「看清誰是主人了嗎?」
手指繞頸半圈,表示鏈子,另一只手拿住手指頂端虛無的鏈頭,顯擺地搖晃一下。
察覺朱光輝的視線,狗兒猛然轉身,看見蘭景樹左手握拳舉在空中「你和他說什么?」
蘭景樹以前撒過很多的謊,偏偏此刻,他不想說假話隱瞞什么「我在向他炫耀,我的小狗很聽話。」眉毛上挑,理直氣壯。
狗兒頭頂跳出一個問號,單拎出來每個詞語都能看懂,連一起怎么就看不明白了。
朱光輝快氣炸了,踢一腳草叢「隨便你,摔死算了。」甩給兩人一個火氣沖天的背影。
狗兒絲毫沒有夾在媳婦與親媽之間的左右為難,而是不論對錯,只一味地偏袒蘭景樹。
這個年齡階段,對情感處于蒙昧的狀態,狗兒還不知道,蘭景樹在他心中,已經和所有人都不同了。
前方道路向下蜿蜒,坡度接近四十度,蘭景樹在平坦處停住,讓后座的狗兒做選擇「你騎載我?還是我推著走?」
「膽小鬼!」狗兒做個嫌棄的表情「要是我把你摔了怎么辦?好痛痛的。」他故意逗趣,蘭景樹都敢耍彈簧刀了,怎么會膽小。
「我信你。你騎載我,摔了我聽天由命。」蘭景樹也,但眼下心事重重,他勉強微笑一下,算作回應。
敖天愉快地走在前面,譚良故意慢一步,問并排的朱光輝,“你說蘭景樹是同性戀,對他有意思?”
“直覺。”朱光輝同樣眉頭緊鎖,“但是我的直覺一向很準。”
譚良對這個群體不太了解,以為和男女戀愛一樣,“蘭景樹是女的那個,還是男的那個?”
輕易想到蘭景樹乖巧順從的樣子,卻絞盡腦汁也想象不出敖天作為承受方的畫面。
沒聽到回答,譚良胳膊肘碰朱光輝手臂一下,“問你呀。”
眼神躲閃,朱光輝尷尬地抓抓臉,“一般來說,沒有固定位置。”
增長見識似的點點頭,譚良突然定住視線,“欸,你還挺懂的,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
操!
當時是親身經歷過啊。
由朱光輝和譚良操盤的“曝光蘭景樹計劃”開始啟動,蘭景樹來到教師辦公室,親眼看見一個餡兒餅從天上掉下來。
學校老師熱情的推薦,“有個新人導演正在籌拍一部鄉土電影,打算尋找一名年齡在十八歲左右的學生扮演聾啞主角。導演特地說明不需要什么演技,只要自然地展現原生態的一面就可以了。”
身高一米八五左右,膚色偏深,運動表現力強,長相具有辨識度,能給觀眾留下記憶點。
聽完導演的要求,蘭景樹腦海里跳出來一個人,敖天,這個角色根本就是他。
“雖然你的形象有點不符合,但是可以化妝嘛。”老師也想學校出個明星學生,笑咪咪說了很多,“單是會手語這點,你已經勝過大多數人了。”
蘭景樹思考再三才開口,“導演去過聾啞學校嗎?”
“不知道。”老師想起什么又補充,“哦,對了,劇組后天下午兩點在市里楓葉酒店面試演員,你記得準時去報名。這個站點選不到合適的人,他們大概就要換個城市了。”
不出二人所料。
蘭景樹并沒有告訴敖天這個消息。
走出大山的機會,一條捷徑,他選擇獨自前往。
站臺前,蘭景樹遙遙地望到了將要乘坐的班車。
身后忽然跑來幾個人,攪得人群騷動,他們大喊著,“快去救火,酒樓那邊著火了。”
神經一緊,蘭景樹轉身拉住跑動的男人,“你說那里起火了?”
“挨到酒樓的那個久久賓館。”男人不停揮手,將人群往那邊引,“消防車應該快到了。”
瞳孔緊縮,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靜止了。
公交車停在路邊,車門嘩一聲打開,司機撇一眼學生打扮的蘭景樹,“走不走?”
再次催促,已是不耐煩的口氣,“走不走?”
右手搭上操作桿,司機點擊關閉車門。
萬箭穿心的時刻,蘭景樹突地想通了,醍醐灌頂,豁然開朗。
手掌扣住即將閉合的門扇,用力向左推開,逐漸開闊的門縫后,蘭景樹面帶微笑眼里閃著光,“走,麻煩開門。”
胸腔里的心臟痛苦不堪,大腦卻似注入了毒品一般,前所未有地亢奮。
公交車駛去的地方才真正有拯救敖天的機會。
連年爆嗮,為樹遮陽的傘千瘡百孔,自身難保,樹想要拯救傘,保護傘,只能強大,強大到用金錢和權力成為天。
操控烈日。
俯瞰公交車站臺的高處,朱光輝諷笑著拍手,“好,好,好。好一個忘恩負義,見死不救,無論什么事都不能阻擋他奔赴大好前程。”同樣的內容,朱光輝用手語再對敖天說一遍,表情伴著怒火逐漸失控「你的全部家當就給了這么一個人,別說失火,就是你被車撞死在他面前,他都不會多看你一眼。」
「你在他眼里,就是一坨屎!」
強烈侮辱意味的手語沒有激起半點
風浪,敖天嘴唇倔強地抿著,平靜淡然地幫蘭景樹說話「正常人都會那樣啊,誰會把機會讓給競爭對手。就像荒島上發現了食物,換了你,你也不會通知別人吧。」
手語越來越沒底氣「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當然不能錯過,如果是我,我也會上車。」
旁邊的譚良忍不住笑出了聲「何必偏袒他,搞得自己跟個傻子樣。」
公交車消失在道路盡頭,敖天沒有任何失落,他像一條狗,對主人忠誠是刻進血脈里的基因。
滿身疲憊地從市里回來,吃過夜飯,蘭景樹躺床上休息了一會兒才出發去久久賓館找敖天。
小黃察覺到蘭景樹的異常,撐著老胳膊老腿跟在他身后。
“回去,回去。”呵斥趕不走小黃,蘭景樹撿個樹枝打了小黃兩下,快滿八歲的老狗了,眼睛很不好用,田間小路黑黢黢的,他擔心小黃踩到什么鋒利的東西或者掉下田埂摔傷。
“走,不許跟著我!”蘭景樹大吼,伸腳作勢踢小黃,老狗躲閃的反應變慢,他心軟,也沒有真踢。
小黃鐵了心要跟著,跑得遠遠的,在蘭景樹身后十米的位置趴下歇氣。
算了,狗嘛,都粘主人,蘭景樹默許了小黃的跟隨,放緩腳步慢慢走著。
賓館二樓,瞧見蘭景樹的身影,敖天立刻趕走了前來等著看好戲的兩人。
他不想蘭景樹難堪,發自內心的,他不覺得蘭景樹做錯了,不告訴自己選演員的消息,賓館失火不來救自己,都不重要。
蘭景樹是怎樣的人并不重要。
狗的主人哪怕是殺人犯,也仍舊能得到它親熱的舔臉示好。
樓梯口,朱光輝攔住迎面走來的蘭景樹。
多年不見,朱光輝的形象氣質有些變化,蘭景樹第一眼還沒認出來。
“真是失敗啊,還是沒能搶走我第一的位置。”朱光輝陰陽怪氣,高傲地撇視蘭景樹,“聽說你已經很久沒有畫畫了,不知道這算不算報應。”
沒必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激化矛盾,面對貶低,蘭景樹顯得很無所謂,“今天是你設的局。”
“禽獸偶爾也要脫下人皮,現出原形,今天剛好被我們看到了,真是大開眼界。”朱光輝興致來了,越說越起勁。
譚良念在蘭景樹之前的相救之恩,大力扯走朱光輝,“走了。”
沉重的腳步停在敖天身前,小黃蹭著蘭景樹的腳倒下,四肢舒展,橫在地板上打盹。
面對敖天,蘭景樹不想解釋,懂他的人自然會懂,不懂他的人,解釋再多也沒意義。
揚起笑臉,敖天遞出一個熟透的果子「還記得我們的稱呼嗎?」
兩人座的沙發空著一半,似乎在邀請誰,蘭景樹在敖天身旁坐下,沙發前有個可以置物的小茶幾,他卻將果子放在腿間「什么稱呼?」
「小狗和主人。」
敖天想說的,蘭景樹懂了。
拿起果子,咬一口,甜味進入身體,微微蓋住心中的惡苦。
「我覺得自己好沒用。」向后躺,蘭景樹軟下骨頭,癱在沙發上「這個世界很不公平,有錢的人輕松得到想要的一切,權大勢大的人甚至能決定一個城市的未來,而我,像螞蟻那樣渺小,為了一粒大米,任人擺布。」
果子太小,三兩口就吃完了,蘭景樹下意識地仰頭看向敖天,為自己尋找更多的甜。
「我是不是只能這樣了?」
呼吸交錯的距離,滋生不易察覺的曖昧。
敖天搖頭,不說話。
太累了,蘭景樹閉上眼睛:我想給爸爸做耳蝸,想給你做耳蝸,我欠你那么多,我想還一點……
安靜沒有一點噪音的環境,小黃睡著了。
今天下午,朱光輝找敖天談心,他說「蘭景樹陰險,擅長偽裝,故意接近你尋找機會,結果你把所有的錢拿出來給他做人工耳蝸,真的上當了。」
敖天聽后沒有知曉秘密的震驚,反而好奇地問「你很討厭他嗎?」
朱光輝下巴微仰,天生的優越感「反正我不喜歡他。以前和他關系好的時候,去聾啞學校找過他幾次,那里面的學生大多木訥,眼神空白而無知,他卻很不一樣,他的眼睛里仿佛活著無數個生命體。」
敖天能想象到那個畫面,幼小的蘭景樹,在黯淡的背景里,眼珠散發出寶石一般的光芒。
「原來覺得他聰明靈性,后來才知道他那么卑鄙無恥。」朱光輝態度平和時說出來的話,更加傷人「他是個不健全的人,不擇手段進入這個光鮮亮麗的世界又如何,階層改變不了,還是在原地打轉。」
挫敗感導致蘭景樹對自己產生懷疑,面對主人的情緒低谷,敖天沒有說話。
小黃出生便是一條狗,它明白,忠誠和陪伴,是一條狗能為主人做到的所有。
身體放松,腦袋后仰,敖天也躺下。
無論是挑撥離間,還是用好聽的條件誘惑,小狗都不會離開主人身邊。
同甘苦,共患難。
——狗不說話,只用行動言語。
兩雙大腳并排放著,仿佛隱喻以后的路要一起走。
生活很苦,有了你,也就有了珍稀的那一絲甜。
萬鵬結婚了,對象是先前媒婆介紹的臉上有個腫瘤的同村女孩。兩人都剛滿二十,大城市里剛剛參加工作的年齡,小山村里卻已經挑起養家糊口的重任。
宴席散場,敖天和肖海龍結伴往回走。
婚紗領口低,肉球呈現出誘惑的弧度,肖海龍欣賞地說萬鵬老婆身材好好,胸那么大。
豐盈的肉感等于性感,直白簡單,直男審美都這樣。
敖天心里附和,身材確實不錯,腰也細。
「如果她臉上沒有那個腫瘤,其實人還挺漂亮的。」
兩人聊著婚禮的話題,敖天察覺有人拍他的背。
轉身看見一個城里打扮的女孩禮貌的笑著,嘴唇開合在說話。
對方極有氣質的形象激發了敖天的自尊心,他盯著女孩的嘴唇認真讀唇。
越想證明自己越能體會兩人之間的差距。
讀出了女孩是在問路又怎樣,她能看懂手語嗎?
食指點一下耳朵,再伸直左右擺動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