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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問一問吧,問過了,也好讓母后放心。”紀衡說著,轉頭叫進來人,下令去把田七和順妃都傳來。
有順妃對質,太后便放心了。就算田七和皇上能串通起來作偽,順妃是不會犧牲自己配合他們的。
說謊的最高境界就在于三分虛七分實,紀衡已經把謊話說得完美,田七被叫進來時,只需要原原本本地說實話,一個字都不用編造。比如那天順妃及時出手相救,她前去道謝,順妃所謂“怕皇上心疼”,又所謂“還望田公公的成全”。
太后一回想那日她懲罰田七、順妃突兀地站出來,這下事情確實全對上了。
順妃被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關于這件事,皇上已經警告過她一次了,她當初沒有否認,現在當著皇上,她亦無法否認。不過順妃覺得她這樣做也不構成什么罪名,現在事情都鬧到太后面前了,她也無法,只好先把水攪渾,把太后的怒氣引向別方。于是順妃說道,“太后娘娘有所不知,臣妾這樣做也是為了皇上好。這個奴才他勾引皇上,才導致皇上無心召幸,”說著,看了一眼紀衡,又低頭,“臣妾斗膽勸諫,請皇上恕罪。”
皇上為什么無心召幸,太后心里已經是門兒清了。她神色冷峻,“皇上的事情暫時還由不得你來管。”
順妃面色一變。
她確實沒資格管,她不是皇后,她只是個妃嬪。說白了,就是小妾。
紀衡適時地拋出順妃的另一條罪狀:勾結外臣,誹謗皇帝。
這一條罪過就大了,順妃必然不會承認。
紀衡現在手頭也沒證據,不好強加罪名于她。他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你認不認罪,得由證據說了算。待朕查明此事,再一起嚴辦。你就先在含光殿禁足思過吧。”
太后雖恨不得順妃立刻被褫奪封號打入冷宮,不過也理解需要有證據方可定罪的司法流程,便不再多言。
紀衡帶著田七回了乾清宮。他看到田七似乎有心事,便笑問她,“嚇到了?”
“沒,”田七答道,“皇上,如果此事真的是順妃所為,您會怎樣處置她?”
紀衡反問,“你希望朕如何處置她?”
田七低頭道,“您能饒她一命嗎?”
紀衡皺眉,“你怎么反倒為她求情。”
“不是這個意思。我也討厭她。可是不管她當初目的如何,確實是救過我一命。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仇已經報了,救命之恩也要還一還才好。”
紀衡覺得有理,不該讓田七欠別人這種情。正好,他饒順妃一命,倆人就兩清了。
不過接下來的事情有點脫離掌控。
太后娘娘按捺不住激動之情,積極地幫皇上查證據。查不到證據之后,她老人家非常有創造力地開始捏造證據。順妃禁足在含光殿,含光殿的人被全部換了一撥,外頭的事情發展到什么程度她一概不知。一個人處在提心吊膽的精神狀態中,周圍又全是陌生人,她每日里也說不了三兩句話,漸漸地精神更加不濟,就開始有些想不開。她的人生目標就是當皇后,現在這個目標離她越來越遠,已經遠得消失掉了。她突然就沒有活下去的動力了。
于是太后把辛苦編造的天衣無縫的證據交到紀衡面前時,恰逢含光殿的太監來報:順妃娘娘自殺了!
這事兒就這么被定性為畏罪自殺。
太后除掉一個心頭大患,頓覺渾身松快。這事兒有田七一部分功勞,盡管這功勞是被動的。總之她不自覺地就把田七劃拉到自己的陣營里。
當然了,每次看到田七,她依然是萬分糾結的。她不知道皇上是先變態才看上田七,還是先看上田七才變態,她主觀意愿上比較傾向于后者,這樣至少說明她兒子不是先天的變態,是后天的、可以治愈的。
這小太監要是個壞蛋也就好說了,直接弄死。可偏偏人家也不壞,還恰好拖著皇帝不讓他走向最終變態的深淵。
田七在慈寧宮陪如意玩兒,太后就在一旁看著。一個人是否真心對某個孩子好,她這種人生經歷豐富的老太太是很容易看出來的。田七對待如意是真心實意的。
太后看著田七水靈靈的臉蛋,突然就憂傷了。她轉頭對身旁的紀衡說道,“田七要是個大姑娘就好了。”一切問題都解決了。
紀衡的嘴角微不可查地輕輕翹了一下,迅速擺出一副蛋疼憂傷的表情,嘆道,“她要是個姑娘,朕也不嫌棄。”
這話說得,太后扯了扯嘴角,都不知道該高興還是憂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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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從瑞操縱輿論還是很有一手的。比如一開始只是規勸皇上,在皇上沒有直面回應傳言之后,便漸漸地把事情說成確鑿,許多不明真相的官員也被帶得相信此事,一方面感嘆圣上被蠱惑蒙蔽,一方面又對田七指指點點,說田七禍國殃民。再有人把陳無庸拿出來對比,認為田七之罪比陳無庸更甚。帝王身邊常見的兩類大壞蛋,一為太監,一為女人。陳無庸只是發揮了壞蛋太監的威力,而田七則兼有吹枕邊風的本事,簡直太可怕了。
很多時候,當面對一件事,單個人可能是冷靜而清醒的,但是一群人,就容易變成烏合之眾。他們盲目并且興奮,任由別有用心的人操縱和引導著整個事件的節奏和方向,在自己并沒有意識的情況下,充當著刀和槍,兵不血刃,卻能使人萬劫不復。
孫從瑞小心地操控著這一切,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中進行著。
除紀衡外,唐若齡最早意識到孫從瑞的陰謀。這一招太狠了,皇上為了自己的名節很可能炮灰掉田七。不過話說回來,萬一皇上偏袒田七,孫從瑞必然吃不到好果子。再說了,就算孫從瑞真的逼皇上處死田七,那么之后皇上會給孫從瑞好臉色?皇上又不是窩囊廢,還很愛記仇,他被人逼到這份兒上,不可能再重用孫從瑞。
唐若齡冷笑,孫從瑞太把自己當盤菜,這是想弄死田七想瞎了心了……
于是唐若齡做了幾手準備。首先告誡自己小弟們,不許攙和此事,必要的時候要幫皇上說話。不管結果如何,皇上總會記得幫他說話的人。其次,加快進度搜集有可能使孫從瑞落罪的事實。孫從瑞自己屁股干凈不要緊,他門生貪污、他親戚欺男霸女、他兒子當初犯過的罪再拎出來……等等等等。不得不說,如果論單挑,孫從瑞和唐若齡或可一戰,只可惜加上隊友們,孫從瑞就大大地被拖后腿了。
唐若齡為田七捏了一把汗。他兒子唐天遠更急,簡直像個三天沒喝血餓瘋了的跳蚤,沒一刻安靜。唐若齡從來沒見過兒子這樣暴躁,他恨不得把他捆起來。
唐天遠書也讀不下去了,一直求唐若齡無論如何救田七一命,這種事情唐若齡哪敢拍著胸脯說一定保田七,保不保他那得看皇上的意思。唐天遠自然知曉這個道理,之后又去找了幾個江湖上的武林高手,打算實在不行就去劫大內。唐若齡發現兒子還挺講義氣,欣慰之余又十分擔憂,趁此機會對兒子好好進行了一番教育,中心思想就是論實力的重要性,順便科普皇宮大內管理條例。
唐天遠自此初步確定了權傾朝野的人生目標。
***
田七知道了外面的瘋傳,也知道這是孫從瑞的詭計,但是她無可奈何。盡管她是緋聞事件當事人之一,可她只是個死太監,沒有任何話語權。她不敢出宮,怕被人扔爛菜葉,更怕被瘋狂的官員們圍追堵截。寒窗苦讀的官員是最討厭太監的,一群人打一個太監,打死白打。
就算在皇宮,田七也收到了不少異樣的目光。對于靠臉上位的人,人們多半是會鄙視的。不過田七也不是很在意別人的鄙視,反正他們不敢打她。倒是盛安懷,私下里聽到幾個太監議論紛紛,于是毫不留情地讓人拉下去一頓暴打。
田七最擔心的是皇上會如何處理此事。她相信他會保護她,她發現自己現在竟然可以毫無壓力地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上。她對他的信任在時間的浸泡中,已經發生了連她自己都驚嘆的變化。
可是皇上若想護他周全,必然會置他自己于兩難的處境。田七一籌莫展。
這一天,紀衡上朝時帶上了田七,讓她先頂替盛安懷的位置。田七不知道皇上為什么在這種時候這樣安排,問他,他卻笑而不答。
文武百官們都等在金鑾殿了。本來皇上的緋聞被吵得沸沸揚揚,大家天天拿這事兒扯皮,人人都覺得田七站在了風口浪尖處,今兒這太監竟然還有臉來金鑾殿,許多人頓時被戳了敏感點,也不奏別的了,擺出規勸圣上的姿態,拎出田七來一頓罵。
唐若齡及其小弟果斷出列,幫皇上罵回去,說那些人“無憑無據、捕風捉影、居心不良、誹謗朝廷”。
對方回罵,說唐若齡之流“諂媚宦官、全無氣骨、是非不分、奸邪佞幸”。
大家都是讀書人,肚子里的墨水多了,連罵人的花樣都高雅起來,四個字四個字的往外蹦,還不帶重樣的。田七聽得目瞪口呆,嘆服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