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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大人們都好諷刺。因為有難以言說的苦衷,可以拋棄孩子。因為有不得已的理由,所以分開。要求小孩成熟,又嫌棄早熟的孩子太過早熟。
明明自私,又要裝作大公無私。
給予一點點少的可憐的愛,大義凜然去插手孩子們的生活。
張好在這種過于冷靜的思考下,愈發明白自己的冷漠。他明白自己只是在努力地扮演一個角色。一個在這個家庭中,所有人都需要的角色。
至于那個角色的稱謂是哥哥還是別的,他不在乎,別人也更加不會在乎。
沒有人會在乎張好想什么。他沒有自由。
他戴著那張恭順的面具,違背心意
,一次又一次地應聲。
就像這次,就像,每次。
“人是人他媽生的,對吧?”
“嗯?!?
“豬是豬他媽生的,對吧?!”
“嗯?!?
“那他媽的張歹怎么那么蠢?是不是串種了?!”
“……”
張好扶著曹秀萍,沒忍心提醒她這句話也把她自己罵了進去。他的母親剛開完張歹的家長會,這會兒血壓陡升,張好想了想張歹那可憐的分數,攔他媽的手又緊了幾分,讓她不至于真沖進門把張歹兩刀砍死。
說實話他也很不能理解為什么努力學了數學滿分150的卷子能只考20。如果條件允許,他真的想把張歹的腦子扒開看看,想看看里面是不是一個褶子都沒有,光滑如新。
“數學150分的卷子能考20分?!他都他媽的學什么了?你就是都選c!最起碼也出20了吧!你他媽是不是豬啊張歹!”
“那數學就十二道選擇題!我全對都不到20!”
張歹梗著脖子蹲在墻角,活像一只待宰的雞。這場面著實有些招笑。顧及著張歹剛摔斷手,曹秀萍不好上手,這會兒正氣的七竅生煙。
本來家長會又是要張好去開的。但曹秀萍不知道觸動了哪根神經,堅持要去。結果不去還好,一去給自己氣夠嗆。深刻體會到了這些年張好都遭受過什么非人的折磨。
覺得還不如在家打幾把麻將,輸贏好歹都有說法。哪像現在,那種小時候給張歹開家長會被班主任教育的陰影又蔓延上來。
“你可咋整啊張歹,你明年六月份就要畢業了。你拿什么畢業?二十分大專都不要你的啊我的傻兒子?!?
“我又不是門門兒都二十。這不還有,語文、英語、數學啥的嘛……”
這句話效果簡直火上澆油,曹秀萍直接被氣的人都恍惚,衣服都來不及換就甩開張好的手出了門。
張歹蹲在墻角當一只發霉蘑菇,張好走過去,雙手撐著膝蓋弓著身子看他。
“這是準備破罐子破摔?”
“沒有?!贝蟾攀钦骐y過,張歹沒再嬉皮笑臉的,埋在胳膊里的臉沒抬起來過,聲音穿出來悶悶的,仔細聽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張好在心里嘆了一口氣,
“那你準備怎么辦?就剩一年了?!?
“大不了就去打工唄,你去哪兒我去哪兒,又餓不死。”張歹嘴硬地自顧自嘟囔。
他總是這樣說話,沒邊沒界。說著有心人聽起來覺得曖昧的言語??蓮埡糜种?,這個人絕對不是有意說這些話來試探他的。
他做不到,也沒必要。
但把他摘出來后張好又覺得有些生氣。生氣他太過無辜,生氣自己別有用心。
“話不是這么說,你不讀書要去干什么?去做苦力?年輕你還可以干,老了呢?你哥我能養你一輩子嗎?”
“那你就是嫌棄我。你覺得我是個拖油瓶,我知道的?!?
張歹被張好的冷言冷語刺激到,說話也開始不管不顧。
張好覺得他簡直是不可理喻,都快要被他氣笑了。
“你怎么總說這種小孩子話?這有意思?你又沒殘疾又沒什么,我為什么要養你一輩子?”
“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
在那一瞬間,張好上頭到有些難以控制,
“我嫌棄你?你占了這家多大的好處?你這脾氣不都是媽慣出來的嗎?你是有什么理由覺得我嫌棄你?還是你覺得我欠你的,一輩子都該還你?”
“真正欠你的是你爸媽。你怎么從來不去怪他們。”
張好很少生氣。他是這個家里情緒最穩定的存在,連張成剛上次喝醉酒非要來家里讓張好叫他爸他都可以忍。
能讓他這么憤怒實在難得。張歹覺得他哥的憤怒他懂,又不是很懂。他覺得他不是那個意思,可他哥的怒火太有指向性,令他啞口無言。
“對不起……我不該發這么大脾氣。”
他沒想到即便這樣,張好仍舊能迅速冷靜下來,反過來先給他道歉。
可這不對。
張好太冷靜了,他能快速的模糊重點,隔絕任何后續提起的可能。能在兩人即將爭吵起來的時候退后一步,堵住張歹的嘴。
太難受了。張歹感覺好像口鼻被人塞滿了棉花,連呼吸都很困難。想了很久,他也只能是不尷不尬地問了一句。
“哥,你其實,是不是很恨我?!?
“沒有?!?
張好站起身,連眼神都不想再給予。
“你自己好好兒打算吧。”
張歹這話并非空穴來風。他小時候并不能體會到哥哥的痛苦。他自己生來就是當弟弟,因為年紀小,所以大家都疼著,哄著。
直到爸爸家又添了個小妹妹,對他的關注驟減,他才反應過來這中間的貓膩。有兩個孩子的家庭,父母總是很難做到一碗水端平。從前張歹作為既得利
益者,并不能感覺到傘面的傾斜。如今他作為了哥哥再回頭看,張好所遭受的虧待和漠視,遠比他想的要多得多。
他媽總說不操心張好,說張好懂事??伤^的懂事,只是一種變相的妥協。這個家沒什么讓他依靠的,沒什么值得他服軟的。所以不會把自己的脆弱面暴露出來。他怎么會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委屈呢?
現在的冷漠,也許就是在曾經訴求過后受到忽視的結果。
張歹沒他哥那么大度,他以己度人,做不到不恨。他覺得他哥離他們越來越遠,想要拉近距離卻總是弄巧成拙。
就像今天,他的本意不是為了質問誰,他承認他的問話摻雜了很多私心。他不能挑明的私心。
他想聽哥哥親口證明自己在他心中的重要性。是弟弟也好,誰都好。只要是在他心里占了位置就好。
他覺得自己其實很貪心,受了他的照顧,奪走了本屬于他的關愛,最后還想要他的愛。真的很貪心。
他想他應該是病了。會因為看到他就覺得高興,聽到他和自己說話就開心地快要飛起來。待在他哥旁邊他就覺得高興,什么都不愿意想了。
可是不敢說,也不能說。
說了就連兄弟都當不成了。說了,可能這個家就都要散了。
張好在房間里輾轉半天還是沒能睡著。迷迷糊糊間,他聽見有人在朝他的房間靠近,“噔噔噔”地,步子塌的很重,顯然是故意的。
他嘴還沒來得及張,門就被人從外頭打開了。光線照進黑暗的房間,刺的他下意識瞇起眼睛。
張歹就站在那團光線里,沒出聲。隔了好一會兒他忍不住抹了把眼睛,聽見那刻意壓抑過后的小聲啜泣,張好這才發現他在哭。
被發現了張歹也不裝了,哭的一抽一抽的,上氣不接下氣,聽起來很可憐。他垂著頭,遠遠看上去就像只被拋棄的小狗。
“哥,我手疼……”
張好一下子忘記自己在生他氣,側身按亮床頭的臺燈,輕輕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張歹打蛇隨棍上,屁顛兒屁顛兒快步走過去,鞋一脫就鉆進被子。
他方才大概哭的是真傷心,這會兒還在小口抽氣。張好在腦子里組織了幾遍語言,最終也只是不輕不重地嘆口氣。
“哭什么……”
嘴上這么說,手上卻小心地避開傷處替張歹掖好被子。
“哥?!睆埓踉趶埡藐P燈的間隙叫住他,張好不明所以回頭看他,卻因為處在黑暗中而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我不是故意要……”
“睡吧?!睆埡幂p聲打斷他,
“沒關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