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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曠的校場上插著一根細柳枝,遠方急促的馬蹄聲傳來,一個穿白袍、跨銀鞍的半大少年背著弓箭沖來,他胯下那一匹白馬雖幼,卻已經顯出了千里馬的風范,跑成了一道雪似的殘影。
在這樣的馳騁中,這少年竟然還敢放開韁繩,僅靠雙腿的力量夾住馬腹,從容拉開弓箭,再從背后的箭囊中拿出一支鏃箭。
搭弓,松弦。
在白馬的奔跑中,一根箭挾著疾風穩穩射出,校場中心的柳枝應聲而斷,圍觀者一陣歡呼:“好!”
趙瑗沒有勒馬,他慣習騎射,因此視力極佳,在校場的最邊緣回看,駿馬疾馳中,旗幟、人群、柳枝,都變成天地間的殘影,模糊一片,他的眼神聚焦在二樓的彩棚正中心,在一堆內侍的簇擁中,趙瑗清晰看見趙熹上彎的唇角,還有鬢邊一朵燦爛的萱草花。
趙瑗也笑了,他又跑了兩圈才翻身下馬,侍從將馬牽走,他連汗也來不及擦,徑直登上二樓:“爹爹!”
趙熹對他招招手,親自拿手帕給他擦額頭上的細汗,趙瑗依偎在他身邊,天氣很熱,趙熹身上依舊涼沁沁的,衣服也是一群人中穿的最厚的,素白的一件衣袍。
趙瑗和他的寵臣楊佑對視:“殿帥什么時候啟程去廬山?”
趙熹拿著帕子的手頓了頓,楊佑倒是和他開玩笑:“明天走。羊哥真是的,等不及要我走,看見我煩了不成?”
趙瑗沒察覺什么,反而在皇帝的御案上逡巡著,眼睛骨碌碌轉,趙熹的聲音響起來:“剛跑了馬,喝白水吧。”卻是看出他口渴了,又不叫他喝茶水。
趙瑗依了一聲,內侍官給他呈上一壺溫水,趙瑗跑的熱了,喝溫水并不舒服,不自覺的攢起眉心,懨懨喝了半壺,又拿袖子擦嘴:“要明天去,從臨安到廬山,一個月也夠了。”他對趙熹說:“叔叔說了好幾次要來給我過生日,結果總不湊巧,這回真是剛好!”
他是十月二十二的生日,恰巧是過冬的時刻,金人的兵馬在冬天時總是蠢蠢欲動,岳展沒什么和他一起過生日的機會。不過半年前,岳展在戰場上時,汗水流進了眼睛,引發目疾,金人又被他打的不敢再有南下之心,于是回到了廬山養病。
現在是九月,等岳展來了,剛好到他生日。
在一片寂靜中,趙瑗發表了一點自己的想念和不滿:“叔叔怎么不回京,反而去廬山養目?天下名醫不都應該在都城嗎?縱然廬山的風景好些,鳳凰山、西子湖,又差到哪里去了?”
楊佑沒說話,趙熹開口了:“既稱呼同安的官職,怎么不叫岳展少保?”
趙瑗愣住了:“啊?”他看向趙熹,抬起頭,很迷茫:“不是一直都這么叫的么?”
趙熹說:“以前你還小,不來說你罷了,不尊重。”
他的手撫摸過趙瑗的頭發,趙瑗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又靠在趙熹身邊,看侍從們打馬球:“爹爹還沒說呢,我今天射柳怎么樣?”
趙熹說:“好,真厲害。”趙瑗覺得他夸的很敷衍,準備靠到他懷里去撒嬌,然而趙熹低頭,在他頭發上方嗅了嗅:“怎么跑幾圈就出這么多汗,變成臭小羊了。”
趙瑗嚇得立刻離開趙熹,站起來,馬上就要跑回去給自己洗刷一通,趙熹哈哈的笑聲響在他身后,趙瑗跑到一半,忽然回頭道:“楊殿帥!”
“你去了廬山,記得告訴叔叔,說我的騎術有長進,爹爹給我買了一匹小馬,叫做白義!”
楊佑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他噔噔噔跑下樓,樓梯好長好長,光陰如流水一樣劃過,像趙熹和他說過的,舊東京的鰲山燈。
別來!別跟著楊佑來!
別……別跟著他回臨安!
內人正在給他梳頭,趙瑗盯著鏡中的自己,試圖找出自己十一歲時的影子,可滿腦子里只有史訥離去時的告誡。
“官家御宇一十八年,圣心獨斷,即使不在宮中,也必有緣由。大王若貿然尋找,先不說能否找到,就是找到了,官家難道真的會相信殿下而非楊佑嗎?到時候他們倒打一耙,不反倒成了大王窺伺圣蹤嗎?說不定就是秦樅交通內侍,故意為之,為的就是讓官家收回屬意大王的成命,大王若輕動,不是中他下懷了嗎?”
趙瑗表面上聽從了他的建議,可是。
可是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就是陽謀,一種你明知是陰謀,卻必須要踏入的圈套。
即使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可能性,趙瑗也絕不會坐視趙熹……
“嘶!”一陣劇痛傳來,趙瑗感覺到頭皮被扯緊,梳頭的內人滿頭大汗:“大王恕罪,這、這篦子梳不下來!”
甚至拔不出來。
趙瑗側頭看了一下正卡在自己頭發上的篦子,想來是內人給他梳頭的時候,發現梳不下去,撕扯過于用力了:“吳夫人不在么?”
內人道:“夫人今日告假回家去了,奴奉命來為大王梳頭,不意損傷,萬死!”
趙瑗對著鏡子,把篦子上的頭發一點點繞出去:“沒事,我自己梳吧,你走就
是。”
內人猶猶豫豫地離開,趙瑗拿起一把梳齒很粗的玉梳給自己梳頭,這內人尉趙伯圭,來京述職,現在要回明州去。”
看守遲疑了一下,臨安城掉下來一塊磚頭能砸死十個大官,句章尉不過是一個縣尉而已,可是趙伯圭是皇帝養子趙瑗的親生兄長,這怎么能只當個縣尉來對待呢?
他也不看路引了,也懶得詢問為何這樣一個官員出行,身后沒有仆從和馬車,直接放了行:“官人請。”
白馬呼嘯而去,看守和旁邊的人說:“乖乖!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人家靠裙帶,他靠弟弟!一個縣尉竟然騎這么好的馬!你說是不是普安郡王送他的?”
另一個人說:“這馬很好么?我看是跑得快。”
看守說:“這馬豈止是很好,也許明天早上之前,他就能到明州城了。”
他說的沒錯。
烏云取代晚霞,月亮頂替太陽,趙瑗一路疾馳,視線好的時候,甚至能看到土地上的小石頭,繁華的、人煙阜盛的臨安城遠去,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阡陌田野,白義帶著他奔跑,在驛站里休息了半個時辰之后,白義吃了草料和水,他們再次上路。
他并沒有進入明州城,而是來到了明州的郊外,郊外幾無人煙,偶爾還有寒鴉啊啊而鳴,是一派蕭索的景象。
他繼續前行,直到一座碑墳闖入了他的視線,那時候月亮也不見了,太陽顯露出一點光芒,趙瑗想起了皇帝的名字。
剛升起的太陽,那一點微弱的光芒,就是熹。
熹微的天光,照出碑上的四個大字。
“賈宜人墳”。
宜人是朝廷命婦的一種稱號,縣君的品級之一,五品官員的母親或妻子即可獲得。碑文后有一條小道,白義的馬蹄踩在石板上,噠噠響,他們都精疲力盡,熹光照出了一座莊園。
一般來說,高官命婦去世以后,會建立墳塋,找人來看守,守墳人會世代在墳旁結廬而居,以防盜墓賊的出現,一般人如果誤經這宅子也許只會感嘆:五品宜人的守墓者竟然住了一座深宅,這賈氏是嫁的何等富庶人家?
熹光洗刷著宅墻上的爬山虎,清新的綠色。
趙瑗的到來驚醒了守門人:“誰在外面?”
趙瑗出聲:“官家叫我來。”
門閂被抽拔的聲音,小門打開,一盞油燈先探出來,隨后出現的是一位目露精光的家丁,他上下打量了趙瑗一下,趙瑗從腰間拿出一枚玉羊:“此為憑證。”
家丁把玉羊接過,翻開,果然在羊的腹部摸到了“凝真”二字。
凝真,是當今皇帝還未登基時,由他父親道君皇帝親賜的道號。
他不敢懷疑,立刻側身:“請。”
趙瑗將玉羊掛回腰間,白義被人牽走休息,他一個人,并沒有要侍從的陪同,走在凌晨的莊園中。莊園空蕩蕩的,沒什么小橋流水、湖山壽石,半點也不雅致,甚至還有一些土腥氣——莊園的主人竟然種了很多菜在庭院中,春天到了,各自冒出一些芽,長勢很喜人,趙瑗還看見了菜地旁邊的水桶、鋤頭。
穿過廳堂,再往里走,那是一個很大的校場,空曠,兵器架上掛著森然的兵器,趙瑗一件件數過去,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長短不一,就是少了一件。
矛。
他摸過冷鐵兵器,上面似乎還有一層薄霜。他又向前走,走啊走,走到這宅子的最深處,這次不再需要照明了,因為房間里還點著燈,微黃的燈光透過門扉窗格灑落下來,趙瑗走近,感覺自己的臉上被照得很斑駁。
也許,鳥兒很快就會開始歌唱。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房間里終于發出了一聲響動,那是鐵器碰在桌面上的聲音,趙瑗意識到自己被發現了,所以伸出手,敲了敲門。
叩,叩,叩。
沒有人回答,也沒有人邀請,趙瑗推開了門,卻沒有進去。
房間內的男人坐在凳子上,和他作伴的只有一桿黑沉的長矛,有些武器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上面飲過多少血,比月光還要寒冷。
他的衣著很簡單,很樸素,像一座無言的,原始的山脈。
趙瑗張了張嘴,又忽然耷拉下了頭,他和面前這個男人已經有七年沒有見面了,他甚至想,他會忘記我嗎?我可能長得變樣了,需要自我介紹一下嗎?
可他顯然沒有被遺忘。
岳展的聲音傳來,挺和氣,沒什么討厭或者驚喜,他先對趙瑗的到來表示了一種眉眼上的驚訝,又單純告知:“你不該來這里。”
趙瑗站在門檻外,垂下了眼睛,聲音如同蚊蚋,大概覺得自己這樣應該挺討人厭:“我、我來找官家。”
沉默了一會兒,岳展說:“他不在這里。”
還是挺和氣,沒什么憎恨或者喜愛,單純陳述事實。
趙熹不在這里。
得到這個答案的時候,趙瑗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第一反應竟然是松了口氣,可是那口氣很快就被攥緊了——趙熹不在這里,又
在哪里?
他感覺到一陣懊喪,大概是一種自以為是又落空的感覺,他自詡了解趙熹,知道趙熹的習慣和秘密,可然后呢?他的一切猜測落空了。
長達一夜的奔馳讓他的腦袋發昏,他還是沒有跨過門檻,只是垂著頭,不知道應該怎么辦了,只能向岳展求助:“他不在宮里,我找不到他。”
這句求助發出的時候,他的臉陡然燒了起來,被清晨慘白的陽光曬得發紅。
向死者詢問兇手的去向,這是不應該的。
他和岳展所有的聯系都來自于趙熹,可顯然,趙熹斬斷了一切,他親手把岳展這個名字變成一抔黃土,現在趙熹不見了,他還要去求助岳展嗎?
果然,岳展沒有說話。
他是不知道,還是不愿意說?
趙瑗低低地為養父開脫:“官家他……”
可是“有苦衷”三個字說不出口,趙熹要議和,所以殺了岳展,很簡單的理由,不能因為岳展最后沒有死,被關在這里,就當做這件事情不存在,趙瑗最基本的善惡觀這么告訴他,可做出這件事的人是趙熹,他的喉嚨又開始振動,試圖說話,但受害的人是岳展,他的喉嚨就又滯澀住了。
寬容他的人是岳展,他遞給了趙瑗一個臺階:“他想要去哪里,都是出自于他自己的意愿。既然沒有告知你,你就不應該去尋找。”
趙瑗沒有說話,他想,果然岳展知道趙熹在哪里。
趙熹也的確不在宮里。
那一種懊喪的情緒更為猛烈起來,他看向岳展,七年還是八年過去,岳展的容顏幾乎沒有變化,廣額、劍眉,如淵如岳,連眼皮上的一道褶子都沒有變化。趙熹曾笑稱他是大小眼將軍,趙瑗就爬到他膝上去看,岳展把頭低下來,趙瑗撫摸到他的眼睛,真的是一只單一只雙。
趙瑗無話可說,他抱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情緒,把問題扔給岳展:“我來的時候,秦樅與楊佑正在調動禁軍,他們都在激將我,我知道不能如他們的意。”
可他還是來了。
趙瑗看見岳展的眼神中有一點可憐和嘆息的成分:“你本非他親生,也非唯一的養子,在這樣的時刻來找我,絕非上策。”
朝中要求皇帝正式過繼兒子的呼聲越來越高,明面上來說,趙瑗有二分之一的可能性,然而誰都知道他和權相秦樅勢同水火,秦樅瘋了才會坐視趙熹過繼他為皇儲。但,趙熹又怎么可能輕易同意另一個和秦樅關系密切的養子趙璘上位呢?
除非讓趙瑗在這個時刻昏了頭腦,讓趙熹徹底厭惡他。
比如,來這里尋找岳展。
無論如何,從建炎十一年的除夕開始,岳展已經作為一個死人存在了,并且是一個有罪的死人。趙熹厭惡他,趙瑗竟然還敢來尋找他,懷抱的是什么心思?
趙瑗看向岳展,舊時的稱呼又出現了:“我一直都知道叔叔在這里。”
可七年了,他一次都沒有來過。
忍耐。
趙瑗終于跨過了門檻,來到岳展面前。
“那天,我往大理寺去,在小車橋遇見了楊佑。”
趙熹善于養生,若無大事絕不熬夜,宮中自入夜以后也少有燈燭,趙瑗在黑暗里往前走,皇城的北邊有一個很小的狗洞,他從那里鉆出去,宮城以外是繁華不夜的臨安城,往前,再往前,走過車馬門,再走過景靈宮,他要往大理寺去,岳展被關在那里。
他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去大理寺有什么用?也許是要給岳展收尸,也許是想要見他最后一面,也許是想要攔住獄卒,趙熹會后悔的,他不能坐視趙熹殺了岳展。
最后,他攔在了楊佑車前。
“當時你已在車中,陷入昏迷。我跟在他的車后走,走到錢塘門,他也假裝沒看見。”
天馬上就要亮了,趙瑗踏著濕淋淋的雪走回宮,錢塘門通往的城市就那么幾個,最后他找到了明州城外出現的奇怪宅第,賈宜人據說是楊佑手下某個部將的妻子,所有人都不敢靠近那里。
那個冬天之前,趙瑗的親生父親趙子稱死了。然后岳展也死了,和議終于達成,趙熹也開始了閉關,那一次最長,有將近三個月。
他終于意識到血緣是什么,官家就是官家,官家,并不是父親。
可是,正如這個圈套那樣,一切都沒有辦法。
“我知道叔叔仍在世間,卻不敢來相見,唯有暗自忍耐,以期來日可以為叔叔洗雪,今天來此也是無奈之舉。官家消失在宮中,秦樅、楊佑蠢蠢欲動,他們都屬意璘哥,張娘子和我的撫養關系也不過是徒有虛名。我有今天,是仰賴官家百般護持,如果他出現意外,頃刻之間,我有死而已,我如果死了……”
他很重要嗎,趙熹又很重要嗎?他們死不死,和岳展有什么關系呢?
“璘哥仁弱,秦樅必然把持大權,江山易姓只在轉眼之間,叔叔半生功業,就再無恢復的可能了。”
長矛泛著森然的光,打在岳展臉上:“我半生功業,如夢之中爾。”
岳展的手掌輕輕撫摸長矛,趙瑗走近一步,逼問道:“叔叔若甘心放下,為何在此擦拭兵器,以待天明?”
在岳展的沉默中,趙瑗哀求他:“官家屈己議和,是無奈之舉,若他無半分恢復之志,又全心仰賴秦樅,為何還將我養在身邊?他前腳剛說要正式認我為子,后腳秦樅就做出如此行為,如果官家再不回到宮中,恐怕大事變矣。叔叔如果知道官家下落,還請告知于我,就當、就當是為了……”
岳展的聲音響起來:“他說要立你為嗣了嗎?”
沒有。
他只是說……要為我娶妻,給我看了皇太子妃所乘坐的厭翟車,僅此而已。
然而趙瑗點頭了,一點猶豫也沒有:“是。他還說要為我娶妻、主婚。”他走到岳展身前,蹲下,手握住那桿冰冷的長矛,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成為皇嗣,成為太子,成為皇帝,然后呢?
北伐。去實現——
用自己作要挾,求受害者告知兇手的下落。
趙瑗仰起臉,卻看到了岳展平靜又帶著一絲矜憫的眼神,他感覺到自己的謊言被看穿了,可一聲嘆息過后,岳展告訴了他答案:“他在建康。”
宋朝的都城,在遙遠的東京。
臨安是“行都”,即首都之外,皇帝臨時暫住的地方;而建康則是“留都”,臨安之外的另一個選擇。
而浮現在趙瑗腦海中的第一個想法,并不是它的政治意義。
他只是想,趙熹唯一的親生兒子趙敷,就死在那里。
建康,是趙熹的傷心之城。
他去那里干什么?
趙瑗沒有問,他知道岳展不會騙他,這個話題到此結束了,他來問岳展趙熹在哪里,岳展告訴他了,拋卻趙熹以后,他還有一點伶仃的話要對這個見了沒幾面,卻私心里渴望是父親的人說。
“我能開兩石的弓,有了一匹馬叫白義,就在外面。叔叔曾經和我說的那些話,我沒有一天忘記。我一定會……”
他把岳展手里的長矛接過來,岳展松手了。
天光已經大亮,長矛很重,非常重,應該不是拿來殺敵的,而是日常鍛煉臂力所用,一百斤,或者二百斤?沉沉的鐵,趙瑗的胳膊被它拽得直往下墜,成年以后,他第一次直觀感受到自己和岳展之間力量的差距。
七年了,被困在這里七年,岳展隨時都在準備著,他的身體仍然那樣強健,隨時可以重上戰場。
趙瑗用兩只手把住長矛,和岳展告別,他倆都沒有說話。
趙瑗把長矛插回外面校場的兵器架里,那種沉重的感覺震得他雙手發麻,太陽從云彩后面傾瀉出光芒,這里的侍從給他牽了一匹新的馬,他讓白義先在這里休息幾天。
那一天到黃昏的時候,趙瑗終于又回到了臨安城。
一晝夜沒有合眼的他甚至來不及洗漱,沾上枕頭就睡著了,可夢里仍然不安穩,他感到一種失重的絕望。
國朝家法,宗室近親無故不得出京師,他連夜從臨安趕到明州,不管是去見誰,只要沒有經過趙熹同意,都屬于違法,秦樅若要以此為借口,趙瑗非吃不了兜著走不可。可臨安和明州這樣近,一天一夜就可以快馬來回,遮蔽人耳目倒容易。
可趙熹如果在建康,即使走最快的水路,晝夜不歇也要好幾天才能到,這期間先不說能不能遮掩住,就算能遮掩,趙熹和他都不在臨安,秦樅如果要翻天,豈不是易如反掌?派人去找趙熹?那是更不可能的,這原本就是趙熹的秘密,豈能有別人知曉?
暗夜里響起一聲凄慘的貓叫,近乎詭異,趙瑗陡然驚醒,他身邊守夜的內侍陳源立刻趕來:“大王?”
趙瑗半夢半醒地坐起來:“這么多貓?”
陳源點亮燈,又給他倒了一盞水潤嗓子:“是秦太師府上傳來的。童夫人的貓還沒有找到,臨安府抓了大小幾百只獅貓去太師府,春天上貓兒發情,幾百只貓一起叫,難免聲音響些,奴把外頭窗戶關緊些,大王好睡吧。”
趙熹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把趙瑗和秦樅兩個人的府邸排的很近,趙瑗在北,秦樅在南,屋檐都幾乎挨著,有時候他甚至能聽見秦府的歌舞女樂之聲。
陳源素知他不喜歡秦樅,唯恐他越聽貓叫越生氣,立刻過去掩窗,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把窗關嚴實,就有人在外面拍門:“大王,西府出事了!”
趙瑗原本都躺下去了,一聽這話立刻彈坐起來:“進來!”
趙熹一共兩個養子,成年以后相繼出閣,封郡王爵,號為東西二府,趙瑗在東,趙璘在西,這個節骨眼上,趙熹不在宮里,趙璘怎么也出了事?
趙瑗感到一陣頭痛。
侍從撲進門來,稟告道:“恩平郡王晚上在西湖游船,喝多了酒,一時間跌下了船,醒了以后就失了魂,官家正在閉關,請大王做主!”
他還沒說完,趙瑗徑直拿了屏風上的外衣套好:“去西府!”
恩平郡王府燈火通明,各類道士已經就位,趙瑗無暇他顧,下馬以后
徑直往趙璘的寢閣走,隔得老遠就聽見一個女人的哀嚎:“小寶,你別嚇娘啊!我的寶!”
趙瑗的腳步頓了頓,侍從已經為他打開了門,寢閣里,一個美婦人正抱著趙璘哀哀地哭,下頭跪著幾個侍從,她邊哭邊罵:“你們都是死人嗎,叫他大晚上到外頭去游船,哄著他不學好,和外頭的花啊柳啊眉來眼去勾勾搭搭,害他虛了身子,我告訴你們——”她抱著趙璘在懷里,說不下去話,又哭,趙璘在那里吐白沫。
她就是趙璘的生身母親吳氏,不同于遠在秀洲的趙瑗母親,她住在臨安,兩夫妻平日里經常過來探視兒子,趙熹也常叫他們進宮聚會,趙瑗見趙熹對這兩夫婦告趙璘的狀,輕描淡寫就撥動三昧真火,趙璘頃刻間就被罵的不知天地為何物。
尤其是這位吳夫人,當著趙熹的面也敢追著趙璘打,見到趙瑗,她倒是客氣一點:“大王來瞧這不成器的東西了。你說說,你說說……”
趙瑗躬身:“夫人好。我聽說璘哥受了寒,特地過來,醫生來過了么?”
吳夫人狠狠打了趙璘一下:“他大半夜躲著人不睡覺,到外頭和勾欄里唱曲的姐兒游船,喝多了還要拉著人看月亮,臨安府就該整治——”
“不!”一直昏迷不醒的趙璘忽然睜開眼,大喊道,“我和三娘是真愛!”
“我真你爹個頭!”在自己和丈夫之間,吳夫人果斷作出了選擇,當場就要打趙璘,趙瑗連忙上去:“夫人息怒,他得了病。”
趙璘的眼睛睜得極大:“就是!”
趙瑗補充道:“等病好了再打吧。”
趙璘又尖叫一聲:“病好了也不能打!!!”
吳夫人一把將趙璘推進床里,趙璘的頭發還是濕的,對著枕頭鋪蓋就吐出一大口湖水:“嘔!嘔!”
趙瑗走到床前,又聽到趙璘驚叫一聲:“啊!!有貓!!把貓趕走!”
大家齊齊安靜一瞬間,貓叫聲果然凄厲傳來,一聲高一聲低,吳夫人趕緊把所有人都叫出去趕貓,可這貓遠在秦府,拿什么趕?大家也只能應一聲,然后認命地出門,假裝忙碌地去趕貓。
可趙璘仍然不安分,貓叫好像侵擾了他的腦子,他忽然開始尖叫,在床上打滾,拳打腳踢:“滾開!滾開!”
吳夫人大驚失色,險些要被兒子踢到,嚇得連忙離開床邊:“找大仙來!小寶中邪了!”
眼看著趙璘就要滾下床,趙瑗趕忙一個箭步上去挾制住他:“璘哥?璘哥!醒來!”
在趙瑗的臂力下,趙璘一下子就被禁錮的動彈不得,像一條只會甩尾的魚,他看向趙瑗,一邊吐白沫,一邊盯著他的眼睛:“哥,貓!幫我趕走貓——我討厭貓!我討厭貓!”
遠方,貓的叫聲,一下子高,一下子低。
道士們立刻走馬上任,緊鑼密鼓地開展招魂儀式,趙璘被猛灌了許多湯藥,昏沉沉睡過去,吳夫人和他站在院子中間,看人們搭壇子請道士,用帕子擦眼淚:“這樣晚了,你原本都睡了吧?把你吵起來折騰半夜,真是不應該。這混小子不省心,我怎么會生出這樣的混世魔王來!”
有一點艷羨彌漫上了趙瑗的心房:“我住得近,又做哥哥,官家在閉關,娘子在深宮之中,我過來是應當的。倒是夫人,夜深露寒,要保重身體。”
吳夫人道:“他幾個親哥哥恐怕還在家里睡大覺呢!”趙璘是她的幼子,從小如眼珠子一樣,她看向趙瑗:“好孩子,真是好孩子,普天下也沒有你這樣的好孩子了。你,你要……”她帶著一點小心翼翼地詢問:“我聽說,張家妹妹還是住在秀州?”
張氏是趙瑗的生母。
她欲言又止了一些話,趙瑗聽懂了,大抵是他可以把親生母親接過來住,畢竟他生父已經去世了,趙熹應該不會在乎這些。事實上趙熹對養子們的父母態度都很好,趙瑗、趙璘有什么大事,他都會把他們叫過來一起慶祝,并給他們升官。
他對吳夫人笑一笑,又搖搖頭,委婉拒絕:“她喜歡秀州,不愛走動。”
趙瑗上一次見到母親,還是十五歲的時候。
那一年趙熹為他加冠取字,把張氏從秀州請了過來,趙瑗的哥哥、弟弟都來了,那天他們圍著他,趙熹在旁邊看,要趙瑗帶著家里人多玩一玩,他還沒有出閣就第,帶著哥哥弟弟們玩得很好很開心。
他五歲的時候離開家,那個時候弟弟才不過兩歲,話也不會說,長大了以后見面也很生疏,但無數的禮物贈送后,那聲“哥哥”也有了真情實意。他的哥哥伯圭也很羨慕他,說他大變了樣子。
趙瑗感到一種自豪,在五歲進宮以前,他在家庭關系中趨于透明,屬于夾心餅的一層,這一次卻儼然是個大家長了。
他把家人安頓好,回到宮里向趙熹稟告,趙熹不在福寧殿里,而是在照妝亭里坐著看花,趙瑗遠遠看過去,感覺他好像在發呆,又很寂寥,連蠟燭也沒有點一根,只有花圍著他。
走近的時候,他才發現趙熹靠著欄桿睡著了,見到他來才睜開眼睛,有一些驚訝:“這么早?”又很
溫和地問:“都去了哪里?”
趙瑗說去了望仙橋,還帶著聽了戲,吃了飯,趙熹微微笑一笑:“還以為你今天要在外面睡呢,早知道等你吃飯了。”
趙瑗陡然生出一種愧疚的感覺來,他感覺到趙熹的寂寞,他覺得很對不起趙熹,如果沒有趙熹,他能這樣作為一個大家長嗎?可趙熹被他扔在了宮里,寂寞的,在亭子邊睡著了。
他扶著趙熹往福寧殿走,趙熹換衣服,喝藥,準備睡覺,他的寢衣也很嚴實,是十分經洗的棉麻布料,素白的一尾,上面爬滿了萱草花。趙瑗依稀記得很小的時候,趙熹就穿著這身睡衣了。
他和趙瑗抱怨:“白天睡多了,晚上總不想睡。”
趙瑗待在他身邊,想了個辦法:“臣給官家唱歌吧。”那是很久沒有實行的習慣了,趙熹看了他一會兒,閉了閉眼睛,趙瑗給他唱一首《喜遷鶯》,小時候趙熹一句一句教他唱,哄他入睡。
不知道第幾遍的時候,趙熹睡著了,趙瑗也沒有走,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或許想的東西很多,但就是靜靜坐著。
正如現在這樣,他感覺到混亂,也許是精力過度透支了以后的疲憊。
趙璘對他暗示自己絕不和秦樅一黨,他討厭貓,也討厭捉貓的秦樅,他也知道禁軍的異動了么?相信趙璘,還是不相信?他不知道。
在貓叫聲中,他從西府回到東府,吃了一點東西墊肚子,又躺回床上睡覺,那一覺很長很長,他睡了足足一天,補充了所有的精氣神,從白天睡到晚上,又睡到白天。
他起來,洗了個澡,洗了個頭,換了一身衣服,陳源在旁邊說:“那幾百只獅貓里竟沒有一只是童夫人的,不過都暫時扣著,就怕搞混了。氣的吳夫人上門吵,說貓叫魘著恩平郡王了,小秦相公無法,只能把那些貓先挪到莊子上去,聽說路上嚇死了好幾只……”
趙瑗把飯粒扒干凈:“秦樅呢?”
陳源道:“說是前些日子春天里頭疼,到山里去了。要不然,吳夫人也不敢過去。”秦樅恩隆鼎盛,如果他在,吳夫人也不敢上門去吵。
趙瑗點了點頭,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碗,宣布:“我要去建康。”
“啊?!”
趙瑗很有主意,他先讓陳源去給他造路引和新身份,然后拿出了一份輿圖,開始規劃路線,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做事謀定而后動。
從臨安到建康大約是五百里,趙瑗并沒有經過系統的訓練,每天必須要留一定的睡眠時間才不至于人仰馬翻,還要考慮到周圍的驛站補給情況,規劃了一會兒以后,他從床下的案幾里抽出一份要錄稿。
他仔細查看了趙熹當年從建康下臨安時的行程,趙熹當年全程走的是水路,帶著大批輜重,用了整整十二天,從長江向下,經淮河、太湖、錢塘江,當然,水路會受風向的影響,時間是不定的。
如果白天騎馬,晚上行舟,就可以保證晝夜不息地前進,大概兩到三天就可以到達,趙瑗對輿圖熟練于心,他一個人就足以出遠門,不需要任何向導。
陳源給他來送路引的時候,趙瑗已經把衣服穿好了,一身藏藍色的窄袖缺胯袍,黑色的腹圍,一雙烏皮靴,袖口用護腕束起,干凈利落,儼然是長途奔襲的打扮,頭發一絲不茍梳進幞頭里去,壓在長眉上方一點,長腿一跨就刮出門去,再也不見了人。
陳源欲哭無淚道:“大王早歸!”
他不知道趙瑗有沒有聽見。
趙瑗一早出門,在那天的大概黃昏時分,他換過四匹馬,又在湖畔登舟,濤聲拍打著烏船,那時候他后知后覺感受到一點瘋狂,但不管了,天在水,月也在水,星星像被子一樣壓著他,趙瑗靠坐在船艙上,用護腕枕著頭,仰天發呆,船槳在水面上滑動,嘩嘩嘩,撩起一層水,他即將在上面度過一夜。
他想起和趙熹去西湖上劃舟,并不是龍舟,趙熹悄悄和他租了一頂烏篷船,那是西湖上下了第一場雨,趙熹給他念一首詩,叫“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湖上涼風陣陣,劃完船下來的時候,趙熹說他真厲害,他說他小時候在舊京的金明池上暈船,好幾天沒吃下飯。
趙瑗坐在他的懷里,問他什么是金明池。
趙熹說,金明池其實就是一個大一點的水池,太宗皇帝曾經操練水軍時用過,后來就變成了一個公園。
趙瑗問他,金明池大還是西湖大呢?
趙熹告訴他,西湖大,但西湖不是最大的,長江、黃河、大海,他們都比西湖大,海是最大的。
海有多大呢?趙瑗出生在秀洲,后來到了臨安,他還沒有見過海,趙熹也沒有確切的答案,九萬里,九千萬里,反正沒人會給一個確切的答案。大海無邊無際,看不見盡頭,在海上的時候,每一艘船就是一座島,白天是這樣,晚上也是那樣。
無盡的水。
趙瑗看向他:“可是爹爹暈船,在海上是不是很難受?”
趙熹說:“那會兒就不暈啦。”他喃喃地低語,撫摸趙瑗的頭發:“要是小時候也不暈船,就
好了。”
那么一瞬間,趙瑗忽然想知道暈船是什么感受,船只順流向前,偶爾會搖晃,可這種搖晃像是輕微的拍哄,趙熹把小時候的他抱在懷里搖晃,衣襟上的萱草暗紋爬在趙瑗的臉上。
但其實,趙瑗想說一件事情很久了,他小時候是沒人這么晃他的,他來到趙熹身邊的時候都五歲了,趙熹照顧他竟然還和照顧嬰兒那樣,并且不假手他人。
但他要搖晃就搖晃吧。
趙瑗睡著了。
在夢里,趙熹給他唱歌,是舊京的曲調:“梅雨霽,暑風和。高柳亂蟬多……此時情緒此時天。無事小神仙。”
船上的風輕輕伴奏。
趙瑗在露水中醒來,他沒感覺到冷,沒感覺到熱,年輕的身體,一切都恢復的很快。清晨的第一縷光打到他的眼皮上,他就起來,撩一把水洗臉。
在船上,他吃了兩個餅,半壺水。船靠岸了,他就起來,帶著他剩下的一塊餅和半壺水到驛站去騎馬。在上馬前,他吃完了餅,喝完了水,那天他也是換了三匹馬,但有一匹馬跑得慢了,他到晚上的時候才坐上船,船到第二天靠岸的時候,他已經來到了長江邊上。
行馬,行船,第三天的中午,他來到了建康城,那時候他感覺到有一絲疲憊,但可以忍受。
建康是一座古城,在一開始,它比臨安要繁華得多,在舊東京失落的情況下,皇帝的臨時駐蹕場所要在哪里這個問題吵了好幾年,趙熹左搖右擺,暫時駐扎在臨安,又好幾次前往建康巡視。
最后,他把杭州的州治稍作修葺,在鳳凰山麓安了家。
建康到底因何落選,很明顯,這里離戰爭的前線太近了,趙熹害怕這個。
也許還有點別的原因,誰知道呢。
趙瑗混在一群人里進了城,目標很明確,建康行宮。
他并沒有哪怕一秒鐘懷疑過岳展騙他,他說趙熹在建康,那么趙熹一定在建康,建康這么大,趙熹只有可能駕臨建康行宮,只有那里的守衛足夠多,足夠安全,趙熹是不可能把自己放在危險境地中的。
建康行宮也很好找,它就在建康城的中心,前身是南唐的皇宮,它并沒有如詞中寫的那樣灰飛煙滅,無數年干戈以后,宋軍入駐這里,金軍也入駐過這里。雖然主人已經換了三代,可它稍加修葺以后,又重新巍峨起來。
經過趙熹的改造以后,建康行宮東、西、北三面都是軍營,以備第一時間拱衛皇帝的安全,南面有官署和學校,緊靠著秦淮河。
秦淮河緩緩流淌,趙瑗凝視了一會兒水面,沒覺得這條河流有哪里特殊的,瓦肆仍然傳來歌聲,踏著歌聲,趙瑗進入了宮城,誰見到那枚玉羊都會放行的,至于他們會不會去稟告趙熹,趙瑗不在乎這個,他就是來找趙熹的。
他沿著行宮的中軸線往前,這座行宮曾經花了一點錢來修,但修到一半以后廢棄了,皇帝名義上不再駕臨這里,因此石磚地上爬出了萋萋的芳草。
一列穿著窄袖圓領袍的宮人結對路過,她們的臉上有著輕重不一的歲月痕跡,穿著深色的窄袖圓領袍,梳丫髻,穿弓鞋,這些是宮中侍女常見的打扮,令趙瑗感到驚訝的是另一點。
她們的衣服上,有著一大片一大片的桃紋,鞋上的花樣由兩種絲線交叉縫制。
“遍地桃”和“錯到底”。
這種式樣,流行于十八年前的舊京城,果然是遍地逃亡,一錯到底,時人以為不吉,此后不再穿著。
白頭宮女在。
趙瑗一下子就意識到了這些宮人的來歷,她們是十八年前從大難中逃離的幸存者,在建康行宮寂靜生長。
在幸存者中,趙熹是最著名的一位。
似乎沒有人關注到這里出現了一個風塵仆仆的青年,宮女們早就學會了閉眼閉耳,像看守皇陵一樣看守這座寂靜的宮城,趙瑗從穿過前朝,穿過回廊,來到后宮的區域。
后宮仍然是寂靜的,可一切都很干凈,被打掃一新,充滿著居住過的痕跡。趙瑗不知道行宮中皇帝應該居住的地方在哪里,他向前,向前,不斷拐彎又不斷前行,路沒有斷絕,但一個宮人也沒有了,安靜的嚇人。
夜色一點點侵襲,飛鳥落在鴟吻上。
趙瑗轉過最后一個拐角,在他面前忽然出現了一叢萱草花海。
這種花并不名貴,也不稀奇,田野房間到處都是它,非常好養活,也能拿來吃,民間管它叫“黃花菜”。
趙瑗還沒來得及細想,走廊深處閃出了一個人影,他雙手捧著托盤,托盤上覆蓋黃綾,看不清底下的是什么東西,但應該是個小物件,因為只有一點凸起。
是張去為。
趙熹最親密的內侍之一。
沒記錯的話,他正在休假。
想也沒有想,趙瑗直接跟上了他,腳步被放的很輕,張去為會帶著他去找趙熹。
萱草花、萱草花……
到處都是萱草花,越往里走,萱草花的顏色越深,從黃色變成橙色,從粉色變成紅色,這花
原本沒什么香氣,可連成海以后,趙瑗忽然感覺到有點不舒服,也許是花粉飛進了他的鼻子。
他想打個噴嚏。
張去為停在了一扇門前。
萱草花海中開出一條僅容許一人行進的小道,幾近妖異的,甚至漫過了張去為的腰間,趙瑗悄無聲息地跟上去,如同鬼魅那樣,捂住了張去為的嘴。
張去為的眼睛急速睜大,但即使這樣的震恐,他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拼命對趙瑗搖頭。
趙瑗和他對視一眼,放開了手,要接過張去為手里的托盤。張去為緊緊抓住,趙瑗低聲道:“大官,我——”
房間里忽然傳出一聲尖叫。
也許是一秒鐘,也許是下意識反應,當趙瑗意識到“這聲尖叫是趙熹發出來”的之前,他就踹開了門,另一聲尖叫響在他的腦后,是張去為,他為了去拽趙瑗,手里的托盤都顧不上了:“大王!!!”
可來不及了。
從那個被咬了一口的燒餅開始,到他找到趙熹,一共五天,他的一切猜測都是對的。
可他真的了解趙熹嗎?
張去為向他撲來,手中的托盤飛出一只玉塞,骨碌碌,骨碌碌,滾到了床邊。
床上,一個辮發垂肩,上身赤裸的異族男子,正傾身在趙熹上方,掐著他的脖子。
春風吹入羅帷。
他向外看來,和趙瑗對視,臉上不知道是驚訝還是玩味,或者說是一種不屑,他懶得和趙瑗打招呼,而是低下身子,慢慢地,扳著趙熹的臉,讓他對著趙瑗。
趙熹的整張臉瓷白,頭發一綹一綹掛在臉上,滿臉濕淋淋的,不知道是汗還是眼淚,他張著嘴,神智似乎還沒有回到腦海,趙瑗見到他空洞的雙眼。
男人動了,趙瑗在那么一瞬間意識到這個人和趙熹的下體竟然連著,因為死一樣的寂靜中,“啵”一聲,性器被抽出來了。
即使趙瑗在某個時間點以前天天和趙熹一起睡覺,他也沒見過趙熹的身體,無論春夏秋冬,他身上都處于一種微涼的狀態,因此寢衣很嚴實,包裹住他身上每一寸肌膚,除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萱草紋和最原始的,帶著澡豆氣息的肉體氣息以外,什么也沒有。
趙熹很緩慢地眨了一下眼。
趙瑗沒說話,他感覺到自己在做夢,那些十八年前的裝束是不是真的?萱草花會不會給人帶來一種奇異的幻夢?為什么……
為什么,趙熹和他不一樣。
濃白的精液從趙熹艷紅的穴口一點點彌漫出來,他的腿還沒有合攏,趙瑗痛恨自己的視力,他恨不得自己瞎了,可一切都清清楚楚。
他看清楚了趙熹胯間軟垂的,毫無生氣的性器,看見他身上有一個男子不應該存在的器官,甚至看清楚了他肚子上的,水一樣的紋路,帶著一點暗色,正因為高潮而起伏著。
他想起秦淮河上的波光,可話到嘴邊,只有一句:“爹爹……”
他已經七年沒有叫過這個稱呼了,趙熹好像一下子就被叫回了神,他強撐著坐起,趙瑗甚至看到精液從他的穴口漫出來。
不應該看的,可不看這里看哪里?
一片濕痕出現在趙熹挪動過的地方,他將床案邊的一個什么瓶子猛然扔向趙瑗,應該是因為沒什么力氣了,瓶子在趙瑗身前很遠的地方裂開。
脆響之后,是趙熹的聲音,沙啞:“出去!”
趙瑗沒有想別的,他遵從了趙熹的指示,他為什么來找趙熹?他忘了;他怎么找到趙熹的?他也忘了。
他應該記得什么?
男人清晰而標準的漢語,帶著一點哂笑意味,從身后傳來:“他就是你養的那個野種嗎?”
趙瑗絆倒在門檻上,好高的門檻,他跨不過去。
男人問:“有我們的阿敷好嗎?”
前面沒有路,路在哪里?
他很想聽見趙熹對此的回答,可在額頭接觸到地面前,趙熹保持了沉默。
哦,他應該記得……
在暈倒前,他忽然就記起來了。
萱草的另一個別名,叫做“宜男”。
婦人配之,必生男子。
骨碌碌,骨碌碌。
“三,三,三……果然是三!”
“啊呀!”
綠枝秾稠,薰風微度,碧紗窗把正午驕陽調成柔軟的白色,風輪吹過開放正盛的鮮花佛手,吹得喬氏臂彎間的披帛微動,她彎一彎眉眼,捏著棋盤上的青玉馬向前走了三步,獲得了雙陸游戲的最后勝利。
旁邊觀看的宮女宣布結果:“喬娘子贏了,韋娘子輸了。韋娘子請給彩頭。”
坐在喬氏對面的是婕妤韋氏,只見她滿臉心疼地喊道:“我的錢!”
大家一起笑開,韋氏向小閣子內喊了一句:“九哥,來付錢!”
一陣清脆的銀鈴聲傳來,屏風后閃出一個雪一樣的小金童,頭發被一根根編成小辮子,又被統一攏扎起來,束成低馬尾,穿一身紅色的合領衫,腳腕上掛著一串
吸汗的蚌粉鈴,鈴聲響起,大家就都知道他來了。
喬氏笑道:“九哥,給錢!”
趙熹從腰間的小香囊里掏了掏,十分不舍的把錢放在喬氏的手上,又可憐兮兮地向他的母親韋氏抱怨:“我要沒錢啦!”
韋氏說:“沒事,看姐姐給你贏回來——你回去吧,我聽見十三哥又哭了。”
趙熹急也急死了,他看看小閣子里正在哭的弟弟,又看到牌場失意的母親,不禁悲從中來:“你們沒有一個省心的!”
鈴聲又遠去,趙熹馬不停蹄地去照顧弟弟,他一轉進屏風后面,兩個大人就笑得花枝亂顫:“看你把他逗的!”“是你逗他!”
韋氏一推棋子:“我生的我逗逗還不行?再來!”
喬氏也笑了:“你生的,我逗逗還不行?”
韋氏很無所謂:“你逗唄,他不正在給你看小孩兒么!”
不顧那兩個正在賭博的大人,趙熹任勞任怨地回到小閣子里,在一堆保姆宮女的簇擁下踩上腳踏,伸出手晃動搖籃,安撫正在哭泣的弟弟:“十三哥,十三哥,不要哭了,不哭不哭……”
襁褓中的嬰孩沒有停止哭泣,趙熹累的直吐舌頭:“他怎么只會哭呀!”
旁邊的宮女奶媽們都哈哈大笑,其中一個抱起趙熹:“九哥小時候更會哭呢。”
趙熹說:“才不會呢!”
六歲的孩子可比嬰兒好逗多了,說什么話都信,還和人有來有回的。其實一大堆人圍在這里,哪里輪得到他一個半大孩子來照顧弟弟?不過,他愿意照顧,大家都樂的偷閑了。
趙熹累得慌,捧著杯子喝水,埋怨道:“喬姐姐怎么總生新弟弟,照顧也照顧不過來,還是我姐姐清凈。”
宮人們聽了都發笑,孩子多就是皇帝的寵眷多,就是皇室的功臣,喬氏受寵多年還在生育,是后宮中擁有皇嗣數量最多的嬪妃,可見皇帝對她的寵愛。她本人也是正一品貴妃,名分只在皇后之下。
至于趙熹的母親韋氏,大家笑一笑也就過去了。
她的斤兩大家都清楚。
她的名字叫做“令華”,而喬氏叫做“令和”,看名字就知道這是一對的,因為她們都曾經是皇后鄭氏宮中的宮女。不過,令華大概不是此人的本名,從她的舉止上來說,她的原名大概不會很好聽,不過大家沒心思去了解她,大概只知道這人跟喬氏關系極好,喬氏成為嬪妃以后,不忘記提攜自己的好姐妹,韋氏這才被皇帝臨幸,生下九皇子趙熹,在后宮中有了名位。
皇帝偏好美麗綽約,能吟詩作賦的才女佳人,韋氏顯然不在此列,即使有姐妹提攜也圣寵稀薄,生下趙熹以后再也沒有動靜,按理來說,只生了一個皇子的嬪妃大多數只封美人——皇帝本人的生母欽慈皇后陳氏也是如此,然而韋令華直接跳成了婕妤,可謂破例,大家紛紛揣測其中的奧妙,最后才找到了一個理由。
因為她的兒子趙熹,是皇帝的“舍身”。
趙氏崇信道教,當今皇帝趙持盈也不例外,然而他是人間天子,又不能做天上道君,便只能派一個人入道,替他奉行道教仙職,算是方外人士,需得終身不婚,奉道黃庭。
皇帝要舍身,多有趨之如騖者,但當今天子實在是很挑剔,誰配做他的舍身?低了不行,可要是高了,總不能把自己的太子送出去吧?
趙熹出現的正合適。
從身份上來說,他是皇帝的兒子,且排序也很好,“九”,九為極數,很吉利,并且他的生母韋氏也不受寵,要是皇帝的寵妃們聽說兒子要出家,下半輩子得孤零零地過日子,不能有妻子孩子,非和皇帝鬧翻天不可,但韋氏有資格和皇帝叫板嗎?
于是,在襁褓中的九皇子順利成為一名道士,為了補償,皇帝破格把他的母親封為婕妤。不過,九皇子還小,照樣長在宮中,依戀在父母的膝下,和普通皇子沒什么區別。
趙熹還沒意識到自己成年以后寂寥的命運,天天跟著母親往喬貴妃的閣中來,和她的孩子們玩,甚至愿意“自告奮勇”來照顧弟弟,這究竟是不是一種無意識的討好呢?誰也不知道。
反正,趙熹總是能在喬娘子的妝閣里見到父親,和他說話聊天。
趙熹哄了一會兒弟弟,終于把這剛出生不久的混世魔王哄睡著了,連大氣也不敢出。當他正準備歇一口氣的時候,喬貴妃的聲音傳來:“九哥,來付錢啦!”
趙熹如聽魔咒,以為母親又輸了棋,噠噠噠跑出去,撲進母親懷里:“你不是說你會贏的嗎?”
韋氏把他抱在懷里:“我贏了呀!是你喬姐姐輸了,你給不給喬姐姐付錢?”
趙熹坐在母親的懷里,看向喬貴妃:“也、也要我付錢呀?”
喬貴妃說:“你五哥、七哥不在,當然要你給我付錢了,九哥,你不會不愿意吧?”
今天是趙熹的七哥趙爍離開母親,正式去資善堂上學的第一天,趙熹來找喬貴妃就是為了等七哥放學,聽他講講讀書的故事,可沒想到倒賠出許多錢來。
趙熹心
想,怎么這樣啊?為什么誰輸了都要我付錢?可話也沒錯,親媽欠債,他當然要還,那喬姐姐對他這么好,他也應該給的。
他把小香囊翻出來,可憐兮兮地掏錢:“五哥七哥什么時候回來呀?”
喬貴妃說:“資善堂要晚上才放學呢。”她又和韋氏埋怨:“可算把這兩個臭小子都送去讀書了,消耗消耗他們的精力也好,一天天的鬼吼鬼叫,可煩煞人,加在一塊都抵不上我們九哥的一根手指頭。九哥,這么點錢可不夠啊。”
趙熹說:“我、我只有那么一點錢啦!”
喬貴妃轉一轉眼睛:“這樣吧,我借你一點錢,你晚上回去的時候再還我,只要一點利息就夠了。”
趙熹終于忍不住了:“喬姐姐,怎么我給你付錢,你還要賺我的呀!”
他先從母親的桌前抓了一把錢塞進袋子里,又跳出他的懷里:“我都不借了,我到資善堂找五哥七哥去!”
兩個大人哈哈笑開,喬貴妃見他真跑了,連忙道:“快跟著九哥!”說著自己也要起來。
韋氏笑著按一按她的胳膊:“不用跟著,外頭這么熱,走不出幾步他就回來了。資善堂在哪他又不認得。”
她這話一出,宮人們就都歇了一口氣,喬貴妃是宮里的寵妃,冰塊供應充足,披香閣舒服的猶如仙境,外頭正是大暑天,誰愿意去追一個孩子?還好韋氏有點腦子,知道這是在別人閣子里作客,要派人出去追趙熹的話,非討人嫌不可。
大家于是把她的話當真,紛紛懶怠著不動。
想想也是,資善堂在宮城的東邊,趙熹一個六歲小孩,走到天黑都夠嗆能到呢,肯定馬上就會回來的。
韋氏捏緊了手里的青玉棋子,假裝無事:“咱們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