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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肅倒也知道吳祿貞的死是袁世凱一手安排,但是吳祿貞的舊部意欲刺殺袁世凱,這與自己又有什么瓜葛呢?難不成,岳兆麟還真以為自己跟袁世凱是有親戚關系?
稍作停頓之后,岳兆麟繼續說道:“身為一個中國人,你我都憎恨清廷的腐朽,這一點毋庸置疑。只是革命并不是唯一解決問題的辦法,再者經這革命之勢折騰,國不像國,家不像家,那些自詡革命志士者有多少人沒有私心,一個小鄉就能稱孤,一座小縣就能稱王。看看,武昌起義才過去多久,咱們中國遍地都是所謂的革命政府。”
對于岳兆麟的這番話,袁肅不得不說是十分贊成的,雖然這個年代真正的愛國志士不少,但那些打著革命的旗號卻為了爭奪個人權利的人同樣多不勝數。當然,他相信岳兆麟本人也屬于后者,之所以跟對自己說這樣的話,無非是見什么人說什么話罷了。
“大人所言極是,其實在下有同樣的感悟,這世道上渾水摸魚的人實在太多。”袁肅一邊點著頭,一邊附和著說道。
“你明白就好,這里沒有外人,我不妨與你說實話,對于我們七十九標下面密謀的活動,我實際上并不看好。但是一來人心所向,二來我這個標統也不忍心阻止愛國官兵的義舉,所以還是任由他們行事。實屬無奈啊。”岳兆麟語重心長的說道。
“大人的處境在下理解。”袁肅順著岳兆麟的語氣說道,不過他心里卻暗暗冷笑,十之八九岳兆麟也希望自己能占山為王,只是為了保險起見才保持似是而非的態度,到時候就算舉義失敗同樣還可以脫身事外。
“跟你說這些,就是希望梓鏡你千萬不要站錯隊伍,否則到時候追悔莫及。另外,還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說說,這件事是王隊正昨晚通知我的,你別看王隊正素日痞里痞氣,他收集小道消息還是很有一手。”岳兆麟話鋒一轉,臉上的嚴峻之色更濃一籌。
“是嗎?王隊正收集到什么消息呢?”袁肅好奇的問道,對于今天岳兆麟突然找他來談話,他已經感到有幾分奇怪,現在看到對方臉色更加嚴肅,顯然這接下來的話才是最重要的。
“王隊正最近聽白雅雨、胡鄂公他們說,之前總鎮的孫副官已經秘密返回灤州,似乎是要參與此次義舉。不過下面也有傳聞,說是孫副官正在謀劃另外的一些行動。”岳兆麟故作低沉的說道。
“孫副官?哪個孫副官?”袁肅仔細在腦海里搜索著記憶,不過依然有些模糊。
“就是之前咱們二十鎮張統制的副官孫諫生,張統制去職之后,他也一同離去了。梓鏡,你應該還記得,當初咱們二十鎮與六鎮的秘密聯絡工作全部是孫副官一手負責,可以說孫副官對革命是死心塌地的。京城那邊盛傳袁宮保暗殺了吳統制,孫副官對此事十分震怒。”岳兆麟一副煞有其事的樣子,語氣一絲不茍的說道。
“可是,這與在下又有何關系?”袁肅不動聲色的問道。
“梓鏡,我這么跟你說吧,王隊正告訴我,他推測孫副官正在策劃一場陰謀,雖然不確定是什么,但很有可能會對一些人不利。鑒于之前孫副官對吳統制遇害之事耿耿于懷,我很擔心梓鏡你的安危。”岳兆麟加強語氣說道。
聽到這里,袁肅已經徹底清楚岳兆麟這次找自己談話的目的了。當然,他相信岳兆麟不是一個愚蠢的人,縱然自己經常在外吹噓與袁世凱有親屬關系,但只要動動腦子就知道,如果自己真與袁世凱有關系,到現在還會只是一個區區見習參謀副官嗎?或許他確實與項城袁氏一族有血脈關系,只是隔了好幾代人,就算是親戚也是極其偏僻的遠房親戚。
他只能將岳兆麟的話一分為二來看待,其一是岳兆麟提示自己不要站錯隊,其二是岳兆麟讓自己謹防革命黨人。若將這兩點合在一起,不難猜出岳兆麟對這次正在密謀的起義行動很有保留,所以要在事先做好周全的準備,多拉攏一些中層軍官站在他這邊,一旦發生不測也好有人可用。
袁肅平日里就是一個典型的投機態度,而且不管他是否跟袁世凱有親屬關系,總之寧濫勿缺。除此之外,像他這樣的軍校外派見習軍官,隨時都有可能返回學校,到時候還不必擔心有人爭功,完全符合岳兆麟需要拉攏的所有條件。
至于孫諫生秘密返回灤州密謀暗殺行動,他倒覺得多多少少有些危言聳聽,就連岳兆麟都說這只是單純的猜測,極有可能是對方故意杜撰,目的是讓自己不會突然倒向革命黨人。
不得不所,岳兆麟真是煞費苦心,不過也讓袁肅見識到了這個時代不乏精工心計。他故作凝重的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正色說道:“多謝大人忠告,在下一定謹記在心。這就不難怪了,白隊正和胡干事他們從來都不待見在下。”
岳兆麟用同樣正色的姿態說道:“總之,梓鏡你能看清楚時下的狀況那是最好不過。此外,如果你有發現任何不妥之處大可來找我,但凡過分之舉我自是不會坐視不理。”
袁肅趕緊說道:“多謝大人,有大人這番話,在下甚是安心,大人之恩必然銘記不忘。”
岳兆麟微微點了點頭,說道:“嗯,那就先這樣,你回去之后與林仁卿也好好談一談,他這個年輕人性子浮躁,就怕會不理智。”
袁肅承應下來,隨后又向岳兆麟說了一些奉承之話,這才離開了押房。
出了標部營樓,袁肅順道先去了軍醫處更換傷口紗布和藥粉。在軍醫處處理傷口時,他腦海里一直在盤算著岳兆麟剛才所說的話,灤州起義前期策劃了大半個月時間,結果卻只經歷一天一夜的奮戰最終以失敗收場,實在想不通這些革命黨前期到底策劃出什么東西來。既然岳兆麟有心拉攏自己,自己也正好可以借這個機會與革命黨劃清界限,省的在起義失敗之后惹一身臟水。
就在從軍醫處出來時,袁肅碰巧看到林伯深從正大門處向標部營樓走去,剛想走上去打一聲招呼,卻赫然發現原來林伯深并不是一個人,左右還有三、四個軍官。定睛細看才辨認清楚,這幾個軍官不是別人,正是那幾個謀劃起義的革命黨核心成員,除了七十九標一營管帶王金銘、二營管代施從云之外,就連共和會會長白雅雨也在其中。
他當然知道不可能是岳兆麟找這些人到標部來,按照岳兆麟一貫的作風,自然要保持含蓄的態度,就算要見白雅雨等人也只會趁著晚上暗中接見。可想而知這些人是主動來找岳兆麟商榷起義行動的細節了。
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去,他忽然看到白雅雨抬眼向這邊瞥了一眼,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時竟是一種分明的鄙夷。自灤州兵諫失敗之后,之前叫囂起義的革命軍官們一直對那些見風使舵者分外憎恨,盡管白雅雨是后來才調入七十九標擔任隊官,但想必也是聽人介紹過七十九標的情況,因此才對他如此輕視。
既然對方冷眼相待,袁肅索性不去跟他們打交道,正好林伯深也沒看到他,當即轉過身去從另外一邊走開。
第7章,起義前夕
對于七十九標起義之事,袁肅確實打算找到林伯深好好談一談,對方不僅是自己的同窗,更是來到這個時代第一個朋友,于情于理都不希望其站錯隊伍。但是想到林伯深內心深處充滿強烈的革命情懷,他一時半會不知道該怎么開口,因此這件事暫且擱置了下來。
然而就在兩天之后的清晨時分,不等袁肅去找林伯深,林伯深反而主動跑到袁肅的宿舍門口,敲響了宿舍的木門。
袁肅剛好洗漱完畢,準備前往軍官食堂吃早飯,打開房門口看到林伯深時,不禁有幾分詫異。他發現林伯深雙眼帶著些許血絲,眉宇間頗有疲倦之意,整個人倒是顯得十分亢奮和激動,見了面之后迫不及待的邁步向宿舍里面走去。
“仁卿,你昨夜沒有休息嗎?”袁肅忍不住問道。
“是啊,昨天晚上胡干事在望泉酒樓召集我們開會,一直開到深夜兩點鐘。梓鏡,你肯定猜不到,起義行動馬上就要開始了,白會長大前天親自去找過標統大人,標統大人業已下定決心。這可真是激動人心的時刻啊。”林伯深刻意壓低聲音說道,只是不管他怎么壓,都有一種欲罷而不能的沖動,可見這次起義對他來說意義非凡。
袁肅當然不相信岳兆麟已經下定決心,大前天他可是先見過岳兆麟,之后白雅雨等人才再找過去,這位岳標統必然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不過他還是皺了皺眉頭,臉上堆出一副疑惑不解的樣子。
“仁卿,你什么時候跟白會長他們走的那么近?之前這些人不是一直認為你我是見習軍官,在軍中并無勢力,所以把我們當外人來看嗎?”他問道。
“其實之前我并非沒有跟他們來往,只不過不常見到胡干事、白會長罷了,倒是經常跟第一營和第二營的兩位管帶在一起說過話。上次我們安山鎮征得軍資回來后,白會長那天夜里找到我,對我們上次行動很滿意,還說在革命成功之后委任我掌管義軍全部的后勤軍需。”林伯深笑容洋溢的說道。
袁肅心里很清楚,上次從安山鎮征收上來的軍姿大部分都交到標統岳兆麟手里了,也許岳兆麟為了中飽私囊,所以對白雅雨說這筆軍資目前由林伯深監管,故而白雅雨才找到林伯深,還許下一些好處來拉攏其。當然,也有可能白雅雨打聽到林家在上海頗有家底,為了給財政多找一條后路,因此才一改往日的態度。
不管是哪一種原因,他都覺得這些革命黨太不地道,林伯深本來是一個赤誠的革命志士,這些人卻還是唯利是圖。他不由自主的又想起了大前天岳兆麟的話,放眼中國到底有多少是真心實意的革命志士?又到底有多少是打著革命旗號爭權奪利?
“原來如此。”默然一陣過后,他平靜的說道,“那么,昨天晚上的會議,可曾討論出什么結果嗎?”
“是的,胡干事和白會長向我們布置了詳細的起義工作,另外駐唐山的七十八標、駐遵化的八十標都已經安排好內應。我們首要的任務就是第一時間攻入唐山,奪取總鎮的指揮權。細節方面現在告訴你也沒有用,因為今天晚上胡干事還會召開一次全體會議,所有營級以上的革命軍官都會到場,到時候不僅會制訂詳細作戰計劃,還會定下義舉確時。”林伯深接著說道,他的神態再次顯出了振奮。
“是嗎?這還真是一場隆重的大聚會,胡干事、白會長他們就不怕起義計劃會遭到泄露嗎?”袁肅隱隱帶著幾分揶揄說道,雖然如今革命狂潮已經席卷全國,但這里畢竟是北方,起義這種事可不是家常便飯,多少先烈付出鮮血教訓,甚至就連武昌起義都是因為泄密而不得不提前行動。
“放心吧,這一點白會長早有準備,之前這么多天一直秘密行事,目的就是要先在咱們七十九標上上下下散布革命義理。這次起義就是以我們七十九標為主力部隊,只要能成功突襲總鎮,二十鎮便可全鎮揭竿。”林伯深在說到最后一句話時,語氣顯得鏗鏘有力。
袁肅并不想告訴林伯深現實是多么殘酷,他之前已經說過很多這樣的話,既然林伯深聽不進去,再多說也是無益。他只是微微的點了點頭,臉上顯出一副深思的樣子。
這時,林伯深又開口說道:“梓鏡,晚些時候必然會有人來通知你參加會議,白會長說過,一定要盡可能爭取更多的軍官參加義舉,只有這樣才能團結我們七十九標上下。”
袁肅略微想了想,然后說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昨晚一夜未休,沒有精神還怎么行動?”
林伯深點頭應道:“你說的是,那你就等候消息,晚些時候我再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