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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落安覺得談琛似乎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了,心有余悸,心不在焉,搞得好像談琛才是那個因為發病而命懸一線的人。
他因此感到有些抱歉,伸手在談琛面前晃了晃,說:其實我可以自己來。
談琛沒有說話,把梁落安腕骨突出的手放回被子里,揉了揉自己不太聽話的手腕,有些固執地繼續把粥喂給他。
白粥什么味道也沒有,軟糯的米粒一點點碾過舌頭,但梁落安喝得嘴里發苦。
他覺得自己想要對談琛說些話,但不想用泛著苦味的嘴巴對談琛說沾著苦味的話,于是當談琛再次把勺子遞到他嘴邊時,梁落安稍微偏過腦袋,只是抿著嘴唇看談琛。
不想吃了?談琛問。
梁落安搖搖頭,頓了一會兒,把被談琛塞回被子里的手抽出來,隨意地搭在床邊,幾乎能碰到談琛膝蓋的位置,聽上去很平靜,好像在談論別人的事情一樣,非常輕松地說:談琛,昨晚我是不是差一點就死啦。
談琛的表情像乍入寒冬的冰河一樣凝固起來,他愣愣地看了梁落安一會兒,把手里的餐盒蓋好,重新放回床頭的柜子上,似乎非常緊張地問:有這樣的感覺嗎?好像是有的。
梁落安不太確定地說,因為我看到走馬燈了,很長很長。
談琛的眉頭皺起來,唇線繃得很緊,表情看上去不太自然,但用與之不太相匹配的,很溫和的語氣告訴梁落安:那可能只是很長很長的一個夢。
思考片刻后,梁落安認為談琛說的話似乎不無道理:可能確實只是夢吧。
他給出自我說服的理由:因為這個夢里也有你。
談琛,我總是夢到你。
梁落安又說。
談琛看著梁落安,并沒有立刻說話,面部表情也沒有因為梁落安的話而生出過于明顯的改變,但他的眼珠一直明時暗地晃動著,看上去像一座不太完美但富有感情的蠟像。
窗外天氣陰沉,從晨間開始一直飄著細雨,雨勢似乎越來越大,淋淋漓漓地穿過半敞開的窗戶,在房間里可以聽到細密不斷的雨聲。
談琛起身,走到窗戶前合上窗子,轉過身,在晦暗中逆光站立。
梁落安看不清談琛的表情,但驟然消失的雨聲讓整個房間陷入變本加厲的安靜。
他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大概是自己放才說的話太過突兀,于是他看著窗外思考片刻,生硬但很應景地問:這么大的雨,什么時候才會停啊?大概中午左右。
談琛聲音沉悶,回到床邊的凳子上,又說:今天應該會有一個很晴的黃昏。
梁落安點點頭,表示明白,而且他現在終于看清了談琛的表情,可惜并不大能夠看得懂。
在梁落安費解揣度的時候,談琛突然又把談話內容扯回了令梁落安自覺尷尬的話題上:落安,你一般會夢到我什么呢?他笑得有些勉強,我可能有一點好奇。
啊。
梁落安對話題的峰回路轉感到有點意外,但還是很坦誠地說:大部分都是比較真實的,比如在家里的時候,在學校的時候,還有在校外出租屋的時候,很多事情都會夢到。
那不真實的呢?談琛又問。
也有啊。
梁落安說,地點通常是我現在自己住的房子。
有時候會夢到我們一起工作,下班后去超市采購,之后回到家里。
我們養了一只小狗,晚上等到小狗睡著了,我們就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從窗口看星星,可惜不太能看得見。
梁落安垂下眼睛,似乎從混淆的現實和夢境之間清醒,然后淡淡地說:不過那時候你還沒有回來,也沒有來過我家,所以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梁落安的兩只手揪著被子,一下一下地摳,動作幅度很小,沒有發出什么聲響,讓他看上去很平靜,很平靜地失落著。
談琛盯著梁落安用手扯出的褶皺看了一會兒,突然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腕,大拇指摩挲著凸起的瘦弱腕骨,又向下,繞過留下吊針針孔的手背,摸到有些冰涼潮濕的掌心和發紅的指腹。
梁落安對手中驟然多出的溫熱感到有點訝異,回神似的看向談琛,聽到他說:現在回來了,也知道你家在哪里了,如果夢還有機會成真談琛,我明白。
梁落安打斷他,頓了頓,似乎心有戚戚,鈍鈍地說:可是爸爸媽媽昨天又生氣了。
你以前沒有告訴我的事情,現在我都知道了。
我跟媽媽解釋,說我們談了戀愛,可是媽媽在哭,爸爸也走了。
梁落安再次強調地重復著說:爸爸媽媽還在生氣,生我的氣,生你的氣,生我們的氣。
梁落安和談琛都非常清楚,談琛會離開,大部分原因歸咎于此。
七年是很長的時間,長到梁落安本以為用到物是人非這個詞語并不過分了,可實際上,除了戀人分手,彼此多出孤獨的時間和記憶,原來很多事情根本沒有改變。
梁落安問談琛:所以你還要走嗎?談琛張了張嘴,表情凝滯著,眼神卻露出一種類似于痛苦的神色,讓梁落安忽然覺得非常熟悉,似乎和七年前談琛離開時的眼睛很相像。
當愛一個人的時候,就無法用不愛他的眼神看他。
偽裝的決絕其實破綻百出,只是梁落安今天才終于看懂了。
過了很久,談琛抬起頭,用一種近乎虔誠的目光看著梁落安的眼睛,突然問了梁落安一個似乎與現在關聯不大的問題:落安,你覺得現在,對我還有沒有一丁點的,很少很少的喜歡?哪怕只是一點可能性。
談琛小心翼翼地看梁落安,還有嗎?笨小孩不擅長回答問題,但在腦海里反復七年的答案,只要梁落安足夠誠實,輕而易舉便能說出:喜歡。
七年,七年是很長的時間,但總還有比七年更長的時間。
比如二十年,比如一輩子。
梁落安看向談琛,用眼睛把他包裹進彌天大雨,重塑雨后的晴朗黃昏。
他認真地對談琛說:談琛,我藏起來很多喜歡,如果你需要用來做勇氣,現在還是都留給你。
所以你還走嗎?梁落安又問,他抓著談琛的手,從病床上跪坐起來抱住他,用哭泣的聲音在他耳邊反反復復地說:談琛,你不要走了。
不走。
談琛說。
或許這樣的回答太不理智,但感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不理智,兩者并非無法共存,只是真心向愛傾斜時,可以放任感情做選擇。
只要你有一點喜歡我,就能以此決定我。
第58章 因為喜歡你
在醫生的建議下,梁落安留院觀察了幾天,談琛陪著他。
在住院期間,梁落安沒有再被梁爸梁媽探望過,但他給他們打過電話,是梁媽接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