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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一邊吃炒花生一邊笑著說道:“他樂意這么過,我們也沒辦法,有我們這些兄弟在,定不會叫他孤苦伶仃過日子。”
“道理是這個道理,只是這……”莫端公邊說邊從屋角落里面提了一口袋藕出來,放在地上用手指頭開始扣上面的泥巴。我連忙起身,幫他清理藕節去了。大伙又閑聊著,果然沒過多久樊廚子就提了一大只油亮亮的板鴨過來,還提了一包生板栗,說他家老樹上結的,燉豬蹄最好。
莫端公問道:“我樊大哥呢?不是叫你喊他來么?”
樊廚子一邊系圍裙,一邊說道:“不管他,我家那老母豬該這幾日下崽子,他成天守在豬圈里,吃飯也端著個碗去看著,你這時候喊他,怎么會來。”
“那不錯,又可以賣幾個錢了!”相木匠又開始裹著葉子煙,點頭說道。
三叔說道:“樊大爹家那老母豬爭氣,每年開春都要下一胞豬仔,這開春正能賣個好價錢,養到下半年年前恰好出欄。”
我弄完藕節后又幫著三叔和賴端公剝板栗,這時候莫端公和樊廚子進到廚房去了。雖說女人天生心靈手巧,愛在廚房里面拾掇,但奇怪的是這世間大廚和手工藝術家大多是男人,樊廚子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剝完板栗后,我們一邊閑聊一邊看電視,中午十二點剛過,那一張老的八仙桌上便擺滿了熱氣騰騰的飯菜。
莫端公對著賴端公說道:“光忠,你去喊你姚大媽也過來一起吃了,她一個人在家里弄頓飯吃也麻煩。”賴端公答應著,起身就出門去了,但出去一會就回來了,說道:“姚大媽她不來,說早上有剩飯,還多,說不管她,喊我們自己吃。”
“這老嫂子最客氣,算了,我給她端點菜去,你們先吃到。”莫端公說完后,就拿了一個洋瓷碗出來,每個盤子里面夾了一些菜,端了出去。相木匠望著他的背影,說道:“這老家伙話不多,卻是個好心人,最會照顧中老年婦女。”大家聽了,哈哈大笑起來。
等莫端公回來后,我們便開始大口朵頤著這豐富的午餐,那樊廚子其貌不揚,卻真真是做得一手好飯菜,火候與咸淡酸辣,都掌握得很到位。大家啃著香噴噴的臘肉豬腳,喝著樊廚子老爹釀的好酒,平時我也會喝一些白酒,但如今身體不適,三叔也不準我沾酒,沒辦法,只有眼睜睜的望著他們把盞言歡,于是乎就這樣說說笑笑一中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從莫端公家里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鐘,大家同莫端公道別后,相木匠急沖沖的往著羅家坪村去了,別人家今日上大梁,這可是個技術活,他那邊的徒子徒孫正在大興木工,他要趕在過去指導一下。
樊廚子恰好和我們同一段路程,走到桉樹林下面的時候,樊廚子壓著嗓子說道:“三哥,你咋個就答應讓九兒去踏麻油溝的陰脈呢,他少不經事你未必還不知道兇險?”
三叔說道:“我也仔細考慮過,這事緊急,除了這個辦法也無他法,九兒身為石門村一
份子,也理當為家鄉出點力,擔當擔當。”我連忙點頭嗯嗯的應著,表示認同三叔的說法。
“話是這么說,但那有多危險,可不是鬧著玩的,做我們這一行的,最清楚不過……”樊廚子搖頭嘀咕著,看得出來,他還在抱怨我今日的冒失,見他如此為我著想,讓我很是感激。
樊廚子剛和我們分道走遠,三叔就開始怪我不該自作主張,說什么要一同去除鬼,又說什么那可是兇險的事情,要是出點什么事情,如何跟我父母交代。我笑著安慰著三叔,說沒事的,有你們幾位長輩高人在,不會有什么危險。又說我去了,大家就多一份勝算,這樣才能靜下心來處理我的事情,要不然大家有個意外,我這病怕也不能治了。事到如今,都是成年人,總不能出爾反爾,又聽我這樣說,于是三叔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后也沒有再說什么。
回到家里,三叔背了一個噴霧器,給果樹打農藥去了,這春一開天氣暖和,很多害蟲一下子就活了過來,不停的啃著柑梓樹新發出來的嫩芽,不打農藥,果子結不出來。我見老姑婆種完南瓜苗后,準備牽那大水牛去河溝邊吃草,于是我便和她一同前去放牛。這鄉下的日子雖然過得清淡,但是只有你靜下心來,同樣也能充實的度過每一天。
吃過晚飯后,我們閑聊了一會,等老姑婆刷好碗筷后,三叔就準備送我到老屋那邊去了,老姑婆說:“怎么不讓小九兒就住這邊?”
“那邊清凈些,你這邊雞呀鴨呀一大早就亂叫,他哪里睡得踏實,正是需要靜心調養的時候。”三叔回答著,然后拿了手電筒,和我一同往外面去了。我給老姑婆道別,說明早上就過來,我知道三叔的意思,我住他家他自然歡迎,但是那邊房子下面有座法壇庇佑,對我來說自然是那邊的好。
到了老宅后,大黃狗立馬跑過來迎接我們,如今我回來住段時間,母親怕我一個人孤單,特地給幺叔幺嬸要回了這祖父養的狗,說給我做個伴,免得一個人半夜害怕。三叔和我閑聊一會,我們聊到哪相木匠家里的老桃樹,三叔說那樹還是相木匠爺爺種的,如今有一百多年,早已有了靈氣只是還變化不成人形,雖然老得幾乎不結果子,但相木匠一家子視若珍寶。
在巫師的眼里,這桃樹和柳樹本身就是辟邪除鬼的神木,桃木能辟邪,古書上早有記載。“桃木乃五木之精,仙木也,能壓邪氣,鎮治百鬼”,我還記得《山海經·海外西經》上也說道“夸父與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飲,飲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為鄧林。”那鄧林便是我們今日所說的桃林,夸父是追趕太陽的英雄,桃林是他的手杖變成,自然帶有了一種神氣,而那老木匠后院的百年桃木,想來更是靈性更足。
我們聊了一個多小時候,三叔就回去了,那邊的豬還沒有喂,老姑婆上了年紀,一大桶豬食她提不起,晚上牛也得上草這些。
夜已深沉,一些春蟲不停的在田間和院子外面鳴叫,平添了幾許寂靜的深意。大黃狗在屋里陪著我,不一會它便瞇著眼,開始打起了瞌睡,于是很快就在床頭蜷縮成一團睡著了。我想著最近的事情,這數日之間,聽到的、發生的一系列事情真實叫人匪夷所思。想著想著,我便進入了夢鄉,我又夢到婷婷,夢到和她一起在電影院看電影……她喊我去買爆米花,等我買回來后,卻發現座位上空蕩蕩的,我四處一看,電影院空無一人……
一大早三叔就來喊我過去吃早飯,說吃完后他要去相木匠家里砍桃樹枝條,然后做辟邪釘,問我去不去。我一聽這個,自然來了興趣,哪里有不去的道理,于是一咕嚕爬起來,簡單洗漱了一下就同三叔往外走去。出門后我見十米外幺嬸家的煙囪正冒著青煙,我笑了笑,想到母親在這邊給我交的生活費算是白交了,到如今,我一頓飯都沒有在幺叔幺嬸家里吃過。
在鄉下早上一般會吃面條,因為比較省事,吃了好去干農活。我過去的時候,老姑婆用鹽須菜炒了一大盤香氣撲鼻的鴨蛋做臊子,老人家正把鍋里的水燒開,等我到來就下掛面。或許是干體力活的緣故,鄉下人總是比城里人吃得多,我吃了一大碗面條,一盤鴨蛋一大半都倒進了我的碗里。我想到自己要是這樣吃下去,不知道身體會胖成什么樣子,我可不想人過中年后像父親和三叔一樣,一腰桿白花花的肉,如同紅薯地里胖胖的老母蟲,對我這個年齡愛臭美的小伙子來說,那可是要命的事情。
吃了飯我們就往相木匠家里走去,他家離得比較遠,在村子的那頭的一個小山包下,獨門獨戶。獨戶。老人只有一個兒子,常年住在小鎮上做生意,還有三個女兒,如今早出了嫁,他老伴十多年前死后,他便一個人一直鰥居在這房子里。
老木匠昨天傍晚就從羅家坪村趕了回來,原來他家里養了一群老鵝,要提防黃鼠狼,所以再晚了也要趕回來照看,我們到時,才發現賴端公比我們來得還早,已經陪同相木匠在屋子里面閑聊。
如今我成了三叔的跟屁蟲,他們見了我的到來也不驚訝,我們和他們二人打著招呼,相木匠端出來一筲箕蓮子喊我們吃,坐下來閑聊了一會,然后我們
便隨著老木匠穿過他狹窄暗黑的廚房,從一道小門來到空曠的后院里。
院子不大,也就百來十個平方,兩米來高的紅磚圍著,院子正中一顆盤根錯節的老樹水桶般粗細,如同盤龍蜿蜒著,我見那樹主干上爬滿了青苔,樹根被石條砌著三尺來高的臺子圍著。石臺子上蹲著幾只大白鵝,見到我們到來,立即起身嘎嘎嘎的大叫著。墻角種了幾株梔子花,左邊一塊土上一叢經過嚴冬后耷拉著的冬莧菜,一些小蔥和蒜苗種在院子左邊。
我走過去,望著那正在吐露新芽的老桃樹,無意間哼了兩句:“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剛一說完,便被一個粗啞的聲調接了過來,說道:“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我一驚,回頭見到賴端公正望著老樹,粗聲粗氣的說道。
“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三叔想了想,緩緩接了過去。
相木匠笑著說道:“你們好雅興,我這老木匠是不是該接‘此物何足貴,但感別經時’了?”他一說完,眾人皆笑起來。
我有些吃驚,沒想到在這山野之地,在這一群看似粗鄙的老農嘴里,竟然也能吐露風雅,吟詩對詞!這讓我這個自詡為漢語言文學畢業的高材生有些羞愧。
我見那老樹的遒勁的枝干上系著不少的紅布條,我知道這是祈福紅布,這時候三叔從口袋里面拿出一條鮮紅的布條,讓我系上去。于是我給那老樹系在最矮小的一根樹枝上,然后學著他們對那老桃樹拜了拜。
或許是那樹太老的緣故,看了半天,幾乎見不得桃樹上一個花蕾,全是一寸來長泛著黃的嫩綠芽。我正在打量老樹的時候,聽到相木匠撫摸著樹桿,緩緩的說道:“老伙計,如今事態緊急,又得讓你受痛了……我也別無他法,你呀多擔待擔待啊……”我聽他那口氣,仿佛有百般的不舍和憐惜。說完后,只見他點了三炷香,對著老樹拜了拜,然后插在樹根下面的臺子里。
我們站在旁邊默不作聲,過了一會,相木匠摸著朝西面的一根小碗口粗細的椏枝,對著賴端公說道:“光忠,把鋸子拿過來,就這根。”于是賴端公連忙從院子旁邊拿起一把鋼鋸子,走上前去,這時候三叔也走了過去,幫他扶著樹枝。
這桃樹本身就比較疏松,比不得青岡樹和柏樹那么堅韌,于是沒幾下賴端公就把一根四五米長的桃枝給鋸了下來。這時候三叔拿過來一把彎刀,開始剔著上面沒用處的小椏枝。這時候我見到相木匠從地上扣了一大把新鮮泥土,小心翼翼的抹在那鋸掉的口子處。
等三叔把這桃枝剔刮成一根棍子的時候,賴端公用鋸子將它鋸成了兩尺來長短的圓柱。一連鋸了十來個,于是我們把這些木頭柱子用口袋裝著,出了相木匠的后院,提到了他的堂屋里面。我見賴端公找來斧頭,將這些圓木柱破開成四份,然后三叔用彎刀將每一根削成兩指頭寬細的木釘形狀。這時候相木匠從里屋走了出了,一只手端了一個黑黝黝的土碗,里面放了腥紅腥紅的粉末,等他放在桌子上面后,對著賴端公說道:“光忠,你先過來把你提那雞的血放了,讓我把朱砂調好。”賴端公嗯嗯的答應著,然后起身去屋角提了一只被捆綁了翅膀和雙腳不停掙扎的大紅公雞來,我見他一手將雞逮住翅膀,然后把雞頭夾在大指姆下面,另一只手拿著彎刀,就這樣一割,那雞脖子上一股鮮血就噴了出來,恰好被相木匠端著的碗接住了……
這副場景,讓我有些呆住了,我從小就害怕殺生,見不得動物垂死掙扎的慘樣。別說自己宰殺,就是見到別人動刀子,也是心有寒顫。
這時候相木匠用木條子在碗里不停的攪拌著雞血和朱砂,賴端公走了過來,繼續同我們一起破著木柱子,然后說道:“今晚上你們都去我家里,我燒辣子雞給你們吃。”
相木匠說道:“不去了不去了,今晚上我也還有事,你自己提回去弄給娃娃們吃吧,剛好周末,他們都回來了,打牙祭。”
“就是,明天要辦正事,今晚上我還得好好準備準備,你自己提回去讓弟媳婦打掃了給娃兒們吃,咋能讓你出了雞血還要出雞肉,哈哈……”三叔笑著說道。
賴端公露出憨厚的笑容說道:“這有啥子,都不是外人,你們太客氣了。”說完后便埋著腦袋使勁的劈木頭。這漢子悶頭悶腦是個實在人,只是言語很少。
忙活了一上午,大家將一根桃木枝做成了五十來根木釘,我見到相木匠在每一根木枝上面都用雞血混著的朱砂畫了符咒和寫了一些不認識的奇怪字。寫完后,便拿到門口的凳子上面曬著。
快到中午十二點的時候才弄完,大家閑聊了幾句,相木匠說他去準備午飯,被三叔和賴端公推辭了,那老木匠一只手掌,生活上就有諸多不便,我們怎么好意思讓他去準備午飯,于是告辭后我們便往家里走去。
回到家里,老姑婆已經準備好午飯,老人家知道兒子是做這行的,極少過問這些事情,只是一個勁的吩咐三叔好好的照顧我,早日治好病。這初春的時節正是“稼穡遍原田”的時候,吃完午飯后,三叔和老姑婆下地去了,我在家里看著電視,一想到明日要去麻油溝,我竟然有了莫名的
緊張。這段時間我經常想起婷婷,有時候半夜突然想給她打電話,但終歸是忍了,除了程思泯隔幾日會和我通個電話聊聊,那些以前的所謂哥們朋友,仿佛割袍斷義一般,一個個銷聲匿跡了。
晚飯后,三叔送我回老屋的路上,說下午他和相木匠通了電話,約好明天中午去麻油溝布陣,我問三叔為什么不早點去準備,三叔說那老陰鬼狡詐得很,去早了怕它察覺,生出事端來,又說中午日頭烈,老陰鬼不敢出來活動。說完后三叔又吩咐我明日一定要把那五毒肚兜貼身穿,千萬不能脫下來,我點了點頭答應著。自從那樊廚子把肚兜送給我后,雖然覺得有些別扭,但我每天還是都穿著。這些日子我是怕了,知道那神秘肚兜的奇妙之處,對我決計有好處。
我們在老屋的臥室內一直閑聊著,三叔一邊和我說話一邊拿了一張干凈的白毛巾擦拭著他那個白石頭丹爐,我偶爾看了一下,那東西原本白色,如今已經微微泛黃,看來被人盤玩得幽光沉靜,包漿很是厚重,油亮油亮的老熟可喜。
我們不知不覺聊到了十一點過,我見三叔還不回去,正疑惑的時候,三叔突然起身,說:“走,去院子里。”我皺著眉頭問道:“做什么?”三叔笑著說道:“你忘了前天你莫爺爺說的事情?今晚子時彗星會掃月,明日里才會‘三元聚日’,方是我們捉鬼的好時機。”
我恍然大悟,連忙起身跟著三叔往屋外走去。古代人歷來愛研究天文歷法和星象之學,于是幾千年來便總結出了一套經驗之談,記得《戰國策》上曾這樣描述過:“夫專諸之刺王僚也,彗星襲月;聶政之刺韓傀也,白虹貫日;要離之刺慶忌也,倉鷹擊于殿上。”于是后人便把“彗星掃月”和“白虹貫日”這樣的神奇天象看做是即將要發生大事情的先兆。
春捂秋凍,古人之說總是有道理,我們站在屋子外面的石板上,嚴冬仿佛還沒過去,盡管穿得不少,然身上還是有些許涼意。我們一邊說話一邊目不轉睛的望著天空,半個小時過去,正當我抬頭望得脖子酸痛的時候,三叔突然右手指向天空,沉著嗓子說道:“快看,快看,過來了。”我急忙抬頭順著他指向的方向一看,果然見到從西南方向飛過來一個黃色的火球,那火球后面拖了一個尾巴,剛開始尾巴并不大,可火球離我們越來越近那尾巴也越來越大,正當我很詫異的時候,那黃色火球一下子就來到了正空中,它如同拖了一個璀璨的大掃把,快速的奔月亮而去,剎那間就遮蓋了月亮的光芒,然后又繼續往東北方向去了,來去如同流星一般。
這整個過程不過十來秒鐘,我們還,我們還沒來得及細看,那景象就消失了,這時候我抬頭看了看月亮,剛才還比較明亮的月亮一下子變得昏暗起來,仿佛被一層薄紗蒙著一般朦朧。
我略帶遺憾的說道:“這么快,我還沒看清楚,一下子就沒了。”
三叔笑著說道:“這可是一甲子的時間才會見到的難得景象,你還年輕,還有機會再見,我們這些人怕是這輩子也無緣再見到了。”
我笑著說道:“怎么會,三叔這么好的身體,活個一百多歲完全沒問題。”
三叔笑了笑,說道:“積聚皆銷散,崇高必墮落,合會要當離,有生無不死。”我對他說的話半知半解,記得這話好像是出自一部佛經,叫什么《無常偈》的。我說道:“只要三叔好好修習金丹術,自然會得享大寶,修得正果。”三叔哈哈一笑,說道:“但愿如此了,這世人皆知長生之法,也懂不死之術,卻沒有幾個人能如愿以償,得正果者終究是寥若星辰,你知道為什么不?”
我側頭冥思了一下,說道:“行百步者半九十,有慧根的人多,發長念的人少。半途而廢,古來今往埋沒了很多天才。”
三叔點了點頭,微笑著說道:“不愧為我舅舅的親孫子,有慧根好才俊啊!”三叔說得我有些臉發燒,連忙說道:“三叔說哪里話,我不過是胡亂謅的,當不得真。”
三叔笑了笑,不置可否,然后說道:“古歷法書上記載,只要是彗星掃月,第二日午時必然‘三元聚日’恰是大地這一年里精陽之氣最為旺盛的時辰,也是道人方士捉鬼最好的時辰。希望明日借助天力,我等一鼓作氣除掉那地煞老陰鬼,拔出一個百年禍害。”
我點了點頭,在心底祈禱大家都一切順利,平安無事。外面有些寒冷,我們已經到了屋里,只聽三叔又說道:“明日里你要切記,不管看到什么事情,聽到什么聲音,都不要慌張,你放心,有我們在,自然護你安危。”
我點了點頭,說道:“有三叔在,我什么都不怕。”三叔點了點頭,說道:“話雖如此,但你還是得仔細,一切臨機應變,那老陰鬼乃至陰怨氣所化,最為陰毒狡詐,要不是莫端公的師爺以一顆玲瓏心壓了它六十年,不知道又有多少無辜百姓和道上朋友折在它手上……”
我們就這樣聊到了十二點過,眼看時辰不早,明天還有要事要辦,三叔吩咐我晚上一定要蓋好,別著涼了,然后就提著電筒回去了。
這一晚上我都在做夢,一會在城里一會又在鄉下,拂曉時分,公雞不停的打鳴,恬
靜的小村突然熱鬧起來,我睜眼一看,窗外還有些朦朧,于是翻過身繼續睡,就這樣模模糊糊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到老姑婆在外面喊我,喊我吃早飯。于是我三下五除二的穿好衣服,走了出去,見天已經大亮。原來老姑婆做好早飯后左等右等不見我過去,于是將牛牽到水塘邊吃草,隨便過來喊我。
我過去的時候,沒見三叔的蹤影,正準備進廚房去盛飯,這時候三叔突然從他的小黑屋出來,喊我進去。于是我連忙和他一同進去,那黑屋成年不見光陰,昏暗昏暗的,只要一點上香燭,煙霧繚繞,更顯得神秘肅然。進去后,我見三叔把他的白石丹爐和一根如意雙頭鐵棍擺放在神龕下面的木桌子上,他喊我對著那神龕上太上道祖和魏伯陽拜了三拜,然后自己又開始拜起來,一邊稽首一邊喃喃私語,我猜想他一定是在禱告祖師爺,請求保佑我們此行的順利。祭拜完后,三叔查看了我身上的五毒肚兜,又讓我吞食了一顆黑黝黝略帶苦澀的丹藥,說是可以祛邪避穢。
吃過早飯,我見三叔把白石丹爐用一條紅布包裹著,然后同那一尺來長的鐵棍一同放進了他的帆布挎包里面,三叔對老姑婆說他今天要去做一場法事,帶我一同去看看,老姑婆沒有說什么,只是吩咐我要當心,又說什么放鞭炮的時候要走遠些,別炸著了。我嗯嗯嗯的答應著,然后和三叔一同出了門。
古人誠不我欺,昨天彗星掃月后,今日果真艷陽高照,在這個三四月依然春日的時節里,難得有這樣的烈日高照。我們行走在路上,那烈日印在皮膚上,竟然如同針刺一般來勁。
按昨天的計劃,我們先來到莫端公家里,在哪里等到午時前再趕去麻油溝。到了莫端公家里后,樊廚子和賴端公已經到了,同我們打著招呼,大家一同看電視一同吃著陳年的炒老南瓜子。
上午十點的時候,相木匠也到了,他來后吩咐了大家一些事宜,特別交代我不管看到什么東西,遇到什么事情都要鎮定,千萬不要慌張。又說一切有他們在,定不會讓我出現什么意外。我使勁的點了點頭,嗯嗯的答應著。于是莫端公又檢查了大家的法器,一切準備妥當后,除了我兩手空空,每個人都垮了一個帆布包,朝著麻油溝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每個人都沉默不語,我猜想大概各自都在想著捉鬼的事情,我看他幾人除了相木匠穿得較為寬松外,都穿得比較束身,想來是為了行法事方便。而那相木匠,缺了一只手掌,又是個駝背,束身的衣褲沒辦法套進身子吧。
麻油溝的具體位置在石門村的西邊,也就是臥龍山的左側山溝里,說具體點就是一個亂墳崗。那里的墳也不知道何時埋葬的,反正是一些民國以前的戶主,大部分已經被盜墓賊光顧過,年年初一十五七月半的,也不見有人去祭拜。正因為那個地方很背,所以平時哪怕是大白天也難得見到人煙。溝的兩旁全是不知名的亂石,一根根聳立的洋槐樹下面茅草雜生,塞滿了一個個如同饅頭一樣東倒西歪的墳包。墳塋的上方有一條羊腸小路,直通一個叫稅家場的小場鎮。
我們走了半個多小時后,來到石門村西邊的懸崖邊上,就可以望到下面的山谷了,山谷正中那一片雜林亂崗之處,就是麻油溝。盡管頭頂烈日,當我一步步往山谷下走踏入崎嶇小道時,心底還是莫名升起一股寒意。相木匠低聲吩咐道:“快要到了,大家不要多說話,緊跟我和老莫的腳步。”他二老走在最前面,樊廚子走在第三,我跟在樊廚子背后,再后面是三叔和賴端公。
越往麻油溝中心位置走,這路越難叫著是路,齊腰高的茅草和枯樹干橫七豎八的擋在前面,相木匠拿著一根木叉,一邊走著一邊開路,我們一行人緊跟在后面。又走了大概十來分鐘,莫端公沉著嗓子喊了一聲停,于是我們一行人便靜止在雜草叢中。不知道為什么,一進入這個地方我那心里七上八下的,后背如同放了一塊冰糕一般直發涼。我開始莫名害怕,說實話我有些后悔前來,但一想到自己前天在眾人面前充的英雄好漢,也只得硬著皮頭上了。
相木匠和莫端公在前面望了望,只見莫端公從布袋里面摸出一個銅羅盤出來,放在地上的雜草中左轉右轉,不斷的調整著方位。我知道那羅盤又叫羅經儀,屬于風水派別中理氣宗派常用的探測工具,據說發明這玩意的堪輿家想要周羅天地,所以把這個盤叫做羅盤。
操作羅盤的人認為萬物的氣場受宇宙的氣場控制,端公和風水師通過磁針的轉動,尋找最適合特定人或特定事的方位或時間。這時候只見莫端公和相木匠在那地上端著羅盤如同在偵查地雷一般,前走兩步左退一步右靠半尺……搗弄了一會后,相木匠突然指著一叢茅草,沉著嗓子吼道:“西北二尺乾開門,就這里,下神針,貼黃符!”
他一說完,賴端公連忙走上前去,從布袋里面取出一根昨天我們做好的桃木釘,樊廚子連忙揮錘將它釘了下去,三叔又取出一張黃符貼在上面。剛一弄完,相木匠和莫端公往左邊走了一會,又拿羅盤靠了一會說道:“正北坎休門,這里下神針,貼黃符!”一群人又走了幾十步,相木匠喊道:“東北艮生門,下神針貼黃符!”我們就這樣跟在二老后面走了二
十多分鐘,一連又下了五根神針,分別為正東震傷門,東南巽杜門、正南離景門、西南坤死門、正西兌驚門,這總共八根桃木釘和一些符咒紙,將那麻油溝亂墳崗圍了一個大圈。
等弄完后我才明白,原來剛才大家在布陣,用百年桃木釘布一個九宮八卦太乙仙陣,這就是相木匠所說大,他要設的雙保險,以防在里面捉鬼的時候那鬼怪逃跑出去。
布完這個陣后,相木匠抬頭看了看上空烈日,說道:“午時已到,進!”他話一落地,一行人就跟著他大步往亂墳崗走去,此時我那心頭正在發憷,聽他這一聲吆喝,回過神來,急忙跟了上去。
走進這片雜樹林后,果然見到一座布滿青苔的大墳包聳立在中間,無碑無文的一無文的一座墳,就幾塊石板砌在土堆上,墳塋旁邊長了幾顆水桶粗細的洋槐樹。相木匠說道:“就是這里,不要遲疑,快速行動,下神針,貼神符!”這老木匠一說完后,所有人都迅速動了起來,不到五分鐘,那一個墳包四周就釘滿了桃木釘,墳頭墳身墳尾貼滿了不同圖案的黃符,甚至連那洋槐樹的枝丫上,都掛了一條條的符咒。
盡管此時正值當午,朗朗乾坤烈日高照,來到這鬼地方中央我還是覺得寒氣襲身,從腳板一直到后背都陰嗖嗖的。原來六十年前這麻油溝的老鬼被獨眼端公用玲瓏心收服后,壓在墳塋里面了,后來山體滑坡將整個墳包蓋住,哪知道這幾十年的雨水沖刷,將墳包上面的泥土沖走,于是這墳塋又顯露出來。
我瞪著眼睛望著他們,還沒有在驚訝中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突然感到好像腳下有反應,地動了一下,雖然不明顯,但還是感覺到了。
“地震?”我在心里嘀咕了一下。
“快,歸位!那老鬼察覺了!”只聽到相木匠大聲呵道。大家連忙放下手中黃符和桃木枝,一齊望著墳頭前的相木匠,這時候老木匠從懷里扯出一把五色旗,在胸前劃了一個“乂”字,喊道:“乾艮坤巽屬木,樊小利速速歸木位!”
“得令!”樊廚子回答后,提著他的布袋子跑到墳塋左邊去了。
“乙辛丁癸屬土,賴光忠速速歸土位!”
“得令!”賴端公也提著他的布袋子,跑到墳塋的右邊去了。
“辰戌丑未屬金,魯三平速速歸金位!”
“得令!”我見三叔答應后,急忙晃動著他的矮胖身子跑到墳塋的后邊去了。
“寅申巳亥屬水,莫昌禮速速歸水位!”
“得令!”莫端公快步走到墳頭兩米前的位置立定。
相木匠安排完大家后,只見他蹭蹭的躍上墳身,立在墳上中央朗聲說到:“子午卯酉甲庚丙壬屬火,相華清已歸本位!”我見他年過花甲,又是殘疾人,竟然這般輕盈的躍上墳去,很是吃驚。
那老木匠上了墳頭后,從懷里掏出他的銅羅盤,面無表情的開始左右移動上下晃動,大聲唱道起來:“拜請九天玄女娘娘、鬼谷先師、郭公先師、楊公先師、賴公先師。以及諸神圣先賢,天開門,地開門,天有三奇,地有六儀,精靈奇怪,故氣伏屍,黃沙赤土,瓦礫墳基,方黃百步,隨針見之。太上急急如律令!”
那老木匠朗誦完一通不甚明白的言語后,下面的四人也跟著嘀咕起來。我怵在原地,死死的盯著相木匠,此時那老木匠在那墳頭上前跨后騰,又捧著一個大羅盤舉上放下靠左靠右的亂動,如同在跳著鳳陽花鼓一般。我見他端著羅盤突然停了下來,猛的瞪大了眼睛指著墳頭右前方呵道:“一丈一尺七分,陰脈尋著,石九歸位,坐陰脈!”
我猛的回過神來,急忙往他指的方位走去,可走了幾步我便遲疑起來,因為我不知道老木匠所說的“一丈一尺七分”具體在什么位置!正當我急得冒汗的時候,旁邊的莫端公一揚手,扔了一根桃木釘在我前邊不遠的位置,我知道他這是在給我指引方向,于是連忙上前坐到那桃木枝落下的地方。
見我坐畢,那老木匠又開始唱到起來:“眾煞歸位,五行大法,通幽徹地,誅殺百鬼,莫敢不從……太上急急如律令!”他用唱戲般的腔調抑揚頓挫說完后,那下面的四人也跟著唱起來。我目瞪口呆的望著他們,盡管來之前心里有所準備,但親臨其境,還是非常震驚。
幾人一唱一和,很是來勁。突然,一陣山風突然襲來,先前還是艷陽高照,須臾之間頭頂不知何時飛出一團烏云來,擋住了上方的日頭,讓這山谷內變得陰暗起來。沒過多久,那山風竟然越來越大,不斷撩動起墳旁的洋槐樹,呼呼作響。
正當我瞪大眼睛環顧四周和上下的時候,他五人個個從懷里扯出一柄五色旗,一邊搖晃一邊念叨著咒語,沒搖動幾下,那山風竟然停了下來,頭頂的陽光又神奇的照射了下來,穿過烏云照在墳頭上,樹影斑駁,光怪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