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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時候,我看到手機上三條短信,知道是婷婷發過來的。看完后連忙打電話過去,婷婷有些生氣,怪罪我為什么不回信息,我只好給她解釋,說陪一個兄弟喝酒喝多點沒有聽到,婷婷有些醋意,說些亂七八糟的話,叨叨碎碎的說什么陪兄弟可以陪女人卻不行的。
因為酒的作用,程思泯這個晚上倒是老實的睡覺,我睡得也舒心。
早上催了兩遍,等我洗涑完畢后程思泯才起來,起來又是懶洋洋的洗漱,害得我提心吊膽的擔心遲到,幸而他開車技術嫻熟,我們很快就到了公司。
中午吃過午飯,我突然感覺頭又開始疼痛起來,逐漸的加劇,我在電腦前有些坐立不安,擔心嚇到同事,于是跑到廁所里面去了。
那種痛和上次來的如出一轍,如同一只蟲子在啃著我的腦花,慢慢的仿佛要把我的腦腔掏空,然后繼續的啃著我的頭蓋骨。我雙手撕扯著頭發,把廁所的門弄得咯吱咯吱的響,感覺整個房子都在搖晃,到后來我實在是堅持不住了,我想到回家。
我出了廁所,看到旁邊有步行的樓梯,也顧不得走廊的那一頭有電梯,猛的就朝下沖去。我瘋狂的從十一樓跑到了一樓,然后跌跌撞撞的沖到大街上去,我想去攔一輛出租車,盡快回家!正招手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黑影對著我過來,聽到了路人的驚呼和急剎車聲后……我感覺自己飛了起來,很高,輕飄飄的,然后眼前一黑。
我恍惚的聽到身邊有人在哭泣,感覺象是婷婷,又象是我的母親,一會又如同我的姐姐……又感覺有一雙手在撫摩著我,如同父親的寬大手掌……我一會醒來一會睡著,眼前總是黑黑的一片,整個臉上好象都蒙上了一張大的布。我的腿好象也不聽使喚,如同被固定在床上一樣。
“不知道他怎么就突然的跑到了樓下去了,我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阿姨您別擔心,醫生說了,一定盡全力把石九治愈的……”我聽出來這是程思泯的聲音,然后又聽到我母親哭泣的聲音。我想給他們說明原因,卻張不開嘴。
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更不知道還要睡多久!這幾天里有哪些的人來過,我都能一一的記住。婷婷和我媽還有護士醫生一直在身邊轉悠,程思泯來了好幾次,婷婷的爸爸和她媽來過,公司的鄭總監還有幾個同事也來過,我的幾個大學同學也來過……這些人,我甚至能記得他們誰先來誰后來,說了些什么的話。我心里明白,也有想發表見解的意思,可我的身體已經被禁錮,嘴門也貼上了封條。
這天我父親來了,我聽到他在和我母親交談。“我回去把存折上的錢都取了,把家里面的現錢也帶過來了,一共六萬多塊,看樣子是夠了。醫生怎么說的,這么幾天石九怎么還不醒?”
“人家醫生早就說了,這孩子大腦受到震蕩,恐怕要昏迷一段時間,但基本沒有什么生命危險,我就害怕留下點什么后遺癥……”母親說完后,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撿條命是條命了,哪個喊他出去不當心,都多大的人了還冒冒失失的。別人警察都說了,開車的司機正常行駛,沒有過錯,他自己亂跑,我們是完全責任人……還有,我看把他們公司的那位小程拿過來的三萬元入院費先還了,別人幫這么大的忙,再拖下去也沒有道理。”我聽父親憤憤的口氣,知道他在責備我。
“你說這孩子最近怎么了,病病怏怏的,家里面怪事也多。你說該不會是……都怪你,他魯三叔怎么說的,你不但聽不進去,反而還說人家是在騙錢……”我不明白母親說這話的意思,但我聽懂她有埋怨父親的意思。
“魯三叔到底給父母說什么了?”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這時候聽到父親以不屑的口吻說道:“什么屁話,魯三的鬼話你也信,他除了能敲詐死人的錢財還有什么本事?老子就看不慣他成天的裝神弄鬼。生老病死,天災人禍,不過就這樣子罷了。”
“你這人是花崗石腦殼,半點的油鹽不進,凡事一點都聽不去別人的話。現在也不說這些,我就擔心咱們石九的傷,千萬不要有什么大問題,他才多大個人……”母親說完后,又開始抽泣了起來。
我在床上聽二老的談話,我想告訴他們我出車禍的原因,我更愧疚自己拖累他們。二老都這么大的年齡,不但沒有享受到我半點的福,反而還要反而還要為我提心吊膽的受累,甚至連養老的錢都拿出來為我治病。
我就這樣一直在床上趟著,甚至大小便都有人幫忙,有時候是父親,有時候是醫院的男護理。記得有一天程思泯來了,看到男護理在給我導小便,我聽到他說要過來幫忙,我的嗓子都快提到嘴邊了,緊急關頭的時候,虧得父親推門進來,死活沒有讓他幫忙,當時我才松了一口氣。
是的,赤身裸體的面對著別人,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感覺受到侮辱一般,要是那人是熟人,那更是尷尬了,可現在也沒有其他的辦法,只希望能快點好起來。
這天婷婷上午來看完我后,才走一會她媽就來了,好象還買了一袋子的水果。我奇怪這母女怎么沒有結伴而來,但不管怎么說,她來看我我心里還是充滿感
激的。我想就算我再怎么的不喜歡她以后總得成為一家人,她就婷婷這么一個女兒,等她老了病了床前端茶遞水的還不是要靠我們。
我爸也不知道上什么地方去了,寒暄完后我聽她開始和我媽閑談:“哎!我說大姐啊,你看這天下的子女都叫人操心,總沒有一個讓人省心的,父母忙活一輩子到了晚年也過得不清凈。這石九動了這么大的手術錢夠不夠啊?我和他叔都覺得不好意思,你看我們這家底,心有余而力不足呀!”
我媽接過話題:“哎喲,他姨別說這樣的話,石九年輕不懂事,平時麻煩你們我和他爸就過意不去了,你的心意我們領了……”
“俗話說,這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依我看,先把這房子賣了,我聽婷婷說那房子住起來陰森森的,邪門,有些嚇人。”婷婷媽壓低嗓子,說得很是詭異。
“房子是沒有必要賣的,這套房子本身就是買來給石九和婷婷結婚用的,我看他們也老大不小了,再拖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們表哥在這套房子里面住了七八年,沒有聽說有什么怪事發生。這看病的錢我們會想辦法,醫生也說了,沒有多大的問題,不會留下什么后遺癥的,住段時間就好了。”
我明顯的感覺我媽的語氣上有變化,有些冷。我想可能是婷婷媽建議她賣房子惹惱了她,也真是的,人家也是好心,沒有必要使臉色給婷婷媽看。后來婷婷媽訕訕的又和我媽閑扯了幾句,就告辭走了。
晚上我爸回來后我又聽到我媽在和他說起這些事情,老兩口嘀咕了半天。等他們說完后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婷婷媽提出賣房子為我治病不過是醉翁之意,她目的是等我們賣完房子后自然沒有住的地方,房子都沒有你結什么婚?如此一來這婚事也就泡湯了!
說到底,我真是佩服那老女人的足智多謀了。
這后來大半個月里,我就這樣的如同植物一樣的吸收與排泄,腦袋時而還有鉆心的疼。我真是深深的領悟到了健康的福氣!我甚至在祈禱上蒼讓我早點恢復到從前的樣子,就算讓我少活十年的光陰我也愿意。
這天半下午時分,我突然感覺太陽光很刺眼,只聽到母親大呼小叫起來。說什么我的手有了動靜,眼睛也睜開了,我感覺到她在把我的手來回的撫摩。我父親去喊來醫生,醫生也說了很多中聽的話,說什么基本沒有大問題了,慢慢的調養就能恢復……
晚上的時候,我才基本適應屋內的光線,我仔細的看了我的母親和父親,突然的心酸起來,這短短的日子里,母親蒼老了很多,沒有前一段日子精神。甚至我的父親,頭上也憑添了好些白發。我想開口說話,下巴卻不靈活,原來頭上的紗布還沒有取下來。
晚上十點多的時候,程思泯來看我,見我恢復得不錯,他有些激動起來,把我的雙手抓得生疼。我看他眼睛紅紅的,頭發蓬亂遠沒有以前的瀟灑,甚至連胡子也冒了一大截出來,我有些疑惑,也不知道他這一段時間在做什么,弄得如此的狼狽。我想問問他,但話到嘴邊,我還是沒有問出來。朋友之間,別人愿意說的自然會說,不愿意說的,那定然有難言之處。
母親送程思泯離去歸來很是高興的樣子,對父親和我說什么人家小程說了,我們公司說的,我的醫藥費公司愿意報銷三分之二……這可真是個天大的好消息!我聽完后還有些不相信。“朱總這樣的人怎么會發起善心來?該不會程思泯真正是公司的老板!”
大半個晚上,我都在想著這件事情。
一大早我就聽到父親在給我那遠在千里之外的姐姐打電話,訴說我的病情,又說公司報銷醫藥費用的事情。他們說了很長的時間,說完后父親又把電話放到我的耳邊聽姐姐說話,從電話里,我仿佛看到了姐姐在那頭喜極而泣的樣子。
昨天聽母親說我動這個大手術到如今,已經花去超過五萬的樣子。姐姐當時過來看我的時候帶來了一萬元解燃眉之急,我知道她這些年來一個人在沿海念書,嫁了個小生意人,結婚生子,日子過得也并不寬松。
中午的時候,婷婷接到我母親的電話就立即趕了過來,她這幾天忙,早晚都在加班。她一過來就拉著我的手高興得直掉淚,于是我父親在旁邊不好意思起來,拉著我母親出去了。
又過了幾天,我恢復了很多,不但可以張口說話,還可以讓人扶著下地走動和上廁所。我想到這住院費貴得簡直就是在勒索,對于我們那樣的家庭來說是承受不起的。于是我對母親講我要出院,回去調養,母親很猶豫,讓我父親去問醫生的意思。
父親回來說醫生說了傷口還在愈合,最好住院觀察幾天的好,盡管醫生說得在理,但我還是堅持要出院。這大凡世間的病癥,哪樣不是三分治療七分調理的,我從小和祖父學了少東西,算是半個懂醫理的人。我堅持著要出院,父母拗不過我,于是辦好了出院手續就把我接回了家。
回到了家里,我問起母親我出事情的經過,母親說電話是婷婷打給他們的,說我在這邊出了點事情,喊他們過來一下。二老一聽,當場就嚇的不得了,過來后我已經在醫院了,婷婷守在旁邊一個
勁的哭。
一問起來才知道這事情的前因后果,說是公司寫字樓樓下的保安突然看到我發瘋似的沖到街上,然后被迎面而來的大貨車撞飛了起。送去醫院后,頭顱受到撞擊顱腔積血,腦神經受到壓迫,醫生說如果不立即開刀動手術的話,就可能成為植物人。我在醫院里昏迷了半個來月,大家提心吊膽的過日子……
說完后我母親又夸婷婷是個好姑娘,告訴我她這段時間跑上跑下人都瘦了一大圈。我趁父親出去買菜的機會,就把我最近被阿黑咬傷和阿黑離奇死去的事情給母親說了一遍,又說了我接連頭疼的事情。哪知道母親聽完后露出恐慌的神色,半天不說話。
見她這樣的表情,仿佛有什么隱情,于是我問她怎么了,母親支支吾吾的不愿意說。我突然想到祖父去世時父親和魯三叔吵架的事情,我又想起前幾天在醫院父母也提及過這件事情。于是在我一再的追問下,母親才開始說起來,說祖父去世后的一天里,魯三叔突然過來找她說了一件事情,說我命里注定二十八歲的時候有個大坎,不但兇險弄不好恐怕還有性命之憂。母親聽了很是害怕,連忙問怎么才能化解,魯三叔說最好能請幾位端公和神婆來家里面做場大的法事,看能不能得以化解。
哪知道后來我母親把這件事情還沒有對我父親說完,我父親就咆哮起來,跑過去狠狠的說了魯三叔一頓,說他想騙取錢財。或許以前他就記恨魯三叔和我祖父詭秘的頻繁來往,如今祖父死了,他終于好借題發揮了。
兩人開始吵了起來,魯三叔后來賭咒發誓的說這原本是我死去祖父的意思,說自己現在倒是費力不討好,然后就氣喘喘的離去了。我父親還是不相信,說他想借我祖父來騙取錢財,簡直是夜蚊子叮木腦殼——找錯了對象!這樣的話實在是傷人,于是乎父親和魯三叔就有了更深的過節了。
過了幾天魯三叔來給我祖父燒三七的時候,偷偷交給我母親一個黃布袋子,說不管她信與不信,這個多少能保我平安,一定要讓我時刻帶在身上。又說兒子是她的,她愿意要就拿下不愿意就扔掉。我母親半信半疑的收下布袋子,想到人家也是為我作想,又沒有惡意,母親又擔心我的安危,于是就囑咐我帶在身上。
我們把這些事情一合計后都有些害怕,我又把我最近頻頻做噩夢的事情給母親說了一偏,母親聽后眼睛里面露出了更加恐慌的神色。然后說要告訴我一件事情,說這件事情在她心里埋藏了二十多年,以前本沒有當回事情,現在看來還是應該好好的思考一下這件事情。
接下來母親說她剛生下我的一天夜里,夢到一位中年婦女對她說這個孩子命相奇特,最好是送到寺廟或道觀去寄養最好。母親醒來后覺得很奇怪,但后來一想到做夢原本也是沒有什么的,不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罷了。哪知我剛滿月的時候,一天家里突然來了兩位道姑,說是從說是從伏龍山上下來的。進門就對我母親說我的命相有問題,不是紅塵中人,一生坎坷曲折,最好是出家修行的好。
我母親三十才得子,心肝寶貝似的,自然不肯聽和尚道士的話。正說著的時候,我祖父突然來了,也對我母親說起同樣的話,當時我祖母在我家服侍母親做月子,便大罵我祖父這個老東西老糊涂了,想要斷子絕孫……
兩位道姑見無法說服我母親和祖母,于是走了。出門的時候還送給我一對長命鎖,讓我戴在脖子上,結果被我那正在氣頭上的老祖母一把扔到大街上去了。我父親下班回來聽說此事,吹胡子瞪眼的把茶碗都砸了。
我雖然從小就被父母祖父母細心呵護,但那方外之士卻是一言成畿!我打小就體弱多病,又愛弄些事出來讓家人提心吊膽的。三歲的時候從樓梯上跌下來把額頭摔了一個大口子,現在都有一個大疤痕六歲的時候被一根魚刺卡住差點送了性命,十一歲的時候掉到塘里淹了個半死……
大大小小的生病犯事就更不用講了,反正是把父母也折騰夠了,天可憐還是過了十六歲后才基本穩妥起來。我母親每次說起,總是感嘆萬分,說把我養大,真是不容易的很!
我們正在說起,父親突然買菜回來,我和母親各自打住,停止了談話。半夜的時候,我突然聽到隔壁的父母二人在爭論什么,語調時而大時而小的。本想去聽聽,但腿腳不方便,只好作罷。
早上起來,剛吃過早飯,父親過來找我說話,問及我最近遇到怪事和做噩夢的事情,于是我才想到昨天晚上他肯定就是和母親在爭論這件事情。事到如今,我悉數的說來,父親很仔細的聽,并沒有反駁和插話,聽完后沉默了一會,然后一句話沒說就出去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還不見父親回來,一問起,母親才說他去永祚寺燒香去了,他一個戰友在雙流,說那寺廟的菩薩有些靈驗。聽了這話我真是想笑,他老人家怎么就變了三觀,突然迷信起來。母親說他說要去燒香是希望我能早點好起來,我立刻無語,半點也笑不出來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看到父親額頭的皺紋和花白的頭發,又想起他今天去燒香的事情,突然的感動起來,我忍住眼角的淚水,決計不讓它
流淌出來。
我們都沒有問他燒香的事情,我想到上了年齡的人,或許膽小起來,又或許過于對兒子的疼愛,幾十年的信仰,要讓他一時放棄,這可真是難以做到!然而在兒子性命攸關的時刻,他終歸是在人生的信仰上做了叛徒。
這天公司的一個同事打來電話,先是關心了我的病情,然后很神秘的告訴了我一件事情。他說起來或許并沒有其他的意思,但我聽后卻有些難受起來。他對我說現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程思泯的母親才是真正的老板,朱總和那位干練的吳副總,不過都是高級的打工者罷了。又說這件事情是吳副總在會議上說明的,意思是讓大家明白也好,免得一天到晚瞎猜測,影響了工作。
最后我那位同事還用羨慕的口氣說:“你呀和他關系好還真是不錯,你不知道吧,你出車禍醫療費用報銷的事情,也是程思泯一手操辦的,原本兩位老總不同意,說沒有這樣的先例……”我躺在床上,細細想著同事打來的電話,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知道是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在作怪。
事情都成這樣子了,我還有什么辦法,難道不要公司的報銷讓我的父母陷入困境焦慮之中?我不能,我自己對事情無能為力也就罷了,但卻不能再讓父母陷入僵局和困境,徒增太多煩惱。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面子是什么?不就是一張肉皮,看穿了豈止是沒有用,有時甚至反而礙手礙腳,起不來什么作用。”事到如今,我也只得這樣嘲笑著自己。
我在家休養了兩周左右的時間,就基本可以自己走動了,只是頭上的紗布還繼續的包裹著,傷口還需要愈合。這天程思泯來看我,我對他說我準備辭職,我的意思他也明白,我不想再讓別人說閑話,說我占了茅坑不拉屎。再說我這身體,也不是一時半會能完全康復的……程思泯沉默了很久,然后點了點頭吩咐我父親明天去公司報銷醫療費用。
他又說不管怎么樣,我們都是兄弟,有責任相互關照,所以以后有什么困難,開口就是。我很感激的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這個世道里,真情太難得,而且少得可憐。婷婷不知道在忙什么,最近來得很少,打電話說是很忙,她卻不知我很想她。
,于是追問起來。他先是支支吾吾的不說,后來被我問急我問急了,又見我有些怒氣,于是說有天下午在市中心的電影院門口,看到婷婷和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進去了……
我聽后腦袋如同挨了一悶棍,但過了一會我又想婷婷是不是和哪個親戚,或要好的朋友一起去看也說不定的。我們交往了這么多年,我還是很信任她的。但我還是仔細的盤查那個男人的模樣,希望找出一點端倪來。
程思泯說大概一米七左右,比較胖,戴了一副金邊眼鏡,我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出來這個人是誰!看來多半是我不認識的。程思泯見我低頭不語,于是連忙辯解,說或許就是他看錯了,又或許是婷婷的親戚什么的也不奇怪,可千萬不要冤枉了好人。我了解他的性格,這樣的事情他一定不會亂說話的,他一定是追上去看了個明白才告訴我的。
我父母忙著張羅晚飯,程思泯也沒有走的意思,飯桌上我母親不停的給他夾菜。我開玩笑的說我都有些不平衡了,起碼我還是個病人,需要多補充點營養的!大家聽后都開懷的笑,這樣響朗的笑聲,在這個家庭里,好久沒有過了。只是我這笑,卻未免有些做作,我的心里,并沒有想笑的意思,我那腦海里不停的在想程思泯剛才的話。
吃過晚飯后,父親送程思泯下樓去,母親在收拾碗筷,我眼睛瞪著電視,心里卻想著其他的。我一直在想我和婷婷的事情,從我們的認識想到現在,我們之間經歷的風雨坎坷,所有的甜蜜往事……不是我不相信婷婷,但我不相信她的母親,在我的眼里,這人早已被魔鬼附身,為了讓我們分手,她老人家矢志不渝,每天都要向上蒼祈禱。
愛之深,牽掛才會特別的厲害。我們的人生,之所以活得很累,因為我們的身上,掛滿了太多的東西,覺得珍貴,這些東西舍不得拋棄,于是讓我們沉甸甸的。它壓抑著我們的心臟,終日無法呼吸。
晚上我忍不住給婷婷打電話,她問了我的病情后就開始沉默。突然里,我也覺得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往日的親密無間蕩然無存,婷婷的冷淡讓我心如刀絞,我故做鎮定的說了聲“晚安”就掛了電話。
我不知道婷婷心里在想什么,“難道是她聽了她媽的話,醒悟了?”是啊!如今的我,病魔纏身,工作也沒有了,還在靠父母伺候過日子,我有什么資格去愛婷婷,婷婷憑什么再來喜歡我!
夜不能寐,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想,無意碰到頭上的傷口,鉆心的疼,但這疼,遠不及心口上的。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入眠的,我夢到我和婷婷一起逛商場,陪她買衣服。走著走著的時候,婷婷突然不見了,我四處的找,樓上樓下的跑。正心急如焚的時候,我突然看到了婷婷,但我在這邊的下樓電梯上,婷婷卻在對面上樓的電梯上,我喊她,大聲的呼叫,卻見她頭也不回的上去了……
醒來的時候,明知道是夢,我卻也是很懊惱
。如同一件很珍貴的東西失落,又感覺內臟被掏空了,人生從此再沒有意義!行路難,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復間!
早上起來頭很沉,嗓子有些癢,看來是感冒了,我知道是昨天晚上沒有睡好的緣故。剛吃過早飯,頭又開始疼起來,到后來竟然忍不住把被子扯了一個大窟窿。父親過來想按住我,被我一把推倒摔在地上去了,母親在一旁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天喊地。
這疼痛的周期現在是越來越短了,從開始的半個多月一次變成現在的兩三天一次,每次疼痛難忍的時候,我甚至覺得還不如馬上死去的好!上午父母陪我去醫院換紗布,醫生說傷口恢復得很好,我心不在焉的聽他問東問西的,父親不停的問起醫生我頭疼的事情,問了半天,醫生卻是結結巴巴的扯不清楚。
“不過是些庸醫罷了!”我心里冷笑道。
我和母親出了醫院門,父親還在里面幫我拿藥,我突然的毛躁起來,感覺坐立不安。我對母親說我想出去走走,母親堅決不答應,說我的傷口還沒有完全愈合,需要好好的休息。我對她發起脾氣來,說我就出去走走,一會就回去不會出什么事情的。
正和母親爭吵的時候,父親拿著兩袋藥出來,他不但不勸阻反而對母親說讓我出去走走也好,老悶在家里對身體不好,我分明看到母親用不解的眼神瞪著父親。
看著父母往家走去,我在醫院門口撥通婷婷的電話,說晚上想見她,一起吃飯。哪知婷婷卻說不行,說她晚上要加班,又喊我在家里面好好的休息。我聽后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我一個人坐上了公交車。
因為頭部受傷的緣故,我行走起來有些失衡,如同瘸子一樣的步伐很是扯人家的眼球,“看就看吧!反正已經這樣了。”我暗暗想到。小時候總是嘲笑瘸子行走得可笑,還給人家取綽號什么“路不平”,現在是報應到自己身上來了。
來到了婷婷上班的地方,我躲在馬路的這邊望著對面的一切,高大的法國梧桐一直延伸得很遠,密密麻麻的遮蓋著四周。我在樹下,心事重重。
我知道還差半個小時就到婷婷下班的時候,我想等她,把話說明白,問她為什么要對我冷淡,如果她真的是嫌棄我了,我愿意放棄……離她遠遠的。
“我是真的能做到放棄嗎?”我問著自己。
六點剛過的時候,對面寫字樓里的人就蜂擁而出,此時此刻,沒有什么事情比下班更令人興奮的了。我注視著對面的一切,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不放過對每一個人的審視。
婷婷的出現,讓我很是興奮,我見她在寫字樓門口的大理石梯子上四下張望,仿佛在尋找著什么人。
“難道她知道我要來找她?”我有些緊張。
過了一會,她果然朝著這邊看了看,然后徑直往馬路對面走來,此時的我竟然莫名的害怕起來,看來她是發現我了。因為傷口的緣故我一直戴著帽子,她是怎么認出我來的?我心口砰砰的亂跳,如同少女初見情郎一樣的忐忑不安。
正當我準備迎上去的時候,我見她往前面十米處的一輛黑色轎車走去。還沒有走到車旁,轎車里鉆出來一個四十出頭的矮胖子,抖動著圓滾滾的腰,滿臉笑容的為婷婷拉開車門……
黑轎車已經遠去,我卻憷在街頭邊上。
我在大街上漫無邊際的走,母親打來電話,喊我快點回去吃飯。我本想在外面一個人好好的呆一會,但一聽母親的語氣很焦急,甚至有乞求的意思,于是我往回走去,我不想坐車,我就想一個人好好的走走。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川流不息,我卻如同一只沒有腦袋的獸在行走。好久沒有這樣的暴走了,到達單元門口的時候我才感覺腿發軟,上樓很吃力。母親見我回來,什么也沒有說,連忙端出了飯菜,我見父親不在家里,有氣無力的詢問母親他去什么地方了。母親說他下樓買東西去了,正說著的時候父親提著一袋橘子回來了。
我強制自己吃了一碗飯,然后跑到臥室里面看電視去了。坐在床上我想著很多的事情,根本沒有管電視在演著什么。母親端了一些水果進來,然后坐在床邊看我吃。我見她似乎有話要對我講,但終歸是忍住了沒有說出來。我也不想問,我現在甚至連任何事情都不愿意去想。
愛情這個東西啊,它就如同是在你饑渴難耐的時候,奉上的那一杯可口的毒酒,明明知道會要人性命,卻也是欲罷不能的飲下去。
這幾天里,父親又帶我到市里幾家大的醫院去檢查,掛專家門診的號。我被他牽引著四處的走,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別人問病情,我心里卻在想著婷婷……幾家大醫院都走遍了,到頭來不過是枉費心機和錢財!張大夫說是類似癲狂癇,李大夫說是術后驚悸恐眩暈癥,到后來一位老先生甚至問及我家祖上是否有間接性精神病的案例。我一聽就來氣,當場就給了這老兒一個大瞪眼。
反正腦袋是照樣的疼,病根卻依舊的尋不出來。早上的時候,我聽到姐姐在給父親打電話,說北方有家軍區醫院在治療腦腔病癥上是全國出了名的,建議我們去那邊看看。父親一聽
立即附和起來,又說剛好他有位戰友在那邊的軍區謀職,而且官職不小,說他們以前的關系非常的好,這次過去那人一定會盡力幫忙,請專家好好的看看。
于是父親當天就給他那位兄弟打電話,對方說他沒有那家醫院的熟人,但如果我們過去,一定會盛情招待的。父親很是興奮,想到一來可以治療我的病,二來還可以見見故人,于是了。
鄉下的土灶臺多是燒些稻草樹枝做飯,于是灶臺下總是有個人專門負責燒火。老人行動不方便,小孩子弄不來飯菜,于是這燒火的角色多是由這兩種人勝任。這年老的公公和貌美的兒媳婦獨處一室,難免叫人遐想連篇,自然有些風言風語傳出來。于是也不知從哪朝哪代開始,在我的家鄉凡是把和兒媳婦有曖昧關系的老頭子都稱之為“燒火翁”。南邊喊為“燒火”,北方說成“扒灰”,皆是戲謔之語。
喝了一會茶,三叔把母親拉到一邊,說這里有他,喊她過去休息,大家準備商量給我治療的事情,她和幺嬸在這里大家反而不方便說。我知道這姓相的老頭是木匠,平日做些木工活,姓樊的漢子是個廚子,做得一手好菜,這方圓百里人家操辦的紅白喜事,決計離不開他。
我聽到三叔悄悄對母親在說什么那二位明里是木匠廚子,其實暗地都是法術高超的巫師。于是母親過去對大家說了些感謝的話后,便拉著幺嬸往外走。幺嬸本來還想看看熱鬧,但見母親拉她出去也只好跟著走了。
見他們神神秘秘的表情,看來一定是有事情要商量。
三叔喊我去把門關好,便開始說道:“九兒的狀況大家早就清楚,今晚魯三斗膽相煩各位上門為我們家九兒拔除禍害,實在是慚愧得很!感謝兩位長輩和樊兄弟,大家一來念及我老舅父的交情,二來看在魯三的薄面上移駕,這份情誼我和九兒必將銘記于心。事情特殊,相邀沒來的我們也不敢怪罪,來了的實在是有些擔待不起,只好由九兒過來給幾位長輩跪拜一下,行個大禮我們才安心得了。”
三叔說完便對我使眼色,于是我便上前給來人行禮,跪拜完莫端公和相木匠后,我便去跪拜樊廚子,剛跪下便被他拉了起來,只聽他開口說道:
“我說魯三這人就是球過場多,我們過來一來是還平日里石老爹對我們的情,二來是真心想把這娃娃治療痊愈。他也是我們看到長大的,如今遇到這樣的事情,我們是決計不會袖手旁觀的,其他的廢話莫多談,大家還是商量到該怎么辦。”
樊廚子一說完,莫端公和相木匠便點頭表示認同。三叔也跟著點頭,然后過來對我說:“九兒,很多的事情,我們原本是不想讓你知道的,這也是你祖父的意思,但事到如今,也瞞不了你了。不過從現在起,你絕對要答應我們,凡是以后我們說的、做的任何事情,你都決計不能對外面的任何人講起,包括你的父母。我吃驚的望著三叔,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還是點了頭表示答應。
“好了,大家跟我來。”三叔說完后起身把堂屋的門關閉,帶著大家走到隔壁的臥房里面。我見他走到木床邊上把一個尿壺提到一邊,然后開始抬動起床來,那老舊木床一陣咯吱咯吱的響動,上面的麻布蚊帳也跟著顫動。我動。我疑惑的站在一旁,不知道他這樣做是什么意思。床很快就被移到邊上,下面是一些凌亂的稻草。三叔用掃帚掃開稻草,兩塊青石板出現在眼前。
“老樊,來幫忙搭一把手。”三叔低聲說道。于是樊廚子和他一起動手將石板揭開,只見石板下面露出一個黑黑的地洞來。我張大著嘴巴,吃驚得有些喘不過氣來。我看了看屋內的其他人,從他們泰然處之的神態里,我就可以判斷這個屋子里面,恐怕只有我才不知道這個地下室的秘密。
“我在這里從小長大,住了那么多年,竟然一點也不知道床下還有這樣一個洞穴!”還沒有等我來得及繼續的思索下去,三叔就彎腰下去了。其他的人也魚貫的下去,那相老頭雖然年老又是一手殘缺,下這樣的洞穴卻也是不在話下。我來到洞口,見到一架木樓梯搭在洞沿上,我順著樓梯小心翼翼的往下爬,里面也不是漆黑一團,仿佛點了蠟燭一般,微微的光線支離破碎的散布在四周,剛下到底,屋內亮堂了起來,原來三叔拉動了電燈的開關。
“里面居然還安裝了電燈!”我在心里說道后,開始打量著里面的一切。仔細的掃視后更是叫人吃驚,一個大約十來平方米的方型地下室呈現在眼前,四周上下全是泥土胚子,墻面上貼滿了大大小小的黃紙符咒,四個角落的墻壁上還打了幾個木樁在上面。
土室里側墻面上掛了一幅畫,畫中一個騎著青牛的道士。老道頭帶蓮花金冠,須發飄逸雪白,腰掛葫蘆,手執蕉扇,左右兩個童子侍立,周圍全是祥云環繞。畫的左上角有六個小篆字,我參詳了半天才弄明白,為“太上大道君像”幾個字。右下角落款是一豎行楷小字——萬歷癸酉秋分門生伍守陽敬奉。
這時我才明白這畫中的人是太上老君李耳,萬歷是明朝的時間,這落款的伍守陽也應該是當時的一個道士了。我見畫像的下面設了一個醮壇,壇中央一個大的銅鼎裝了半鼎的香
油,恐怕里面還有五六十斤油。油鼎里面漂浮著一個小的器皿,器皿中間有一個小孔,插著一根燈芯,上面點燃著一支油燈。如同豆大一樣的火苗不停的在里面閃動,看樣子,只要是一哈口氣恐怕都會讓它熄滅。
看了半天,我才明白這油燈的設計巧妙之處,這油燈隨著鼎里的燃油起伏,所以不管里面的油是多是少都不會熄滅,除非這油完全的沒了恐怕才會燈枯。
醮壇的四周插了幾支令旗,油鼎的前面放著一個木頭雕刻的小人。木頭人上面寫了一排小字,我湊上去一看,心頭又是一驚,上面書寫著:“吾孫石九長命百歲”。我正在疑惑的張望這地下斗室的時候,聽到三叔在叫我過去,他們進來后就一直在一旁竊竊私語,現在可能是“密謀”完畢。
“九兒啦,你也看到了,這個暗室的醮壇已經存在二十八年了,在你還沒有出生的時候你祖父就是一鋤頭一鋤頭挖掘而成的。也就是說,這盞油燈也已經整整燃燒了二十八年!”三叔緩緩的說道。
“這,這到底是怎么會事情,這個木頭人上怎么有我的名字?”我疑惑重重的問著三叔。
“今天趁著幾位先生都在,我們還有重要事情要商量,所以這其他的我下來會慢慢告訴你的。”三叔說道。我疑惑的點了點頭,見他們坐到樓梯旁邊的一張小木桌四周,于是我也過去坐下。
“看樣子,事情的發展恐怕確實不妙,半年前我來的時候這油燈燃的很旺,遠不是這樣的弱小。石老哥苦心孤詣了二十多年,我們決不能讓他抱憾冥地!”莫端公說完后嘆了一口氣,大家聽了都跟著點頭。
“我們幾人中,相老叔的本事最大,你老可曾看出一點門道來?到底九兒是中了什么樣子的邪惡污穢,讓當年幾位高人布置的‘地祚坤泰法壇’也逐漸起不了作用!害得我老舅父到頭來孤注一擲也還是枉然,反而丟掉了性命……”三叔幽幽的說著,我聽得更加的迷糊,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讓我越來越覺得心驚膽戰。
聽三叔的口氣,我祖父的死好象與我有莫大的關系!
“哎,到如今我都是糊里糊涂的!一年前,那時石老哥還在世,有天他來找我,說到小石九的事情,于是那天晚上我便動過‘墨斗納形術’,結果是一無所獲。我就納悶,我這祖師傳下來的神術,雖說不及馬王爺的神通三眼,但只要是尋常的魑魅魍魎、山精鬼怪作亂,那決計是沒有看不出來的道理!”相木匠嘆了一口氣的說道,說完后滿臉的疑惑。
相木匠一說完,樊廚子便接過了話題:“在此之前,石老伯和三哥來找過我,當時我腿傷未愈,無法施展我的‘九碗通’。于是大家商量后本想去找莫老叔的,但他去碑子鎮做喪事去了,才來找的你相老叔。”
“是的,相老叔不要多心,當時我老舅父心急如焚,也知道你相老叔的‘墨斗納形術’最是了得。但當時考慮到半個月前你才在西六河除去‘草狗大王’,法力沒有完全恢復。這‘墨斗納形術’又是最費道行的法術,怕傷了你老人家的身體,后來實則是沒有辦法才來找的你。總不能因為這點私事上山去煩請大祭酒吧!”魯三叔怕姓相的老頭多心,連忙解釋道。
相木匠說道:“你倒是把我想成什么樣的人了,我怎么會多這個心!想想當年我為尋龍骨,不料跌入山谷,脛骨折斷,大半年都起不了床。當時就想自己這輩子算是完了,恐怕只有在床上過日子的命!是我那石老哥攀山躍嶺,費盡心機為我配制‘牛膝膏’。為了尋那金線草,害得他摔斷了胳膊……我們這里面的人,哪個又沒有領過他的情?”
那老木匠說完后停頓了一會又說道:“后來的情況魯三是清楚的,當時使用‘納形’神術未果后,我內心非常驚駭,心想這恐怕真要應了大祭酒的話了。我當時就勸解石老哥凡事看開些,所謂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命里注定的東西恐怕也只得聽天由命了。哪知我石老哥聽了這話非常的不高興起來,說什么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爭這一朝!我見他說完后沉默不語的蹲在那里,半天后擠出一句話說什么要去五峰山老竹溝一趟,我和魯三聽他說要去找那賀瞎子,大吃一驚,極力勸他要想清楚才行,這樣做恐怕不行。再說我們這樣的身份,大祭酒是決計不會答應。”
“是啊!當時我聽三哥帶來口信,我和莫老叔連忙去勸解我老舅父。可他這人頑固得要命,誰的話也聽不進去,第二天就上山拜會大祭酒去了。也不知道他們怎么談的,大祭酒竟然應允了。還是我們得了大祭酒的傳訊,上了伏龍山才知道了個大概。”樊廚子說到這里停頓了一會繼續說道:“我原以為魯三哥還要過幾年才接手做了‘鹽陽獅子’的,所以對此事也有些吃驚。不過話又說回來,這獅子牌早晚也是你三哥佩帶的事。”
我聽得一頭的霧水,完全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么,感覺今天晚上的事情怪異得超過想象。正在發懵的時候,我聽三叔說道:
“當時我們從相老叔家回來后,我老舅父就在這個密室里面和我說了大半個晚上的話。他對我說他現在老了,很多的事情無法顧及,所以決定把‘獅子牌’傳授給我。
我并不贊成他這樣做,他卻說心意已決,明天上山拜會大祭酒后便把這‘白石丹爐’和《參同契》一同交由給我,還要傳我法令讓我佩帶獅子牌做‘鹽陽獅子’。我苦苦勸他他反而發起脾氣來,說我不體諒他的難處。沒有他法,于是第二天我便陪他去伏龍山上清宮拜會大祭酒。他兩人說了兩個小時的話后,大祭酒便傳我進去談話,無非是說以后只得讓我挑起重擔的話。我也不知道我那舅父是怎么給大祭酒說的,大祭酒竟然就答應了!下山后他就帶了一點干糧往五峰山奔去,他走后第五天里突然給我打電話,說已經到家,喊我馬上過去。”
“與賀瞎子談交易,那可是與虎謀皮,沒有十二分的好處,他可是決計不干的!”相木匠說道。
三叔點頭說道:“是呀!我一進門后,見到他很疲敝的坐在床上,還以為他趕遠路累著了,也沒有在意什么。他對我說,他這趟出去事情辦得很順利,老竹溝的賀瞎子答應將那黃玉琀蟬并長壽歌訣給他,條件是要我老舅父的那片‘金甲鱗’外加一百粒‘八珍寶’。當時我聽說賀瞎子肯割愛讓出他太一派的至寶黃玉琀蟬,很是高興并非常的感激他。于是當晚他就將‘白石丹爐’和《參同契》連同一本《太清金液神丹經》一同交由給我,又說第二天就上伏龍山當著大祭酒和其他五位‘獅子’的面將‘鹽陽獅子牌’傳授給我。”
“這牌子,遲早也是你接手。”莫端公說道。
三叔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我當時那幾天一直在忙接牌的事情,并沒有仔細的想想其他想想其他的事情。后來我回到家里越想越不對勁,他縱然這樣做也沒有必要把獅牌傳給我啊!還有,暫不說這賀瞎子是個什么樣子的人,先說說這黃玉琀蟬,這可是他太一符箓派的掌門信物,道家至寶,這傳承了八百年的派別信物怎么能拿出來做為交換呢?我想他賀瞎子就算是蕭抱珍的直嫡傳人恐怕也沒有這個權利。江湖上還有傳言,說什么憑借這琀蟬便可以找到唐末陳碩真起義失敗后留下來的兆億珍寶,各位想想這是何等貴重的東西。我師爺留給老舅父的‘金甲鱗’雖然珍貴異常,但也斷不能和這琀蟬相比較啊!”
三叔說到這里便停頓了下來,我聽他說到黃玉琀蟬的事情,異常吃驚,原本單純的以為碰到那瞎子得了塊玉是場巧合,哪里知道卻是祖父他們精心安排的結果。那琀蟬一直戴在我脖子上,半個月前頭疼病發著被我扯斷繩索,不知道扔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想問問三叔這黃玉琀蟬的事情,可這時候大家都在沉默不語,我也便不敢聲張什么。
過了一會又聽三叔說道:“那天晚上我邊觀閱這《參同契》邊思索著這些事情,后來越想越覺得事情不妙。于是連夜摸黑趕到這里,哪知正碰巧遇上我老舅父在行吐納之術,哎,當時我到后,我見他頭頂一團散氣便立刻明白了所有的事情。我拉他進門,一到屋里我便焦急的追問,問他是不是把六十年的內丹都給了那賀瞎子了,我見他苦笑不語,便跪倒在他面前痛哭起來……我這老舅父啊,從來都是只想到別人,就不為自己想一點點!”
“這天下做父母的,做祖父母的,都是一樣的心思,為了孩子們,哪怕粉身碎骨也不會后退!”莫端公嘆了一口氣,緩緩的說道。
一聽他那話,三叔點了點頭,說:“當天晚上我才知道了這事情的原由,那賀瞎子的黃玉琀蟬大家是知道的,遠古的神物,佩帶的人猶如萬法護身,百鬼退避。道上的朋友雖然聽過這樣的傳聞,但除了他太一符箓派的人,誰也沒有親眼目睹過一眼。那賀瞎子年輕的時候就是因為師弟上門搶奪這寶物,才被弄瞎了一只眼睛,后來這琀蟬便被他藏了起來,從此密不示人。”
大家都點了點頭,只聽三叔繼續說道:“大家都知道那賀瞎子的身世,相老叔和他有些淵源,更是知道得清楚。當年他修行冒進,不聽祖師遺訓強行翻閱天書《小木經》,遭了天咒,結果年過花甲任是孑然一身,膝下并無一男半女。但十多年前他突然收養了一個棄嬰,視如珍寶。哪知道這女娃娃在五歲的時候,一天夜里追趕螢火蟲不幸誤入老竹溝掉進黑潭,中了萬年瘴氣,被人救起來的時候就剩下一口氣了。那賀瞎子舍棄性命般的救她,命是揀回來了,卻如同得了腦癱一樣的癡呆,這些年這賀瞎子腳行萬里,遍訪良醫高人,卻也終歸沒有治好他女兒的病。”
“對,這些我們是知道的,那賀長天年紀雖然比我小,但算起輩分來,我還得喊他一聲師叔。他這人,心胸狹隘,我們是多年沒有打過交道了。”相木匠感嘆的說道。
三叔繼續說著,“哪知一年前的一天,賀瞎子突然上門造訪我老舅父,我當時聞訊趕來,覺得很納悶,我們兩派以前有過瓜葛,這些年也是素無來往。但我們對他的來意也猜到了個八九分,肯定是為他寶貝女兒治病的事情而來。果然不出所料,他開門見山的說明了來訪的意思。說什么聽說用我派的內丹洗髓能將他女兒的寒瘴拔除,希望我老舅父能發發慈悲,救他女兒一命。”
三叔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道:“那人又說什么不會占我們便宜,甘愿將本派的上乘寶典《太一扼要決》完整奉上。醫者父母心
,治病救人這本是行醫者的份內之事,當時我老舅父猶豫了起來,我卻堅決的不答應這件事情。大家或許并不完全了解這其中的內情,我派的內丹洗髓確實能治療天下所有的毒瘴侵蝕,但治療這樣的病癥卻是非常耗費內丹。他女兒中的可不是一般的瘴氣,那是黑潭沉淀了萬年的瘴氣。那黑潭,簡直就是一汪毒液,人畜近之必生疾病,何況那個女娃娃掉到里面去了!又加之事隔十年的時間,毒氣早已侵蝕到五臟六腑經脈骨髓。”
相木匠接過話來說道:“是呀,那孩子中了毒氣后,這些年基本就如同廢人。賀長天為這事,差點操碎了心。”
我見大家都點了點頭,仿佛對那事比較知情。這時候三叔又說道:“我粗略的推算了一下,先別說有沒有把握治愈,就算要治愈恐怕非得耗費將近百年的內丹才行。我老舅父有將近六十年的修為,我也有三十多年的丹寶,但總不為了治療他女兒的病將我們這多年的心血耗之殆盡吧!我們每天的養精,煉氣、存神、調和龍虎、捉坎填離,不知道費了多少的工夫!總不能就這樣都拱手送與他做了人情。”
三叔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再說這些年草狗妖孽猖獗,盜寶賊又是來往頻繁,我舅侄二人肩上可還有鎮守‘鹽陽女神水宮’的重擔,倘若我二人耗費功力變成廢人,要是哪天外邪侵入,我們可真是毫無防范之力了。身死事小,我舅侄卻不敢成為這巴王守墓人的千古罪人!”
“嗯嗯嗯,說得在理,這可不是我們個人的事情,可是牽扯到很多的東西。”樊廚子點頭說道,他一說完大家都跟著點頭表示認同。
三叔繼續說道:“那賀瞎子并不知道這其中的要害,以為只是有損內丹而已,于是不停的苦苦哀求我老舅父。我哪老舅父平日里雖然脾氣倔強,卻是菩薩心腸一般的人,見來人這般相求,竟然忘記自己守墓人的身份,猶豫不決起來。我很氣憤賀瞎子這樣的苦苦相逼,于是請他不要強人所難,又低聲對我老舅父點明個中的厲害關系。見他還在猶豫,便聲色具厲的問他還要不要九兒的性命,我這一提醒他果然回過神來,想到這‘地祚坤泰神壇’還要他來維護,于是他委婉的告訴賀瞎子,不是他不想出手相救,關鍵是功力有限,只怕不但不能治好令嬡的病還反而添了麻煩!”
“賀瞎子愛女心切這個可以理解,但是他如此強求別人就有些不盡人意了!”莫端公接過話來說道。
相木匠說道:“他那人行事向來乖張怪戾,最是不近人情。”
三叔點了點頭,然后說道:“確實很是讓人為難,后來我老舅父取出藥箱從丹瓶內取出大約一百粒‘八珍寶’送給了賀瞎子,這‘八珍寶’是除毒護體的良藥,雖然不能救他女兒,但對她這病是決計有好處的。又承諾以后一有機會絕對會出手相救他的女兒……好說歹說半天才把那老瞎子打發走了。哪里知道后來天意弄人,九兒出了這樣的事情,我老舅父心急如焚,一籌莫展,還是鶴鳴山祖庭宋道爺告訴他,說要想九兒身體康泰,度過而立,恐怕只有太一派的至寶——黃玉琀蟬護身才行。我那老舅父再三猶豫,實在是沒有辦法才走了這一步棋,他這是拿自己的性命來換取九兒的命啊!大家都知道我那石姐夫從來就是不信我們這一套,這千斤的膽子就壓在太老人家一個人的身上……”
三叔一口氣說到這里,回過頭來看著我,眼角流淌著淚水。我聽到這里,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但明白了我祖父是為我而死的,于是眼淚止不住嘩嘩流了出來。樊廚子連忙起身用紙給我搽淚水,他那樣扭捏的動作很是滑稽,然而大家卻并沒有半句的取笑他,室內一片沉默。
“可是這后來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明白,那賀瞎子女兒的病肯定是被石老伯治好了的,要不然他也不會跑到城里將琀蟬想方設法的送給石九。可不是說這治好他女兒的病需要將近百年的內丹修為嗎?石老伯一個人最多也就六十多年的丹寶,怎么能將那女子的病治療好的呢?”樊廚子一臉疑惑,細聲細語的問著三叔。
他這樣問后,大家都一起的望著三叔,都有同樣的疑問,想得知結果。三叔說道:“這事說來也是機緣,從那次賀瞎子離開后,我老舅父便不停的去翻閱醫典,終于有天里在一本古籍上查閱到‘金甲鱗’有拔除人體毒垢的神奇功效,于是馬上考慮到怎么用‘金甲鱗’為賀瞎子娃娃治病的事情。各位都知道那‘鹽陽水宮’石棺底隙的‘金甲神’百年才換掉一片鱗甲。每次掉的時候都在七八月的洪峰季節,尋常人家別說下水拾鱗,稍不注意便命歸黃泉。我老舅父手上的那片‘金甲鱗’,還是我師爺贈與他的。我師爺外號‘水鷂子’,水上功夫異常了得,當年他守侯三個月,在巨浪里翻騰了兩個多小時才尋得此寶。后來師爺見我老舅父義診五百人,分文不取,于是才將此寶物送給了他。”
“金甲鱗是寶貝這個我們是知道的,只是沒有想到這東西還有這樣的功樣的功效。”相木匠搖了搖頭說道。
三叔繼續說道:“是呀,正巧九兒出了這樣的事情,更督促了我老舅父對賀瞎子女兒治療的關注。前因后果,種種想來可真是冥冥天意!我老舅父考慮
周全后,于是便親自去了五峰山,對那老瞎子講明用丹寶洗髓的厲害關系,不過也說明了條件,就是讓他把黃玉琀蟬并《長壽決》一同送給九兒護身。這下可輪到賀瞎子遲疑了,沉默半天后才緩緩的說什么他現在是孤苦一人,世上除了這個女兒,也絕無其他牽掛了。但這黃玉琀蟬是他太一派創教八百年傳下來的至寶,嫡傳身份象征,不屬于任何個人的,他本人也絕對沒有權利送給外人。又說什么既然這樣,他女兒也只能死生由命、富貴在天了!”
“這話不假,本門至寶,任何人都沒有權利拱手讓人!”相木匠點頭說道。
三叔點了點頭,表示認同相木匠的話,然后繼續說道:“聽了賀瞎子這話后,我老舅父當時也是非常的絕望,正當起身要離去的時候,那賀瞎子卻又突然開了口,說什么送出去不行但借出去恐怕還是可以的。我老舅父一聽這話中有話,便喜出望外,連忙問他要怎么個借法,期限多少。那瞎子比了兩根指頭,說最長二十年,期滿完璧歸趙。老舅父上前笑呵呵的搬起他一根指頭說二十年太短了,起碼要三十年才行。那賀瞎子想了片刻后就答應了,于是當晚二人就磨碎‘金甲鱗’,加了十多種中藥做藥引,和了三百多粒蜜丸存放起來做今后的調息之用。第二天我老舅父就釋放丹寶為那女娃娃洗髓,一連三晝夜的忙活,終于將那娃娃身上的萬年瘴毒逼了出來……那賀瞎子一見女兒死里復生,喜極而泣,立馬答應過幾天就陪我老舅父進城去,想著如何設局將黃玉琀蟬借與九兒佩帶。”
我聽到這里,只覺得心底沉寂得死去一般,不知道該說些什么,甚至也不知道該想些什么。
“唉,石老哥可是為了自己的孫兒而犧牲自己的呢!”相木匠嘆了一口氣說道。
三叔點了點頭,然后繼續說道:“大家都以為此事就這樣暫時告一段落,哪里知道后來天意弄人,這九兒佩帶的黃玉琀蟬竟然成了贗品!我那老舅父察覺后面如死灰,本來就失了內丹,身體每況愈下,一日不如一日了,再加上極度失落后,病情一下子就加重了許多。”
“后來聽魯三說起這件事,我就覺得納悶了,那黃玉琀蟬一直佩帶在石九身上,怎么就一下子成了贗品了呢?難不成有人偷梁換柱,做了手腳,又不成是那老瞎子說話不算話,給的東西本來就是假的?”相木匠說完后對著三叔問道。
“這事我后來和老舅父仔細的分析過,九兒原本就不知道這件事情的原委,他不可能把真的弄掉了再買塊假的帶上。我聽我老舅父說他見過那塊假的,和真的簡直一模一樣,除了氣場不一樣,旁人決計分辨不開來。所以我們認定這一定是有人處心積慮后,然后偷梁換柱了。”三叔說道。
“到底是誰做的的呢?知道這內幕的人可是不多。”樊廚子疑惑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