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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意識到,這塊肉死了,失去了最基本的功能。
沉默著,沉默著,房間里凄厲地響起一聲呼喊:“余容——”
余容轉到屏風后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趙熹身上穿著一件素白的長衫,因為妊娠渾身上下透出三塊紅點,兩塊乳暈,還有下體的陰莖,影影綽綽的白粉光暈里,她只能聽到滴答、滴答的聲音,
還有趙熹驚恐的眼神,死死扶住木架的手。
他失禁了。
陰莖無法排尿,尿液不知道哪個口里面胡亂沖出來,和女穴里的血一起。
滴答、滴答,匯聚成一個小灘。
他扶著旁邊的紅木衣架,眼睛盯著屏風上的山水,可水聲還是不住地傳進耳朵里。
門被打開,韋氏帶著一點風塵進來,她剛要脫去外面的衣裳,以保持潔凈靠近趙熹,可“砰”一聲和余容的尖叫一起作響在屏
風后。
趙熹長衫的下擺染著一點淡淡的粉紅,整個人坐在一灘水上,見到她來,竟然也站不起來,只能四肢并用地爬向她,凄厲地喊道:“媽!媽!”
如果趙熹今年六歲,韋氏會告訴他,不許喊媽媽,鄭皇后才是你的娘,你的媽,可今年趙熹十六歲,韋氏抱住了他。
趙熹的雙腿因為沾染上水液,濕漉漉的,在尖叫過后,世界好他立刻恢復了神智。
“把大姐、二姐抱到我身邊來!”
余容和韋氏一起用力要把他扶起來:“姐姐們都睡了,我給你擦一擦,馬上就好了,不會……”
可趙熹沒有跟著站起來,他的下體還在流血,疼痛讓他非常清醒,他坐在地上,任憑血流出來漫透下擺。
他付出這么大的代價生了兩個女兒,決不允許出現任何的差池。
越昂貴的貨物,越容易被人珍惜。
付出巨大代價后,趙熹的愛后知后覺地蕩漾在胸中,他不再允許女兒們會有任何差池意外,他意識到玉牌是可以被人摘掉的,一對不會說話的小嬰兒,只有跟在父母身邊才能夠保全。
他一定要繼續走路,馬上好起來,好到——
趙煊只要一來人說跑,他就立刻抄起兩個女兒飛奔。
搖搖車被放在趙熹身邊,乳母們輪班睡在隔間,趙熹擦洗好身體以后,一遍又一遍確認了他兩個女兒的存在才睡去。
半夜里,小孩子哭鬧起來,一聲連著一聲,乳母立刻驚醒,輕輕把小孩子抱起來,想到屏風后去喂奶。可她剛抱起襁褓,就看見黑暗中,趙熹直挺挺地坐起來,眼睛很亮,如鬼魅,幽幽:“你在干什么?!”
乳母嚇得尖叫一聲。
天漸漸亮起。
趙熹坐在床上,努力吞咽補氣的藥物,韋氏坐在他身邊:“你這樣怎么行?”
余容道:“我帶著兩個姐到外間去睡,和康履、張去為輪著。一人看一個,好么?”
哪怕奶媽容易疏忽,他們三個人陪著趙熹長大,難道還會不用心?
趙熹搖頭:“康履膽小氣虛,遇事不行;張去為自視甚高,極愛自作主張,你一人分身乏術,我不要。”他往下一躺,幾乎有些惡狠狠的:“她倆,一刻也不許離開我的眼睛!”
大家拿他沒辦法:“但你不能再……”
話音還未落,康履氣喘吁吁地跑來:“大王,福寧殿來人了!”
要跑了!
趙熹猛然起來,不顧下體的疼痛:“快把大姐二姐——”
聲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來人。
面容嚴肅、不茍言笑的華國張夫人走進了趙熹的寢閣:“大王睿體安好。”
趙煊派她來通知自己逃跑?可看起來不像,因為這位張夫人并不慌亂,相反,她仰著下巴掃視過所有人,最后定格在韋氏臉上:“一別多年,韋娘子麗容如舊,如今已成了賢妃,不同往常了。”
韋氏仍舊微笑:“仰賴道君、官家天恩。”
趙熹感到她語氣中的意思輕蔑,狠狠皺眉,又被韋氏按下去。
張夫人毫不忌憚,轉向趙熹,頷首道:“道君的天寧節日將近,大王躬逢大事,恐抽不出時間預備,韋娘子亦無經驗,官家命臣來接手事宜,請大王派人將禮儀冊單給臣。”
她這話不僅是說趙熹生產后沒有心力——其實天寧節根本不用多操心,持盈都過了二十多年天寧節了,成例一大堆——還在暗喻韋氏從前身份低微,根本沒有參與過這種典禮,自然也無法教授趙熹。
趙熹面色不虞:“既是圣諭,夫人請旨來。”
張夫人道:“此小事,何必請官家御筆。”
抓到了由頭發火,趙熹拎起旁邊的茶盞,猛然砸在地上:“賤人,敢辱我父!”大家被他忽然的暴起嚇得噤聲:“天寧節日普天同慶,上告天帝、下澤百姓,夫人竟敢說這是小事,那什么是大事?”
顯恭皇后的一個陪嫁而已,仗勢成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趙煊親娘呢:“我請人跟夫人到御前分辨去!”
張夫人的一雙鞋染上茶漬:“臣……”
一道吊兒郎當的聲音忽然插進來:“誒喲我說小九哥,你得什么病啦,怎么病得這么急?賢妃娘子玉體安好!嗨喲,這兒怎么有兩個小孩子!”
韋妃對他笑笑。
王宗楚假裝看不見旁邊碎掉的茶盞,走位神奇地繞過茶漬:“真可愛真可愛。”壓低了聲音對趙熹道:“私生噠?”
趙熹別開眼:“舅舅說笑了。”
王宗楚笑了笑:“這有什么好害臊的?食色性也嘛,這兩個小孩子和你長得一模一樣,少抵賴!要我說,你趕緊還俗吧,不然這兩個小孩怎么辦?是不是害怕官家怪你在外頭亂搞給嚇病啦?官家其實對你可好啦,他還給了我一大堆東西叫我和張姐一起給你,他還是很喜歡這兩個小侄——誒我扒開看看是男的是女的。”
余容連忙攔住他:“回相公,是兩位小宗姬。”
王宗楚把手收回來:“噢噢!”他又對張夫人道:“我說張姐,你是屬兔子的嗎,怎么跑的比我還快?”他顯然不怕姐姐這個陪嫁,大喇喇坐到趙熹床邊:“那什么,官家說你病著,天寧節叫我來辦,你叫人拿給我吧,你說我哪會這個!”
不知王宗楚說者有沒有心,但趙熹聽者卻有意了。
天寧節在十月初十,也就是說,起碼在十月初十以前,趙煊不打算跑。
可還要拖多久?
十月初三的時候已經報告太原城破,消息來回傳遞也要時間,趙煊怎么還有空給爹爹過生日——爹爹知道太原的消息嗎?過完生日以后再跑,金軍萬一打過來了怎么辦?要是汴梁周邊被圍,都不用到汴梁城下,他們也跑不出去了!
接著,他撫摸過大女兒的臉頰,另一件事擱在他的心頭。
他是一個道士,還是父親的舍身,不能成婚,這兩個女兒的身份怎么辦?
認作養女?國朝的親王養女是什么封爵還沒有說法,趙煊雖然知道這是他親生的,可也知道這兩個孩子有一半金國人的血,為這兩個孩子力排眾議去搞一些不在祖宗家法內的東西,是否代價太大?
他心里想自己貪心不足,可又覺得自己很應得,“才得飽食又思衣”真是能精準概括每一個人,這兩個女兒是他生下來的,姓趙,為什么不能封爵?
撫著搖籃中的女兒,他輕輕搖動了一下撥浪鼓,睡得迷迷糊糊的嬰兒一個哭一個笑,響成一支亂歌。
在這支歌中,他感到自己的胸口脹痛,按一按,乳房有些腫,不過沒有奶水,非常萬幸,他要迅速結束自己這個樣子,等這兩個嬰兒長大,他要做回父親,告別一切的“不正常”。
在那一瞬間,趙熹想要拋棄自己引以為傲的,特殊的,榮耀的道家尊號。
他想還俗。
十月初十日的天寧節,雪下得很大。
撥浪鼓的聲音清脆,趙熹偎在窗邊,烘著暖爐,看雪花綻放在朱窗上。
太原的失敗并沒有阻住皇帝給父親過生日的腳步,汴京城一樣和樂安寧,仿佛不知戰線正在快速推進。在這樣的氛圍里,連趙熹都忍不住懷疑自己了:難道太原又拿回來了?
打亂他思路的是一陣嘈雜腳步聲。
他直起身子往外看,窗紗是特制的,防風且朦朧,能映出一點影子:夜黑,提燈的人穿的暗,看不見身軀,十幾個橙黃燈籠如眼睛般在空中飄蕩。
幾個呼吸以后,韋氏被侍女攙扶著走進房間,神色驚慌不可抑制:“九哥!”
趙熹一骨碌坐起來,下體卻傳來尖銳的疼痛,讓他兩眼一黑。韋妃揮退身周侍女,寢閣中只剩母子二人:“你還放在里面?”
趙熹堵住了自己下體所有可能會流出尿液的地方,如果要尿,只能通過陰莖,這是最后的搶救,如果不趁剛受傷的時候彌補,以后就真的得壞死了。
他不要。
他寧可多,也不要缺失。
可是尿液斷斷續續,總是一滴兩滴,排泄成為一件很困難的事,大冬天痛出一身汗來,所幸冬天冷,不至于發炎。
趙熹道:“剛才忘了摘。”他發現生產是一件讓人非常、非常狼狽的事情,換在以前,他絕不會和母親交流自己的身體情況,可現在不是,失禁掠奪走了他所有的尊嚴,他只要好起來。
“不是去天寧節宴了么,怎么這么早回來?”
韋氏搖了搖頭:“宴散了。”
趙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冬天天晚,其實看不清幾點,可時間流逝是有感覺的。他沒有辦法長時間參會,于是干脆和趙煊告假,韋氏一人出門,先去了龍德宮,再和嬪妃們一起到延福宮為父親上壽,算上來回的時間,現在估計連三行酒都沒有謝過,怎么就散了?
“原本都好好的,你爹爹也許是喝多了,親自倒了一杯酒,要勸官家,官家原本要接,結果王孝竭在旁邊踩了官家的靴子,官家就說什么也不喝你爹爹酒,你爹爹站了半天,忽把酒一潑,哭著走了,官家追了過去,你鄭娘娘叫我們都回來了。”
酒有什么不能喝的?趙煊也沒有戒酒啊,除非:“官家是怕酒里有毒?”
韋氏搖搖頭:“我如何知道他們!”
兩朵云摩擦生出閃電,或許要劈死所有人。
她從大袖衫中拿出一張彩箋紙,紙上正是持盈瘦而富筋的字體:“開宴之前,你爹爹曾單獨傳我,為大姐、二姐的事作了囑咐,這是他起的名字,等她們兩個滿百天了,就正式命名、封誥。”
“成樂、成寧……”
他細細描過這兩個名字,又見了父親命他還俗的尾批。
他長達十七年,還以為會伴隨終身的舍身生涯就此結束。
恍恍惚惚的,他感到自己身上的枷鎖斷了,也感到自己是一個失去了絲線的風箏:“還有什么?”
韋氏淡淡道:“沒有了。他只和我說了這些,你趕緊把那些東西取掉吧,放在身體里多難受。”
趙熹定定看她,吐
出一個字:“媽。”
韋氏和他僵持了一會兒,終于無可奈何地托出實情:“你爹爹不知從何處知道了太原的事,寫了數道札子給官家,要往西京去,可官家一個字也不回,他叫我、他叫我——”
燭火噼啪一聲。
“他說諸兄弟中,唯你當時留在京城,解官家之急,因此官家待你親厚,你的話他也許肯聽一聽,他想請你勸一勸官家,不要留在汴京,速速西幸以保首尾。”
一片很大的雪花砸在窗沿,聲音趙熹都聽到了。
韋氏道:“咱們不能再摻和進去了,太原——”
太原有什么重要的?
可持盈知道,趙煊知道,趙熹也知道。
太原丟了,一切都在緩慢地滑向深淵。
那是很寧靜的夜晚,雪花撲打在窗面,整個東京都在慶祝太上皇的生日,煙花一枚接著一枚,在夜空中繪出絢爛的圖景。
次日,龍德宮、延福宮的外墻上貼滿了黃榜,“捕間諜兩宮語言者,賞錢三千貫,白身補承信郎。”在謠言滿天飛的同時,趙煊將父親身邊的三個內侍送進了開封府牢。
雪霽天晴,趙熹扶著欄桿,已經可以走動如常,但不能跑。
張去為終于嚎啕哭了起來,他撲倒在趙熹身前:“大王,救救我爹吧!”他的養父張見道正是被趙煊打入大牢的內侍之一,傳聞中讓持盈得知太原境況的首謀,他被隔離開,可還是通過自己多年的勢力,堅持不懈地把這個消息傳給了持盈。
康履中氣十足、揚眉吐氣、連拉帶踹地把張去為踢走,出了自己十幾年的惡氣:“滾開!少拿這些東西來煩大王!”
他把張去為踢落下了臺階,張去為又跑上來,好像一塊圓滾滾的石頭:“大王!大王!!大王救救我爹吧,他也是為了——”
康履又把他踢了下去,叫喊聲淹沒在雪地里。
天子內侍王孝竭,就踏著這樣的叫喊聲進門來了。
遙遙地,他在雪地里向趙熹下拜:“大王睿體康健否?官家召見,請您入宮。”
簌簌。
好厚的雪,好冷的天,張去為的鼻血濺在雪上像梅花,趙熹掏出了手帕給他:“我知道了。”
一滴,兩滴;一朵,兩朵。
他終于嚎啕哭了出來,趙熹踩著這樣的哭聲出門,下體還是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