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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熹是皇帝第五個在外建府的皇子。
國朝家法,宗室族親而居,本朝皇帝子嗣眾多,因此特地圈了一條街名曰“藩衍”,在此中建造王府,地理位置極好,恰好擠在艮岳與皇城中間,四通八達,去哪兒都方便。這藩衍宅里已經(jīng)有了四個主人,分別是嘉王趙煥、肅王趙炳、益王趙焜和景王趙爍。
趙熹還有兩個月過十五歲生日,過了生日以后,他就要舉行冠禮,父親會賜給他一個字,然后再給他挑選一個王號,正式冊封他為親王,然后他就會挑選一個良辰吉日進行喬遷,徹底搬出禁中。
從此以后,一個月就只有朔望日能進入后宮見母親,他有點舍不得,但更大的煩惱正在涌來。
他的三哥趙煥,似乎是鐵了心的要奪嫡。
那天他正和母親在拂云閣里收拾東西,從娃娃到荷葉扇子蚌粉鈴,都是趙熹小時候一件件玩過的,還有小羊掉第一回毛時趙熹團的毛氈球。
趙熹看得鼻子酸酸,忽然想著母親還沒有去過他的王府:“五哥、七哥喬遷的時候,爹爹都帶著喬姐姐出宮去看了。等我搬出去時,爹爹也會帶你出宮的。”
兒子搬新家時,持盈都會帶上他們的母親去新家轉(zhuǎn)一圈,當然,目前這個成就只有喬貴妃達成,因為三哥、六哥的母親都已經(jīng)去世了,因此,大家都不知道這是一個成例還是喬貴妃的殊榮。
韋氏對此不太抱希望,但仍然笑一笑:“好呀。”
趙熹已經(jīng)幻想上了:“去完我的王府,咱們還可以去馬行街、虹橋逛,喬姐姐上次就去了。還有樊摟!”
韋氏對此只有溫柔的笑意,與其期盼這個,不如期盼像仁宗皇帝的周貴妃那樣,在仁宗皇帝死后被恩準出宮,趙熹今年十五歲,她能被趙熹奉養(yǎng)要等到什么時候呢?唉。
趙熹的心情也有點低落,講了兩句以后就不講了,坦白來講,持盈對他不差,但母親才是他所依賴的。如果喬貴妃能跟著爹爹出門,母親不行,母親即使心里不說,但到底也會失落的。
可后妃出門也不是常例,之前皇帝帶著劉貴妃去蔡府就被臺官們勸諫了,為寵妃皇帝自然不怕幾句罵,但對他母親呢?
怎么辦才能讓父親把母親帶出宮……
打斷他思路的是康履的稟告:“五大王、七大王在外頭找您呢。”
窗外映出兩個青年的人影來,異口同聲:“韋姐姐好!我們來找九哥!”
韋氏噗嗤一笑:“去吧。”
趙熹一溜煙出門,被兩個哥哥一左一右攜帶,到趙熹住的閣子里說話,余容給他們倒茶,又識趣地離開。
趙熹被他倆夾在中間,左右一瞟。
先做出行動的是趙炳,他早就從一個頑童長成一個莽人,說話不太愛過腦子,時常把喬貴妃嚇得提心吊膽,又被持盈痛罵“光長個子不長腦子”。他一拍桌子,然后痛的齜牙咧嘴:“媽的,老三拖人下水,真夠臭不要臉的,上次就被他坑了一回,這次還來!”
趙熹把視線轉(zhuǎn)向稍微冷靜一點的趙爍,趙爍憋出幾個字:“沒辦法。”
趙熹眼睛一轉(zhuǎn):“他又要給爹爹加徽號?這次我可不署名了。”
為了夸耀皇帝的功德,臣子們往往會聯(lián)名給皇帝加徽號,大多數(shù)時候是一個單純的拍馬屁行為。幾年前,他們的三哥趙煥和次相王甫就干過這件事,當時趙煥叫上了除了太子趙煊以外所有能寫字的兄弟,趙炳想也不想就署名了,趙炳署完趙爍也沒什么回絕的余地,趙熹也沒多想,干脆也簽了。他們仨都簽了,剩下的哥哥弟弟們也沒什么好說的了,于是竟然造成了除了太子以外,所有皇子聯(lián)合給皇帝上徽號的孤立事件。
結(jié)果,這事兒竟然沒有被皇帝同意!
趙炳提起這件事情還來氣:“這次當然不是。但上次我還以為他和爹爹說好的呢,心想不簽白不簽,原來是他媽的先斬后奏!這不坑人嗎?你們看見沒,當時老大的臉都綠了!”
趙爍道:“天冷,他是被凍的吧。”
趙炳道:“管他呢!你就說這是不是坑人?”
兩個弟弟一頭。
太子趙煊乃是皇帝的元配皇后王氏所出,又嫡又長,出生就做了太子,雖然和皇帝有些齟齬,但總體來說,這哥哥悶聲不吭,和弟弟們不親,但也不至于特別壞,他當了皇帝,對弟弟們又沒壞處,至于趙煥——
趙煥這哥哥,平心而論對弟弟們不差,但國朝親王沒有權(quán)力,和豬一樣混吃等死就成了,弟弟們幫著他奪嫡有什么好處?無非就是從一頭豬,變成一頭穿金戴銀的豬,萬一要是輸了,那就是一頭死豬,從風險收益上來說不成正比啊。
結(jié)果他還回回拉著兄弟們作筏子孤立太子,大家又怕得罪他,又怕得罪趙煊,這事兒簡直沒法干了!
趙熹問:“他這次要干什么?”
趙炳冷笑道:“我不是住他西邊么?他這兩天往自己宅子里放青煙,王甫的人今天在朝上上奏說嘉王宅子里有青氣,爹爹問我是不是真的,媽的,這叫我怎么說?老大還盯著我呢!”
趙熹眉頭一跳:“你怎么說的?”
趙炳說:“我說這兩天睡你七哥家里,沒看著!可我總不能天天睡他那兒吧,再說,萬一……”
萬一,皇帝就是為了三哥把大哥給廢了,三哥做了太子,未來做了皇帝,那趙炳現(xiàn)在不把他得罪死了嗎?
趙熹皺眉道:“他說自己的宅子里有青氣干什么?”
東方主木,木色屬青,青氣不就是東氣,東氣不就是東宮,他當然是想做太子了!
趙爍道:“這兩天外面總有人傳言說,他才是青華帝君。”
前兩年,道門上皇帝尊號為“教主道君”,說他是長生大帝君轉(zhuǎn)世,在神霄教派中,長生帝君有個弟弟叫青華帝君,俱是上天之子。
文臣們指天誓日,青華帝君就是太子趙煊,青宮就是東宮,太子趙煊就是青華帝君,兒子輔佐爹有什么毛病?
道士們不服了,難道皇帝只有一個兒子?反正我在天上沒見過太子殿下,怎么著吧!就是嘉王殿下!
你來我往吵了半天,皇帝笑瞇瞇在臺上看狗咬狗。
趙煥天生在身份上比趙煊矮一截,要把趙煊擠下去,非得拉兄弟們?nèi)牖锊豢伞D阙w煊要是和兄弟們實在不親,皇帝閉眼前也得想一想自己別的兒子們吧?就他趙煊是寶,別人都是草?這一招實在是夠本,要是他們把趙煊都得罪透了,不就是上趙煥賊船了嗎?上賊船的兒子一多,皇帝不得重新考慮考慮嗎?
可話又說回來,皇帝自己和太子不親,下面的人難免也心里犯嘀咕,萬一真給趙煥做皇帝了怎么辦?
趙熹的眼神在兩個哥哥面前掃來掃去,被趙炳拍一拍后脖子:“是不是有主意了?快救哥哥!”
趙熹指了指自己:“我。”
趙炳一頭霧水:“你什么你?”
趙熹從椅子上站起來,在閣子里溜達兩圈,他那天剛好穿了一件青色的襕袍,像是一株春天的,生機勃勃的柳。
“你看我像不像青華帝君?”
“你?”
趙炳站起來,剛想笑話他,然而卻忽然明白過來什么時似的一拍手:“對啊!你!”
沒有比趙熹更合適的人選了。
“青華帝君”意義非凡,幾乎喻指了皇帝心中“繼承人”的形象,是爭奪皇位的先奏曲。
皇位只有一個,他的兒子又不止一個,如果他內(nèi)心早有決斷的話,就不會在那里看人咬來咬去,趙煥和趙煊對于他來說是手心手背的兩塊肉,他在想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選趙煥還是選趙煊?
那要是誰都不選呢?
選趙熹!
如果選別人還有被趙煊、趙煥記恨的風險的話,趙熹就沒有這種擔憂。他是皇帝的舍身,天生和皇帝緊密相連,但又因為已經(jīng)遁入空門,此生都沒有繼承皇位的可能。“青華帝君”這種稱號只不過是給他的地位加點虛無的尊榮罷了。誰會在乎一個母親失寵,繼承順序靠后,又已經(jīng)出家的皇子呢?
趙熹得意極了,他想,母親終于有機會跟著他一起出去了。
而事實也如他所想,青華帝君爭奪戰(zhàn)從年初開始一路吵到了年中,夏天都要到來了,青華帝君的人選還沒有確定。趙熹眼看著趙煥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如果皇帝心中沒有動搖的話,就該第一時間冊封太子做青華帝君,但現(xiàn)在卻遲遲不確定,能是因為什么?
趙熹在心里不同意父親的作為,因為拖得太久了,即使快刀斬亂麻選擇了其中的一個,那個被選中的人也不會有開始那樣開心的。
五月十五的時候,皇帝在延福宮舉行了宴會,邀請對象只有宗室近親,趙熹的兄弟姐妹們,還有后宮中高位的嬪妃。
還有韋氏。
婕妤這個位份,在前朝后宮中已經(jīng)算出眾了,可在本朝不是,皇帝子嗣繁多,后妃升遷也很大方,后宮中的光貴妃就有三個,這種大宴會,韋氏一般是參加不了的。這次能獲準也只有一個原因:這場宴會,是皇帝為她的兒子趙熹舉辦的。
五月二十一日,趙熹就要滿十五歲生日,正式加冠成人。因此,皇帝在五月初給他辦一場歡送慶祝儀式。
趙熹早就和趙炳、趙爍商量好了,因此胸有成竹,他甚至還有一些激動,為了克制這種情緒,他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母親身邊,看梳頭娘子為母親梳妝,香綿吸足了脂粉,一下下拍在母親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