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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入了秋,靠近皇城的崇仁坊一帶就熱鬧起來,全國各地涌來的年輕人把旅店塞得滿滿的。靠近皇城、東市、崇仁坊與平康坊一帶充斥著高官顯貴,是長安寸土寸金的中心地段。哪怕又貴又擠,這些年輕人依然選擇住在崇仁坊——這是準備冬天的進士科考試最好的地段:崇仁坊離科舉考試和放榜的吏部選院及禮部南院僅僅一街之隔,崇仁坊的南面是達官貴人聚居的平康坊,帶著謄抄好的詩卷不用走幾步就能去高官貴戚家混個臉熟。抬起頭,還能望見穿透官衙、酒家和重重低矮屋檐的大慈恩寺高塔。
在這些擠擠攘攘的舉子中間,也許就有王維。
岐王府邀請他參加宴會的仆從已經輕車熟路,捧著精致華麗的衣服等待王維。在所有他參與的宴會中,這是最重要的一場:他要去說服玉真公主改變主意,不能失敗。
吏部考進士,卷子不糊名。一個沒有高貴父姓的外地人,在權勢堆疊而成的大城市里,要想讓主考官認得他的名字,就必須與那些才華橫溢又舉目無親的天才前輩們一樣一家一家投遞自己的詩卷,指望有貴戚欣賞提攜。貴戚中最靠近皇帝的那幾個,是玉真公主,還有岐王、薛王等幾個當朝皇帝的兄弟。
唐明皇李隆基繼位之后,把自己在隆慶坊的舊宅改成了興慶宮,在勝業坊賜寧王、薛王宅邸,申王、岐王住在安興坊,幾個兄弟都環繞興慶宮住著。從岐王家的院子里,可以看見興慶宮內的花萼相輝樓。取《詩經·常棣》篇的意思:“常棣之華,萼不韡韡(wěi)。凡今之人,莫如兄弟。”皇帝登樓,聽見從兄弟家里傳出的音樂,就把他們都叫到樓上來,擠在一張榻上一起聽歌,或者干脆跑去兄弟家里,一道唱歌跳舞賦詩。天下人便都知道當今天子兄弟和睦友愛。不僅與太宗、高宗時大不一樣,甚至古往今來也沒有感情這么好的皇家兄弟。
討好愛好音樂與詩歌的這幾個親王,就是考生們靠近政治中心的捷徑。而王維,他甚至不用排隊去擠,自然有視他如師如友的岐王早早派人來請。岐王愛畫,愛音樂,愛文學。王維因為音樂與詩歌的才能被岐王看重,成為他宴會的常客。很快他也有了名氣。但當他向岐王提出請他保舉的時候,他聽說了不幸的消息——因為有玉真公主的支持,張九皋已經預定了京兆解頭[12]的席位。
岐王于是替王維精心策劃了這一次去玉真公主面前露臉的宴會:找出你從前寫過的詩,風格清越朗朗上口的,挑十篇來,新出的琵琶曲,曲調怨切的,選一首。我們一起去拜見公主。
比起赴宴,他更想要去長安城星羅棋布的寺院里再看一看那些著名的壁畫。繪畫是存在他記憶里的本能。他熟知吳道子簡勁飄逸的線條,也模仿李思訓筆筆密描的細膩,這是他從小練習的傳統。但在一間寺院的東西墻壁上同時看見李思訓和吳道子,是一種奢侈。在長安城錯落棋布的佛塔下,一百多間寺院精心粉白的墻壁上,有不重樣的吳道子和李思訓,也有與他差不多年紀的年輕畫家,他甚至可以親眼在奉恩寺看見尉遲乙僧傳說中源出于闐,專注暈染不重線條的凹凸畫法。
李思訓是不愁吃穿的皇親國戚,吳道子是大書法家張旭的弟子,早早就知道自己這一生只愛畫畫。而王維,他還有許多顧慮,專注于畫畫是個太不懂事的奢望。父親在他年幼時便去世了,這個已經不再顯赫甚至有點捉襟見肘的家庭在他身上寄予全部希望。十五歲這年,家里走了一點兒關系,讓他從老家蒲州(今山西永濟市)直接到長安來參加京兆會試。
科舉分舉試和銓選。吏部考功員外郎負責接收州府或者學館考試勝出的舉子,而后移交給吏部銓選,吏部會再加考兩道判詞,然后接納舉子為“選人”,這就是“關試”。成為選人才能夠參加吏部的冬集銓選,被授官。比起在蒲城接連參加鄉試、府試才能拿到名次,到京城參加吏部關試,在京兆會試取得好成績,是個捷徑——幾乎可以預定吏部關試的席位。作為長子,作為八歲就能寫詩,擅長草隸的神童,王維接受了家庭能提供的所有資源,家族的未來是他必須一并承擔的責任。
旅館在鬧市,慈恩寺大戲場開“俗講”[13],紛紛喧鬧聲總涌進房間里。善男信女爭著去聽名僧吟哦經卷里的佛本生故事,名畫家們同時在寺院墻壁上繪畫菩薩。但王維必須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寫作謄抄風格各異的詩篇,在預備獻給貴人的詩卷里標注寫作每首詩的年齡。他在詩卷里選擇的詩篇也照顧到了不同的口味。“結發有奇策,少年成壯士”——他可以慷慨激昂;“不疑靈境難聞見,塵心未盡思鄉縣”——他也可以模仿陶淵明隱逸的趣味;他也寫“良人玉勒乘驄(cōng)馬,侍女金盤膾鯉魚”——他當然準備好贊美盛世的繁華。他在這些詩篇下驕傲地標注下年齡:十八歲,十九歲。他就可以寫出別人一輩子也寫不出的詩篇。
再有空余的時間,為了維持二弟王縉和自己在長安的花銷,他還要接一點兒替人寫碑文的私活。重陽節也是這樣過的。長安天氣很好,明艷和暖的秋日高陽透過窗欞照到他的腳面上,在家鄉的三個弟弟一定應著節俗頭插茱萸登山去了。“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二十歲不到的異鄉人王維不能浪費太多才華記錄自己的孤獨,他必須迅速地收拾心情、面目、裝扮與才情,去打動公主,為自己贏得一張官場的入場券。
二
一班樂工簇擁著盛裝的王維出現在公主面前時,見多了流行的公主也收起了她倦倦無聊的表情:王維本就年輕,又生得白而美,衣文錦繡,站在那里,挺拔且有風姿,正是公主喜歡的那一類伶人。公主立刻轉頭問岐王:這是誰?岐王說:是知音人。
于是王維坐下,獨奏他準備的新曲,聲調哀切,滿座動容。一曲終了,公主忍不住向他搭話。不僅問了曲子的名字,又問他:你會寫詩嗎?王維按照計劃獻出懷中抄錄好的詩作。公主吃了一驚——正是她平時吟誦的詩篇,便知道,面前通音律的美少年就是詩篇傳遍長安的王維,立刻讓他換下戲服,坐在身邊。
王維知道,這就是他唯一的機會了。他調動所有的口才與幽默,陪著公主貴客閑談。許久之后,公主終于問:為什么不去考科舉呢?
岐王為王維說,如果不能中解頭,他就不考,公主已經替人保舉的張九皋……公主趕緊轉頭對王維說:那是其他人拜托我的,但如果你考,我一定保舉你呀!
王維扮作伶人獻藝,陪聊天,終于換來登第的機會。
他以才華交換權力的提攜,至于他心里本是怎么想的,沒人問,不重要。甚至他自己,也不想知道,只怕比別人慢了一步,就趕不上。
寧王憲喜愛鄰家賣餅郎的妻子,重金買來,寵惜逾等。過了好幾年又在宴會上把賣餅郎叫來,問她:你還想不想他?賣餅郎妻只是看著訥訥的窮前夫,靜默不語,雙淚垂頰。寧王很喜歡這場景的戲劇性,又命滿座文士賦詩。滿座文士都驚異于權力踐踏情感的肆意。物傷其類,凄惶非常。只有王維,搶著第一個,提筆詩成。
進士登第,又通過吏部銓試,便由吏部“注擬”授官——吏部統計好有缺的官位,擬定填補的人選。吏部注擬必須當著選人的面唱名注示,征求選人的意見。如果選人不滿意,則在三日內寫出退官報告,三日后,再次參加第二次注擬。這樣的機會有三次,所以又叫“三唱三注”。
輪到王維注擬時,給他的位子是太樂丞,掌管祭祀音樂。這并不是進士出身最理想的官位。人人都想做校書郎、正字,鍛煉公文,將來提拔,才好離皇帝近些,去做起草文書的翰林。甚至,太樂丞在唐初貞觀之前,都是被讀書人看不起的“濁官”,直到進士王績為了喝到太樂令釀的酒,吏部三次給他安排職位,他都以在吏部選院大喊不去的執拗得到太樂丞的職位。從此,才漸漸有進士做太樂丞。
王維沒有拒絕這不合意的職位。作為家里的長子,后頭有四個沒有工作的弟弟,還有沒嫁人的妹妹,他得先在長安謀到一個體面的地位,有穩定的收入才能支持家里。太樂丞從八品下,每年有祿米五十石,在京城周圍有二頃多職田,每月還有包括用人、車馬等雜費的奉料。官任三到四年,一任過后,還有升遷的機會。他對未來很有信心。有岐王等親王的提攜,他比別的新晉朝官更靠近政治的中心。
開元九年(721年),王維做太樂丞的第一年。七月,岐王、薛王倉促間接到皇命離開京城去做華州、同州刺史。唐代險要州郡的刺史向來是親王掛名,但真正赴任的,在玄宗朝卻不多。皇帝下制勒令親王赴任只是風暴眼最外圍的狂風。在風眼之內,是玄宗對于兄弟們覬覦自己權力的震怒:開元八年(720年),愛好算命的駙馬都尉裴虛己帶著預言天命的讖言去找岐王,很快被告發。這一行動的動機被反復揣摩:皇帝早就把預言天命、有關讖緯[14](chèn wěi)的書列為禁書,這個世界上除了他自己,沒有人能夠預言天命,也沒有人能比他更正統地把握權力。駙馬與親王難道圖謀不軌嗎?曾經親自為兄弟煮藥,甚至被火焰燎著胡須也不在意的皇帝嚴厲地下發禁令,禁止諸王與大臣交游。與岐王、薛王交好的大臣先后被貶。這嚴厲的懲罰波及了與岐王交好的許多大臣。王維為岐王家夜宴寫詩,與岐王一起去楊氏別業寫詩,陪岐王去九成宮避暑也寫了詩,整個長安都知道,王維是岐王的人。
王維被貶濟州司倉參軍,不得停留,立刻動身。
三
按照擁有戶口的數量,唐代把天下各州分為上、中、下州,參軍的品位也隨著州縣的重要性從七品下到從八品下不等。濟州(今山東濟寧附近)偏遠貧窮,人煙稀少,向來是貶官的熱門選擇。
二十出頭的王維,熟悉的是金盤膾鯉魚、螺鈿嵌琵琶、畫閣朱樓燃亮夜的巨燭燈火。現在他面對的是深巷陋室,菜地、藥圃、農書。他的琵琶久懸,畫紙也不展了——沒有知音,還顯得怪神經的。也還寫詩,描述請他吃飯的大爺家里的日常——“深巷斜暉靜,閑門高柳疏。荷鋤修藥圃,散帙曝農書”——讀者就是這些,不能用典太深。甚至他們能不能領悟他花許多功夫琢磨出來的,五言律詩中間兩聯最自得的對句,也是個問題。
但詩寫得也不多,因有一份不重要,錢很少,卻很繁雜的工作。他做司倉參軍,負責賬本和戶口。管青苗,儲備糧,負責地稅征收、庖廚、倉庫、田園、市肆。甚至,倉庫里每天糧食馬料進出,農民借了種子還回來的米是否足額都是他的管轄范圍。
他才二十歲,已經開始想象在濟州終老的慘象。想回到長安,也怕是兩鬢斑白,很久很久的將來。一般的官員一年一考,四考任滿,可以離任等待提拔。但他是貶官,赦免才能離開。但等待一次大赦,也不知道等到哪一年。
但大赦其實來得不晚,開元十三年(725年),玄宗東封泰山,兩次大赦天下。王維也得到赦免,回到長安,等待吏部“判補”——吏部冬天銓選,考核他的政績,再次授官。下一年,吏部叫他去河南共城縣附近淇水邊,做一個錢少活重又無足輕重的小官。做了一段時間,百無聊賴的王維棄官而去,隱居在終南山。終南山林壑蔥郁,是隱居的好地方。同時,終南山的隱士也有關注政治的傳統,朝堂上任何一點兒風吹草動都能夠成為他們飛黃騰達的機遇。岐王失勢了,王維必須找到提攜他的下一任貴人。
王維的運氣并不壞。朝堂上的政治新星是風度、文采俱佳的張九齡。這個留下“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這樣名句子的詩人,因為風雅的氣質,正受到皇帝最熱烈的寵愛。官員上朝需要攜帶笏(hù)板[15],記錄朝見君王時需要上奏的事項,也方便記下皇帝的旨意。別人上朝把笏板往腰帶里一塞便上馬而去,張九齡卻不。因為體弱有疾,他專有一仆捧著裝有笏板的囊袋跟在馬后,反而從容瀟灑。從此,用笏囊成了風靡長安的時尚,以至于玄宗每次見人之前都要問一句:此人風度比張九齡如何?
王維立刻獻詩張九齡。他知道,與岐王一樣,張九齡定然欣賞他的文學才能。果然,不久之后,他被起用做右拾遺,重新回到了長安。但他這次回來,朝中林立的山頭,對峙的派別,如翻覆的棋局,正瞬息萬變。
四
開元二十一年(733年),長安暴雨連天,糧食歉收,物價飛漲。玄宗被迫帶著朝廷去洛陽找飯吃,國子監的學生食堂關閉,長安開太倉米兩百萬石,賑濟四十萬戶——幾乎每一戶長安居民都需要賑濟。基本的產糧區都出現了災荒,國無三年之儲蓄。開源節流,都迫在眉睫。同時,北庭都護[16]謀反,唐與突騎施汗國[17]已經劍拔弩張。在這樣緊急的時候,玄宗起用張九齡與裴耀卿做中書令和中書侍郎,負責戰事與漕運;李林甫做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特別負責整頓賦稅,裁汰官僚機構的冗員。
玄宗時代,宰相并無品秩,甚至不是一個固定職位,五品以上官員,只要參與“平章事”便是做“宰相”。所以,宰相有許多不固定的名稱:“參知政事”,在本官后綴“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同中書門下三品”,等等。唯有“中書令”算是宰相的正名。李林甫、裴耀卿、張九齡都是宰相,張九齡為尊。
皇帝愛文學。科舉選拔來的都是文學蘊藉的詩人,張九齡的朋友嚴挺之主持科舉,更是把詩人們自然地聚攏在張九齡周圍。相反,李林甫也有一些朋友,只有政治經驗卻沒文化。這些人被圈在詩人們用鄙視的眼光鑄成的鏈條里,根本沒被詩人們正眼瞧過。嚴挺之曾經與李林甫的朋友戶部侍郎蕭炅(jiǒng)一道參加葬禮。蕭炅搖頭晃腦地把《禮記》“蒸嘗伏臘”,讀成“蒸嘗伏‘獵’”。嚴挺之心里發笑,嘴上卻問:“蒸嘗伏什么?”不覺有錯的蕭炅便又大聲道:“蒸嘗伏獵!”嚴挺之轉頭便把笑話告訴了張九齡,并立刻奏上要把他調出去做岐州刺史。尚書省里哪能留這樣的文盲!
李林甫不與他們爭口舌之快。玩起政治經驗和手段,張九齡這派的文化人根本沒有還手之力。開元二十四年(736年),蔚州刺史王元琰貪污,嚴挺之想救他,李林甫立刻上奏嚴挺之與張九齡的交情,這一件貪污案從此成為張九齡結黨的證據。皇帝立刻罷相張九齡,以李林甫代替。朝堂上風向一變,原先風頭正勁的詩人官員們立刻感受到官位的岌岌可危。
右拾遺王維未必認為自己是張九齡一黨,他也不是沒有努力向李林甫示好。他們一同扈從玄宗去華清宮泡溫泉,李林甫寫了一首詩,也抄了一份給王維。王維立刻回了一首,極盡阿諛奉承:丞相您無為而治,創造了現在這樣的好時代;您不僅有謀略,還有文采。在您的智慧領導之下,我們總是打勝仗,真是讓人如沐春風。他們還有另一項共同語言:李林甫擅長丹青繪畫,王維便在嘉猷觀李林甫家的墻壁上留過壁畫。
但李林甫并沒有向王維表示出任何的親厚。像他這樣陷在政爭中的官員,如同在素色絲帛上的圖畫,每一筆都是旁人決定親疏的證據。而王維,他這張帛畫上早有太多讓李林甫不喜歡的圖案。王維回到長安,剛做右拾遺沒多久,又為張九齡寫過一首肉麻的詩,先說自己“寧棲野樹林,寧飲澗水流。不用坐粱肉,崎嶇見王侯”——是隱者不求聞達只求舒心的風度。但很快一轉,吹捧張九齡是“側聞大君子,安問黨與讎。所不賣公器,動為蒼生謀。賤子跪自陳,可為帳下不”——張九齡是為蒼生謀劃的大君子,他王維跪在張九齡面前自陳,求他收留自己在帳下為他出謀劃策。他又發揮文筆,為張九齡撰寫了《京兆尹張公德政碑》,煌煌立在通衢(qú)大道[18]邊,每有過客都能一睹一代文豪王維酣暢淋漓的文采。
“德政碑”是當時的流行,百姓以此拍馬屁,官員以此為政績,好看不庸俗,堪稱給官員的送禮良選。但是,李林甫最恨這樣風雅的吹捧。曾經,國子監的學生也為李林甫立過一塊碑:開元十四年(726年),李林甫做國子監司業,查老師教學質量,罰學生酗酒鬧事,考試不及格的開除,學風大振。學生們悄悄在國學都堂前替他立了一塊碑。釋奠日大典禮,所有人到齊,學生隆重揭幕。李林甫看了,神色一厲,質問祭酒:“我有什么功德?誰教你們立碑的?”學生們嚇得連夜琢滅碑文。
對于對他沒用的人,李林甫根本沒興趣搭理。現在,他是中書令了,裁汰冗員,改革官員薪金制度首先就要找只會寫詩發議論卻不做實事的文化人開刀。
在他主持編寫的《唐六典》里,李林甫詳細記載了這次改革的成果:裁減門下省、殿中省、太常寺、光祿寺等部門一百多名官員。在外官當中,實行“年資考”。開元以來,年年開科取士,選拔出來的候補官員遠遠多于官職的崗位需要。進士們自恃才高,甚至曾經圍堵考功員外郎,聚眾鬧事。為了解決冗員,李林甫推行年資,嚴格按照資歷授官,有官職空缺,先論資排輩,從最老資格的官員開始遞補,官職少而候補官員多的時候,資歷淺的便只有等。
按照慣例,六品以下官一年一考,四考任滿,有新的位置空出來則轉遷;沒有,則五考任滿。王維便屢屢陷入在這樣無休止的等待里,又不能棄官而去。十多年前,王維從長安去淇上赴任時經過蘇門山,是西晉阮籍曾經拜訪隱士孫登的名山。山高巍峨,林木蔥郁,千年不變。竹林間,隱士當年與阮籍長嘯歌詠的石臺已經被當地人口耳相傳成了名勝。阮籍的《詠懷詩》王維年輕時也讀過,是技巧,是典范。但這樣一個黃昏,站在古代詩人曾經登臨的山頂,他切切感到阮籍和他同時代的人被緊緊困在里面的日常,那張翻覆無常的“世網”。作為王家的長子,他有不能逃開的理由:“小妹日成長,兄弟未有娶。家貧祿既薄,儲蓄非有素。”
官做得無聊透頂,卻依然要假笑著奉制為宮里畫畫,還要寫詩祝賀修道教走火入魔的玄宗皇帝見到了老子真容,并與僚友互相吹捧。天寶四載(745年),王維做侍御史的第四年,他寫詩給朝中新貴咸苑,贊揚他通梵語,有才華。苑咸回詩給王維說:您是當代詩匠,又精禪理,您對我是謬贊。只是您很久都沒有升遷了,真是馮唐易老,李廣難封,時運不好。苑咸是開元末制科出身,因為張九齡舉薦才做了一個司經校書,論年資出身都是王維的晚輩。只是此時苑咸做中書舍人知制誥,與李林甫的私交很好,玄宗皇帝賜給李林甫的藥、螃蟹、車螯、蛤蜊、甘露羹都由苑咸代李林甫起草答謝,很是得意。得意了,便可以毫無顧忌地寫詩嘲笑王維“久不遷”。而王維,為了維持詩人的驕傲與朝官的體面,面對這樣露骨的嘲諷,甚至不能露出一點兒不高興。王維很快回了詩,“仙郎有意憐同舍,丞相無私斷掃門”——謝謝你替我可惜,可惜丞相他不歡迎我。
五
現在,王維總結自己的人生:“少年識事淺,強學干名利。徒聞躍馬年,苦無出人智。”——少年時有點兒蠢,別人做什么他也要做,并且一定要出人頭地做到最好,但其實,在所有被稱頌的才華里,他并沒有鉆營往上爬的聰明勁兒。活到一把年紀,不上不下的正卡在其中。別的官員每五日一朝,他卻是常參官——文官五品以上,以及御史、拾遺等對皇帝直接負責的官員,每日都要進宮去上班。王維每天半夜起床,無論風雨趕在日出前到達皇城門口,出示標明身份的魚符與內廷留底相互驗證,然后等待開門上班。到了中午,在食堂吃過午飯就下班回家。看著風光,不過是龐大官僚系統里一顆沒找對地方的螺絲釘。
二十歲中進士時一騎當先的風光,終于從優越感轉為一種負累。不能在做官的道路上一騎絕塵,就是一種丟人。辜負自己,辜負對他有所請托的親故。無聊、尷尬,臉上卻不能表現出一點兒不悅。
他曾經得到岐王引為師友的情誼,張九齡惺惺相惜的提攜,但他因為與他們走得近而遭到的厄運并不比他得到的便利少。這真是佛家說的“諸行無常”。在這個巨大的機器里,他只能任憑日復一日的枯燥工作壓榨他的天才、他的驕傲,他一天一天,可以用來成就詩歌、繪畫,卻終于浪費在案牘間的時間。他曾經對未來無限精彩的向往已經與過去的時間一同流逝。現在,他清晰預見自己的人生接下來的走向與結局,并冷漠地望著它以每日一步的距離不緊不慢地靠近。
開元、天寶年間,因為玄宗皇帝雅好文藝,在長安坊巷間漫游總能聽見后世如雷貫耳的名字。但他們大多數也不能過理想中滿意的生活,很辛苦。有人辛苦就抱怨,抱著酒壇子敲著碗高唱“但覺高歌有鬼神,焉知餓死填溝壑”,轉頭就又向當朝宰相獻詩去了;也有人辛苦就跑了,瀟瀟灑灑唱著“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到齊魯、吳越旅游,到廬山隱居去。更多的人,熬著年資當了官,甚至高官,但更不開心。甚至那個從來高傲,寫“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的張九齡,也要在李林甫咄咄逼人的時候寫詩求饒,說自己是一只承春暫來的小燕子,沒想跟誰爭,也求鷹隼莫相猜。
但是王維,他感到辛苦漫長難熬永無止境的時候,不吵不鬧,默默背過身去,把人生所要遭遇的痛厄,作為一種必要的忍受。
他最年輕得意的時候,長安有佛寺一百多所,佛塔林立,是城市里顯目的地標。他在長安城里漫游,也常常與大德高僧閑談,他為大薦福寺畫壁,也開始向專研“頓悟成佛”的南宗頓門的道光禪師學習頓教。他年幼時父親就去世了,母親幾十年如一日地吃齋茹素,虔誠禮佛。這是母親選擇面對困厄的方式。他名維,字摩詰,最直白地尊奉佛教里最有智慧的居士維摩詰,冥冥中隱約指點著他走到無路可走時的人生方向。
但王維與佛教的距離也到此為止,他不能更進一步舍身為僧。那又是另一個論資排輩的勢利場。《大唐大安國寺故大德凈覺禪師碑銘》是王維受托寫的,他沒有拒絕的權利。凈覺禪師,不只是高僧大德,更是唐中宗韋皇后的弟弟。他在大安國寺,外家公主,長跪獻衣,高官貴人為他灑掃出行的路途。王維交往的僧人,大多與皇室牽絆不清,保持著各取所需的距離。求佛道,入山林,割肉施鳥獸,煉指燒臂,只屬于選擇披荊斬棘的少數人。哪怕是在去往彼岸凈土的這條船上,也塞滿人間勢與利的雜心。
僧與俗,他都沒有什么真正的同路人。在這樣沒有出路的夾縫里,只好把注意力加倍集中在日常生活里最微小的花開花落。
從京城往襄陽,驛道往東南馳行七十多里即是藍田。秦嶺在藍田被劈開一道二十多里長的峽谷叫輞谷。輞谷北邊狹長,向南行五六里后豁然開朗,由輞水沖刷出一塊平原,莊園農舍散落其間,是輞川。雞鳴狗吠,已經是與大都市完全不同的風景。高宗時代的名詩人宋之問曾經在此置辦過一個小莊園。宋之問死后無人打理,在田野和村落間荒蕪下去。王維很喜歡,買下這間別業。現在,他可以在十日一休的旬假與年節假期逃開長安那份枯燥乏味的工作,躲在輞川別業,“萬事不關心”。在這些斷斷續續的假期里,他寫下寓目游心的山水田園: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
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辛夷塢》
結實紅且綠,復如花更開。
山中儻留客,置此芙蓉杯。
——《茱萸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