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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我就聽到父親在給我那遠(yuǎn)在千里之外的姐姐打電話，訴說我的病情，又說公司報銷醫(yī)藥費用的事情。他們說了很長的時間，說完后父親又把電話放到我的耳邊聽姐姐說話，從電話里，我仿佛看到了姐姐在那頭喜極而泣的樣子。

昨天聽母親說我動這個大手術(shù)到如今，已經(jīng)花去超過五萬的樣子。姐姐當(dāng)時過來看我的時候帶來了一萬元解燃眉之急，我知道她這些年來一個人在沿海念書，嫁了個小生意人，結(jié)婚生子，日子過得也并不寬松。

中午的時候，婷婷接到我母親的電話就立即趕了過來，她這幾天忙，早晚都在加班。她一過來就拉著我的手高興得直掉淚，于是我父親在旁邊不好意思起來，拉著我母親出去了。

又過了幾天，我恢復(fù)了很多，不但可以張口說話，還可以讓人扶著下地走動和上廁所。我想到這住院費貴得簡直就是在勒索，對于我們那樣的家庭來說是承受不起的。于是我對母親講我要出院，回去調(diào)養(yǎng)，母親很猶豫，讓我父親去問醫(yī)生的意思。

父親回來說醫(yī)生說了傷口還在愈合，最好住院觀察幾天的好，盡管醫(yī)生說得在理，但我還是堅持要出院。這大凡世間的病癥，哪樣不是三分治療七分調(diào)理的，我從小和祖父學(xué)了少東西，算是半個懂醫(yī)理的人。我堅持著要出院，父母拗不過我，于是辦好了出院手續(xù)就把我接回了家。

回到了家里，我問起母親我出事情的經(jīng)過，母親說電話是婷婷打給他們的，說我在這邊出了點事情，喊他們過來一下。二老一聽，當(dāng)場就嚇的不得了，過來后我已經(jīng)在醫(yī)院了，婷婷守在旁邊一個勁的哭。

一問起來才知道這事情的前因后果，說是公司寫字樓樓下的保安突然看到我發(fā)瘋似的沖到街上，然后被迎面而來的大貨車撞飛了起。送去醫(yī)院后，頭顱受到撞擊顱腔積血，腦神經(jīng)受到壓迫，醫(yī)生說如果不立即開刀動手術(shù)的話，就可能成為植物人。我在醫(yī)院里昏迷了半個來月，大家提心吊膽的過日子……

說完后我母親又夸婷婷是個好姑娘，告訴我她這段時間跑上跑下人都瘦了一大圈。我趁父親出去買菜的機(jī)會，就把我最近被阿黑咬傷和阿黑離奇死去的事情給母親說了一遍，又說了我接連頭疼的事情。哪知道母親聽完后露出恐慌的神色，半天不說話。

見她這樣的表情，仿佛有什么隱情，于是我問她怎么了，母親支支吾吾的不愿意說。我突然想到祖父去世時父親和魯三叔吵架的事情，我又想起前幾天在醫(yī)院父母也提及過這件事情。于是在我一再的追問下，母親才開始說起來，說祖父去世后的一天里，魯三叔突然過來找她說了一件事情，說我命里注定二十八歲的時候有個大坎，不但兇險弄不好恐怕還有性命之憂。母親聽了很是害怕，連忙問怎么才能化解，魯三叔說最好能請幾位端公和神婆來家里面做場大的法事，看能不能得以化解。

哪知道后來我母親把這件事情還沒有對我父親說完，我父親就咆哮起來，跑過去狠狠的說了魯三叔一頓，說他想騙取錢財。或許以前他就記恨魯三叔和我祖父詭秘的頻繁來往，如今祖父死了，他終于好借題發(fā)揮了。

兩人開始吵了起來，魯三叔后來賭咒發(fā)誓的說這原本是我死去祖父的意思，說自己現(xiàn)在倒是費力不討好，然后就氣喘喘的離去了。我父親還是不相信，說他想借我祖父來騙取錢財，簡直是夜蚊子叮木腦殼——找錯了對象！這樣的話實在是傷人，于是乎父親和魯三叔就有了更深的過節(jié)了。

過了幾天魯三叔來給我祖父燒三七的時候，偷偷交給我母親一個黃布袋子，說不管她信與不信，這個多少能保我平安，一定要讓我時刻帶在身上。又說兒子是她的，她愿意要就拿下不愿意就扔掉。我母親半信半疑的收下布袋子，想到人家也是為我作想，又沒有惡意，母親又擔(dān)心我的安危，于是就囑咐我?guī)г谏砩稀?

我們把這些事情一合計后都有些害怕，我又把我最近頻頻做噩夢的事情給母親說了一偏，母親聽后眼睛里面露出了更加恐慌的神色。然后說要告訴我一件事情，說這件事情在她心里埋藏了二十多年，以前本沒有當(dāng)回事情，現(xiàn)在看來還是應(yīng)該好好的思考一下這件事情。

接下來母親說她剛生下我的一天夜里，夢到一位中年婦女對她說這個孩子命相奇特，最好是送到寺廟或道觀去寄養(yǎng)最好。母親醒來后覺得很奇怪，但后來一想到做夢原本也是沒有什么的，不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罷了。哪知我剛滿月的時候，一天家里突然來了兩位道姑，說是從說是從伏龍山上下來的。進(jìn)門就對我母親說我的命相有問題，不是紅塵中人，一生坎坷曲折，最好是出家修行的好。

我母親三十才得子，心肝寶貝似的，自然不肯聽和尚道士的話。正說著的時候，我祖父突然來了，也對我母親說起同樣的話，當(dāng)時我祖母在我家服侍母親做月子，便大罵我祖父這個老東西老糊涂了，想要斷子絕孫……

兩位道姑見無法說服我母親和祖母，于是走了。出門的時候還送給我一對長命鎖，讓我戴在脖子上，結(jié)果被我那正在氣頭上的老祖母一把扔到大街上去了。我父親下班回來聽說此事，吹胡

子瞪眼的把茶碗都砸了。

我雖然從小就被父母祖父母細(xì)心呵護(hù)，但那方外之士卻是一言成畿！我打小就體弱多病，又愛弄些事出來讓家人提心吊膽的。三歲的時候從樓梯上跌下來把額頭摔了一個大口子，現(xiàn)在都有一個大疤痕六歲的時候被一根魚刺卡住差點送了性命，十一歲的時候掉到塘里淹了個半死……

大大小小的生病犯事就更不用講了，反正是把父母也折騰夠了，天可憐還是過了十六歲后才基本穩(wěn)妥起來。我母親每次說起，總是感嘆萬分，說把我養(yǎng)大，真是不容易的很！

我們正在說起，父親突然買菜回來，我和母親各自打住，停止了談話。半夜的時候，我突然聽到隔壁的父母二人在爭論什么，語調(diào)時而大時而小的。本想去聽聽，但腿腳不方便，只好作罷。

早上起來，剛吃過早飯，父親過來找我說話，問及我最近遇到怪事和做噩夢的事情，于是我才想到昨天晚上他肯定就是和母親在爭論這件事情。事到如今，我悉數(shù)的說來，父親很仔細(xì)的聽，并沒有反駁和插話，聽完后沉默了一會，然后一句話沒說就出去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還不見父親回來，一問起，母親才說他去永祚寺燒香去了，他一個戰(zhàn)友在雙流，說那寺廟的菩薩有些靈驗。聽了這話我真是想笑，他老人家怎么就變了三觀，突然迷信起來。母親說他說要去燒香是希望我能早點好起來，我立刻無語，半點也笑不出來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看到父親額頭的皺紋和花白的頭發(fā)，又想起他今天去燒香的事情，突然的感動起來，我忍住眼角的淚水，決計不讓它流淌出來。

我們都沒有問他燒香的事情，我想到上了年齡的人，或許膽小起來，又或許過于對兒子的疼愛，幾十年的信仰，要讓他一時放棄，這可真是難以做到！然而在兒子性命攸關(guān)的時刻，他終歸是在人生的信仰上做了叛徒。

這天公司的一個同事打來電話，先是關(guān)心了我的病情，然后很神秘的告訴了我一件事情。他說起來或許并沒有其他的意思，但我聽后卻有些難受起來。他對我說現(xiàn)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程思泯的母親才是真正的老板，朱總和那位干練的吳副總，不過都是高級的打工者罷了。又說這件事情是吳副總在會議上說明的，意思是讓大家明白也好，免得一天到晚瞎猜測，影響了工作。

最后我那位同事還用羨慕的口氣說：“你呀和他關(guān)系好還真是不錯，你不知道吧，你出車禍醫(yī)療費用報銷的事情，也是程思泯一手操辦的，原本兩位老總不同意，說沒有這樣的先例……”我躺在床上，細(xì)細(xì)想著同事打來的電話，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知道是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在作怪。

事情都成這樣子了，我還有什么辦法，難道不要公司的報銷讓我的父母陷入困境焦慮之中？我不能，我自己對事情無能為力也就罷了，但卻不能再讓父母陷入僵局和困境，徒增太多煩惱。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面子是什么？不就是一張肉皮，看穿了豈止是沒有用，有時甚至反而礙手礙腳，起不來什么作用。”事到如今，我也只得這樣嘲笑著自己。

我在家休養(yǎng)了兩周左右的時間，就基本可以自己走動了，只是頭上的紗布還繼續(xù)的包裹著，傷口還需要愈合。這天程思泯來看我，我對他說我準(zhǔn)備辭職，我的意思他也明白，我不想再讓別人說閑話，說我占了茅坑不拉屎。再說我這身體，也不是一時半會能完全康復(fù)的……程思泯沉默了很久，然后點了點頭吩咐我父親明天去公司報銷醫(yī)療費用。

他又說不管怎么樣，我們都是兄弟，有責(zé)任相互關(guān)照，所以以后有什么困難，開口就是。我很感激的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這個世道里，真情太難得，而且少得可憐。婷婷不知道在忙什么，最近來得很少，打電話說是很忙，她卻不知我很想她。

，于是追問起來。他先是支支吾吾的不說，后來被我問急我問急了，又見我有些怒氣，于是說有天下午在市中心的電影院門口，看到婷婷和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進(jìn)去了……

我聽后腦袋如同挨了一悶棍，但過了一會我又想婷婷是不是和哪個親戚，或要好的朋友一起去看也說不定的。我們交往了這么多年，我還是很信任她的。但我還是仔細(xì)的盤查那個男人的模樣，希望找出一點端倪來。

程思泯說大概一米七左右，比較胖，戴了一副金邊眼鏡，我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出來這個人是誰！看來多半是我不認(rèn)識的。程思泯見我低頭不語，于是連忙辯解，說或許就是他看錯了，又或許是婷婷的親戚什么的也不奇怪，可千萬不要冤枉了好人。我了解他的性格，這樣的事情他一定不會亂說話的，他一定是追上去看了個明白才告訴我的。

我父母忙著張羅晚飯，程思泯也沒有走的意思，飯桌上我母親不停的給他夾菜。我開玩笑的說我都有些不平衡了，起碼我還是個病人，需要多補(bǔ)充點營養(yǎng)的！大家聽后都開懷的笑，這樣響朗的笑聲，在這個家庭里，好久沒有過了。只是我這笑，卻未免有些做作，我的心里，并沒有想笑的意思，我那腦海里不停的在想程思泯剛才的話。

吃過晚

飯后，父親送程思泯下樓去，母親在收拾碗筷，我眼睛瞪著電視，心里卻想著其他的。我一直在想我和婷婷的事情，從我們的認(rèn)識想到現(xiàn)在，我們之間經(jīng)歷的風(fēng)雨坎坷，所有的甜蜜往事……不是我不相信婷婷，但我不相信她的母親，在我的眼里，這人早已被魔鬼附身，為了讓我們分手，她老人家矢志不渝，每天都要向上蒼祈禱。

愛之深，牽掛才會特別的厲害。我們的人生，之所以活得很累，因為我們的身上，掛滿了太多的東西，覺得珍貴，這些東西舍不得拋棄，于是讓我們沉甸甸的。它壓抑著我們的心臟，終日無法呼吸。

晚上我忍不住給婷婷打電話，她問了我的病情后就開始沉默。突然里，我也覺得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往日的親密無間蕩然無存，婷婷的冷淡讓我心如刀絞，我故做鎮(zhèn)定的說了聲“晚安”就掛了電話。

我不知道婷婷心里在想什么，“難道是她聽了她媽的話，醒悟了？”是啊！如今的我，病魔纏身，工作也沒有了，還在靠父母伺候過日子，我有什么資格去愛婷婷，婷婷憑什么再來喜歡我！

夜不能寐，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想，無意碰到頭上的傷口，鉆心的疼，但這疼，遠(yuǎn)不及心口上的。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入眠的，我夢到我和婷婷一起逛商場，陪她買衣服。走著走著的時候，婷婷突然不見了，我四處的找，樓上樓下的跑。正心急如焚的時候，我突然看到了婷婷，但我在這邊的下樓電梯上，婷婷卻在對面上樓的電梯上，我喊她，大聲的呼叫，卻見她頭也不回的上去了……

醒來的時候，明知道是夢，我卻也是很懊惱。如同一件很珍貴的東西失落，又感覺內(nèi)臟被掏空了，人生從此再沒有意義！行路難，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復(fù)間！

早上起來頭很沉，嗓子有些癢，看來是感冒了，我知道是昨天晚上沒有睡好的緣故。剛吃過早飯，頭又開始疼起來，到后來竟然忍不住把被子扯了一個大窟窿。父親過來想按住我，被我一把推倒摔在地上去了，母親在一旁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天喊地。

這疼痛的周期現(xiàn)在是越來越短了，從開始的半個多月一次變成現(xiàn)在的兩三天一次，每次疼痛難忍的時候，我甚至覺得還不如馬上死去的好！上午父母陪我去醫(yī)院換紗布，醫(yī)生說傷口恢復(fù)得很好，我心不在焉的聽他問東問西的，父親不停的問起醫(yī)生我頭疼的事情，問了半天，醫(yī)生卻是結(jié)結(jié)巴巴的扯不清楚。

“不過是些庸醫(yī)罷了！”我心里冷笑道。

我和母親出了醫(yī)院門，父親還在里面幫我拿藥，我突然的毛躁起來，感覺坐立不安。我對母親說我想出去走走，母親堅決不答應(yīng)，說我的傷口還沒有完全愈合，需要好好的休息。我對她發(fā)起脾氣來，說我就出去走走，一會就回去不會出什么事情的。

正和母親爭吵的時候，父親拿著兩袋藥出來，他不但不勸阻反而對母親說讓我出去走走也好，老悶在家里對身體不好，我分明看到母親用不解的眼神瞪著父親。

看著父母往家走去，我在醫(yī)院門口撥通婷婷的電話，說晚上想見她，一起吃飯。哪知婷婷卻說不行，說她晚上要加班，又喊我在家里面好好的休息。我聽后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我一個人坐上了公交車。

因為頭部受傷的緣故，我行走起來有些失衡，如同瘸子一樣的步伐很是扯人家的眼球，“看就看吧！反正已經(jīng)這樣了。”我暗暗想到。小時候總是嘲笑瘸子行走得可笑，還給人家取綽號什么“路不平”，現(xiàn)在是報應(yīng)到自己身上來了。

來到了婷婷上班的地方，我躲在馬路的這邊望著對面的一切，高大的法國梧桐一直延伸得很遠(yuǎn)，密密麻麻的遮蓋著四周。我在樹下，心事重重。

我知道還差半個小時就到婷婷下班的時候，我想等她，把話說明白，問她為什么要對我冷淡，如果她真的是嫌棄我了，我愿意放棄……離她遠(yuǎn)遠(yuǎn)的。

“我是真的能做到放棄嗎？”我問著自己。

六點剛過的時候，對面寫字樓里的人就蜂擁而出，此時此刻，沒有什么事情比下班更令人興奮的了。我注視著對面的一切，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不放過對每一個人的審視。

婷婷的出現(xiàn)，讓我很是興奮，我見她在寫字樓門口的大理石梯子上四下張望，仿佛在尋找著什么人。

“難道她知道我要來找她？”我有些緊張。

過了一會，她果然朝著這邊看了看，然后徑直往馬路對面走來，此時的我竟然莫名的害怕起來，看來她是發(fā)現(xiàn)我了。因為傷口的緣故我一直戴著帽子，她是怎么認(rèn)出我來的？我心口砰砰的亂跳，如同少女初見情郎一樣的忐忑不安。

正當(dāng)我準(zhǔn)備迎上去的時候，我見她往前面十米處的一輛黑色轎車走去。還沒有走到車旁，轎車?yán)镢@出來一個四十出頭的矮胖子，抖動著圓滾滾的腰，滿臉笑容的為婷婷拉開車門……

黑轎車已經(jīng)遠(yuǎn)去，我卻憷在街頭邊上。

我在大街上漫無邊際的走，母親打來電話，喊我快點回去吃飯。我本想在外面一個人好好的呆一會，但一聽母親的語氣很焦急，甚至有乞求的意

思，于是我往回走去，我不想坐車，我就想一個人好好的走走。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川流不息，我卻如同一只沒有腦袋的獸在行走。好久沒有這樣的暴走了，到達(dá)單元門口的時候我才感覺腿發(fā)軟，上樓很吃力。母親見我回來，什么也沒有說，連忙端出了飯菜，我見父親不在家里，有氣無力的詢問母親他去什么地方了。母親說他下樓買東西去了，正說著的時候父親提著一袋橘子回來了。

我強(qiáng)制自己吃了一碗飯，然后跑到臥室里面看電視去了。坐在床上我想著很多的事情，根本沒有管電視在演著什么。母親端了一些水果進(jìn)來，然后坐在床邊看我吃。我見她似乎有話要對我講，但終歸是忍住了沒有說出來。我也不想問，我現(xiàn)在甚至連任何事情都不愿意去想。

愛情這個東西啊，它就如同是在你饑渴難耐的時候，奉上的那一杯可口的毒酒，明明知道會要人性命，卻也是欲罷不能的飲下去。

這幾天里，父親又帶我到市里幾家大的醫(yī)院去檢查，掛專家門診的號。我被他牽引著四處的走，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別人問病情，我心里卻在想著婷婷……幾家大醫(yī)院都走遍了，到頭來不過是枉費心機(jī)和錢財！張大夫說是類似癲狂癇，李大夫說是術(shù)后驚悸恐眩暈癥，到后來一位老先生甚至問及我家祖上是否有間接性精神病的案例。我一聽就來氣，當(dāng)場就給了這老兒一個大瞪眼。

反正腦袋是照樣的疼，病根卻依舊的尋不出來。早上的時候，我聽到姐姐在給父親打電話，說北方有家軍區(qū)醫(yī)院在治療腦腔病癥上是全國出了名的，建議我們?nèi)ツ沁吙纯础８赣H一聽立即附和起來，又說剛好他有位戰(zhàn)友在那邊的軍區(qū)謀職，而且官職不小，說他們以前的關(guān)系非常的好，這次過去那人一定會盡力幫忙，請專家好好的看看。

于是父親當(dāng)天就給他那位兄弟打電話，對方說他沒有那家醫(yī)院的熟人，但如果我們過去，一定會盛情招待的。父親很是興奮，想到一來可以治療我的病，二來還可以見見故人，于是了。

鄉(xiāng)下的土灶臺多是燒些稻草樹枝做飯，于是灶臺下總是有個人專門負(fù)責(zé)燒火。老人行動不方便，小孩子弄不來飯菜，于是這燒火的角色多是由這兩種人勝任。這年老的公公和貌美的兒媳婦獨處一室，難免叫人遐想連篇，自然有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傳出來。于是也不知從哪朝哪代開始，在我的家鄉(xiāng)凡是把和兒媳婦有曖昧關(guān)系的老頭子都稱之為“燒火翁”。南邊喊為“燒火”，北方說成“扒灰”，皆是戲謔之語。

喝了一會茶，三叔把母親拉到一邊，說這里有他，喊她過去休息，大家準(zhǔn)備商量給我治療的事情，她和幺嬸在這里大家反而不方便說。我知道這姓相的老頭是木匠，平日做些木工活，姓樊的漢子是個廚子，做得一手好菜，這方圓百里人家操辦的紅白喜事，決計離不開他。

我聽到三叔悄悄對母親在說什么那二位明里是木匠廚子，其實暗地都是法術(shù)高超的巫師。于是母親過去對大家說了些感謝的話后，便拉著幺嬸往外走。幺嬸本來還想看看熱鬧，但見母親拉她出去也只好跟著走了。

見他們神神秘秘的表情，看來一定是有事情要商量。

三叔喊我去把門關(guān)好，便開始說道：“九兒的狀況大家早就清楚，今晚魯三斗膽相煩各位上門為我們家九兒拔除禍害，實在是慚愧得很！感謝兩位長輩和樊兄弟，大家一來念及我老舅父的交情，二來看在魯三的薄面上移駕，這份情誼我和九兒必將銘記于心。事情特殊，相邀沒來的我們也不敢怪罪，來了的實在是有些擔(dān)待不起，只好由九兒過來給幾位長輩跪拜一下，行個大禮我們才安心得了。”

三叔說完便對我使眼色，于是我便上前給來人行禮，跪拜完莫端公和相木匠后，我便去跪拜樊廚子，剛跪下便被他拉了起來，只聽他開口說道：

“我說魯三這人就是球過場多，我們過來一來是還平日里石老爹對我們的情，二來是真心想把這娃娃治療痊愈。他也是我們看到長大的，如今遇到這樣的事情，我們是決計不會袖手旁觀的，其他的廢話莫多談，大家還是商量到該怎么辦。”

樊廚子一說完，莫端公和相木匠便點頭表示認(rèn)同。三叔也跟著點頭，然后過來對我說：“九兒，很多的事情，我們原本是不想讓你知道的，這也是你祖父的意思，但事到如今，也瞞不了你了。不過從現(xiàn)在起，你絕對要答應(yīng)我們，凡是以后我們說的、做的任何事情，你都決計不能對外面的任何人講起，包括你的父母。我吃驚的望著三叔，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還是點了頭表示答應(yīng)。

“好了，大家跟我來。”三叔說完后起身把堂屋的門關(guān)閉，帶著大家走到隔壁的臥房里面。我見他走到木床邊上把一個尿壺提到一邊，然后開始抬動起床來，那老舊木床一陣咯吱咯吱的響動，上面的麻布蚊帳也跟著顫動。我動。我疑惑的站在一旁，不知道他這樣做是什么意思。床很快就被移到邊上，下面是一些凌亂的稻草。三叔用掃帚掃開稻草，兩塊青石板出現(xiàn)在眼前。

“老樊，來幫忙搭一把手。”三叔低聲說道。于是樊廚子和他一起動手將石板揭開，只見石板下面露

出一個黑黑的地洞來。我張大著嘴巴，吃驚得有些喘不過氣來。我看了看屋內(nèi)的其他人，從他們泰然處之的神態(tài)里，我就可以判斷這個屋子里面，恐怕只有我才不知道這個地下室的秘密。

“我在這里從小長大，住了那么多年，竟然一點也不知道床下還有這樣一個洞穴！”還沒有等我來得及繼續(xù)的思索下去，三叔就彎腰下去了。其他的人也魚貫的下去，那相老頭雖然年老又是一手殘缺，下這樣的洞穴卻也是不在話下。我來到洞口，見到一架木樓梯搭在洞沿上，我順著樓梯小心翼翼的往下爬，里面也不是漆黑一團(tuán)，仿佛點了蠟燭一般，微微的光線支離破碎的散布在四周，剛下到底，屋內(nèi)亮堂了起來，原來三叔拉動了電燈的開關(guān)。

“里面居然還安裝了電燈！”我在心里說道后，開始打量著里面的一切。仔細(xì)的掃視后更是叫人吃驚，一個大約十來平方米的方型地下室呈現(xiàn)在眼前，四周上下全是泥土胚子，墻面上貼滿了大大小小的黃紙符咒，四個角落的墻壁上還打了幾個木樁在上面。

土室里側(cè)墻面上掛了一幅畫，畫中一個騎著青牛的道士。老道頭帶蓮花金冠，須發(fā)飄逸雪白，腰掛葫蘆，手執(zhí)蕉扇，左右兩個童子侍立，周圍全是祥云環(huán)繞。畫的左上角有六個小篆字，我參詳了半天才弄明白，為“太上大道君像”幾個字。右下角落款是一豎行楷小字——萬歷癸酉秋分門生伍守陽敬奉。

這時我才明白這畫中的人是太上老君李耳，萬歷是明朝的時間，這落款的伍守陽也應(yīng)該是當(dāng)時的一個道士了。我見畫像的下面設(shè)了一個醮壇，壇中央一個大的銅鼎裝了半鼎的香油，恐怕里面還有五六十斤油。油鼎里面漂浮著一個小的器皿，器皿中間有一個小孔，插著一根燈芯，上面點燃著一支油燈。如同豆大一樣的火苗不停的在里面閃動，看樣子，只要是一哈口氣恐怕都會讓它熄滅。

看了半天，我才明白這油燈的設(shè)計巧妙之處，這油燈隨著鼎里的燃油起伏，所以不管里面的油是多是少都不會熄滅，除非這油完全的沒了恐怕才會燈枯。

醮壇的四周插了幾支令旗，油鼎的前面放著一個木頭雕刻的小人。木頭人上面寫了一排小字，我湊上去一看，心頭又是一驚，上面書寫著：“吾孫石九長命百歲”。我正在疑惑的張望這地下斗室的時候，聽到三叔在叫我過去，他們進(jìn)來后就一直在一旁竊竊私語，現(xiàn)在可能是“密謀”完畢。

“九兒啦，你也看到了，這個暗室的醮壇已經(jīng)存在二十八年了，在你還沒有出生的時候你祖父就是一鋤頭一鋤頭挖掘而成的。也就是說，這盞油燈也已經(jīng)整整燃燒了二十八年！”三叔緩緩的說道。

“這，這到底是怎么會事情，這個木頭人上怎么有我的名字？”我疑惑重重的問著三叔。

“今天趁著幾位先生都在，我們還有重要事情要商量，所以這其他的我下來會慢慢告訴你的。”三叔說道。我疑惑的點了點頭，見他們坐到樓梯旁邊的一張小木桌四周，于是我也過去坐下。

“看樣子，事情的發(fā)展恐怕確實不妙，半年前我來的時候這油燈燃的很旺，遠(yuǎn)不是這樣的弱小。石老哥苦心孤詣了二十多年，我們決不能讓他抱憾冥地！”莫端公說完后嘆了一口氣，大家聽了都跟著點頭。

“我們幾人中，相老叔的本事最大，你老可曾看出一點門道來？到底九兒是中了什么樣子的邪惡污穢，讓當(dāng)年幾位高人布置的‘地祚坤泰法壇’也逐漸起不了作用！害得我老舅父到頭來孤注一擲也還是枉然，反而丟掉了性命……”三叔幽幽的說著，我聽得更加的迷糊，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讓我越來越覺得心驚膽戰(zhàn)。

聽三叔的口氣，我祖父的死好象與我有莫大的關(guān)系！

“哎，到如今我都是糊里糊涂的！一年前，那時石老哥還在世，有天他來找我，說到小石九的事情，于是那天晚上我便動過‘墨斗納形術(shù)’，結(jié)果是一無所獲。我就納悶，我這祖師傳下來的神術(shù)，雖說不及馬王爺?shù)纳裢ㄈ郏灰菍こ５镊西洒汪u、山精鬼怪作亂，那決計是沒有看不出來的道理！”相木匠嘆了一口氣的說道，說完后滿臉的疑惑。

相木匠一說完，樊廚子便接過了話題：“在此之前，石老伯和三哥來找過我，當(dāng)時我腿傷未愈，無法施展我的‘九碗通’。于是大家商量后本想去找莫老叔的，但他去碑子鎮(zhèn)做喪事去了，才來找的你相老叔。”

“是的，相老叔不要多心，當(dāng)時我老舅父心急如焚，也知道你相老叔的‘墨斗納形術(shù)’最是了得。但當(dāng)時考慮到半個月前你才在西六河除去‘草狗大王’，法力沒有完全恢復(fù)。這‘墨斗納形術(shù)’又是最費道行的法術(shù)，怕傷了你老人家的身體，后來實則是沒有辦法才來找的你。總不能因為這點私事上山去煩請大祭酒吧！”魯三叔怕姓相的老頭多心，連忙解釋道。

相木匠說道：“你倒是把我想成什么樣的人了，我怎么會多這個心！想想當(dāng)年我為尋龍骨，不料跌入山谷，脛骨折斷，大半年都起不了床。當(dāng)時就想自己這輩子算是完了，恐怕只有在床上過日子的命！是我那石老哥攀山躍嶺，費盡心機(jī)為我配制‘牛膝膏’。為了尋那金線

草，害得他摔斷了胳膊……我們這里面的人，哪個又沒有領(lǐng)過他的情？”

那老木匠說完后停頓了一會又說道：“后來的情況魯三是清楚的，當(dāng)時使用‘納形’神術(shù)未果后，我內(nèi)心非常驚駭，心想這恐怕真要應(yīng)了大祭酒的話了。我當(dāng)時就勸解石老哥凡事看開些，所謂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命里注定的東西恐怕也只得聽天由命了。哪知我石老哥聽了這話非常的不高興起來，說什么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爭這一朝！我見他說完后沉默不語的蹲在那里，半天后擠出一句話說什么要去五峰山老竹溝一趟，我和魯三聽他說要去找那賀瞎子，大吃一驚，極力勸他要想清楚才行，這樣做恐怕不行。再說我們這樣的身份，大祭酒是決計不會答應(yīng)。”

“是啊！當(dāng)時我聽三哥帶來口信，我和莫老叔連忙去勸解我老舅父。可他這人頑固得要命，誰的話也聽不進(jìn)去，第二天就上山拜會大祭酒去了。也不知道他們怎么談的，大祭酒竟然應(yīng)允了。還是我們得了大祭酒的傳訊，上了伏龍山才知道了個大概。”樊廚子說到這里停頓了一會繼續(xù)說道：“我原以為魯三哥還要過幾年才接手做了‘鹽陽獅子’的，所以對此事也有些吃驚。不過話又說回來，這獅子牌早晚也是你三哥佩帶的事。”

我聽得一頭的霧水，完全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么，感覺今天晚上的事情怪異得超過想象。正在發(fā)懵的時候，我聽三叔說道：

“當(dāng)時我們從相老叔家回來后，我老舅父就在這個密室里面和我說了大半個晚上的話。他對我說他現(xiàn)在老了，很多的事情無法顧及，所以決定把‘獅子牌’傳授給我。我并不贊成他這樣做，他卻說心意已決，明天上山拜會大祭酒后便把這‘白石丹爐’和《參同契》一同交由給我，還要傳我法令讓我佩帶獅子牌做‘鹽陽獅子’。我苦苦勸他他反而發(fā)起脾氣來，說我不體諒他的難處。沒有他法，于是第二天我便陪他去伏龍山上清宮拜會大祭酒。他兩人說了兩個小時的話后，大祭酒便傳我進(jìn)去談話，無非是說以后只得讓我挑起重?fù)?dān)的話。我也不知道我那舅父是怎么給大祭酒說的，大祭酒竟然就答應(yīng)了！下山后他就帶了一點干糧往五峰山奔去，他走后第五天里突然給我打電話，說已經(jīng)到家，喊我馬上過去。”

“與賀瞎子談交易，那可是與虎謀皮，沒有十二分的好處，他可是決計不干的！”相木匠說道。

三叔點頭說道：“是呀！我一進(jìn)門后，見到他很疲敝的坐在床上，還以為他趕遠(yuǎn)路累著了，也沒有在意什么。他對我說，他這趟出去事情辦得很順利，老竹溝的賀瞎子答應(yīng)將那黃玉琀蟬并長壽歌訣給他，條件是要我老舅父的那片‘金甲鱗’外加一百粒‘八珍寶’。當(dāng)時我聽說賀瞎子肯割愛讓出他太一派的至寶黃玉琀蟬，很是高興并非常的感激他。于是當(dāng)晚他就將‘白石丹爐’和《參同契》連同一本《太清金液神丹經(jīng)》一同交由給我，又說第二天就上伏龍山當(dāng)著大祭酒和其他五位‘獅子’的面將‘鹽陽獅子牌’傳授給我。”

“這牌子，遲早也是你接手。”莫端公說道。

三叔點了點頭，繼續(xù)說道：“我當(dāng)時那幾天一直在忙接牌的事情，并沒有仔細(xì)的想想其他想想其他的事情。后來我回到家里越想越不對勁，他縱然這樣做也沒有必要把獅牌傳給我啊！還有，暫不說這賀瞎子是個什么樣子的人，先說說這黃玉琀蟬，這可是他太一符箓派的掌門信物，道家至寶，這傳承了八百年的派別信物怎么能拿出來做為交換呢？我想他賀瞎子就算是蕭抱珍的直嫡傳人恐怕也沒有這個權(quán)利。江湖上還有傳言，說什么憑借這琀蟬便可以找到唐末陳碩真起義失敗后留下來的兆億珍寶，各位想想這是何等貴重的東西。我?guī)煚斄艚o老舅父的‘金甲鱗’雖然珍貴異常，但也斷不能和這琀蟬相比較啊！”

三叔說到這里便停頓了下來，我聽他說到黃玉琀蟬的事情，異常吃驚，原本單純的以為碰到那瞎子得了塊玉是場巧合，哪里知道卻是祖父他們精心安排的結(jié)果。那琀蟬一直戴在我脖子上，半個月前頭疼病發(fā)著被我扯斷繩索，不知道扔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想問問三叔這黃玉琀蟬的事情，可這時候大家都在沉默不語，我也便不敢聲張什么。

過了一會又聽三叔說道：“那天晚上我邊觀閱這《參同契》邊思索著這些事情，后來越想越覺得事情不妙。于是連夜摸黑趕到這里，哪知正碰巧遇上我老舅父在行吐納之術(shù)，哎，當(dāng)時我到后，我見他頭頂一團(tuán)散氣便立刻明白了所有的事情。我拉他進(jìn)門，一到屋里我便焦急的追問，問他是不是把六十年的內(nèi)丹都給了那賀瞎子了，我見他苦笑不語，便跪倒在他面前痛哭起來……我這老舅父啊，從來都是只想到別人，就不為自己想一點點！”

“這天下做父母的，做祖父母的，都是一樣的心思，為了孩子們，哪怕粉身碎骨也不會后退！”莫端公嘆了一口氣，緩緩的說道。

一聽他那話，三叔點了點頭，說：“當(dāng)天晚上我才知道了這事情的原由，那賀瞎子的黃玉琀蟬大家是知道的，遠(yuǎn)古的神物，佩帶的人猶如萬法護(hù)身，百鬼退避。道上的朋友雖然聽過這樣的傳聞，但除了他太一符箓派的人，誰也沒有親眼目

睹過一眼。那賀瞎子年輕的時候就是因為師弟上門搶奪這寶物，才被弄瞎了一只眼睛，后來這琀蟬便被他藏了起來，從此密不示人。”

大家都點了點頭，只聽三叔繼續(xù)說道：“大家都知道那賀瞎子的身世，相老叔和他有些淵源，更是知道得清楚。當(dāng)年他修行冒進(jìn)，不聽祖師遺訓(xùn)強(qiáng)行翻閱天書《小木經(jīng)》，遭了天咒，結(jié)果年過花甲任是孑然一身，膝下并無一男半女。但十多年前他突然收養(yǎng)了一個棄嬰，視如珍寶。哪知道這女娃娃在五歲的時候，一天夜里追趕螢火蟲不幸誤入老竹溝掉進(jìn)黑潭，中了萬年瘴氣，被人救起來的時候就剩下一口氣了。那賀瞎子舍棄性命般的救她，命是揀回來了，卻如同得了腦癱一樣的癡呆，這些年這賀瞎子腳行萬里，遍訪良醫(yī)高人，卻也終歸沒有治好他女兒的病。”

“對，這些我們是知道的，那賀長天年紀(jì)雖然比我小，但算起輩分來，我還得喊他一聲師叔。他這人，心胸狹隘，我們是多年沒有打過交道了。”相木匠感嘆的說道。

三叔繼續(xù)說著，“哪知一年前的一天，賀瞎子突然上門造訪我老舅父，我當(dāng)時聞訊趕來，覺得很納悶，我們兩派以前有過瓜葛，這些年也是素?zé)o來往。但我們對他的來意也猜到了個八九分，肯定是為他寶貝女兒治病的事情而來。果然不出所料，他開門見山的說明了來訪的意思。說什么聽說用我派的內(nèi)丹洗髓能將他女兒的寒瘴拔除，希望我老舅父能發(fā)發(fā)慈悲，救他女兒一命。”

三叔喝了一口水繼續(xù)說道：“那人又說什么不會占我們便宜，甘愿將本派的上乘寶典《太一扼要決》完整奉上。醫(yī)者父母心，治病救人這本是行醫(yī)者的份內(nèi)之事，當(dāng)時我老舅父猶豫了起來，我卻堅決的不答應(yīng)這件事情。大家或許并不完全了解這其中的內(nèi)情，我派的內(nèi)丹洗髓確實能治療天下所有的毒瘴侵蝕，但治療這樣的病癥卻是非常耗費內(nèi)丹。他女兒中的可不是一般的瘴氣，那是黑潭沉淀了萬年的瘴氣。那黑潭，簡直就是一汪毒液，人畜近之必生疾病，何況那個女娃娃掉到里面去了！又加之事隔十年的時間，毒氣早已侵蝕到五臟六腑經(jīng)脈骨髓。”

相木匠接過話來說道：“是呀，那孩子中了毒氣后，這些年基本就如同廢人。賀長天為這事，差點操碎了心。”

我見大家都點了點頭，仿佛對那事比較知情。這時候三叔又說道：“我粗略的推算了一下，先別說有沒有把握治愈，就算要治愈恐怕非得耗費將近百年的內(nèi)丹才行。我老舅父有將近六十年的修為，我也有三十多年的丹寶，但總不為了治療他女兒的病將我們這多年的心血耗之殆盡吧！我們每天的養(yǎng)精，煉氣、存神、調(diào)和龍虎、捉坎填離，不知道費了多少的工夫！總不能就這樣都拱手送與他做了人情。”

三叔嘆了一口氣繼續(xù)說道：“再說這些年草狗妖孽猖獗，盜寶賊又是來往頻繁，我舅侄二人肩上可還有鎮(zhèn)守‘鹽陽女神水宮’的重?fù)?dān)，倘若我二人耗費功力變成廢人，要是哪天外邪侵入，我們可真是毫無防范之力了。身死事小，我舅侄卻不敢成為這巴王守墓人的千古罪人！”

“嗯嗯嗯，說得在理，這可不是我們個人的事情，可是牽扯到很多的東西。”樊廚子點頭說道，他一說完大家都跟著點頭表示認(rèn)同。

三叔繼續(xù)說道：“那賀瞎子并不知道這其中的要害，以為只是有損內(nèi)丹而已，于是不停的苦苦哀求我老舅父。我哪老舅父平日里雖然脾氣倔強(qiáng)，卻是菩薩心腸一般的人，見來人這般相求，竟然忘記自己守墓人的身份，猶豫不決起來。我很氣憤賀瞎子這樣的苦苦相逼，于是請他不要強(qiáng)人所難，又低聲對我老舅父點明個中的厲害關(guān)系。見他還在猶豫，便聲色具厲的問他還要不要九兒的性命，我這一提醒他果然回過神來，想到這‘地祚坤泰神壇’還要他來維護(hù)，于是他委婉的告訴賀瞎子，不是他不想出手相救，關(guān)鍵是功力有限，只怕不但不能治好令嬡的病還反而添了麻煩！”

“賀瞎子愛女心切這個可以理解，但是他如此強(qiáng)求別人就有些不盡人意了！”莫端公接過話來說道。

相木匠說道：“他那人行事向來乖張怪戾，最是不近人情。”

三叔點了點頭，然后說道：“確實很是讓人為難，后來我老舅父取出藥箱從丹瓶內(nèi)取出大約一百粒‘八珍寶’送給了賀瞎子，這‘八珍寶’是除毒護(hù)體的良藥，雖然不能救他女兒，但對她這病是決計有好處的。又承諾以后一有機(jī)會絕對會出手相救他的女兒……好說歹說半天才把那老瞎子打發(fā)走了。哪里知道后來天意弄人，九兒出了這樣的事情，我老舅父心急如焚，一籌莫展，還是鶴鳴山祖庭宋道爺告訴他，說要想九兒身體康泰，度過而立，恐怕只有太一派的至寶——黃玉琀蟬護(hù)身才行。我那老舅父再三猶豫，實在是沒有辦法才走了這一步棋，他這是拿自己的性命來換取九兒的命啊！大家都知道我那石姐夫從來就是不信我們這一套，這千斤的膽子就壓在太老人家一個人的身上……”

三叔一口氣說到這里，回過頭來看著我，眼角流淌著淚水。我聽到這里，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但明白了我祖父是為我而死的，于是眼淚止不住嘩嘩流了出來。樊廚子連忙

起身用紙給我搽淚水，他那樣扭捏的動作很是滑稽，然而大家卻并沒有半句的取笑他，室內(nèi)一片沉默。

“可是這后來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明白，那賀瞎子女兒的病肯定是被石老伯治好了的，要不然他也不會跑到城里將琀蟬想方設(shè)法的送給石九。可不是說這治好他女兒的病需要將近百年的內(nèi)丹修為嗎？石老伯一個人最多也就六十多年的丹寶，怎么能將那女子的病治療好的呢？”樊廚子一臉疑惑，細(xì)聲細(xì)語的問著三叔。

他這樣問后，大家都一起的望著三叔，都有同樣的疑問，想得知結(jié)果。三叔說道：“這事說來也是機(jī)緣，從那次賀瞎子離開后，我老舅父便不停的去翻閱醫(yī)典，終于有天里在一本古籍上查閱到‘金甲鱗’有拔除人體毒垢的神奇功效，于是馬上考慮到怎么用‘金甲鱗’為賀瞎子娃娃治病的事情。各位都知道那‘鹽陽水宮’石棺底隙的‘金甲神’百年才換掉一片鱗甲。每次掉的時候都在七八月的洪峰季節(jié)，尋常人家別說下水拾鱗，稍不注意便命歸黃泉。我老舅父手上的那片‘金甲鱗’，還是我?guī)煚斮浥c他的。我?guī)煚斖馓枴_子’，水上功夫異常了得，當(dāng)年他守侯三個月，在巨浪里翻騰了兩個多小時才尋得此寶。后來師爺見我老舅父義診五百人，分文不取，于是才將此寶物送給了他。”

“金甲鱗是寶貝這個我們是知道的，只是沒有想到這東西還有這樣的功樣的功效。”相木匠搖了搖頭說道。

三叔繼續(xù)說道：“是呀，正巧九兒出了這樣的事情，更督促了我老舅父對賀瞎子女兒治療的關(guān)注。前因后果，種種想來可真是冥冥天意！我老舅父考慮周全后，于是便親自去了五峰山，對那老瞎子講明用丹寶洗髓的厲害關(guān)系，不過也說明了條件，就是讓他把黃玉琀蟬并《長壽決》一同送給九兒護(hù)身。這下可輪到賀瞎子遲疑了，沉默半天后才緩緩的說什么他現(xiàn)在是孤苦一人，世上除了這個女兒，也絕無其他牽掛了。但這黃玉琀蟬是他太一派創(chuàng)教八百年傳下來的至寶，嫡傳身份象征，不屬于任何個人的，他本人也絕對沒有權(quán)利送給外人。又說什么既然這樣，他女兒也只能死生由命、富貴在天了！”

“這話不假，本門至寶，任何人都沒有權(quán)利拱手讓人！”相木匠點頭說道。

三叔點了點頭，表示認(rèn)同相木匠的話，然后繼續(xù)說道：“聽了賀瞎子這話后，我老舅父當(dāng)時也是非常的絕望，正當(dāng)起身要離去的時候，那賀瞎子卻又突然開了口，說什么送出去不行但借出去恐怕還是可以的。我老舅父一聽這話中有話，便喜出望外，連忙問他要怎么個借法，期限多少。那瞎子比了兩根指頭，說最長二十年，期滿完璧歸趙。老舅父上前笑呵呵的搬起他一根指頭說二十年太短了，起碼要三十年才行。那賀瞎子想了片刻后就答應(yīng)了，于是當(dāng)晚二人就磨碎‘金甲鱗’，加了十多種中藥做藥引，和了三百多粒蜜丸存放起來做今后的調(diào)息之用。第二天我老舅父就釋放丹寶為那女娃娃洗髓，一連三晝夜的忙活，終于將那娃娃身上的萬年瘴毒逼了出來……那賀瞎子一見女兒死里復(fù)生，喜極而泣，立馬答應(yīng)過幾天就陪我老舅父進(jìn)城去，想著如何設(shè)局將黃玉琀蟬借與九兒佩帶。”

我聽到這里，只覺得心底沉寂得死去一般，不知道該說些什么，甚至也不知道該想些什么。

“唉，石老哥可是為了自己的孫兒而犧牲自己的呢！”相木匠嘆了一口氣說道。

三叔點了點頭，然后繼續(xù)說道：“大家都以為此事就這樣暫時告一段落，哪里知道后來天意弄人，這九兒佩帶的黃玉琀蟬竟然成了贗品！我那老舅父察覺后面如死灰，本來就失了內(nèi)丹，身體每況愈下，一日不如一日了，再加上極度失落后，病情一下子就加重了許多。”

“后來聽魯三說起這件事，我就覺得納悶了，那黃玉琀蟬一直佩帶在石九身上，怎么就一下子成了贗品了呢？難不成有人偷梁換柱，做了手腳，又不成是那老瞎子說話不算話，給的東西本來就是假的？”相木匠說完后對著三叔問道。

“這事我后來和老舅父仔細(xì)的分析過，九兒原本就不知道這件事情的原委，他不可能把真的弄掉了再買塊假的帶上。我聽我老舅父說他見過那塊假的，和真的簡直一模一樣，除了氣場不一樣，旁人決計分辨不開來。所以我們認(rèn)定這一定是有人處心積慮后，然后偷梁換柱了。”三叔說道。

“到底是誰做的的呢？知道這內(nèi)幕的人可是不多。”樊廚子疑惑的說道。

“是啊，我們現(xiàn)在也不知道究竟！當(dāng)時我老舅父從表姐口里打聽到九兒在城里的住處后，便親自陪那賀瞎子進(jìn)城，在九兒下車的地方設(shè)計將琀蟬給了他……那賀瞎子雖說平日里有些小人行徑，但這等大事我量他也絕對不敢耍花招的。再說我老舅父也是辯得真假的，而且當(dāng)那琀蟬被九兒佩帶后，法壇里面的長壽燈便恢復(fù)到了以前一樣的明亮。但哪知沒過多久，某天里我老舅父急忙的跑過來喊我一同過來，說事情不好了。我一來他就拉我下到土室，指著這燈心說不知道什么原因，這燈苗又開始弱小起來。我二人仔細(xì)的分析半天，也沒有弄明白個究竟。我們又在想是不是九兒弄掉了，但這琀蟬充滿靈性，識

得主人，一般不會輕易丟失。到現(xiàn)在我猜測還是有人識出貨來，就如剛才相老叔說的那樣被人偷梁換柱了。”

“嗯，極有這個可能。”樊廚子點頭說道。

三叔繼續(xù)說道：“從那件事以后，我老舅父每天都要到這土室來查看，見這火苗一天比一天的微弱，不知道如何才好，于是每日里憂心忡忡的。他以為天意如此，便一蹶不振起來，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就骨瘦如材，起不了床。”

三叔一說完，我便又仔細(xì)想了一下從佩帶琀蟬到祖父去世的這期間的經(jīng)過，想了半天，除了程思泯和他外公外我并沒有給別人看過，我相信他二人決計不會打這個寶貝的主意。

想到這些，于是我說道：“那塊玉我一直都是佩帶在身上，很少拿出來給別人看。我也不知道祖父見了怎么就說是假的了，一個月前我頭疼發(fā)著，不知道把那塊玉扔到什么地方去了。”

莫端公說道：“現(xiàn)在也不要費那么多的心思去想這個，等哪日尋個下陰的日子，我把我那大徒弟找來，我五人做個幽醮，請個‘五仙鏡’，不就什么都清楚了。我們現(xiàn)在最關(guān)鍵的是要摸清這娃娃的病情，問清楚了是哪路鬼魅在作怪后，才能想辦法應(yīng)對，要不豈不是‘狗咬刺猬’，不知道如何下口了！”

他一說完后，大家都點頭應(yīng)和，于是便商討具體的時間。最后三叔說下月初三的“人定”是非常好的下陰時候，于是大家便附議說那時候再帶上法器一同過來把事情弄個明白。

如今已經(jīng)是上春下旬，離下月孟夏初三還有七八天的日子。

我知道過去的人們一日兩餐，朝食在日出之后，隅中之前，這段時間叫做食時或蚤食。夕食在日昃之后，日入之前，這段時間叫晡時。日入以后黃昏，黃昏以后是人定。《孔雀東南飛》有“奄奄黃昏后，寂寂人定初”的詩句，就是對這段時間的確切描繪，所以說人定以后就是夜半了。

商量完畢，大家正準(zhǔn)備散去，卻見莫端公招了下手說道：“先不忙，趁大家都在，把那麻油溝的事情再說說。”

見他這樣說，大家又坐了回去，相木匠問道：“怎么了老莫，麻油溝的事情不是說等天氣暖和了，咱們?nèi)フ垇戆咨虫?zhèn)的龍半仙再說嗎？又出事情了？”

莫端公嗯嗯兩聲，然后說道：“大上前天晚上，一對母子路過麻油溝回梁坪，就遭了道，要不是賴光忠及時趕到，那一對母子命就丟到那里了！”

“啊，竟然有這樣的事情？”三叔眉頭一緊說道。我知道莫端公口里的賴光忠就是他的徒弟賴端公，那個沉默寡言的黑臉漢子。

“是啊，你們是不知道，賴光忠趕過去的時候，那一對母子跪在溝里直翻白眼，已經(jīng)吃了半碗的沙子……”莫端公沉著嗓子說道。沒等他說完，樊廚子結(jié)過話來說道：“難道這一甲子的時間提前了，這才幾月份，不是說要今年孟冬時節(jié)才到嗎？”

莫端公說道：“這事我也納悶，就是這里想不通，自從我?guī)煚斒諒?fù)那惡鬼后，這些年我們時刻盯著那邊，幾大高人也推算要到下半年才是沖煞時，沒想到這就提前了大半年。”

“你們都忘了，今年閏二月，上半年會五陰歸一，煞氣重，看來那老鬼提前開始蠢蠢欲動了！”相木匠緩緩的說道。

我聽他們說道麻油溝的事情，心頭一緊，因為我從小就知道那地方不干凈，小時候我那大外公給我講過無數(shù)個那里的恐怖故事。那里陰氣重，鬧鬼，曾經(jīng)死過很多人在那里，這事情不只是石門村的婦孺老少知道，就連鄰里村落也知道這事。只是我不知道原來那獨眼端公和莫端公一脈相承，竟然還是他師父的師父。

這時候莫端公陰沉著臉面，狠狠的說道：“哼哼，為這事我?guī)煚攣G掉了性命，用自己的七竅玲瓏心壓了它一個甲子，清凈了這么多年，如今這禍害恐怕是要留給咱們解決了！”

樊廚子說道：“咱們不怕它，就憑咱們伏龍五獅，我不相信還怕了它。”

“是呀，該來的總會來，既然咱們躲不了，就給它奮力一擊，讓那老鬼徹底斷根，可千萬不能流毒后世了。”三叔跟著說道。

相木匠皺了皺眉頭，說道：“只是如今白沙鎮(zhèn)的龍半仙已是耄耋之年，年老體衰，這天寒地凍的，怕是不宜長途行走過來助咱們一臂之力。”

“龍大爺來不了咱們也不怕，我們五人起一個天罡北斗大陣，所有法寶都帶上不信咱們除不了那老鬼！”樊廚子自信滿滿的說道，說完后又補(bǔ)充了一句：“實在不行，咱們還有山上的大祭酒和道兄們呢！”

“小心使得萬年船，這事咱們還得仔細(xì)，大祭酒法事纏身，不到萬不得已咱們不要去煩擾她。”相木匠慢吞吞的說道。我看得出來，這駝背老頭不但年紀(jì)最大，辦事也沉穩(wěn)，是三叔他們這他們這一幫人里面的核心人物。

這時候莫端公說道：“我看咱們趁這幾天有閑工夫，明后天我喊賴光忠抽個時間去麻油溝悄悄查看一下，然后回來再做打算，你們看怎么樣？”

相木匠說道：“嗯嗯嗯，就這么定了，時間也不早了，都散了，大家各自回去好好休息，

小九兒的事情，這幾天魯三仔細(xì)照看一下，咱們先處理了麻油溝那老鬼的事情，下個月初三再起個幽醮，請個‘五仙鏡’摸清楚情況再說。

他一說完，大家都嗯嗯嗯的點頭表示同意。大家起身準(zhǔn)備出去，這時候只見樊廚子從隨身的提包里面取出一件大紅繡花的小衣出來對我說：“九兒啊，你樊叔也沒有什么東西給你的，這件小衣你就穿在身上吧，保證對你有好處的。”說完便往我手上塞，我見他把這件內(nèi)衣給我，有些尷尬，還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不知道該接不接，只得回頭望著三叔。

三叔卻連忙推卻起來：“我說樊兄弟，你的好意我們都知道，但這件東西可是你祖上傳下來的，萬萬使不得，我們也不能收下！”

我一聽三叔這樣說，知道這衣服貴重不同尋常，于是跟著推辭起來。

“你說這魯三怎么就這樣的人呢！不過是些身外之物，我又不是送給外人，你不讓孩子收下反倒是看不起我了……”樊廚子說道。

于是我們開始推拉起來，這時候相木匠他們都勸說讓我收下，開玩笑說什么這可是你樊大姨的嫁妝，她現(xiàn)在不嫁人了要送給你，你不收可反而對不起人了。

就這樣在大家的哄笑中我接過了那件奇怪的小衣，于是大家又魚貫的爬出土室。我一看時間，子時已經(jīng)快要過去，母親她們早已入睡，我和魯三叔送大家出了院子，只有相木匠住得遠(yuǎn)一點，其他二人都住得離這里近。他們走后，我們也上床開始歇息。

我在床上不停的打量著樊廚子送給我的那件肚兜，絲綢料子，摸起來柔滑異常。大紅的顏色非常艷麗，邊角用黑色的緞子鑲嵌著，上面繡了一些奇怪的小動物。正在看的時候，三叔從外屋走了進(jìn)來，我笑著說：“三叔你看，這樣的衣服能穿在身上嗎？別人看到了不笑破肚皮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