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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涼的天地,滿山斜陽映著老椿。他回過頭,看見一個稚弱的小孩細聲細氣地喊著:師尊……
時光好像在這一刻停滯了,斜陽溫溫柔柔包裹著天地,所有的一切好像被裝進了金黃色的琥珀里,永永遠遠不會變。謝岑關望著那個小小的孩童,沒有言語,轉身離開。無渡到底在哪兒?為什么他看不到和無渡有關的記憶?他極速溯流而上,直接到達了記憶的盡頭。黑魆魆的霧氣橫亙眼前,上下左右望不見盡頭。
“這是什么?”他試探著伸出手,手臂沒入霧氣之中。
他想要進去,一道深黑的影子罩在頭頂。回過頭,百里決明懸空站在遠處,惡鬼顯露了幾分本相,墨色的紋路像圖騰一樣繡在他的臉頰。他煞氣滿身,陰森森地注視謝岑關。
“你把關于無渡的記憶藏起來了?”謝岑關終于明白了。
“這是老子的心域,”百里決明不屑地俯視他,“老子想給你看什么就給你看什么。怎么樣,有沒有改變主意?給你最后一次機會,認回尋微,你的冒犯老子既往不咎。”
難怪百里決明這么容易就放他進來。“心域”,一如道門識海,是鬼魂的心內天地。這里有鬼魂的記憶,又有鬼魂的想象,鬼魂心里最深重的執念和秘密統統都在此處。然而對于道行高的鬼怪來說,這里又是另一種形式的“鬼域”,百里決明對他的心域有絕對的掌控權,他可以自由改變這里的形態,在這里和他打起來,謝岑關的勝算幾乎沒有。
只不過……
“這片霧后面有什么?”謝岑關問。
百里決明不耐煩起來,“跟你沒有關系,你到底愿不愿意回頭?”
謝岑關沉默片刻,嘆了口氣,“前輩,你知不知道你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百里決明瞇起眼睛,眉宇間蓄滿風雷。
“就是尋微。”謝岑關狡黠一笑,“我是尋微的生身父親,你無論如何都不會對我動手。”
他猛然回頭,合身扎進了那片濃霧。
極致的黑暗,完全的寂靜,什么也看不清,更辨不清來處與去處。謝岑關漫無目走著,忽在遠處看見一點螢火般的亮光。是一盞孤燈,燈旁坐著一個小孩兒。謝岑關不明白,百里決明的記憶最深處,竟然是個孩子。
是那家伙小時候么?謝岑關覺得很奇怪,回頭看黑暗盡出,百里決明竟然沒有追進來。他隱隱覺得自己觸碰了某種禁忌,來到了那個惡鬼心底的禁地。謝岑關靜悄悄走過去,不自覺放輕了腳步。在這樣一個靜謐的地方,任何人都不會打破這里的寂靜。
他在男孩兒正面蹲下,端詳他的模樣。男孩兒闔目獨坐,對著那盞孤零零的燈火。金黃的火光映著他半邊臉,照出他精致白皙的容相,還有眉心那朵赤焰紅蓮。像一個瓷娃娃,謝岑關這么覺得,好像是手藝超群的匠人精雕細刻出來的娃娃,人間無有,神龕里才能窺見他一角天容。
這個孩子看起來和百里決明一點兒也不一樣,百里決明沒有他身上這樣深重的孤獨與哀傷。他周身清冷寂靜的氣息仿佛凄清的潮水上下涌動,令人不自覺停止呼吸。
在他蹲下的一瞬間,男孩兒睜開了眼,暗紅色的瞳子光華流轉。這是百里決明的記憶,記憶里都是過往的幻景重演,這個男孩兒也是個虛像。可不知為何,謝岑關對著他的臉,有種他在注視自己的感覺。
“被鬼母標識的祭品,亦敢在吾的面前放肆。”男孩神情淡漠。
謝岑關悚然一驚,這小子竟在對他說話。
“滾。”男孩兒輕輕吐出一個字,食指抵在他的眉心。
一切發生得太快,謝岑關甚至沒有看清男孩兒到底發動了什么樣的術法。魂魄頓時失去了控制,像被什么沉重的東西迎面擊中,整個人飛速向后退卻。記憶的潮水在他身側瘋狂涌流,他隨潮而下,頭上腳下,摔得七葷八素。心域之外,洶涌的黑氣從百里決明的五竅瘋狂退出,像碰見天敵奪路而逃的蛇群,急速涌回謝岑關的身體。魂魄歸位,謝岑關頭暈目眩,撫著胸口,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那個男孩兒的力量太強大,他絲毫沒有反抗的余地。
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抬起頭,百里決明正冷冰冰地看他,“早告訴過你,老子的心域不是那么好闖的。”
謝岑關在他心域里折騰的這半天工夫,百里決明已經把小鬼符解了。他站起來活動手臂,順便把穆知深和裴真身上的符咒也撕掉。穆知深坐起來,剛睡醒,頭頂翹起一根毛,眼神很迷茫。
“前輩果然厲害,”謝岑關咳著血笑道,“想到你心域里還藏了這么位厲害的人物。”
百里決明沒聽懂他的話,滿臉莫名其妙。
“哈?”
怪不得如此泰然自若,謝岑關想,輕輕松松放他進心域,又毫不在意地讓他進迷霧,原來一切都留著后手。以前總覺得百里決明人傻,現在看來是小看他了。
“不玩了,沒勁兒。”謝岑關做了個鬼臉,向上一竄,猴子似的攀上橫梁,數條小孩兒鬼影尾巴似的跟在他后頭。謝岑關蹲在上面,道:“最后賣你們一個人情,只有鬼母分身出現的時候時空才會歸位,那個老太婆有寂靜、忿怒和歡喜三個分身,一個比一個兇狠。剛才那個是寂靜分身,最弱的那個,所以現在是你們離開這個寨子的最好機會,自己把握咯。”他向后一退,忽然就不見了。
百里決明大叫:“這王八羔子要逃!”
他緊隨其后攀上橫梁,裴真和穆知深也跟上,那忘八的鬼域破了,藻井上面有個不易察覺的空洞。謝岑關身材纖瘦,泥鰍似的鉆了進去,百里決明比他高很多,只能探出腦袋和脖子,一側的肩膀被死死卡住。謝岑關穩穩當當走在外頭的鐵鏈上,用夸張的口型跟他說“后會無期”,還從腰后取出一個包袱。百里決明兩眼一瞪,那包袱素花錦緞,正是裴真隨身帶的那個,什么時候到了他身上?謝岑關從里頭掏出無渡的冰蟬玉,笑瞇瞇地對著百里決明晃了晃。
難怪他翻找百里決明的包裹,原來是覬覦冰蟬玉!
狗娘養的,百里決明幾欲吐血,拼命往外頭擠。
裴真在后面說:“前輩,你不會縮骨,不要勉強。”
謝岑關慢慢退后,整個人隱入了黑暗。百里決明卡住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往下看,登時心里咯噔一下,下面尸液淌了滿地,上面被困住的長脖婦卻不見了。一排黏糊糊的黑腳印從那塊地方往外延伸,百里決明順著腳印看過去,腳印隱沒在燈火照不見的黑暗里,一雙蒼白的腳立在腳印盡頭,陰影罩住了小腿以上的部分,看不清。
不用再看了,那一準是長脖婦。
百里決明心里涼得像鋪了一層嚴霜,伸手拽后頭的裴真,示意他把他拉進去。
誰知裴真不拉他,反倒把他往外面推。百里決明不指望和裴真心有靈犀,卻料不到裴真這么不懂他。
“前輩,快出去。快!”裴真道,言語十分急切。
怎么回事?后頭傳來“咯吱咯吱”的聲音,十分詭異,百里決明頓時反應過來,一定是祠堂里出現了變故。
穆知深說:“快,他爬過來了。”
誰爬過來了?百里決明看不見,心里很焦急。謝岑關走了,后頭除了穆知深和裴真,還有誰?等等,百里決明想起來了,還有他用腳勾進來的那具皮囊,那半截尸體。
第43章 逃亡(一)
還好穆知深力氣大,這家伙掰開卡住百里決明左肩的木疙瘩,同時裴真一手拎住百里決明的領子,一手托他的屁股,將他往外面一送。百里決明踏上大鐵鏈,眼睛盯著黑暗里長脖婦的那雙腳。她好像沒有動彈的意思,應該沒發現他們,百里決明略略放心了一些,示意裴真和穆知深小聲。裴真先爬上鐵鏈,然后是穆知深,三個人都盯著墻洞的方向,無聲無息地迅速倒退。
百里決明離得遠,加上眼神不好,看不太清楚。里頭的黑暗里似乎有個東西在蠕動,同時發出“咯吱咯吱”的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