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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好做的小排骨很好吃。
來探病的大舅草草吃完飯后又跑去去打牌。飯桌上只剩下悶頭干飯的張歹和張好。張歹幾乎要把頭埋進碗里,張好看著他,大概是習慣使然,伸手提溜著他的領子把人提起來。
然而提起來后對著張歹無辜的眼神他又后悔了。即便怎樣暗示自己把那些不堪入耳的歹念分隔開,可親情的變質不受他控制,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他開始不敢對著弟弟那雙澄澈的眼睛。
其實大多數時候張歹那雙眼睛看著都閃著精光,跟狼崽子一樣。唯獨對著自己,總是一臉的呆滯,一副任憑差遣的傻樣。
張好想了半天,沒想明白是因為什么。張歹這個人身上的復雜性,遠超過那些晦澀難懂的文字,艱深的問題。再復雜的題目,總會有一兩條提示,總有固定的答案,一是一二是二,不至于讓你走上絕路。
但人不是。人心人性沒有定準,愛和恨都是一瞬間的事。
小時候的張歹像只跟屁蟲一樣跟著他,他沒當回事,弟弟嘛,跟著跟著就長大了。
真正產生質變的是哪一刻呢?是隨著年歲增長和自己越來越沒有相似之處的臉。還是不再會甜甜地沖他笑,叫他哥哥。
又或是那一天,他時隔很久終于回家,透過未掩實的房門,看到臉色緋紅的弟弟在對著他的照片自慰。一聲又一聲曖昧的氣喘。
將他們本就不濃厚的親情,扭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按照原本的劇情。他站在道德制高點,應該推開那扇脆弱的木門,指責教育這種不正當的行為,彼此努力粉飾太平。
但那天,在那個當下,他只是在門外,安靜地看完這一場活色生香的鬧劇。
然后裝作什么都沒有發生。
依舊毫無芥蒂地跟他說話,同床。盯著他偶爾泛紅的耳根,追著他逃避的眼,一遍又一遍思考他究竟喜歡自己什么。
他有時候覺得自己真是惡趣味,會故意裝作不經意問張歹,你是不是談戀愛了。他享受弟弟那如同秘密被拆穿一般地驚惶,愛看他因為窘迫而發顫的眸子。
于是在這種看似試探的追問之下,他并不驚訝地發現,他原來是喜歡張歹的。在發現對方的自瀆之前,他就已經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張歹。
但他不會開口。無論誰先喜歡上誰,都不重要了。他要讓一切越軌的行為停止在這里。停止在愛意即將蓬勃而出之時。
哇……他在心里自嘲,張好你可真他媽是個人面獸心的混蛋。
“怎么了哥?”
張歹渾然不覺張好的一系列心里波動,嘴里叼著排骨,無辜地看向久別重逢的哥哥,實際上思緒已經飄飛到很遠的地方。
還有一個月,他哥就要跳河。
他哥當初墜河的原因并不明晰,結果反正也只有一個。至于他是為情跳河還是抑郁跳河,沒有人關心。
而此刻張好就坐在他面前,專注地吃著飯。沒有一絲一毫不正常的地方。他于是開始想自己是不是了解這個人了解的太少了。
莫名其妙的爭吵也是,突然的跳河也是。他找不到這些事情發生的原因,像這些都是很突然的發生,沒有一點扭轉的可能。
“頂多給你請一天假。雖然學不進去,還是要學。稍微考個好點兒的大學,對你的人生有好處。”
習慣使然,張好忍不住就開始語重心長。張歹對他的囑咐沒太大波動。他仍然處于一種驚弓之鳥的狀態。試圖從張好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分析出他的動機。
“哥,要是我沒考上怎么辦?你會養我一輩子嗎?”
對面的張好停下筷子,第一次用那種他看不懂的眼神望向他,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把他的話當作玩笑揭過。
“張歹,你以后還是會結婚,會有自己的家庭。哥哥陪不了你一輩子。咱媽也不能。沒有誰是永遠靠的住的,明白嗎?”
這番話讓本就心神不寧的張歹立馬慌了,一口氣哽在他胸口不上不下,叫他連飯也吃不下去。
“你不能這么說,你是我哥。”
他說的很迅速又很篤定,仿佛是為了安慰自己。他不知道自說自話有沒有用,可這番明顯聽起來像告別的話讓他很不安。
他想說,我不是不愿意長大,哥。我只是不愿意你離開我。
可這是個悖論。是他們分歧的伊始,也是他們之間最尋常的結局。倘若當初張好沒死,兄弟手足,大抵都是這個結局。
張歹這個人嘴硬的要死,他只習慣跟張好頂嘴。讓他去學著挽留一個人,還不如讓他去死。偏偏張好了解他了解得不得了,他的奇怪行徑很容易就被看出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啊張歹?”
張歹想說的話一下子全卡殼,沉默地把腦袋低下去,搖頭否認。
“我后天送完你有個工作要出差,大概一周后才能回來。你記得提醒媽按時吃藥。”
對!出差。
張歹終于想起有什么細節被他遺忘了
。
上一次張好出差完跟了個聯誼會。回來后心情大變,他們于是吵了一架。他……從而得知他哥知道自己喜歡他這件事。
那張好出差到底出了什么事?能影響他到這個地步?
那邊張歹還在發呆。張好忍不住看了他好幾眼。從今天他們見面起,張歹就一直很反常。他想興許弟弟年紀大了有心事,也可能……是喜歡上別的人了。
這都是很正常的。張好垂下眼,掩蓋住自己那一絲的落寞。這種不正常的感情,消失了才是最好。
“張歹!出來搬東西!”
打完麻將的曹秀萍終于回來,她忘了小兒子今天剛剛摔骨折的事,下意識使喚他來搬東西。
結果從屋里走出來的是張好。走過來先是問她打牌是輸是贏,等她回答完,一言不發把那一箱水果搬回家。
母子倆進了門,看見張歹打著石膏的手,曹秀萍才想起來,哦,張歹好像是骨折了來著。
“媽。”
張歹面對他媽還是有些戰戰兢兢的,生怕老曹一個巴掌下來,打的他眼冒金星。不過他心驚膽戰了好一會兒,該挨的巴掌還是沒到他身上。
曹秀萍自顧自用刀開了箱子,拿了幾個蘋果進廚房。不一會兒出來,端了一盤子切好的蘋果,放到張歹面前。
“晚飯吃的排骨?”
張好在曹秀萍端水果出來的時候就鉆進了廚房熱菜,飯還是熱的,倒不至于那么麻煩。
“嗯。我哥做的。挺好吃。”
張歹戳了一塊兒蘋果進嘴,躲避著母親的視線。但自家兒子曹秀萍怎么可能不了解。見他這副鬼鬼祟祟心里有鬼的死樣子,掏了根煙點燃,吸了一口。
“翻墻摔的吧?”
“嗯。”
“一猜都是。”
她沉默了一會兒,等大兒子把熱好的菜和碗都放到她面前的時候,嘆了一口氣,
“你把張歹接回來的?”
“嗯。他班主任本來要給你打電話,結果張歹留的我的號碼。就打到我這里了。”
這種小事上,張好一向是有什么說什么,再多一句他都不會講。曹秀萍在煙灰缸里按滅煙頭,拿筷子夾了塊兒排骨放進碗里,
“那你的班兒呢?不上了?”
她這話沒說錯。她回來的時間是六點接近七點多,往前稍微推算一下就知道張好肯定翹班了。張好最近在升遷的當口忙的要死,這個時間點請假難免落人口舌。
然而張好卻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請幾個小時的假而已,公司沒那么沒人性。”
曹秀萍笑了兩聲,大兒子是個主意很大的人,她的意見對這個人來說基本沒用。她只是單純不滿他這種大包大攬的操心,像她這個母親已經不在了一樣。
“下次你就直接讓班主任打給我,免得耽誤。”
張好嘴巴上說好,但曹秀萍知道他絕對左耳進右耳出了。她的兩個兒子性格全然不同,但在堅持己見上,出奇的一致。
說好聽點兒叫固執,說難聽點兒就是犟。
“我準備給張歹報個班兒補一下課。他那破爛成績,真給搞一個大專都沒考上,老娘立馬魂歸西天。”
張好表情終于有點波動,不過也不是很明顯。他只是意外曹秀萍會舍得為張歹花錢報班兒,他以為她會直接利用可用資源,讓自己給弟弟補習。
“行。補課費我出。”
他這話一出曹秀萍眉頭就皺起來了。
“干嘛?你媽窮到供不起你們了?你弟弟補課錢還用你出?你那點兒錢給老娘攢著買房娶老婆。”
曹秀萍也是上了年紀才忽然感覺到她們這個三個人的家庭,母親和兄長的地位是倒置的。但她沒文化,說不出什么所以然。只能盡力彌補。
但張好已經獨立了,她彌補不到他什么,只能盡可能彌補張歹。以至于大兒子和她有時候說話客客氣氣,之間的氛圍還不如陌生人親近。
“媽也不是那個意思,你今年才25,能有多少錢?你也要有自己的生活。別一天圍著我們轉。出去和朋友喝喝酒,玩一玩,活的像個年輕人。”
張好笑了笑,沒應聲。
事實上他只是在瞟到張歹那個仿佛松一口氣的表情時,覺得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