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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百里決明對裴真和穆知深做口型。
穆知深眉關緊蹙,搖搖頭。
裴真以傳音術回應,“尸體里有東西。”
“鬼魂附體,起尸了?”百里決明又問。
“不可能,”裴真道,“我的銀針還在,絕無可能起尸。”
這小子對自己的術法頗為自信,百里決明不是很信任他。等等,百里決明忽然想起來,剛見謝岑關那個臭忘八的時候,他就在爛皮囊那兒鬼鬼祟祟的。一定是他做了什么手腳,百里決明暗罵,那忘八竟連自己的尸體都不放過!
三人躡手躡腳沿著鐵鏈往黑暗里去,鐵鏈不大粗,實在很考驗平衡力,人走上去就會晃動,底下還懸掛著數不清的千眼尸,咻咻呼吸聲縈繞寂靜的小屋。
那“咯吱咯吱”的怪聲愈發響了,屋子寂靜,聲音十分突兀,乍聽上去,還真像剛出生的孩子咯咯叫。三個人盡力用最快的速度遠離墻洞,剛走進黑暗,便見一條細長蒼白的脖子沿著對面那根合抱粗的瓜楞柱游弋而上,長脖婦面無表情的臉若隱若現。幸好她沒看向他們的方向,徑直往藻井爬,在墻洞面前一頓,一頭扎進洞里。
裴真望著盤繞在柱子上蟒蛇一樣的東西,臉色很復雜。
百里決明對他做口型,“超長女鬼脖子,沒見過吧?鴨脖子要有這么長就好了,吃多少都管夠。”
他的話太長了,沒人看得懂他的口型。女鬼的脖子仍在不斷地往里頭伸,趁二鬼相爭,他們必須抓住機會離開這個屋子。扭頭四望,西北面有根瓜楞柱離鐵鏈比較近,可以順著柱子到地面上。距離瓜楞柱有三根鐵鏈的路程要走,他們躡手躡腳往那兒趕,百里決明剛上第二根鐵鏈,裴真還在第一根鐵鏈中間的時候,長脖婦的脖子開始往回收了。
吃飯吃這么快,不怕鬧肚子么!百里決明臉都綠了。
鐵鏈上方極為空曠,一眼望去幾乎一覽無余。女鬼伸頭出來,一回臉就會看見他們三個傻蛋在表演雜耍。裴真迅速下了決斷,沿著掛著千眼尸的細鐵鏈往下爬,抱著千眼尸,與它一同倒懸。千眼尸眾多,幾乎肩膀挨著肩膀,這樣混入其中,確實不易被察覺。只是那幫尸體實在太邪性了,百里決明心里很膈應。
穆知深見狀,立刻模仿裴真,也倒掛下去抱尸體。眼看長脖婦就要出來了,裴真這個沾點兒灰就要死要活的人都敢抱尸體,百里決明心一狠,頭朝下往下爬,越往下,千眼尸的呼吸聲越清晰,腥臭味越重。他干脆停止呼吸,爬到尸體背后,附在它的背上。
仙門的人體術都很強,百里決明不擔心穆知深,可沒想到裴真這個搭脈施針的大夫大頭朝下纏在尸體后面,大氣兒也不喘一下。就是臉色難看得嚇人,眉關折成了一道深壑,百里決明還是頭一回看見他不笑的樣子,之前被困在走不出去的囹圄,他依舊言笑晏晏,現在卻擰著眉頭。約莫是被尸臭催折得太狠,百里決明想,回去非得泡三天三夜的花瓣澡才罷休。
一低頭,就看見長脖婦的大腦袋在鐵鏈上方經過,這廝在梁柱上面無聲地逡巡。他想她到底什么時候離開,墻洞里咯吱咯吱的聲音又響了,長脖婦竟然沒有動那玩意兒,她對謝岑關的爛皮囊好像不感興趣。她不停在四處探看,似乎在找他們。
正心煩著,耳畔的呼吸聲忽然變得急了。百里決明心下一驚,凝眸看眼前的尸體,繃帶底下的眉目似乎在蠢蠢欲動,下巴張張合合,似乎在竭力擺脫繃帶的束縛。不是,這玩意兒怎么能醒?一線銀光割過眼前,幾乎貼著他的眼睫。定睛一看,是裴真的銀針,扭頭看裴真那邊,他正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百里決明無聲道了句謝,取下銀針,扎在尸體的后脖頸子上。
尸體果然不動彈了,可就在下一刻,他聽見喀的一聲響,低頭看,銹蝕的細鐵鏈撐不住兩具尸體的重量,竟然在中間崩斷。
日他娘的。
百里決明心里大罵,緊接著整個人騰空下落,和懷里的千眼尸一起哐當一下砸在地板上。百里決明在落地的剎那間翻身蹲起來,還沒來得及看長脖婦在哪兒,就見千眼尸的銀針被地板碰歪了,臉上的繃帶也掉了,露出一張笑模笑樣的臉。
百里決明:“……”
它眼皮子簌簌抖動,有要睜開的預兆。這玩意兒的眼睛不能看,百里決明一個激靈,一腳踹開他的腦袋,后腦轉向百里決明,可這一邊竟然也是一張闔著眼皮的臉。百里決明這才發現,這個人的腦袋瓜子沒有頭發,前后左右縫著三張慘白的面皮,方才所見的也是一張假臉。
裴真同他一起落了下來,拎住他的領子道:“跑!”
長脖婦果然聽見了聲響,腦袋繞過重重千眼尸,蜿蜒的脖子騰旋起伏猶如波浪。百里決明剛要起身,卻見眼前那面皮忽然睜開了眼,眨也不眨地盯著百里決明。那是一個極為怨毒仇恨的眼神,目光相交的一瞬間百里決明的心里仿佛臥了塊寒冰。
他嘴巴開合,似乎說了兩個字。
裴真拽著百里決明,在他耳邊吼道:“快跑!”
來不及看清楚那尸體說的到底是什么,三人一同往走馬廊上狂奔。邊跑邊回頭,只見長脖婦的大腦袋追了出來,脖子拱著浪似的起起伏伏。樓梯離得太遠,穆知深當機立斷,翻身躍過紅漆圍欄,踩著檐瓦翻了下去。
百里決明喊道:“分頭下去!”
不必他說,裴真從另一截圍欄翻身躍下。百里決明發動靈力,右手瞬時間燒得滾燙。他拔出靈犀刀,刀身被加熱,刀刃冒著殷紅的光。他對著奔襲而來的長脖子和大腦袋砍出一刀,山海般的刀勢摧枯拉朽而去,所過之處梁柱盡皆折斷,瓦片橫木崩塌碎落。刀光攜著烈焰,焰火四處迸發。長脖婦的脖子和腦袋一同被壓住,百里決明迅速收刀回身,踩著斷垣往下跳。
瓦片抖動,長脖婦從里面掙了出來,追著百里決明的衣襟咬。百里決明沒想到這老妖婆這么快,手一下沒抓住斗拱,掉了下去。風聲在耳邊呼呼地吹,他在第四層,離地面足有好幾丈的距離,他想完蛋了,這具肉身非得摔成癱子不可。手忽然被誰拉住,身子停止了下落,仰頭看,是裴真。他蹲在第三層的檐瓦上,望著他嘆氣。
“前輩,你若有個萬一,尋微娘子當如何是好?”
百里決明攀住屋檐邊緣,道:“我才不會出事。”他向上一看,叫道,“快,那老鬼婆又來了!”
裴真看也不看,直接翻下屋檐,同時單手抓住斗拱,身子往下一層蕩。三昧真火燒得極快,不斷有著火的木石往下落。長脖婦的腦袋和脖子都冒著火,如同一條洶洶的火龍。明明穆知深離她更近些許,但她好像對穆知深沒興趣,偏偏咬著百里決明和裴真不放。
裴真速度很快,一點兒都不拖后腿,他們連蕩兩回,終于落到地面,穆知深已經在下面等他們了。三個人迅速往大門牌坊跑,背后“啪”地一聲,回頭一看,長脖婦整個人掉了下來,冒火的脖子甩在地上,一條烈焰長蟲似的。她支起手腳,像一只蜘蛛一樣肚皮朝地趴著,飛速向他們爬過來。這女鬼手腳挪動速度極快,幻影似的讓人瞧不清。這情形見了真是頭皮發麻,百里決明迅速跑出牌坊,回身再劈一刀。
“老子送你上西天!”
陰木寨整個崩塌,如雷的一聲巨響,仿佛一座山塌了下來。熊熊烈焰騰空而起,那女鬼困在火焰中,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別休息,再趕一段路。”裴真道,“你的三昧真火燒不死她。”
穆知深臉色很難看,他低聲道:“我們要快點。沒有雨了,再過一會兒整片林子都會燒起來。”
這時百里決明才反應過來,方進鬼國時的大雨已經停了,漫山遍野都籠罩在一層暈紅的光里。紅光似乎從密林深處發出,最殷紅的那一處矗立著一座參天巨塔,在紅透的天際是一個黑漆漆的影子,檐角如飛,看上去像一條巨大的蜈蚣。
火燒樹林,若是再借上風勢,火頭速度會比豹子跑得還快。到那時他們不被長脖婦吃掉,也會被山火燒死。三個人不敢耽擱,即使已經是強弩之末了,依然拼命趕路。跑了足有一個時辰才敢稍稍放慢速度,回過頭,放眼望去,遠處陰木寨那個山頭已經燒將起來了,濃濃黑煙罩住半邊紅通通的天。
這么大的火,應該能困住那個長脖婦吧。穆知深和裴真肉體凡胎,終究熬不住了,在地上打坐歇息。三個人都是蓬頭垢面的模樣,穆知深上半身赤裸,百里決明的右手已是一片焦骨,上衣也沒了,臉上和胸膛上還有兇尸的血跡。裴真還剩下一件里衣,已經臟得不像樣,但比穆知深和百里決明好些。這三人到街上蹲著,路過的行人會給他們一塊銅板。
裴真撕下一塊布掛在樹梢,感受了一下風向,幸好不是向著他們這邊。
他道:“輪流盯著衣服,風向一旦改變我們就得啟程。先歇息半個時辰。”
“好,你們先瞇著,我守第一班。”百里決明說。
穆知深點點頭,挪到樹底下打坐,一會兒就睡著了。他低垂著腦袋,胸前衣襟上的連心鎖光芒黯淡。百里決明強打起精神,爬上樹放哨。樹上視野寬廣,若是長脖婦來了也能提早察覺。
裴真也上了樹,坐在他身邊。
“你怎么不睡?”百里決明問。
“想問前輩一個問題。”裴真輕聲道。遠處的火光映著他的臉頰,他的剪影像窗花里的美人。
怎么人人都有問題問他?他是百曉生不成?百里決明有點煩躁,他眼皮子打架,很想說你要睡不著就換你放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