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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熹坐著一頂轎子去了福寧殿。
從藩衍宅到禁中的距離并不長,沒有儀衛凈街,因為這是一次秘密的出行。轎子經過宮外的東華門坊,那里依舊馬來車往、絡繹不絕。
趙熹拉了拉轎簾,一股熱騰騰的湯餅味就鉆入鼻尖,不是甜或咸,是一種扎扎實實的溫馨味道,可溫馨的味道什么樣?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隆冬,持盈突發奇想帶著他們摘梅花,五歲以上的皇子公主都被帶到艮岳里,梅川上擠滿了小孩子的歡聲笑語。趙熹七歲,戴著毛茸茸的帽子在雪地里亂竄,奶媽保傅鷹抓小雞那樣看著他們,防止他們吃雪、扔雪球或者摔到雪地里去。持盈坐在半開的帷后,抱著暖爐,倚在氈塌上笑看,每個孩子都是毛茸茸的球,地鼠一樣竄進竄出:“把梅花摘下來泡水,可以做梅花湯餅吃。”
他宣布他將親自下廚,每個孩子只要摘滿一碗梅花,就可以吃到由自己手摘的、父親親自做成的梅花湯餅。
頃刻間,稍微長得矮一些的梅花都搶摘完了,趙熹沒搶夠,只能踩著梯子爬上樹去摘,雪簌簌從梅上落下,花與枝的縫隙間,他看到自己的三哥趙煥最先完成了父親的任務,他捧著碗過去,很得意:“爹爹,我是。
承延休福,億永無極。
那個夢里,被烏珠敲在他臉上的八個大字,是趙煊的御寶。
趙煊說:“我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樣的人。”
我不想要再考驗他的用心了。
趙熹癱軟在地上,并沒有接受旨意,趙諶奇怪的視線在他們左右轉圜,忽然跑到趙煊前面去:“爹爹,我的圍脖好看嗎?娘娘織噠。”
紙落在趙熹的懷里。
趙煊語氣平平:“你脖子粗,費毛線。”
趙諶一下子接不上來了,只能按部就班地背臺詞:“費毛線……的話,娘娘說,也給大爹爹織一條,讓我帶去送給他。”
趙煊說:“想大爹爹了,是嗎?叫九叔叔帶你去。”
趙諶走到趙熹面前,拔蘿卜一樣:“九叔叔,咱們去大爹爹那里,好不好?”
這一次他拔動了,趙熹站起來,把紙塞進袖子里:“臣知道了。”
趙煊說:“副使的人選還沒有議定,大概十一月下走。”他沒有再說話,靜靜地坐回椅子,殿門打開,冬天沒有什么太陽光,陰沉沉、黑漆漆的福寧殿被拋在后面,他乘暖轎,帶趙諶去了延福宮。
趙煊不知道他的陰莖已經壞死,根本不能勃起,遑論讓女子懷孕;至于從產道生子,實在是很冒險:他生了兩個女兒,生兒子得到什么時候去?喬貴妃生了七個兒子,難保他不會生七個女兒,生一次他半條命就沒了,為了個皇位,他還能生七次?還沒生出兒子來,人就先死了!
他低頭看在暖轎里打量自己的趙諶,臉上因為剛才的激動甚至有些發紅——趙煊給予了他一種可能,對于趙煊最壞對于他最好的可能。
目光落在趙諶臉上,他說:“是娘娘說的,叫你去大爹爹宮里嗎?”
趙諶的話一看就是大人教的,除了朱皇后,不作第二人想。
趙諶很苦惱:“是娘娘說,要我帶爹爹去大爹爹宮里,可為什么是你跟著我去呀,九叔叔?”
趙熹笑了笑,他揉了揉趙諶的眼睛,似乎在擦:“記住九叔叔的臉了嗎?”
趙諶說:“記住啦。你這里有個凹哦。”
那是他的酒窩。
暖轎落在延福宮。
“上皇應退處道宮,恬然自養,以道家逍遙學說為樂……”
“官家圣孝,不以軍旅事相累上皇,上皇應備見官家之赤誠……”
“國是自有官家操心,上皇頤養仙宮,豈不快樂……”
蕊珠殿里,持盈穿著紫色道袍,坐在七寶椅上,雙手交握,四五個內侍坐在持盈下首,圍著他念誦還政安享的道理。
趙熹被眼前這個和尚困妖精念經的局面驚呆了,趙諶倒是毫不害怕,跑上去,撲進他懷里:“大爹爹!”他把圍脖從自己的脖子上脫下,戴在持盈脖子上,可他是小孩子,圍脖的尺寸太小,持盈并戴不進,只能用力塞,弄得持盈頭上的冠都跌落下來。
持盈被他一把抓住頭發:“嘶!”
趙熹一見不好,眾內侍也簇擁上去:“太子殿下,使不得使不得!”
蓮花發冠骨碌碌滾到趙熹足邊,他撿起來,放到持盈案上:“爹爹。”
持盈的頭發散下來兩縷,見他來,很意外:“你不是……怎么就走動起來,快坐著吧!我給你女兒起的名字,好不好呢?”
趙熹說:“好。她們蒙爹爹不棄。”
持盈點了點頭:“你有人陪著,也好呀,兒女是緣分的。”趙熹被人攙扶著坐下,他看見了趙熹臉上沒有干透的淚痕:“你從官家那里來,是嗎?”他的視線往殿門口望一望,抱住懷里的趙諶:“官家是很忙嗎,為什么沒有一起過來呢?”
趙熹說:“官家不想過來。”
他的話太直接,持盈直接愣住了:“他。”趙諶試
圖把圍脖戴到持盈的手上,紅彤彤的一條大毛毛蟲:“我之前同你姐姐說的事……”
趙熹說:“官家圣意已決,臣不日將再使軍前,到時候再貿然來辭別,恐怕驚擾爹爹清修,諶哥想念您,官家就讓我帶著他一起過來。”
持盈吃了一驚:“還去?”趙諶剛好坐到他身邊,他就站起來,走向趙熹:“京師已不可留,何不勸官家西幸?”
內侍一聽:“上皇應塊處道宮……”
持盈怒道:“此是何時何地,平常容你們聒噪也便罷了!我要見官家!”
趙熹看著他的身影往前走了兩步,又轉回來:“他是不是不想見我?”他走向趙熹,沒有辦法似的:“是有小人離間我們父子,他是聽了別人的話,他是聽了別人的話,懷疑我、誤會我,竟然在此徘徊耽誤大事!我是他父親啊!”
向上探了探,趙熹擦去了父親的眼淚,下身真的太痛了,他起不來:“爹爹。”他的語調輕輕:“臣剛剛進宮來的時候,在東華門坊市上,聞到了梅花湯餅的味道,想起小時候您帶著我們在華陽宮摘梅花的事。”面對持盈疑惑的眼神,他問:“臣只是很想問,當年,當年臣送給過您一朵梅花,您還記得嗎?”
持盈一愣:“梅花?你是說你在樹上等我來抱你——”
話音戛然而止。
呀,原來他知道這些小把戲。
他一直都知道我是故意待在在樹上,等著他發現我,等著他抱我,等著要他的寵愛,并且要寵愛背后所代表的一切。
他離開了延福宮。
天漸漸擦黑,東華門散了市場,人們準備收攤回家,安寧祥和的汴京城,他的家鄉。
他叫人打包了幾份梅花湯餅,不為吃,只是掀開了食盒蓋子,在轎子里聞它的味道,轎子平穩到連湯都沒有撒出來一滴。
這種味道聞夠了,藩衍宅的康王府也就到了。
趙熹下轎,沒管轎子里面的湯餅。
那時候天好黑,他感覺女兒們要醒了,也許見不到他會哭。
侍從過來攙扶他,他沿著路,笨拙而緩慢地下臺階。
忽然,一顆小石子落在了他的足前,似乎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偏不倚,正好在他足前一寸。
哪兒來的?
他沒管,繼續往前走,可剛走了一步,又有一顆石子掉了下來。
他不禁抬頭環顧四周,全是高高的圍墻。
“這兒——抬頭!”
渾身僵冷,趙熹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烏珠穿著棕色燙金花的缺胯袍,幞頭下垂出兩條松散的辮子,曲起一條腿,腳踩著墻上瓦片。
圍墻上莫名其妙出現了一個人,這可是親王規制的墻!
大家都嚇壞了,連忙四散拿起棍棒刀槍保護在趙熹身邊。
趙熹沒說話,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趙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大概是害怕、恐懼、厭惡、還有一點如春草一樣復蘇的思念。
他強迫自己的嘴角揚起,哪怕他不知道烏珠為什么來,怎么來的,又憑什么大喇喇地坐在親王宅邸的墻上。
“四哥!”
露出牙,彎著眼睛。
“我做了梅花湯餅,你下來吃吧。”
最開始的驚叫引來了一叢叢火把,位于藩衍宅的康王府亮如白晝,煙光升騰,灼燒天空,那時候天還有最后一縷余光,沒有夕陽,白而藍,好像月亮釀成了無邊無際的一灘。
烏珠沒有立刻接受他的邀請,火把在他的眼睛里越積越多。
“真真!”
趙熹的笑容不改,仰著頭,仿佛癡了似的看著他。
還不如叫他那個女真名呢。因為“薩那罕”聽起來古怪,大家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這里是康王府,誰會不知道他的道號凝真?
果然,這話一出,哪怕是后來的,沒有聽見趙熹和他打招呼的人,也在此刻默默退后了一步。
緊接著,烏珠又發問,聲音朗朗:“我來,你開心嗎?”
趙熹正要回答一句什么,可耳邊忽然響起“咻”的一聲。
一支羽箭穿過火光,燎向云際,目標直指墻上的烏珠。
在聽到到箭破空的風聲時,趙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因為從箭的軌跡來看,根本中不了。
果然,箭潦潦草草擦破了烏珠的外袍,就掉到墻外去了。
“九哥!”住在隔壁的趙爍拎弓奔入,身后帶著數個武士,一把將他拽到身后,又命令道,“——拿下!”
霎時間武士齊齊張弓。
烏珠死了,麻煩就大了!
趙熹回過神來,大喊道:“七哥不要!我認識他,我們鬧著玩的!”
趙爍沒想到會被他阻止,十分驚異:“你怎么認識這種人?”
烏珠在墻上,閑適地支起一條腿,面對著墻下的數張大弓,他咧開嘴笑了,火上澆油:“真真,這是你哥哥嗎?他的箭術不如你,力氣和準頭都是。”
所以,箭射過來的時候,他躲也沒躲。
趙熹拽住趙爍的手,強自平靜:“我七哥以為我家里進了強人,關心則亂,放在平時你早被射落下來,還不謝他饒你一命?”在真正的兄長面前,他免去了從前的稱呼:“咱們兩國欲成和議,郎君作為使者來通好——”
這里畢竟是天子腳下,藩衍宅就在汴梁核心地帶,要說烏珠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混進來,誰也不信,再加上趙煊今天和他說了完顏宗望又要求一名親王前去軍營當人質和議的事,兩國應該是有通使往來的。烏珠應該是以使者的身份來到汴梁,因此才這樣橫行無忌。
可他來汴梁干什么?
他是金國的皇子,現在金國強,宋朝弱,哪有需要他來的道理?
“誰告訴你我是使者?”
千呼萬喚,他終于跳下來,趙熹的王府外墻有一丈高,將近兩層樓,棕袍上的燙金團紋被火光照了照,他就來到了趙熹面前。
所有人又悄無聲息地退開一點。
“我只是來接你的。”
火光在風中搖曳,趙熹聽見自己的聲音對趙爍說:“七哥,你看,我們真認識。”
弓弦刮過趙爍的衣袍,也許他意識到面前這個人是金國人,跟和議有關,堂而皇之地沖進國朝親王的府居源于開封府的默許甚至帶路,一種罕見的羞怒沖上了他的臉頰。
他同母哥哥趙炳還在金營,被扣留著不可以回來;而金國人卻能肆無忌憚地出入他們的宅邸,趙熹笑臉相迎顯然沒有錯,誰也不能破壞和議,因為誰也抵擋不了金人的鐵蹄。
可他心里不舒服,語氣冷硬:“原來是這樣,你們認識。”他看向面前這個幾乎有兩個月沒見的弟弟,趙熹又瘦回了原來的樣子,可他卻覺得有點陌生,這種變化究竟是什么時候開始的?他們仍然走動,交換禮物和消息,趙熹吃到好吃的菜仍然會打包過來給他一份,有一天他在樓上吹簫,康王府就散過來一陣琴音。
不知道說什么,他從趙熹手里把自己的胳膊抽出來,跟他告別:“我先走了。”
趙熹目送他離去,身體卻沒有動,比起趙爍,他有一個更難纏的人要應付。
烏珠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梅花湯餅呢?”
也許是拍的時候聲音悶響,他意識到趙熹穿了非常多的衣服,當然這是一望即知的:幞頭、抹額、圍脖,連雙手都緊緊縮在袖中,仿佛受不了一點風:“你穿得好多,像只大白熊!”
冷風吹僵趙熹的臉頰,烏珠走近他,那一張英俊的,帶點少年氣的臉龐緩緩放大,趙熹忽然開始難受、委屈,那種情緒如同洪水一樣漫上來,他為什么要穿這么多?因為他生完孩子不到一個月!他為什么要冒著風雪去跪拜、哭泣,還要在這里應付這個、這個——
他什么都不知道。趙熹想,而且,我也不要讓他知道。
微不可查地動了動,因為久站以后,趙熹的盆骨泛出一種痛脹感:“沒了。”
烏珠沒反應過來:“什么沒了?”
趙熹說:“你的梅花湯餅。”他揚一揚頭,語調輕快:“因為你剛剛跳下來的時候踩臟了我的墻。”
烏珠大呼冤枉:“我跳下來的時候如果不踩一下墻借力,會摔倒的。而且!”他搶來侍從手上的火把,讓趙熹看清楚他的袖子:“你哥弄的。”
趙熹抬手摸一摸他胳膊上的那一道裂縫,外袍的衣料破了一點點,烏珠得意發問:“這件衣服漂亮嗎?”
火光搖曳過他衣服上的燁燁金紋,袍上的犀帶也被襯出光彩。
趙熹盯著他半晌,笑開:“漂亮也不行。不把墻擦干凈,我是不會給你飯吃的。”他轉向侍從:“給他一塊布,一桶水,讓他把墻擦干凈,才許來見我。”
下體已經從疼痛變成麻癢,一切都在恢復,他還那樣年輕,可以忍著癢和痛意邁出輕盈步伐。抬步上階,回廊九曲,隔著朱漆與樹枝,他回頭看了烏珠一眼,消失在走廊深處,去了內院。
外面聲勢那么大,內院早就聽到了動靜,余容點了幾十個人護在趙熹的寢閣門口,韋氏和她待在一起,顯然是準備如有不測立刻逃命的架勢:“出什么事了?”
趙熹說:“把她們抱回原來的閣子,我房間里一應用品全部清走。”
沒有問為什么,余容領命而去。沒足月的小孩子金貴,一點風也見不得,趙熹只見到兩個襁褓,一個紅的一個黃的,從余容和另一個侍女的懷抱里漏出一點顏色。
他沒有動,佇立原地,思索起烏珠的話。
“我是來接你的。”
我知道你要再次出使,特地來找你,跟著你一起北上,保證你安全抵達金營。
可按照趙煊的吩咐,他要在中途逃跑。現在烏珠跟著他怎么辦?烏珠和他交往頗深,為人心思難測,若在到達相州之前讓他發覺自己逃跑的意圖,傳信回去調動軍馬,他就只能硬著頭皮去金營了。因為趙煊的主要方向還是議和,趙熹在半路上逃跑是個人行為,他是“不知情”的。
趙熹不能再去金營。
這一次和第一次不一樣,現在去金營就是白白送死,誰知道什么時候可以回到汴梁?趙炳已經在那里快一年了,趙煊派人去接,金國就是不還,誰能把它怎么辦?實打實論起身份,他和趙炳都是趙煊的弟弟,另一個人質蔡候是趙煊同母妹妹的夫婿,可趙煊恨蔡家入骨,最不缺的就是弟弟。
他不能讓烏珠發覺他想逃跑的意圖,他必須要讓烏珠覺得,他非常、非常、非常想要去金營。
他為什么會想要去金營?
當然是因為——
他愛著烏珠。
已經冷透的梅花湯餅上泛著一層白膩油脂。呼嚕呼嚕,烏珠在擦干凈墻以后獲得了食物。
喝湯的聲音響起來,趙熹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忽然又覺得愛他或者假裝愛他是一件很輕易的事,他的心甚至因為這個人的到來又竊竊地、罪惡地開心了一下,他作弄他,故意不叫人給他熱一熱再吃,冷冰冰的湯水,可烏珠吃的還是挺有滋味,每一碗只剩一個小底,梅花形狀的小面餅漂浮:“這個片片是你捏的嗎?”
趙熹失笑:“當然是梅花模子。”
烏珠說:“原來叫梅花湯餅是因為面粉片和梅花一樣?我還以為真的有梅花。”
趙熹說:“有呀,和面粉的時候加的是檀香粉跟梅花水。”
烏珠咂咂嘴巴:“那為什么有肉味?”
趙熹說:“面片是用雞湯煮的呀。”
怪不得湯上浮著油脂,烏珠問:“那雞呢?”
趙熹愣住:“什么雞?”
烏珠說:“有雞才會有雞湯啊,這是湯,雞呢?”
雞當然在人家店里啊!
可趙熹已經夸下海口,說這湯餅是他做的,于是轉移矛盾道:“你沒吃飽?還有兩碗呢。”
烏珠說:“我吃了你吃什么?”
在他的注視下,趙熹艱難地捧起湯碗,開始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雞湯上的油脂糊在舌頭、上顎,是一種沙而膩的口感,他本來只是買來聞聞味道罷了,吃進嘴巴里的時候他才發現這和小時候吃的味道不一樣,父親的配方是什么來著?檀香粉、梅花水、雞湯……哪一步出了錯?
小小的梅花片滑過喉頭,烏珠雙手托著腮看他:“真真。”
太奇怪了,烏珠到底是哪根筋搭錯發明出來這種稱呼?凝真是他的道號不是他的小名,沒記錯的話他好幾個姐妹名字里含真,譬如二姐趙合真,她是趙煊的同母妹妹,卻與兄長不同,十分受父親喜愛,大家猜測是這個名字得投了皇帝的喜好,所以一時之間公主的名字都和道家學說扯上關系,導致“真”字遍地走。
趙熹對這個稱呼不滿,可烏珠的眼睛一錯不錯,這讓他覺得“真真”不再是一個很大眾的名字,而是一種獨一無二的愛稱。他雙手捧著碗,趁機遠離這一碗面片:“嗯?”
烏珠很誠懇地問他:“我想看看你的孩子。”
一聲悶響。
冬天的衣服太厚了,湯汁滲透都需要時間,趙熹一下子沒感到濕,他只看到碗莫名其妙從他的手里掉下來,跌到腿上,再滾到地毯,蜿蜒出一道梅花香徑。
滴溜溜、滴溜溜,碗在跳舞。
趙熹無助地拍打自己的衣袍,紅黃兩種顏色在他的腦子里晃,可湯汁不是灰塵,拍是拍不掉的,烏珠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把他沾濕的外袍系帶解開,當然最好是脫掉,可趙熹不站起來,這衣服沒法脫。
笨重的、鑲著毛邊的外袍底下竟然還有厚厚一件夾綿袍。
滴答、滴答,是外袍上的湯汁滑落。
終于,趙熹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為了想出天衣無縫的措辭,他的聲音拖得很長,很疑惑:“我的……孩子?”
烏珠肯定道:“你的孩子呀,出生應該沒幾天?”
胡說,她們都快滿月了!
趙熹擺出驚訝的表情:“什么孩子?”
烏珠是不是在詐他?烏珠一定是在詐他!可能只是從哪里捕風捉影到了王府有小孩子的風言風語而已。算一算時間,他離開金營前兩天才懷上,孩子又是早產,往前推九個月趙熹還在王府里沒有去金營呢。
對,不承認,這些都是謠言。
烏珠的聲音不緊不慢:“沒有孩子,你找奶媽干什么?”
奶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