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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影影幢幢的,百里決明照著記憶里的方向去,很快看見前面立了個人影兒。是干兒子么?不對,這影子的形態著實扭曲,面條似的柔軟詭異,仿佛沒有骨頭似的。它絕對不是師吾念,人要是長成這樣根本不能有脊梁骨。然而還是向前走了幾步,視野又亮了一點兒,他看見師吾念了。高挑挺拔的身條兒,松竹一樣秀麗,正負手站在前頭不遠處,離那個沒骨頭的東西僅僅三四步的距離。
他好像在觀察那玩意兒,微微彎著腰。
百里決明幾乎要背過氣去,傳音道:“回頭,到我這兒來。你不要命了?”
師吾念喑啞的聲音悠悠傳來,“義父不是讓我不要動么?”
他叫他不要動就不動么?這孩子腦子怎么這么愣!百里決明想扇他一個耳刮子,讓他清醒清醒。師吾念慢悠悠后退,退到百里決明身邊。他微微側臉,目光溫軟,可惜屋子里黑,百里決明看不見。
他說:“我怕義父找不到我。”
百里決明朝前頭那沒骨頭的東西努努嘴,“那玩意兒是個什么來頭?”
“似乎是血泥和出來的東西。”師吾念從懷里掏出一個掌心大小的金匣子,打開,里面躺了一坨血泥。甫一開蓋兒,腐臭味直撲面門。師吾念道:“這是我的鬼侍上回來這兒,從這些東西身上刮下來的。它們似乎沒有骨頭,我們姑且將其喚作‘無骨人’。”
“不是吧,”百里決明道,“你的意思是鬼堡的泥巴里頭盡是這玩意兒?你們剛剛挖了這么多血泥,都是它們的肉?”
“恐怕的確如此。其實沒告訴你,若你仔細翻檢翻檢那些泥巴,說不定能找到他們的眼珠子。”師吾念嘆道,“他們的身體和我們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沒有骨頭,身體越來越扁,內臟的位置完全錯置,連腦袋都扁如盤碟。它們在墻里呼吸,相互吞食,糞便和身體融合。我自問見多識廣,卻也是第一次看見這種東西。大千世界,果真無奇不有,原來以這種方式,也能活下來。”
聽著師吾念的話頭,百里決明感到些許不對勁兒,“不是,你什么意思?它們是活物?而且還是人?”
“忘了告訴義父么?”師吾念眨了眨眼睛,“穆家堡,除了穆知深的小妹,二百三十二口人,全都活著。”他頓了頓,又改口,“不對,要刨除我們剛剛挖墻誤傷的那些血泥。”
百里決明愕然當場,久久不能言語。按師吾念的意思,穆家堡二百多口人非但沒死,還成了那些會動的血泥。人成了這副模樣,也能活么?
“穆知深知道么?”他問。
師吾念將食指豎在百里決明唇邊,“不能告訴他,義父。”他彎起眼笑,“我聽聞義父一直在為尋微娘子尋找良配,穆郎君謙謙君子,朗朗清明,是佳婿之選,義父不會讓他心灰意冷,甘愿送死吧。”
男人的言語里有惋惜,卻沒有感傷。百里決明忽然意識到這是個心冷如玉的人,對待朋友一樣心狠。他這么說只是因為怕百里決明壞事兒,他還要拿穆知深當要挾穆平蕪的籌碼。
雖是為了百里決明辦事兒,百里決明還是覺得哪里怪怪的。師吾念到底想要什么?他忽然不確定了。
師吾念繼續道:“只要不招惹穆夫人,無骨人就不會醒來。穆夫人和他們有某種隱秘的聯系,我們還沒有弄清楚。”
眼睛終于完全適應了黑暗,舉目四望,周圍盡是這些柔軟的無骨人。它們貼地爬行,四處逡巡嗅探,似乎在尋找他們的蹤跡。他們是鬼怪,只要不點燈,百里決明和鬼侍可以蒙混過關。偏師吾念不行,生人氣息濃郁,很容易暴露。百里決明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讓師吾念換上。
穆夫人待過的月洞窗沒有血泥阻隔,可以出去,他們當機立斷,向月洞窗轉移。鬼侍向他們靠攏,把師吾念圍在中間,所有人緩慢向月洞窗那里移動。百里決明負責開路,留心腳下,小心翼翼往前探著走,生怕踩著什么爛木頭之流,弄出聲響引人注目。然而剛走出四五步,經過一面烏漆小案的時候,腳下啪地一聲,一個琉璃盞砸在他腳邊,四分五裂。
這么一聲響,在無比寂靜的小屋里如同平地起了一聲雷,所有人都沉默了。百里決明揚起臉,系著青紗裙兒的土偶娃娃站在小案上,猴子屁股一樣的紅臉蛋上掛著笑。
穆知深從來沒提過他這個妹妹,早知道她這么淘氣,非得把她捆起來不可。
響聲過后,數不清的無骨人瞬間回頭,毛骨悚然的尖嘶聲此起彼伏。一團黑影烏云似的迎著師吾念的面門凌空飛來,百里決明一個飛踢把它踹出去。另一個黑影突破鬼侍的重圍,百里決明來不及回援,師吾念旋身拔刀,飛揚的衣袖猶如黑色的蝶翅,刀刃破空間血色如虹。
他瀲滟的眸光回轉,唇角帶笑,“我是個大人了,義父不必顧我。”
這小子有點能耐。百里決明放開手腳,運轉功法。都已經暴露了,還在乎什么點不點火?他熾熱的掌心焰瞬息即發,金紅的亮光照亮他放肆的笑容和尖尖的小虎牙。
“來,打量你們受的苦也夠多了,爺爺今兒親自送你們安息!”
龍蛇一般的火焰繞著他旋轉,周遭圍過來的無骨人統統尖叫,身體冒出白色的蒸汽。有了火,視野登時清晰了。百里決明終于看清楚那些無骨人的面龐,他們的五官完全倒錯,眼睛鼻子嘴巴扭曲成漩渦般的一團。
到底是什么鬼怪,是怎樣的術法,讓他們成了這副模樣?百里決明感到深深的恐懼,他活著的時候留在穆家的那些匣子里裝了什么?他從虛門里拉出的那具棺材里到底有什么?
他到底為了什么豁出自己的生命?
第82章 令女(一)
無骨人越來越多,源源不斷地從墻里面爬出來。由于分出了一撥鬼侍去找穆知深,他們更加處于下風。初六嘗試打開虛門逃生,還沒來得及掐訣念咒,就被一個無骨人當頭裹住了面門。
無骨人泥濘扭曲的五官死死擠在初六臉上,初六的面罩被咬破,骯臟的污血滲透面罩,不一會兒,初六驚悚地發現自己的臉龐和無骨人漿糊一般粘在了一起,怎么拽都拽不開。左眼被洶涌的血泥擠得欹斜向一側,剛好看向了百里決明和師吾念的方向。他伸出手,用盡全力從齒縫中喊出聲:“不要……碰到……它們!”
百里決明拔出靈犀刀,紅亮的刀刃斬向無骨人和初六之間,兩個人生生被斬開,然而初六的肉身已經無可避免地被血泥侵蝕,那些鮮紅的泥如同密密麻麻的蟲卵布滿初六的身軀,先是皮膚,迅速深入五臟,最后整個人成了個蟲巢般坑坑洼洼的肉團。
鬼影立即脫離肉身,回到師吾念的影子里。
太惡心了,百里決明一面打一面想吐。這都是什么東西?百里決明終于知道無骨人“殺人”的方式了,它們身上的血泥能夠侵蝕肉體,一旦被那些黏糊糊的泥巴沾上,就會成為和它們一樣的東西。所以十幾年來穆平蕪派進穆家鬼堡的小隊并未真正死去,他們都成了無骨人中的一員。
鬼侍在減少,很快師吾念身邊只剩下初一和初二。必須想辦法離開,百里決明心急如焚,在泥墻里開路是自尋死路,他們一旦進入甬道就會被血泥吞噬。百里決明畫出一條火圈,隔開無骨人。無骨人在圈子外頭虎狼一般逡巡著,不時齜牙咧嘴地硬撲上來,次次都被百里決明一腳踹回去。
回頭看師吾念,這小子倒是鎮靜得很,站在火圈里仰著腦袋,不知道在看什么東西。
百里決明吼道:“你發什么呆,看看哪里可以逃跑!”
“你看,”他指向頭頂上的吊床,“為何它們不被血泥侵蝕?”
吊床?百里決明忽然想起穆夫人的歌謠:
“籃子掛上房梁頂,吃人的惡鬼抓不到你。”
吊床不被血泥侵蝕,是因為那是穆知深和穆妙容的床。虎毒不食子,既然無骨人同穆夫人之間有隱秘的聯系,穆夫人自然不會讓血泥蔓延到她孩子那邊。這正好給了百里決明希望,沒有血泥,就不會有無骨人鉆出來發難。他眼睛一亮,叫道:“上床!那里安全!”于是蹲下身,兩手交叉做成腳踏,“踩我上去!”
師吾念倒也不客氣,一腳踩在百里決明手心,百里決明發力,把他送了上去。師吾念一躍而上,單手拉住鐵鏈,身子黑燕一樣輕巧一翻,身影登時消失在上方的黑暗里。緊接著是百里決明踩著初二的手上去,然后是初二踩初一。初二翻上床,立刻放下繩索接初一。
四個人都上來了,然后還沒等大家伙兒喘口氣,無骨人已經順著瓜楞立柱往房梁上爬了。有兩根石梁離吊床特別近,跨一步就能夠上。初一初二放弩箭壓制它們的行動,但是只能暫緩罷了,這些無骨人沒有痛覺似的,弩箭插它們腦袋上還能螞蚱似的往上躥。
百里決明一看這不行,道:“你們幾個離我近一點兒,我放業火燒死這些龜孫。”
“不行。”師吾念目光凝重,“你不知道穆知深離我們有多遠,無法計算業火的釋放范圍。如果放得太大,穆知深會死于你的業火。如果放得太小,屋頂上面的血泥沒有燒干,業火釋放的瞬間我們就會被血泥壓死。暫且不說我的性命,義父您好不容易拿回六瓣蓮心,若遺落在此處,實在可惜。”
“管他呢,待在這兒也是死,不如拼一把!”百里決明手心開始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