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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里養著很多寵物,皇帝本人屬狗,因此狗在宮中十分威風,皇帝本人抱著小狗,牽著大狗,動輒以兒女呼之;后妃們愛養貓,白的、橘的、黑的。除了地上走的,還有天上飛的,仙鶴、大雁乃至于北國貢來的海東青,還有繡眼珍珠鳥、鴛鴦、鸚鵡等不一而足,反正就是應有盡有。
在其中,有兩個人比較特殊。
一個是太子趙煊,他愛養魚。養魚沒什么稀奇的,然而他養的是兩尾灰色的鯽魚:“就是膳房里別人拿來準備煲魚湯的那種?!壁w炳嘴碎完趙煊,又嘴碎趙熹:“和你這只肉羊沒什么區別。”
趙熹捂住小羊尖尖的耳朵:“你怎么可以讓小羊聽到這種話?”
趙炳長長“噫”了一聲:“這還小羊呢,都老羊了!”
這第二個奇怪的人,就是九皇子趙熹。
他養了一只羊。
養羊倒沒什么奇怪的,主要是這羊體型不小,長得也不可愛,一看就不是專門的寵物羊,而是一只肉羊,誰也不知道他從哪撿來的,反正他的皇帝老子讓他養,他也就養了,這肉羊運氣真不賴,同伴們一歲左右就要挨宰——老了肉就不好吃了,塞牙——它安安全全活到八歲,趙熹白天去資善堂讀書的時候喂他一頓,苜蓿草或者是小麥葉子,晚上回來的時候再喂一頓,還帶著它到外面散步打野食——這羊尤其愛吃花,吃了皇帝不少的名貴花種。
趙熹還給它掛了一個黃金長命鎖,里面的金鈴鐺一響,大家就笑:“羊倌大王來了!”趙熹反而很得意,在資善堂讀書后,他腰間那枚皇子玉墜也做成了玉羊的樣子,并不是他的生肖豬。他如果沒空就讓余容去放羊,但很多時候,他都和余容一起去,兩個人一左一右的夾住羊,慢慢溜達。
他的五哥趙炳年前滿了十五歲,行冠禮以后搬出宮去居住,每個月朔望日進宮見母親,趙熹挺難得見到他,于是告了假,牽著羊,去喬貴妃的披香閣跟他說話。
趙熹拿了一把梳子給小羊清理毛發,他有時候給羊洗澡也親力親為,但小羊畢竟上了年紀,毛發開始疏落起來。最開始養這只羊不過是為了紀念趙熹童年時比較要緊的一天,但日子久了,他對這只羊早就有了感情,趙炳這么說羊,他不樂意:“什么老羊,它就叫小羊,我不愛聽你說這個!”
趙炳從前經常說要把這羊烤了吃了一類的話,見趙熹生氣也就不講了,他伸手摸摸羊毛:“這羊尾巴都耷拉下來了,它怎么了?”
趙熹說:“天太熱了,它又有毛。”
趙炳說:“剃掉呀!”
趙熹搖了搖頭,他害怕剃掉就長不出來了:“爹爹明天叫我去彈琴,我把小羊帶到碧玉壺去,叫它涼快涼快?!?
皇帝怕熱是人所共知的事情,一到了夏天就躲進園子里不露面,碧玉壺地處陰涼,是皇帝夏天的蝸居之所,宮人們去那里都得穿夾衣,皇帝倒半點不覺,還得搖扇子。
趙炳也覺得這是個好辦法,又左右逡巡一圈:“余容呢?你倆不是從不分開么?”
黃昏的太陽終于少了點毒辣,趙熹隨口道:“我叫她去大哥那里取琴譜了。”
趙炳驚訝道:“你膽子大了,問他要東西!”
太子趙煊一個人住在東宮,基本不和弟妹們來往,趙熹解釋道:“我不是之前要學琴么,爹爹就派了輝、仙兩個師傅來教我,他倆已經被我吃透,我就問爹爹再要人,爹爹恰好空著,說他自己來教我。那天在碧玉壺,他要找首古曲譜子給我彈,怎么也找不見,是三哥說的在大哥那里,爹爹就叫我去問大哥要來著。不然平白無故,我上他東宮門干什么?”
太子雖然是未來的皇帝,可國朝家法,親王這輩子也只能做個富貴閑人,和皇帝再親也沒用,更何況太子冷著一張臉,誰樂意理睬?
至于三哥,趙熹也很討厭?;实鄣亩?、四兩個皇子早逝,這三哥趙煥實則上是次子,他天天要和太子別苗頭,動不動就牽扯進下面的弟弟們,這奪嫡的事豈是好玩的?
“三哥就是故意提譜子的事橫生枝節,叫我去問大哥要東西,惹他的煩。所以我就讓余容去隨便要一要,若要來了就要來,要不來就要不來,反正是爹爹吩咐的,不干我事?!?
趙炳點了點頭:“是這樣子,你甭管他倆,隨他倆打破頭好了。不過,一本琴譜罷了,還不至于得罪大哥。你不知道,咱們這個大哥腦子里沒有練琴的弦兒?!?
他和趙熹講了一段趣事,趙煊、趙煥、趙炳這三個皇子年齡相近,什么事都在前后腳。趙煊小時候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要學琴,皇帝親自上陣教他,教一個也是教,教兩個也是拽,于是稍大點的三個兒子就都被拉過去學琴,趙煥學的最好,趙炳不愛這東西,但也不差,那沒辦法,他每天被親媽提著耳朵罵:“要是在官家面前丟臉,你就等著吧!”
至于最差的:“爹爹聽人彈琴的時候愛閉著眼睛,誰彈錯了他就睜一睜,結果老大彈琴的時候,他那眼睛剛合上就睜開,眨個沒完!虧他還是自己要學琴呢!不過——”
他拿肩膀撞一撞趙熹:“你敢叫
余容去東宮,挺大度?。 ?
趙熹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什么大度不大度?”
趙炳對他勾勾手指,湊近他耳朵:“你不知道?余容是——”
樓閣吃掉了最后一點太陽,趙熹自己洗了澡,裹著袍子出來,身后逶迤出一條如蛇的濕痕。余容拿了一塊大毛巾,在他的頭上摩挲:“怎么濕著就出來了?”
趙熹的長發末尾一點點滲出水,把他的后背洇濕,他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余容。余容漂亮的驚人,笑起來眼睛彎彎,即使穿著一身暗紺色的侍女服也不掩風采,她比趙熹要大七歲,正好滿二十歲,正是女人一生中最美麗的時刻。
她也剛好,比太子趙煊大兩歲。
余容一邊給他擦頭發,一邊埋怨:“大晚上的偏要洗頭,頭發不干又睡不了,明天還得上課呢?!?
她的手腕忽然被趙熹握住。
趙熹十三歲,身量甚至要比普通的男孩子長得快一些,有的時候他不知道自己的生長發育貼合女性還是男性,因為他的姐姐們在幼年期長得很快,而哥哥們總是在十五歲以后才開始躥個子。
“那本譜子找著了嗎?”
“我上東宮去,東宮的內侍們幫我找了好半天,結果都沒有。最后太子殿下傳話出來,說那東西不見了,我就回來了?!?
“你沒見著大哥嗎?”
“我多大的面子?還見他?”余容剛說完,忽然就停住了,“怎么問我這個?”
“我……”
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趙熹臉上,他垂著頭,想起了白天趙炳對他說的話:“余容原來是爹爹給大哥預備的人,準備等他成年后賜下的,你不知道么?她長得那么漂亮,哪里是能長久伺候人的?小九,你說說你,叫她去東宮,不平白叫她怨你嗎?”
趙熹反駁他:“哪有爹給兒子預備的,你……你的那個,不是喬姐姐給你找的嗎?大哥的事,不該由鄭娘娘操心嗎?你又從哪里道聽途說來?!?
趙炳哼一聲:“你不信算了?!?
趙熹說:“我當然不信,你總亂說話!”
可趙炳說完這話,趙熹暗自把自己和趙煊做了個對比。
余容如果賜給趙煊,憑她是福寧殿里出來的人,趙煊就不可能對她不好。趙煊現在是太子,未來毫無疑問是皇帝,等他做了皇帝,余容就是他的妃子,只要能生下孩子,少說也有一個妃位做。
可如果跟著自己呢?
趙熹是道士,不能成婚,連侍妾的名分都不可能給余容——叫余容嫁給別人?趙熹沒想過這個,余容知道他的秘密,他是不會允許的。余容得一輩子跟著他。
他覺得自己自己這么做不好,因為是他強行把余容從父親手里要過來的,可他仔仔細細盯著余容的臉色看,如果余容表現出任何一點不滿的話,他就——
他只是想起六歲的那個夜晚,七年過去了,他知道那天沒有給母親的回復是什么。
那兩個宮女討厭我,我要把她們怎么辦?
余容垂著眼睛看他,把毛巾放在一邊,開始給趙熹編小辮子,以揮去頭發中多余的水分,讓它們干的快一些:“你什么你?叫你別洗頭發,你還……”
“我會對你好的?!壁w熹盯著她,重復道,“我會對你好的!”
余容的手頓了頓:“是不是誰和你說什么了?”
趙熹面不改色地對她撒謊:“今天五哥來的時候和我說,爹爹已經開始預備在藩衍宅給我建王府了,再過兩年我就要搬出宮去了,你會陪我一起走嗎?”
余容點一點他的腦袋:“傻九哥,我不陪著你誰陪著你?”
趙熹吸吸鼻子,好像被冷到了:“你知道我……我離不開你的,我會對你好的?!彼麆觿幼欤骸拔疫@輩子也娶不了夫人,以后我府里什么事都是你當家,你來管,你要什么吃的用的都去拿,要是府里沒有,我就問爹爹要來給你,我立字據?!?
卻絕口不提給余容嫁人的事。
余容一邊給他編辮子一邊笑:“這么好呀?”
趙熹大力點頭。他重新對比了一下自己和趙煊,趙煊已經有了太子妃,無論如何都不是獨一無二的,可自己不一樣呀!這么一對比,他心里又舒服了,靠在余容懷里和她說小話:“我小時候在石頭上睡著,大家都以為我跌進湖里去了,你撥開葉子找到了我,那是我頭一次見你,你還記得么?我其實當時做了噩夢,可害怕了……”
余容微笑道:“我只在石頭上看見一個小娃娃!”
那天趙熹的頭發很晚才干,靠在余容懷里睡著了,余容撥一撥他散下來的頭發,輕輕嗔怪道:“沒頭沒尾的?!?
趙熹的頭發估計沒有全干,第二天早上頭就開始痛,只能派人去資善堂告假,余容給他遛了一圈小羊,趙熹才醒來,又牽著累兮兮的小羊去碧玉壺。
碧玉壺倚山傍水,綠蔭秾稠,像一方小世界。趙熹即使知道這里冷,刻意加了件衣服,但照樣打了個抖,定睛一瞧,里面的宮人都穿著夾襖,半點不似身在三伏
暑天:“官家這里冷,大王還是穿少了?!?
趙熹不信邪,走到碧玉壺的小閣中,皇帝正挽著袖子改畫,素白長衫外只有一件青綠色的半臂紗袖,還有幾個冰盆簇在身邊冒白煙,趙熹悚然一冷,硬著頭皮上前去,羊亦步亦趨地跟著他,皇帝對羊笑道:“你找地方趴著去吧。”
羊找了個角落趴著,舒服地搖尾巴,趙熹坐在父親下手:“爹爹在畫畫么?”
持盈隨口道:“改畫呢。”
趙熹伸長脖子看一看:“爹爹,叫他們畫畫我的小羊,好么?”
宮人把畫卷收下去,趙熹噘著嘴,持盈道:“畫院里就有一科是學畫走獸的,你讓人去叫就行,怎么不開心?”
趙熹托著腮嘆氣:“爹爹,我害怕小羊死了,最近天氣好熱,他都沒有精神。我想給它留一幅畫像。我還想帶它去住我的王府,它能等到么?”
持盈猶豫地看了羊一眼,心想羊也不過是那些壽數,這怎么保證?羊沒有精神,照人的年紀算,這羊都有八十來歲了,怎么有精神?不過趙熹的確喜歡這只羊,他漫扯道:“好好養就行。怎么忽然想起你的王府,是不是昨天五哥進宮來饞你了?”
趙熹甜滋滋笑了,大抵覺得父親的保證很好,父親是皇帝,什么做不到:“是。他還說我的王府正造呢,就挨著他和七哥,爹爹,你叫人在我房間旁邊做個羊圈好么?”
持盈忍俊不禁:“哪有臥房旁邊造羊圈的!”
趙熹還要掙扎兩句,宮人已經把趙熹練習用的縷金龜筒嵇琴抱來,又捧著他的手給他戴假指甲,持盈看了眼:“怎么把指甲剪了?倒不好彈琴了?!睍r人以留指甲為身份的象征。
趙熹很得意,對父親炫耀道:“我昨天去射箭,怕手痛,就剪了指甲。爹爹,我能拉了一石的弓呢!”
持盈嚇了一跳:“一石?”他拍拍趙熹的胳膊:“這么厲害?”
成年男子只要能拉一石二斗的弓,就足以充入禁軍精銳,可趙熹才十三歲!
趙熹就是來炫耀的:“輕輕一拉就開了,他們都被嚇傻啦!”
持盈噗嗤一笑,這世上天生神力的人不少,趙熹也許就是其中一個。他自己也做過親王,知道親王的富貴生活中處處透著無聊,又不許參政。讀書彈琴、練武拉弓,都是些打發時間的消遣罷了:“不要傷了胳膊?!?
趙熹調試了一下琴弦,有模有樣地按上去,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爹爹上次叫我問大哥要琴譜,大哥說找不見了?!?
持盈挑了挑眉:“不見了?”
趙熹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父親的臉色,太子弄丟了皇帝的琴譜,是不是一種不敬呢?然而持盈臉上沒什么異樣:“沒了就算了,他一貫不上心這些?!?
趙熹心里長出一口氣,知道這關是過過去了,不枉費他前面東拉西扯、避重就輕的那一堆,內心不由得痛罵趙煥自己要爭太子位,卻拉著弟弟們下水,真不要臉!他上位了有弟弟們什么好處?當然,趙煊也是木頭栓腦子,占著身份地位、道德倫理的制高點結果還被趙煥打的縮在東宮。
啊呀,還是爹爹做皇帝好!
瑞獸香爐吐出一點龍腦的香氣,宮人們推著一架不知什么東西上來,叮叮當當的像風鈴,夏天燦爛的陽光照進一縷來,趙熹看見父親的衣袖浮出一點牡丹花蕊。
一個齊人高的架子就停在趙熹面前,有一點像青銅編鐘的構造。趙熹從座上起來,跑到架子前去,那上面掛滿了木牌,木牌下面綴著白玉紅穗,趙熹用手撥一撥,木牌碰撞就發出聲音,他轉頭看持盈,持盈笑道:“牌子后頭有曲子名,你翻一個來,爹爹教你彈。”
趙熹故作夸張道:“每一首爹爹都會么?”
眾宮人就一起笑開,為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九大王,他真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何等的風流絕世呀!趙熹的手拂琴一樣掃過木牌,像兒童撲黃蝶那樣摸了幾圈,最后把住了一個正在搖晃的木牌。
持盈的聲音傳來:“九哥翻到了哪一首?”
趙熹摸索著木牌上面的字,喃喃念道:“滿…江…紅……”
持盈“呀”了一聲:“這牌子誰放進去的?”他對趙熹說:“九哥再挑一個來,這牌子卻不好?!?
趙熹摸索了一下牌上的字,將它翻轉過去,又竊竊地笑:“爹爹不會彈么?”
持盈笑罵他:“這闕曲子有何難?”
他給趙熹解釋:“這闕詞得名于白樂天的‘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景是好景,卻無有什么好詞,柳三變、張子先雖有兩首填的不錯,但都不足以做代表,也不該是你小孩聽的,換首輕快些的吧。”
趙熹聽完也覺得有理,人家講“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碑斎灰贿叧贿厪椄幸饩沉?,《滿江紅》沒什么好詞,也沒什么學的意趣。于是就繼續在架子前尋找,好半天,他又握住一塊木牌,翻轉過來:“爹爹,《喜遷鶯》!”
持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提著衣擺坐到趙熹的座位旁邊,趙熹摘下木牌回到琴前面,持盈摸摸
他的頭:“剛和我說你的王府呢,《喜遷鶯》就是賀人升官喬遷的,跟你倒合適,也輕快?!?
他尾指上留了一點指甲,輕易勾動琴弦:“美成前些日子填了首好詞,教給你唱罷?!?
梅雨霽,暑風和。高柳亂蟬多。小園臺榭遠池波。魚戲動新荷。
薄紗廚,輕羽扇。枕冷簟涼深院。此時情緒此時天。無事小神仙。
趙熹笑了,他跟著父親的手在琴上擺動,搖頭晃腦的:“我是神仙?”
持盈點一點他:“小指勾這里——你是個小神仙?!?
《喜遷鶯》的調子不難,趙熹在父親身邊很開心,碧玉壺里悠長清涼的風吹過殿宇,木牌晃落陸離的光暈,羊在角落里睜開眼,咩咩地叫起來,趙熹發現自己每次唱到仄掉的時候羊都會叫,持盈沒有阻攔這一人一羊的合唱,樂不可支:“連羊都聽得懂琴!”
那誰聽不懂呢?趙熹不知道,他覺得很寧靜,很開心。
不算父親夭折的孩子們他排第六,算上的話他排第九。父親有太子趙煊,又有愛子趙煥,除開他們,趙炳、趙爍都是喬貴妃的孩子,喬貴妃給父親生了七個兒子,他們的感情一直很好,六哥趙焜是明達皇后的孩子。除開他們,趙熹弟弟們的母親也各個來歷非凡,劉貴妃、崔貴妃、王賢妃…趙熹能單獨和父親待在一起的時間很少,大部分時間里他都和大家一起見父親,因為父親是很少來拂云閣的,來也不會過夜。個中的緣由,趙熹在六歲的時候就知道了。
他腦子里胡思亂想,手上就彈錯了一個音,在彈錯以后他更慌了,接連錯了好幾個。
完了。
他想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彈錯音的,他們說趙煊總彈錯,弄得爹爹不斷眨眼睛,可他是太子,怎么能和自己一樣呢?父親把他叫到身邊來,單獨授課,是因為他的琴彈的好,可如果總是彈錯音怎么辦?
他的手忽然被握住,父親握著他的手去勾上面的弦:“勾這里。怎么一下子不會彈了?”
趙熹給自己找了個借口:“爹爹,我是在想一件事,歌里面唱‘梅雨霽’,可什么叫‘梅雨’?”
持盈停下撫弦的手:“‘梅雨’就是梅子成熟時候的雨,南方才有呢,因為雨下的多,散不掉,地上就潮潮的,人走路都打滑。”
趙熹驚訝道:“真的么?我只聽過走在雪上會打滑——”
一道聲音穿插進來:“當然是真的啦!”
門口出現一個穿紫袍的青年,手里提著一壺酒,他身后是有一長隊宮人,為首的捧著一張琴,還有懷抱琵琶、笙簫的各色人等。
那穿紫袍的笑道:“不僅會打滑,東西也會長黑毛,衣服也曬不干,整個人能擰出水來!”他說完這話,才沒正形地行禮:“官家好,大王好?!?
趙熹認得他,那是父親的寵臣蔡攸:“蔡相公好?!?
持盈罵他道:“不是說小時候待過的地方都忘了么?上次問你鳳凰山什么樣子也不記得?!?
蔡攸嘻嘻哈哈的:“記得那玩意干嘛,你不是在艮岳造了座鳳凰山么?哎喲,你這也太冷了,看把小孩兒給凍的,九哥快回去穿衣服吧?!?
趙熹眼看要被趕走,和羊都要失去這一避暑勝地,一下子怒了:“我不冷!”
持盈道:“大熱天的哪有冷的?你手里的是什么,怎么還叫了人來?”說的卻是他身后的那一隊宮人。
蔡攸晃了晃手里的酒壺:“你不是喊熱么,雪浸白酒喝不喝?”
趙熹看見這勾引他爹白天喝酒,還要把他趕出去的人就來氣,拽拽持盈的袖子:“酒喝多了燒心,爹爹不喝?!?
持盈笑道:“聽見沒有,快滾吧!阿卜,你是被這人騙來的么?”
皇帝進膳時必然要奏樂以娛圣情,這事是宮中尚樂卜娘子所管,她抱琴跟在蔡攸后面,一時也愣住了:“臣聽見官家要進膳的旨意,便來了?!?
外頭明晃晃的大日,持盈失笑:“蔡六,你矯詔?”
蔡攸連連擺手:“哪里哪里,沒有沒有!”
眾宮人面面相覷,一陣撲棱翅膀的聲音傳來,門口忽然飛進來一只通體火紅的大鸚鵡,一邊飛一邊口吐人聲:“官家要進膳,卜娘子奏樂!”
趙熹驚奇地看著這只紅鸚鵡:“爹爹,是它矯詔!”
紅鸚鵡在房梁處盤旋,環繞:“官家要進膳,卜娘子奏樂!”
持盈彎一彎胳膊:“近前來!”紅鸚鵡聽得懂人話似的,拍拍翅膀飛到趙熹的琴上,樂聲響起,鸚鵡的屁股對著這對父子,對遲遲不奏樂的卜娘子口吐人言:“卜娘子不敬萬歲!”
蔡攸先爆發出一陣大笑,持盈也隨即笑了起來,緊接著,碧玉壺變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鸚鵡腳上的“宣和”金牌模模糊糊晃動曦光,趙熹感覺很幸福。
太好啦,沒人管他的琴是不是彈錯了!
趙熹是皇帝第五個在外建府的皇子。
國朝家法,宗室族親而居,本朝皇帝子嗣眾多,因此特地圈了一條街名曰“藩衍”,在此中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