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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訥和他對視一眼，讀出了他的未竟之意：“大王慎言！”

趙瑗的聲音壓低了，他還未及弱冠，有一點(diǎn)沙啞的嗓子壓低在春風(fēng)中：“他仗金國之勢，恃凌君父、胡作非為，焉知心中不想做張能、劉豫之輩？如今太后大娘娘在臺州為國祈福，官家若不在宮中，他一旦勾結(jié)楊佑，改朝換代也只在反手之間。”

十八年前，金軍南下，俘虜二帝、宗室凡三千人后北還，為控制中原地區(qū)，先后立張能、劉豫為帝，國號分別為楚、齊。

秦樅和金國關(guān)系密切，焉知他不想取趙氏而代之？做臣子哪有做皇帝好？

史訥被他的猜測嚇了一跳，連忙安慰道：“即使秦樅有此心，天下人也決不允許。大王忘記當(dāng)年苗、劉二逆叛變的事了嗎？他二人叛逆若此，也是立趙氏為帝……”

他說到這里，話又忽然斷掉了。

因?yàn)槟且淮危勤w熹的親生兒子趙敷做了皇帝，那時(shí)候趙敷才一歲。

趙敷早就已經(jīng)夭折，可現(xiàn)在，皇帝膝下還有兩個

養(yǎng)子。

史訥反應(yīng)過來：“大王的意思是，秦樅已經(jīng)里通中外，準(zhǔn)備挾持官家退位，再扶持恩平郡王登基？”

趙瑗默認(rèn)了他的猜測。

史訥內(nèi)心絕不愿意接受這個猜測，如果沒有皇帝的支持，趙瑗一個十八歲的半大青年，對于秦樅的勢力，絕無反手之力，簡直可以坐地等死——開玩笑，恩平郡王登基，豈有趙瑗的好日子過？

史訥作為他的老師，也會一起完蛋。

因此，他一條條反駁趙瑗。

“秦樅作為人臣，富貴已經(jīng)鼎極，秦坦雖然跟他姓，可誰都知道，那不過是他妻兄的私生子，又非親生，他就算更進(jìn)一步，又有什么用，最后這皇位不是給他人做嫁衣嗎？

“楊佑受官家倚重多年。恩平郡王繼位，難道能比官家更禮遇他？他是禁軍殿帥，指揮兵馬，這樣的人叛主，難道還會得到新君的傾心以待嗎？

“張婕妤從潛邸開始就侍奉官家，多年來后宮僅她一位娘子，尊榮優(yōu)渥，她幫著秦樅，又有什么好處？”

這些問題，趙瑗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他告訴史訥。

“秦樅素行不法，官家已經(jīng)厭惡他許久，只是顧全大局不曾發(fā)作，他這樣的罪行，一旦顛覆，必然滿門受戮，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死一搏。若璘哥登基，自然少不得倚仗他，他即使不篡位，也能高枕無憂。”

“張娘子和官家年歲相同，膝下?lián)狃B(yǎng)璘哥與我，我二人奉之如母，可萬一官家痼疾得治，為官家生下親子的人，會是她嗎？”

趙瑗、趙璘繼位，張婕妤自然做太后，可要是趙熹哪一天治好了不育之癥怎么辦？她和趙熹一樣大，一個女人的生育年齡能有幾年？她會是孩子的母親嗎？讓別的人生出孩子來，她怎么辦？

趙瑗、趙璘害怕皇帝有親生兒子，她難道不害怕嗎？

倒不如直接扶持趙璘繼位。對于趙瑗，她也只能愛莫能助。

“至于楊佑……”

說到楊佑的時(shí)候，趙瑗的聲音忽然停頓住了，看起來并沒有找到讓楊佑背叛趙熹的原因。

史訥松出一口氣。

“大王說的不無道理，然而這些都是基于官家不在宮中的猜測。楊同安是官家心腹，在官家還是大元帥的時(shí)候就貼身保護(hù)，十八年來宿衛(wèi)警惕，他實(shí)在沒必要依附秦樅。也許秦樅這樣激將大王，就是為了讓大王關(guān)心則亂，沖進(jìn)福寧殿去，驚擾官家清修。”

“不。”趙瑗的面色趨于平靜，“楊佑忠于官家沒錯，可他絕不希望我成為皇子。”

史訥的眼睛睜大，帶有一些狂喜：“官家圣斷已定了嗎？”

按理來說，趙瑗被送進(jìn)宮中，此生唯一的目標(biāo)就是要正式成為趙熹的嗣子，通俗來講，就是要先變成皇子，再變成太子，最后變成皇帝。

他從五歲入宮，到今年十八歲，十三年過去，還沒有走出第一步。

因?yàn)橼w熹在猶豫，在決斷，他并不老，還是一個有可能生出兒子，再把他撫養(yǎng)長大的年紀(jì)。

可這樣天大的好消息也沒有讓趙瑗動容。

史訥聽見面前這個年輕人有一點(diǎn)虛浮，甚至帶有一些痛苦的聲音，他天生喜相，令人望之可親，因此失落的時(shí)候，像極了一只被雨淋濕的羊羔。

“官家閉關(guān)前，曾經(jīng)召見過我，說及我的婚事。他說已經(jīng)為我選好了一名新婦，等他出關(guān)以后，就讓我們相見……他還帶我去看了新婦要乘的厭翟車。”

“厭翟車？”

史訥張大了嘴巴，他沒想到趙瑗的嘴巴這么嚴(yán)，如果不是皇帝可能有了意外，他也許都不會把這事說出口，這嘴巴是蚌殼做的嗎？厭翟車，皇太子妃所要乘坐的車駕！趙瑗的新婦坐厭翟車，那他不就是皇太子了嗎？

“大王知不知道是誰家的女兒？”

“官家沒有說。”趙瑗搖搖頭，“這并不重要。”

這怎么不重要？這代表趙瑗將要有一個妻族的保護(hù)！

史訥有一些著急，更有一些喜悅，可趙瑗在他興奮的火苗上潑了一盆冷水。

“重要的是，官家如果屬意我……做他的兒子。”趙瑗不知道自己說這些話的時(shí)候在想什么，事實(shí)上他從五歲那一年，就把自己當(dāng)成了趙熹的兒子，可夢想實(shí)現(xiàn)，他又有一點(diǎn)恍惚，“楊佑是絕對不會樂見的。”

一切都通了。

皇帝終于把勝利者的桂冠放在了趙瑗的頭上。趙瑗和秦樅勢如水火，秦樅必然會做出反應(yīng)，而對于張婕妤來說，趙瑗和趙璘都是她的養(yǎng)子，她只要保持沉默，就可以坐收漁利。皇帝閉關(guān)是他們的天賜良機(jī)。

楊佑，最關(guān)鍵的，最不可能背叛趙熹的楊佑呢？

“楊同安效忠官家，官家屬意大王，他更應(yīng)該周全保護(hù)，怎么可能去幫助秦樅？”

“他不是幫助秦樅。”趙瑗說，“他只是不想見我登基。”

“六年前的除夕夜，官家叫他去大理寺賜死……”說出這個人的名字，似乎需要巨大的勇氣，趙瑗的舌頭和牙齒一下子僵硬了

，甚至有一些發(fā)抖，“那天，我跟在他后面，他發(fā)現(xiàn)我了。”

史訥屛住了呼吸。

建炎十一年的最后一天，除夕夜，臨安城下了一場雪。

那是趙瑗平生頭一次見到雪，很薄很薄的一層，腳踩上去，白色就趨于透明。

趙瑗穿的很單薄，腳上是一雙單鞋，身上也是寢衣，一看就知道是假裝睡熟以后偷溜出來的，風(fēng)雪吞走了他的聲音：“楊相公！”

他攔在馬車前呼喊，十二歲的少年有多大？趙瑗只記得那馬很高。

楊佑掀起簾子：“羊哥？”他跳下馬車，環(huán)顧四周：“這么冷的天怎么跑出來了？官家知道嗎？”這卻是廢話了，他怎么看也不像是獲得皇帝批準(zhǔn)出宮的樣子。

他要去抱趙瑗，趙瑗的一雙鞋都濕透了，貼在腳上，腳踝僵住，泛著紫紅。

可趙瑗沒有讓他抱，他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一把推開楊佑爬上馬車，掀開簾子。

馬車?yán)锾芍粋€男人，雙目緊閉，趙瑗的腳沒有感覺了，他撲在這個人身前，觸摸一下他的鼻息，發(fā)現(xiàn)他還活著。

楊佑很快就追上來，要把趙瑗抱離這里：“我叫人送你回宮，這事情我不告訴官家，就當(dāng)我沒見過你。”

趙瑗喃喃道：“你要帶他去哪里？”

楊佑說：“官家要我?guī)ツ睦铮揖蛶ツ睦铩！?

趙瑗說：“爹爹會后悔的……爹爹會后悔的！”

馬踏在雪上，不安地晃動，車駕內(nèi)并不平穩(wěn)。

楊佑蹲下來，和成年人一樣跟趙瑗對話：“羊哥，官家最不愛做的事情，就是后悔。”

快七年過去了，趙瑗的腳踝又開始僵硬、麻木，他沒有告訴史訥那個驚天的秘密，只是說。

“如果最后登基的人是我，就代表官家后悔了。”

趙瑗走下座位，他和史訥正在密談，因此門窗緊閉，屋子里也沒有一個侍從，也許是空氣長期不流通，趙瑗的心跳如擂鼓，臉上也泛起了一點(diǎn)悶紅。

他打開了一扇門窗，新鮮潮濕的空氣回旋進(jìn)來，帶有一股黏膩的花香，遠(yuǎn)方的樹下，杏花如雨一樣灑落。

他糾正史訥。

“楊佑并不是從元帥府開始陪伴官家的。官家在應(yīng)天府登基以后，又向南巡幸揚(yáng)州，他是那個時(shí)候才開始貼身保衛(wèi)的。”

大雪掩埋了一個人的痕跡，所有人都知道他，但，所有人都沉默。

“在官家登基以前，保護(hù)他的人，是……”

好難說出口的名字，湛藍(lán)的天，雪白的杏花，拂面不寒的微風(fēng)，血淚混合的除夕夜，趙瑗在這個人和趙熹的陪伴下，擁有過一段最快樂的日子，即使這些日子很短暫，因?yàn)檫@個人總是不在臨安城，他急匆匆地來，又走，像一陣風(fēng)，吹向中原大地，吹過市井坊間，在吹過黃河的時(shí)候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傳唱他的名字，所有人又閉口不言。

“是岳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