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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青云彎腰把那東西撿起來,抖了抖上面的土,笑道,“怎么又掉了。”一邊說著,一邊要給小姑娘套在手腕上。
紀衡定眼去看,那是一串小鈴鐺,小鈴鐺隱在他的身影之下,看得不是很清楚。鈴鐺上模糊的花紋有些奇怪,不過看著倒是挺舒服的。
……
紀衡從記憶里走出來,手指輕輕摩挲著眼前僅剩下一顆的小鈴鐺。
后來他傻了吧唧地跟著那小屁孩一起放煙花,還厚著臉皮跟著季青云一家吃吃喝喝,季青云也不好意思趕他走。
他在那樣一個熱鬧又孤獨的元宵夜,本能地接近著某些可望而不可即的溫暖。
再后來呢?
他被立為太子,父皇留了一部分太子詹事府的名額讓他自己挑人。他選了翰林院侍讀季青云。
季青云初入詹事府時只是正六品的府丞,后來一步步升到少詹事,又到詹事。季青云的才華在詹事府得以施展,漸漸成為太子的第一心腹,卻也成了陳無庸之流的眼中釘。
說來說去,季先生是受他所累。
紀衡的眼眶有些酸脹。他閉上眼睛,將那鈴鐺置于唇間輕吻。
“季昭,我紀衡指天發誓。窮我一生,護你一世。若違誓言,生生世世眾叛親離、萬箭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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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七還不知道紀衡已經知道了她的過去。她現在一門心思都放在搜集孫從瑞的犯罪證據上。孫從瑞自己屁股還算干凈,但架不住有人給他拖后腿,他自己親兒子就不說了,另外他有幾個門生沒干過什么好事兒,后來還是被孫從瑞罩著才能安安穩穩地走到今天。田七和唐若齡商量了一下,覺得應該是可以拿這些來做文章的。
今兒田七回宮,發現皇上的眼神不太對勁,是那種沉幽幽的、帶著道士們窺破天機之后的頓悟以及和尚們看破人間疾苦的悲憫。這種表情出現在一個皇帝的臉上,實在令人擔憂。田七非常大逆不道地摸了摸皇上的腦門,憂心忡忡地問,“皇上您怎么了?”
紀衡拉下她的手來緊緊攥著,沖她微微一笑。
田七:“……”
紀衡不是沒想過直接問田七,畢竟季先生與他算是“自己人”,田七這樣瞞著他,讓他有一種不被信任的郁悶和委屈。可是站在田七的角度來想問題,紀衡又有些理解她。小小年紀遭遇那種變故,之后又只身犯險,天天提著腦袋度日,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她大概不會坦言。由此可見,田七甚至可能連季先生的遺骸都沒找到,否則早就能為父親正名了。
就算想通這一點,他依然有些郁悶。
可與此同時他又不自覺地較著勁。隱隱期待著田七能夠完全信任他,主動和他坦白一切。
于是紀衡鼓了半天勁,終于什么也沒問,什么也沒說。他要無條件地做她的后盾,直到她真真正正地把一顆心托付于他。
田七發現皇上并沒有發燒,但她依然有些擔心他。畢竟他是有過神經病史的人。
皇上卻拉著她,開始神神叨叨地問她小時候的事兒。田七的童年其實很快樂,但她不想回憶這些。不管多美好,那都是失去的東西,越是美好,越讓她難過。紀衡見她郁郁,便住口不問。他有些后悔自己曾經沒有多介入田七的童年,導致田七似乎對他全無印象。不過他們的緣分依然是始于十幾年前的,這讓紀衡多多少少有些滿足感。他們兩個,是命中注定的。
于是兩人之間一陣沉默。紀衡把田七拉進懷里輕輕抱著。田七全身放松,任由他摟著。她心想,要不就跟他說了吧……
算了,還是先專心料理孫從瑞吧。等把孫從瑞搞死,就跟他坦白一切。
***
孫從瑞知道田七在對付他,他不可能坐以待斃。他倒是想了無數的辦法,但每一個辦法都需要皇上來配合。那么皇上會配合孫從瑞來收拾田七嗎?孫從瑞對此沒什么指望。
想來想去,孫從瑞得出一個悲傷的結論:想要收拾田七,就得站在皇上的對立面去。
這對于一個臣子來說,實在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可是田七來勢洶洶,他就算不反抗也吃不到好果子。這樣看來,他也只能搏上一搏了。
真是巧了,剛一打瞌睡,就有人遞枕頭。有人告訴孫從瑞,皇上跟田七之間有奸-情。
奸、奸-情?
孫從瑞一開始是不信的。但是“奸-情說”恰好能解釋“皇上為何如此寵信田七”這個問題。孫從瑞曾經只當皇上信任田七是因為這太監善于拍馬屁和進讒言,可是仔細一想也不對,皇上又不像他爹似的那樣昏庸,他對太監是有一種根深蒂固的警惕的,怎么會隨隨便便相信太監的讒言呢?
如此看來,皇上對田七的偏袒和信任真是毫無道理。
除非……
孫從瑞回想了一下田七那張臉,終于有幾分信了。
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兒子孫蕃。他后來已經完全清楚了孫蕃做的蠢事,然木已成舟,他恨鐵不成鋼之余,更多的還是悲痛和憤恨。
在被刺殺的人毫發無損的情況下,孫蕃以買兇殺人的罪名被判流放萬里之外的荒島,且是永流、遇赦不赦,這樣的量刑史無前例,莫說是一個沐浴皇恩的內閣重臣的兒子,就算是平頭百姓,也不至于如此。孫從瑞一直以為是田七從中作梗的原因,但如果皇上也對孫蕃恨之入骨呢?
想到這里,孫從瑞驚出一身冷汗。
如果皇上和田七之間真的有那樣的聯系,這倒是一個很好的打擊田七的切入點。田七作為媚上邀寵、禍國殃民的奸宦,能有什么好結果?到時候必然成為千夫所指,皇上就算想護他,也該問問民聲答應不答應。
如果不是呢?
那也沒關系,眾口鑠金,他們完全可以把不是說成是。
孫從瑞自此找到了新的靈感。其實問題很簡單,不管田七有沒有爬上龍床,只要所有人都相信是,以此來逼迫皇上,皇上會怎樣?是與不是已經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皇上的名節。身為帝王,比平常人更加注重自己的名譽,為了維護自己潔身自好的形象,皇上只能炮灰了田七。要么假裝成被妖孽迷惑、與田七決裂并表示悔過,要么就是直接與田七撇清關系,賜死田七以證明自己的清名、息事寧人。
不管皇上怎樣選擇,等待田七的都是死亡。
孫從瑞終于放下心來。他不清楚向外泄露此事的是誰,總之肯定是田七的仇家。孫從瑞不介意對方把自己當刀使,因為這于他也是有大利。
不過,想要達到理想的效果,他首先要在輿論上宣傳造勢。當然,重點不在田七,而在皇上,這樣才能把皇上逼到絕境,只能犧牲田七。
緋聞是從民間開始由下向上傳遞的。皇上有龍陽之好,且喜歡玩弄太監,他身邊最漂亮的那個太監田公公,就是皇上養的小相公,要不然怎么敢那樣跋扈,連內閣重臣都不放在眼里云云……
大齊朝言路開放,把老百姓的膽子養得很肥,于是關于上流社會各種*的討論層出不窮,這件新聞自然也長了翅膀一樣飛速傳播,漸漸地在官員之間也討論開了。
孫從瑞見時候差不多了,便發動言官上了第一波奏章。奏章的內容無外乎規勸皇上潔身自好、遠離邪熾、不要被某些妖孽迷惑。用詞雖含蓄,意思卻很明確。
田七聽過比這更犀利的版本。因為她經常出宮,在街頭巷尾也聽人談說過此事。老百姓說話向來奔放,田七乍一聽到,嚇了個半死,趕緊回來告訴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