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隱如妖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所以,什么是眼子貨色?”
只有夜晚來臨的時候,趙熹才會顯現出一些與兄弟們不同的地方。
對于自己的身體,他總是很懵懂,生活中缺少別的參照。
三歲那年的夏天,他跟著母親到喬貴妃閣子中去做客,天熱極了,披香閣里響起一陣陣尖叫聲,渾身打滿泡沫、赤裸裸的五哥趙炳從一堆宮女內侍手里掙脫出來,大喊:“我不要洗澡!不要剃頭!”
他一向很厭倦洗澡,大家都說他是宮里最頑皮的皇子。
趙熹牽著媽媽的手,無意間看見了兄長的下體,那一瞬間他愣住了。回去以后,他頭一次問母親:“五哥和小九不一樣哦?他沒有這個。”他指一指自己的下體,那里除了男子的性器官以外,竟然還有女性的蒂花。
韋氏告訴他:“是的。”并且告訴他:“小九和別人不一樣,所以,不能告訴別人,也不能給別人看。只有爹爹和姐姐知道。這是一個秘密。”
趙熹似懂非懂地點頭,他只感覺到母親低落極了,但他并不覺得自己的生活有任何的不同,如果非說要有的話,就是他身邊服侍的人少很多,并不是說他的待遇差,而是他們都接觸不到他,只能干一些最外圍的活計。
他一切貼身的事都由貼身的內侍張去為、康履,還有母親三個人來照管,洗澡這件事情更是母親親力親為。
張去為和康履的身體少了一點東西,他的身體多了一點東西,大概老天就是這樣亂饋贈人,胡亂增添減少,趙熹認為自己想的很有道理。
他的發辮被解開,用一根簪子盤在頭頂,坐在澡桶中心,韋氏正在給他澆水洗澡的手忽然停頓了:“你不知道顏子貨色什么意思嗎?”
趙熹很理所當然:“不知道呀!”但他告訴母親:“不過,肯定不是什么好話。”
韋氏看向浴桶里靜靜坐著的兒子,這個孩子只有六歲,然而卻非常聰明,對人情有著敏感的直覺,在那一瞬間,她決定把他當成大人來對待。
她把兒子洗凈,擦干,給他穿上小睡袍,她盤腿坐在床上,趙熹站在床上,過了一會兒,她把趙熹抱在懷里:“從宮里出去一直往西走,有一個顏家巷,那里是專門賣盜版漆具,專把外頭的好物件拿來仿制,可質量又很差,因此大家伙管假冒偽劣的東西都叫做顏子貨色。”
趙熹在母親懷里眨眨眼睛,他意識到自己和母親被羞辱了:“她們是說,咱們假冒偽劣,是壞東西?”他想起俯首在自己,準確來說是俯首在父親面前的烏泱泱頭顱,他是皇子,他的父親是皇帝,他的母親是皇妃,他的整個家庭都在天上,豈能容忍置喙?
不滿也隨之誕生:“她們這樣說咱們,爹爹為什么只把她們趕出宮去就完了?”
韋氏吃了一驚,她感覺到兒子的不滿:“只?”她想兒子意識不到這個懲罰有多重:“在宮里,她們是你喬姐姐的人,每天只需要干些輕省的活計,甚至還可以讀書、寫字,但到了宮外就什么都沒有了,只能坐吃山空。運氣好的,還有家人愿意養她們,運氣不好的,就要被賣到別的地方去,可天底下哪有比宮里更舒服的地方?”
趙熹從母親懷里掙脫出來,很認真地說:“也就是說,因為咱們的緣故,爹爹把她們趕了出去,讓她們的日子難過了,是么?那這樣她們只會更恨咱們,在外面說咱們的壞話,如果我知道爹爹是這么罰她們的,我就不說了,寧可她們在喬姐姐的閣子里憋著壞。”
韋氏一時之間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她問趙熹:“那如果今天你是你爹爹,要怎么做?”
趙熹想了一會兒,搖搖頭,說:“我不知道。但,我覺得爹爹這個做法不好,要么不罰,要么就罰到底,輕不輕重不重的,只會讓別人恨。有沒有什么辦法讓他們永遠不說我們的壞話?”
斬草除根。
一個成語忽然出現在韋氏的腦海里面,趙熹還太小了,他的腦子里沒有這個概念,所以他說不出來。但韋氏有,她有一些心跳加速——這孩子不像皇帝,即使趙熹的輪廓里有明顯的父親影子。
與此同時,另一個問題也誕生了:“那你今天問你爹爹要余容,是為什么?”
皇帝明顯不想給,皇后也出來打圓場,要不是趙熹說了“顏子貨色”,這事估計還有的磨,她不相信趙熹會沒有感覺到這些,他是一個很聰明很會看人臉色的孩子。
韋氏又有一點難過起來,因為趙炳和趙爍是不愛看人臉色的,她覺得對不起趙熹,沒有一個孩子是天生敏感愛看人臉色的。
果然,趙熹低頭想了一下:“因為今天在假山后面,余容也聽見了。”
他有一些茫然地和母親說:“我害怕余容回去福寧殿以后和別人說起這件事。可,我又不希望她受到懲罰,所以就不知道要怎么辦了,只能讓她到我身邊來,和我在一起,這樣她就不會亂說了。”他的聲音越說越低:“從福寧殿到我們這里來,是不是也算懲罰她了呢?”
可余容找到了他,是好的,為什么也要受到懲罰呢?
他一向都覺得自己
很聰明,可這時候也沒什么解決辦法。
忽然,他的身體晃了晃,跌進了母親溫暖的懷抱中。
韋氏摟著他,撫摸他的頭發,這些頭發因為辮子的解開變得卷曲,她想趙熹果然還是個小孩子,害怕余容回福寧殿說,可他當著披香閣所有人的面喊破顏子貨色四個字,不是更擴散了嗎?
“她們說咱們是‘顏子貨色’,咱們也沒什么好生氣的。大家都說那里的東西差,可九哥,我不這么覺得——十五歲那一年,我頭一回到東京來,住在四圣觀,有一天我溜出去在街市上亂逛,那時候,即使是‘顏子貨色’,對于我來說,也是很好、很好,沒有見過的東西。”
在六歲的,一個寂靜的春夜,趙熹了解了他的生身母親,也許有些事情連他的父親也不知道。
令華在一開始,不可能叫令華。
她出生在會稽,很遙遠很遙遠的南方。她父親有兩個妻子,五個孩子。一個妻子早就過世,生下了兩兒一女,后面那一個生了韋氏和她的弟弟。世事驚變,家中連耕種的田地都沒有了,他們不斷向前遷徙,不知道跨過了多少山水,從會稽走到了丹陽。
韋氏描述起這段逃亡生活的時候語氣淡淡,趙熹揪緊了她的衣服:“沒有鞋子,腳走著走著就開始流血,有一天到山林里,拿草葉子編鞋,先給爹爹、哥哥、弟弟,再給我和姐姐,最后是媽媽。沒有飯吃,吃過草根子和蟲殼子,不好吃。”
這對趙熹來說匪夷所思。
最先離開的人是母親,她大抵是被賣掉的,韋氏只記得她姓宋,因為這片土地的名字就叫宋。按照順序來說,下一個應該是姐姐,再下一個是她。
那天他們全家罕見吃了一頓飽飯,下飯的是黃花菜,在很后來,韋氏才知道黃花菜有另一個好聽的名字,叫萱草,但無所謂,這東西用醋布攪合一下就有了味道,沒有人想死,所以沉默地大吃特吃,怕別人吃得多而自己吃得少。母親要走了,咬破手指頭,血點在弟弟的嘴上:“你要是有了錢,把我買回來吧!”
咀嚼聲此起彼伏。
對于母親的離去,韋氏只有一個想法:“我當時什么也沒想,因為餓得慌,吃飽了以后,我有點想她。但我又想啊,九哥,她是女人,她能生孩子,我就是她生的,她為什么要把我生到世上來受苦呢?她是不是對不起我?那天我睡不著,我想,我是女人,男人不能生孩子,女人能生,有一天,我會把我的孩子帶到這個世上——”
她保養得宜的手,輕輕撫弄趙熹的頭發,歲月和金錢修復了她的一切:“我絕不要他像我這樣受苦。”
趙熹低低地呼喚她:“姐姐……”
韋氏說:“我想了半天,想出了一個好辦法:我要給他找一個好父親,讓他享福,過好日子。”
她有這樣的資本,那時候她還很小,可是皮膚怎么都曬不黑,身體上的傷痕也能被快速修復,一點疤也沒有,即使飯里面有沙子,她的牙齒還是潔白整齊。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辦法了,可當時還離她很遙遠。
在賣掉家里下一個女人之前,父親先去世了,沒有地,沒有棺材,沒有了最后一點錢。
萬幸的是,丹陽有一位已經致仕的蘇相公,他的孫女馬上就要出嫁,卻得了一場離奇的大病,僧人們都說這個孫女有佛緣,需要皈依佛祖,可青春的女孩子怎么愿意長伴青燈古佛?因此,就只能找一個八字合適的女孩替她做舍身。
趙熹被“舍身”兩個字刺了一刺,因為他也是一種舍身,可做父親的舍身跟做別人的舍身怎么能一樣?
但,他那未曾謀面的姨母非常開心:“我是給蘇相公的孫女做舍身,蘇相公是青天大相公,我能給他的孫女出力,實在是太好了。”
她削去了頭發,在出家之前,頭發又賣了一筆錢。
蘇相公孫女的病馬上就好了,風風光光的出嫁,大家都認為韋姐姐很好、很厲害,她也從此能夠吃飽穿暖,連弟弟們都有了名字,她請庵中的師太起的:“大哥叫宗顏,二哥叫宗閔。”
韋氏拉著她同胞的弟弟,期期艾艾地開口:“那三哥叫什么?”
韋姐姐頓了一頓:“師太們怎么有這樣閑心,一個個把名字起過去?”她還告訴韋氏一件事:“入冬了,大家伙都說相公身上冷,你去給他暖床吧。”
韋氏是很漂亮的,這種漂亮淹沒在東京城的鮮花錦簇里,可在丹陽,她美得出奇。
趙熹不滿了,他打斷母親,直覺告訴他,除了父親,母親不該和任何別的男人躺在一張床上,暖床的意思簡直不言自明,更何況:“可前面不是才說蘇相公的孫女都要出嫁了嗎?”
韋氏說:“是呀,他七十四歲,我十四歲。”
她說話平平淡淡的,臉上也沒有什么波瀾,趙熹卻好像第一次認識母親那樣,過了半天,他開口問:“這個蘇相公是誰?”
第一時間,他又想要故技重施,就像今天在父親面前說顏子貨色那樣,這件事情是不能讓別人,尤其是他的父親知道的。
可要怎么辦才能讓這些人都閉住嘴、不說話呢?
母親又為什么要告訴他?難道這些事情不應該爛著么?
韋氏沒有回答他,而是繼續說下去。
那天她洗了個澡,換了身新的紅襖子,香噴噴地來到了一張大床上,她睡在床尾,蓋著被子,把被子暖得很熱乎,那是一條很好的被子,好的被子只需要一點體溫就可以生出熱度,不像柳絮,也不像紙頭,這些東西冬天蓋在身上是暖不熱的。
過了一會兒,她見到了蘇相公。
趙熹屏住了呼吸,韋氏今年大概有三十歲了,但那會兒她還是一個小姑娘,想著自己過去的樣子,她都發笑:“我迷迷糊糊的時候,蘇相公來了,他站在床前,別人給他脫衣服、帽子,我看到他的頭頂疏疏落落的頭發……”
他那樣老。
在來之前,無數人和她說,只要給蘇相公暖床,就有好吃的、好喝的還有好穿的,如果能給蘇相公生下一個孩子——蘇相公是韋氏見過最大的官,他是宰相,當然還有別的一大堆什么官銜,他見過仁宗、英宗、神宗三代皇帝,甚至見過當今天子——就是后來的哲宗皇帝,她不怕他老,可,老天爺,他都七十多歲了,還能生孩子嗎?
“即使是在后宮,生不了孩子,也是沒有位份的,更不要說尋常人家。我想,要是我生不了孩子,就只能給他暖床,等他死了,我要么做尼姑,要么被趕出去,要么去配給什么小廝,要是能生下孩子,有了奶,府里又有哥姐出生,就能去做奶子老媽,為了一直做奶媽,就得不斷生孩子,餓死自己的孩子,我不要自己的孩子受苦。”
韋氏說:“所以,九哥,姐姐不愿意給他睡。”
什么奶媽、小廝,趙熹一個也沒聽過,原來有了小孩才會有奶,但這話接的很快:“你當然不該愿意!”
所有人都說韋氏長得不好看,趙熹見過他父親許多嬪妃,的確承認,在其中,母親不是最出挑的,可她也那么美——趙熹用小手撫摸過母親光滑的臉頰,這上面竟然看不出一絲曾經的窘迫:“他這么老,你這么小,憑什么?”
韋氏說:“是呀!憑什么?”她狡黠地笑了笑,氣氛變得松快起來:“然后,你猜我怎么著了?”
趙熹看向母親:“你怎么著了?”
韋氏說:“我尿了。”
趙熹重復這話:“尿了?”
韋氏甚至有點講興奮了,為她曾經的機智:“是!他碰到我的時候,我‘嘩——’一下全尿了,尿從褲子里滴下來,把床都淋透了。”
也許在那個時候,七十多歲的蘇相公終于明白過來,面前這個女孩子連尿都不能把控自如,這次是尿,下次是什么?那張床最后也沒人睡,韋氏一邊尿一邊哭,蘇相公興致全無地離開了,并且給自己找借口掩飾:“這是大貴之相,不是我家該擁有的,官家下詔召我去東京,到時候把她帶上吧。”
韋氏被大家嘆息失去了一個好機會,她再也沒有機會陪伴蘇相公,很快就換了一個別的女孩子去暖床,她馬上有了新衣服穿,韋氏有那么一瞬間很羨慕她,也有點后悔,七十四歲的蘇相公似乎是她最好的選擇了,但她不要為了一口飯、一口食,害自己的孩子。
她討厭世世代代過這種痛苦的日子,讓孩子循環她的命運。
她就這樣跟著蘇相公去了東京,然后再也沒有回去。
蘇相公把她送到四圣觀,并且叫人給了她一筆有點像封口費的錢,那點錢在東京其實根本活不下去,韋氏在四圣觀做繡活賣錢,偶爾干點活,夠吃夠喝。
這個時候,韋氏停頓了一下,她說:“九哥,如果你是蘇相公,你會怎么辦我呢?”
趙熹想起梅云和竹香:“我……可他都七十多歲了!”
韋氏說:“不管怎么樣,他饒了我,又把我送到東京。”
她的命運,就轉變在那一刻。
在四圣觀住到第三年的時候,哲宗皇帝下詔,要為弟弟們挑選在室女二十人,說起來是服侍,但誰都知道,這是侍妾的另一種意義。
趙熹抓住了母親的衣角,搶答道:“你是被選中了,去了爹爹的潛邸,是不是?”他有一點委屈,覺得自己被冤枉了:“照這么說,姐姐在爹爹登基前就服侍了,比鄭娘娘還要早,更不要說喬姐姐了,憑什么他們講咱們是顏子貨色?”
顏子貨色就是盜版,是壞的,是差的,可他姐姐在最前面呢!
他還是在糾結這個,韋氏失笑:“可那個時候,我還沒有服侍你爹爹呢。”
皇帝在還沒有做皇帝之前,是穆王。
原本他是做不了皇帝的,哲宗皇帝早逝,沒有子嗣,皇位就落到了他頭上。
韋氏來到穆王府,見到了穆王。穆王文雅而美麗,韋氏的心忽然劇烈跳動起來,她忽然感謝那泡尿,感謝那天喝了很多水,感謝蘇相公把他送到了東京,感謝,感謝一切。
如果,他能做我孩子的父親……她的孩子將成為親王的兒子,宗室!這是一個比蘇相公還要尊貴的人,況且他年輕,
斯文,韋氏聽見他的聲音,像泠泠的泉。
然而穆王并沒有叫她服侍,不久以后,他娶了一位姓王的女子做他的夫人,他們的感情很好,韋氏在穆王府干一些很輕便的活,比四圣觀還要舒服一點,穆王府一點點多了女主人的痕跡。
有一天,穆王終于看見了韋氏,他問了她的名字,把她叫到跟前來,然后遞給她一截繩子,叫她轉著柱子纏繞,那是他在給自己的妻子搭秋千架。
遠處,他的妻子王氏笑了:“緩緩再弄吧,急什么,我一時半會兒又坐不了。”
她懷孕了。
趙熹忽然明白過來:“夫人是顯恭娘娘,她懷的是……”
韋氏頷首:“她懷的,就是你的大哥。”
太子趙煊。
王夫人一邊懷孕,一邊開始修理穆王府,好像修理枝葉那樣,她是女主人,天生有這個權利。韋氏發現從前那些熟悉的臉龐一個個被驅逐出中心,她知道自己的來歷注定不會成為王氏的心腹,哲宗皇帝給弟弟們選的女人,到底是否承擔一種監視的責任?
可,哲宗皇帝病重了,沒有孩子。
王府里眾說紛紜,她們說大王要做官家了,如果大王做了官家——
大家就都沉默了。
穆王做了官家,他要搬到皇宮里去,皇宮里有新的侍女隨從,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隨龍升天的。
如果不能前往皇宮,他們要怎么辦?要么永遠老死在這里,要么出去嫁給隨便哪個男人。可哪一個男人有穆王好?穆王成了皇帝,有哪一個男人比皇帝好?就算要嫁人,宮女也比王府的侍女高級。
韋氏像講故事一樣,告訴趙熹:“那個時候我就想,必須得進宮去。”
她肯定進宮了,不然怎么會生下趙熹?趙熹期待母親的計謀,韋氏給他比了一個圓:“你爹爹那時新做官家,自然沒空來管我們,如果我要進宮,得去找王娘娘。”
趙熹記事的時候,這位皇后早就上仙了,但這很好推斷,帶什么人進宮是女主人的權力。
韋氏向他描述:“我送了她一份禮物。”
貧窮的韋氏,自然送不了什么珍貴的禮物。那年很冷,她假裝自己肚子痛,請假出王府去看醫生,其實是跑到坊市買了一大捧花。
她捧著枝枝蔓蔓回到王府,忽然全城都敲響了喪鐘,皇帝殯天的哀告正式傳來,夜色里,她將那一捧黃花奉到王夫人的足下,王夫人即將成為新的皇后,她的月份已經很大了,韋氏垂頭的時候,看見她肚皮的凸起。
她要生出一個幸福的孩子,父親是皇帝,母親是皇后。
王夫人問她:“這不是萱草花嗎?你捧來做什么?”
韋氏跪下,只記得自己的屁股撅的很高,那束花被送到王夫人的眼下,她說:“夫人,在奴的家鄉,這花叫做宜男。婦人佩戴,則必然孕育男子。”
王夫人笑了,她的手撫摸過肚皮,那是很美麗的一雙手,纖長的指甲,大概有一寸長:“女孩子不好么?”
韋氏抬起頭,垂著眼睛:“好。但,天下百姓,無不希望一個太子。”
哲宗皇帝正是因為沒有兒子,皇位的世系才發生轉移的,如果穆王一登基就有一個兒子呢?
王夫人笑了笑:“你叫什么?”
韋氏的一口氣松了出來,她說:“奴叫……”
可她還沒說完,王夫人身邊的侍女張明訓嚴厲的聲音傳來:“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說生病要到外面去的人,你撒謊?這就是你的病?”她告訴王夫人:“這是大行曾經送給大王的那些人。”
全完了。
韋氏抬起頭,她要恨死張明訓了,可王夫人笑了笑。
第一批入宮的名單里面,果然沒有韋氏。
大家歡樂地收拾包袱準備入宮,韋氏被留守在穆王府,這里已經沒有主人了,寂寞盤旋在她身邊。
一直到四月十三日那一天,皇后生下了一個男孩子。
普天同慶,韋氏領到了賞錢,然后,她得到了進宮的傳召。
她換上了侍女穿的圓領袍,進入坤寧殿,對皇后謝恩,一個嬰兒在搖籃里哭。
她的新職務就是照顧這個初生的嬰兒。
趙熹感覺很奇怪,他感到這個故事并不好,因為這個嬰兒是他的大哥,他的母親作為奴仆去照顧他的哥哥,這故事真奇怪!
不過,韋氏只是看了他幾個晚上,因為皇帝把這個嬰兒自己抱到福寧殿去養育,韋氏就跟在王皇后身邊看她料理后宮的庶務,皇后偶爾和她說說話,她剛做皇后,心腹很少,大概覺得韋氏聰明、機靈,身家在哲宗皇帝駕崩后又重新變得清白起來,所以教她認幾個字。
張明訓防著她,總是說她壞話。王皇后微微笑了,那時候張明訓最大,二十出頭,韋氏和王皇后都沒有二十歲,王皇后偶爾會支著下頜:“阿韋,你說大哥在干什么呢?”
嬰兒無非就是吃飯睡覺啊!
韋氏悠長地嘆了一口氣:“其實,我開始的時候,希望
娘娘把我舉薦給你爹爹,但后來我才知道,女人是可以一輩子不成婚,不要小孩子的,就是做女官。我想做一個女官,但做女官要認的字很多。”
趙熹緊張地說:“你要是做女官,那不是沒有我了嗎?”
韋氏笑一笑。
坤寧殿搭起了一個新的秋千架,皇帝扶著秋千架不知道想什么,韋氏靠近庭院,但沒有人叫她綁繩子,可她一轉頭,張明訓在盯著她,良久,又哼一聲走掉了。
韋氏感到心虛,但又覺得理所應當,整個后宮都是皇帝的,她想要讓自己過得更好難道有錯嗎?這條終南捷徑遠比做女官來得可望可即,是張明訓對她太苛刻!
可她又很害怕王皇后知道這件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進宮,她只知道王皇后很快就又懷孕了。
世事波瀾,在臨盆的時候皇后和皇帝爭吵起來,最后她生了一個女兒,兒子又快病死,于是只能把女兒送到了鄭貴妃的閣子里,那天韋氏被叫到她跟前。
皇后說:“我已稟明官家,將二姐交給鄭娘子撫養,你日后去她閣子里侍奉吧。”
韋氏說:“奴不是奶娘,于照顧二姐無益,奴愿留在娘娘身邊侍奉!”
皇后看了一眼她:“官家已經厭棄了我,你跟著我又有什么益處呢?”
那是韋氏第一次抬頭直視她,甚至忘了自稱,她想果然皇后都知道:“我……娘娘……我……”
皇后說:“去吧。”
她就這樣去了鄭貴妃的閣中,離做女官又遙遠一步。
看來還是得靠自己的肚子。
鄭貴妃是皇帝的寵妃,她去的那一天,皇帝就來了,他從她懷里抱過女兒,然而又遲疑了:“你?”
韋氏垂下了眼睛。
鄭貴妃的閣子里還有一個病懨懨的二皇子,當然,他沒過多久以后就去世了,皇帝先抱著女兒轉圈,把女兒哄睡著了,兒子就開始哭,他又抱著兒子轉圈,兒子哭累了,女兒睡醒了又開始哭。哭聲此起彼伏,微弱的像貓叫,韋氏看見他坐在椅子上狂喝水:“二哥二姐怎么這么愛哭?……從來不哭的,晚上也不鬧人。”
鄭貴妃對他笑一笑:“孩子和孩子間自然不一樣。”
兩個孩子就都被抱下去,韋氏也跟著離開,她抱著二姐,另一個侍女抱著二哥:“我叫喬令和。”
韋氏羞于啟齒自己的名字:“你叫我阿韋就成啦。”又夸獎她的名字好聽。
令和笑了笑,在宮燈下柔情婉轉:“這名字是前兩天官家給我改的。我的本名也不大好聽。”
她不會在這里待多久了,韋氏想,皇帝也知道我的名字,我的名字也不好聽,為什么不給我改一個名字呢?她感覺到很迷糊,她甚至都沒有和這個男人說上過幾句話,但每天做夢都想給他生個孩子,要是能給他生孩子就太好了,就什么都有了,她可以吃好飯,穿好衣服,戴好首飾,住好房子,什么都是好的,沒有壞的!
而且。
那年她二十歲,是一朵寂寞的花,她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渴望愛撫,又想要一勞永逸。
皇帝是她最好、最好,夢寐以求的選擇。
鄭貴妃會幫助她嗎?誰也不知道,但喬令和也許會,她是一個溫柔敦厚的人,離獲得妃嬪名分只差鄭貴妃的一個推薦,皇帝尊重鄭貴妃,起碼會等到她再一次懷上孩子。
在這樣短的空隙里,韋氏和她變成了好姐妹。在貴妃的閣中,令和的吃穿用度隱然超越了普通宮女一大截,別的宮女害怕接近令和,因為這會讓貴妃覺得自己“不忠”,而且也顯得自己很不要臉,年輕的宮女總是這樣。但韋氏不害怕,她曾經都差點餓死,要什么臉呢?輕而易舉的,她跟令和結為了姐妹。
令和在進宮前是一個小官的女兒,韋氏經常聽她念一些詞,但對于生活上她笨手笨腳,韋氏給她補衣服,令和坐在她的身邊,喊她姐姐:“丟死人了,今天官家看見我的袖子破了。”
韋氏笑了笑:“這有什么好丟人的?那說明官家總看你呀,他好喜歡你,不然怎么知道你袖子破了?等你做了官家的娘子,我可受不起你一聲姐姐啦。”她告訴令和:“我聽說貴妃娘子的月信有一個月沒來了。”
令和低下頭,臉全紅了:“是、是么?”
韋氏她剪斷針線,把云一樣的衣料比在令和身上:“等你富貴,做了娘子,再給官家生幾個小娃娃,說不定能和鄭娘子一樣做貴妃呢。衣服也能穿一件扔一件,不知道到時候還會想起我嗎?”
令和點頭,她頭上的玉蝶簪子都在晃動:“會的,姐姐,我不會忘記你!”她拉住韋氏的手:“我們一定要共富貴。”
韋氏故作輕快:“行呀,到時候你把我叫到你閣子里掌事。”
在燭光下,令和很篤定地搖了搖頭。
不知道什么時候,趙熹又回到了母親的懷里,韋氏抱著他,輕輕搖晃:“后來,鄭娘娘就懷孕了,生下的是你四哥,不過那孩子也沒活下來。她懷孕的時候,推薦了你的喬姐姐,官家封她做‘宜春郡君’,
說她一笑可以回春。”
那是一點艷羨的語氣,喬令和很快就懷孕了:“那一次生的就是你五哥。”有了孩子,皇帝順利冊封她美人,然后又破格封為婕妤,喬令和問鄭貴妃要來了韋氏。
韋氏抱到了第三個孩子,五皇子趙炳,那天皇帝又從她的臂彎里接過兒子,連一個“你”字也沒有,對她笑一笑:“五哥乖不乖?”
韋氏說:“五哥很聽話,要奶吃的時候哭得也響。”
皇帝抱著兒子遠去:“呀,你這么厲害啊,還知道自己要奶喝……”
空落落的臂彎,很快,喬令和再次懷孕:“就是你的七哥。”
她終于要實現自己的諾言了,那天她讓韋氏坐在梳妝凳子前,給她的臉上涂香粉,給她簪玉蝶和石榴的簪子,她的褻衣變成一件紅紗,在外面套了一件罩袍,韋氏一遍遍撫摸上面的萱草紋。
皇帝來到喬令和的閣中,卻沒有見到喬令和。
韋氏垂著眼睛,給他脫衣服,從衣襟上的紐襻開始,那是一件湖藍色的襕袍,水一樣挽在韋氏的臂彎。
皇帝問:“你叫什么名字?”
原來從十七歲到二十三歲,從穆王府到皇宮,韋氏無數次幻想過和他生一個孩子,可他連她叫什么也不記得,那天在秋千架底下他問過她的名字的,可怎么忘了?
韋氏再一次重復自己令人羞恥的本名:“奴叫春花。”
她生在一個燦爛的春天,那天他們家吃了黃花菜,她后來才知道原來這花叫萱草,叫忘憂,原本她也應該有個好聽的名字。
她察覺到皇帝對這個名字羞于啟齒,甚至沒有重復。
這是她最后一次機會,她跪下,把頭仰起來,她想自己也不是很丑:“官家可以給奴起一個新的名字嗎?”
皇帝凝視了她半晌,把她扶起,撫摸她的鬢發,漂亮的玉蝶簪子:“你同令和情如姐妹,不如也起一個‘令’字,花和華又是同字,就叫‘令華’怎么樣?”
他給予了令華新生。
趙熹把頭靠在母親的脖頸:“所以,她們說咱們是顏子貨色,是覺得姐姐你背著喬姐姐去服侍爹爹嗎?”
可事情不是這樣的!
韋氏笑一笑:“她們嫉妒我呀。”
韋氏終于完成了多年以來魂牽夢繞的心愿,那天過后她見到喬令和,令和拉住她的手:“姐姐,我們可以一輩子在一起了。”她實現了共富貴的諾言。
韋氏回握住她的手,令和感到很迷茫:“我有的時候想,我愛官家,可官家好忙,才能陪我多久?姐姐,你一定要陪著我。”
韋氏的鼻尖似乎還縈繞著皇帝身上的宣和香,又抱著令和,她說會的。
有的時候不得不感嘆韋氏的運氣,因為皇帝很快愛上了劉妃,連喬令和都失色了,但所幸在這之前令華就懷孕了。
確認有孕后,她從平昌郡君變成了才人,如果能生一個兒子,她就會變成美人。生一個進一步,鐵打的祖宗家法。
她在床頭擺滿了萱草花。
令和先一步生產,生下了七皇子趙爍,令華的肚子很大。
趙熹說:“然后,我就生出來啦!”
韋氏有些悲哀地看了他一眼:“是的,我們九哥生出來啦。”
宣和三年五月二十一日,令華生產了,那天皇帝不在宮中,而是去了艮岳。她的羊水破了以后,宮人火速去報給皇后。
趙熹從胎里開始就是一個省心的孩子,韋氏生產的過程也非常順利,一切都是準備好的,她馬上就要實現她的夢想,這個孩子成就了她,讓她從一個赤腳丫頭變成內命婦,她也幫助了這個孩子:她是女人,女人要為自己的孩子負責,比如,給孩子挑選一個好父親。
可意外就發生在孩子從她肚子里出來那一刻:“都說生孩子痛,其實你出來的很快,好像什么東西把我撐開了,然后人家就說生了。”
產婆先是向她報喜:“恭喜娘子,賀喜娘子,這孩子真是孝,不折騰人,是一位大——啊!”
韋氏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然而尖叫聲此起彼伏,她睜開眼:“是什么?是男孩子還是……”
那一瞬間她看清了自己生出來的孩子,紅彤彤的,還有胎膜,她先看到了陰莖,然后,她看見了陰莖下面的陰蒂和穴口。
她生了一個……
陰陽同體。
在那么一瞬間,她希望這個房間里的所有人都消失,一個人掩埋住這個秘密,可做不到,產婆的尖叫引來了皇后,韋氏太久沒有和她私下里說過話了,她瘦的厲害,額角上有一絲暴起的青筋。
韋氏請求她:“娘娘……娘娘,救救他,救救他吧!”
張明訓陪在皇后身邊:“這事情這么大,你想連累娘娘不成?難道不是你自己作孽,誰知道你為了生男孩子用了什么邪術?擺這么多宜男草,你想做什么?”
沒有!我沒有!我只是擺了一點萱草花,我不是非要生男孩子,我只是想要做母親!
血腥的產房里,
嬰兒爆發出一陣啼哭,把皇后叫回了神:“這事須等官家決斷。”她垂下眼睛,看向韋氏:“你還年輕。”
孩子哭了起來。
韋氏撕心裂肺地大喊:“他哭的好響,他可以活下來的,他是官家的孩子!官家不會不要他的!”
然后,她看見皇后跌坐到椅子上。
趙熹不明白:“為什么顯恭娘娘聽了這句話以后是這樣反應?”
韋氏笑了一下,但什么也沒有說,這個故事還在繼續。
在那天晚上的時候,皇帝終于回來了,韋氏等待宣判來臨。
皇帝抱著這個兒子,很驚訝:“怎么生成這樣?”沒人能夠回答他,他自己在屋子里轉了幾圈,韋氏哀哀地看著他,怕出聲惹他厭煩。古往今來也沒有聽說過皇室中會有這樣孩子的,如果傳出去,豈不是代表著皇帝失德?
韋氏又在心里想,如果她是鄭娘子、劉娘子,或者說令和,她肯定會祈求皇帝的,可她和這個人不熟,她只是想和這個人生孩子——這孩子也有你的一份!
過了一會兒,皇帝開口了:“這事奇異,不能叫外人曉得。”
這話說了以后,絕望開始彌漫,皇后垂著眼睛,手捏住了椅子:“他到底是官家的骨肉……”
皇帝自顧自的思索:“他既然生下來是陰陽同體,不如充作男孩養大吧?爵祿更多些。”他喃喃自語:“但若要是娶妻生子,事情難保不會傳出去,可要是不給他成家……”
他撥開襁褓,看了看嬰兒,紅皺皺的:“叫他做道士吧!”
皇后的話好像被塞了回去,她重復道:“做道士?”
皇帝說:“無緣無故叫他做個道士,也難免引人懷疑。”他屈起手指算了算:“如果充作男孩,那正好是第九個,九是極數,正好給我做個舍身,替我去供奉黃庭吧。這樣一來,又尊榮,又秘密了,豈不好?”
他矜矜得意起來,大抵覺得自己想了一個絕佳的主意,甚至還詢問了一下韋氏,當然,韋氏沒有什么反對的權力。
皇帝走后,韋氏看見皇后斷裂的指甲,一寸長,連著血滴落,她想皇后應該慶幸,連她的孩子皇帝都沒有忍心放棄,更何況意義非凡的太子趙煊?
皇帝素來是很心軟的,大概是富貴錦繡叢里養出的個性,趙熹不是他的繼承人,養著無非多一個王爵,叫他殺了自己的血脈那不是叫他難受死嗎?從最開始的驚訝以后,他竟然淡定接受了這個事實,比韋氏還快。
九皇子就這樣出生了。他是皇帝的舍身,天然拋棄一些世俗權力,比如成家立業,皇帝做戲做足全套,把韋氏超額提拔為婕妤,比才人、美人都要高,算是一種酬答。
八月份的時候,九皇子滿百天,皇帝賜他的名字叫趙熹,封定武軍節度使、檢校太尉、蜀國公,一切的流程和普通皇子一樣。
九月份的時候,王皇后就去世了。
趙熹喃喃道:“我?我……我生成這樣,是不應該的嗎?”他頭一次認識到這個事實,他知道自己是父親的舍身,可沒有一天履行過這個義務,他只知道不能再別人面前脫衣服,可,他本來就不愛亂脫衣服!他在母親的懷里開始發抖,頭一次意識到自己也許是一個怪胎,可為什么他是這樣的?
可誰也沒辦法給他一個解答。
韋氏一下一下撫摸顫抖的兒子,問他:“九哥,如果你是你爹爹,有這樣一個孩子,會怎么做呢?如果你是王娘娘,知道我目的不純,又會怎么做呢?有的時候,人心就是狠不下去的。”
趙熹沒有聽進去她的話,只是悶悶地問:“因為我生下來不好,所以爹爹才不來你這里,害怕再生下一個我來嗎?”他看向母親,忽然感到很害怕,他怕被母親討厭:“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呀。”
韋氏抱住他:“姐姐和你講這些,并不是怎么樣,是因為九哥好聰明,像個大人了。姐姐和你走到今天不容易,靠了好多次別人的心軟,九哥,咱們沒必要這樣,他們要說話,讓他們去說——咱們不是顏子貨色,九哥是姐姐的寶貝。”
趙熹吸了吸鼻涕,韋氏抱著他輕輕搖晃:“姐姐用盡全力,給九哥挑一個最好的爹爹。姐姐吃苦,就是要九哥生下來就享福的。”
趙熹在母親的懷里想,爹爹的確是最好的人選了,他想爹爹很好看,身上香噴噴的,說話也好聽,也抱他,給他養小羊,而且他是皇帝,烏泱泱的頭顱在趙熹面前浮現了——媽媽千挑萬選給他選了這樣一個父親,是多么愛他啊!
可他注定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如果他能有的話……
他還沒想好,這件事情對他來說太遙遠了,外面康履的聲音傳來,晚上總是他來給趙熹守夜:“娘子,五大王和七大王在外面,想請咱們大王出去呢。”
韋氏迷惑不解:“這么晚了,他們不睡覺干什么?”
今天是趙爍去資善堂的第一天,皇帝也歇在披香閣,他倆來干嘛?
但來不及細想,外面就傳來趙炳的聲音:“小九,快出來!哥哥有事找你!”
趙爍的聲音要低一些,更有禮貌:“韋姐姐,九哥睡了么?”
趙熹看了看門外,韋氏從屏風上取來趙熹的衣服給他裹好,帶著他開門,對趙炳趙爍說:“怎么這么晚還不睡覺呀?阿喬也不說你們!”
兩個男孩子齊齊對她笑一笑,拽過趙熹的手:“我們說兩句話就走!”
趙熹就這樣被兩個哥哥拽到院子角落,先說話的人是趙炳:“你今天出來找我們,怎么找到湖邊上去了?我和你七哥是魚不成,那湖上寫著資善堂三個大字?”趙熹不說話,趙炳又說:“別人閑言碎語,不許往心里去!五哥對你好不好?”
趙熹正要說話,在一旁的趙爍塞給他了一個不知道什么東西,趙熹的手張開,溫熱的感覺傳來:“我今天頭一天上學,這是爹爹給的,你拿著。”
趙熹一看,是一個玉狗,趙爍屬狗,和父親一個生肖:“給我這個干什么?”
趙炳插話道:“不給你,你明天見了又眼饞,財迷!”
趙熹別過臉去:“我不要。”
趙爍微笑道:“先給你玩一陣子。等你明年去了資善堂,爹爹也會給你的,到時候這塊玉再還我,好不好?到時候加冠了,這玉上還能刻咱們的字,是一種憑證。”
趙熹垂眼看著這塊玉,趙炳質問道:“對你好不好?不許把別人的話往心里去!”
趙熹把這塊玉晃一晃,捏在手里:“七哥對我好,五哥——”他沒說五哥怎么樣,一溜煙就跑回寢閣里去:“就那樣吧!”
趙炳氣的在背后罵他。
趙熹一路跑回母親身邊,蹬掉鞋子,脫掉袍子,忽然笑了:“哼!她們罵就讓她們罵,我才不計較呢。”韋氏把他摟住,趙熹晃蕩著趙爍給他的玉吊墜,他想,自己也許是有點奇怪吧,但那又怎么樣,爹爹沒嫌他,媽媽也愛他呢!不管了,睡覺吧!
然而睡覺前還有一件要緊的事:“七哥屬狗,我屬豬,我不想要小玉豬,多丑呀,豬肉還騷騷的!”
韋氏失笑:“太祖皇帝都屬豬呢!”
那趙熹可不管,他的腦子里忽然飄過來一團有些骯臟的云彩,那是他白天牽回去的小羊:“到時候我就和爹爹說,給我做個玉羊,和今天的小羊一樣……”
宮里養著很多寵物,皇帝本人屬狗,因此狗在宮中十分威風,皇帝本人抱著小狗,牽著大狗,動輒以兒女呼之;后妃們愛養貓,白的、橘的、黑的。除了地上走的,還有天上飛的,仙鶴、大雁乃至于北國貢來的海東青,還有繡眼珍珠鳥、鴛鴦、鸚鵡等不一而足,反正就是應有盡有。
在其中,有兩個人比較特殊。
一個是太子趙煊,他愛養魚。養魚沒什么稀奇的,然而他養的是兩尾灰色的鯽魚:“就是膳房里別人拿來準備煲魚湯的那種。”趙炳嘴碎完趙煊,又嘴碎趙熹:“和你這只肉羊沒什么區別。”
趙熹捂住小羊尖尖的耳朵:“你怎么可以讓小羊聽到這種話?”
趙炳長長“噫”了一聲:“這還小羊呢,都老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