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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罵罵得秦飛面有慚色,軟了下來。
“我不高興跟你說了。隨便你怎么好了!”
“這話是你說的?”秦飛又變得很深沉了,“你再說一遍!”
李幼文不敢再說。她把那話說出口,才發(fā)覺它的嚴(yán)重性,“隨便你怎么好了”意味著不聽指揮,準(zhǔn)備叛離,這要用他們的幫規(guī)來制裁,是件非同小可的事。
“說嘛!”秦飛又冷冷地補(bǔ)了一句。
“是你逼得我說這種氣話的。”李幼文委屈地說,“我許多苦心,你一點都不體諒,還叫我說什么?”
“慢一點,我們先把話說清楚,你是不是隨便我怎么辦?”
“我說過了,是氣話。”
“這樣說,你說過的話不算?”
說了話不算,在他們是種很大的恥辱。秦飛故意這樣追問,顯然有著屈辱她的意味在內(nèi),但她心里氣憤,卻又不得不默然忍受。
于是,形勢又變成秦飛居上風(fēng),掌握著主動了。
“你不要一廂情愿!”秦飛以“頭兒”的姿態(tài)告誡她說,“在臺北好好的,你跑到高雄去干什么?這種拆伙的話,你千萬免談。”
“哪里是拆伙?我一點都沒有拆伙的意思,最多只是請幾個月假,仍舊要回來的。”李幼文爭辯著。
“你一走,我哪里再去找個‘后勤總司令’?沒有水,魚都死光了,還不是拆伙大吉?”
這確是個現(xiàn)實的問題。老幺負(fù)責(zé)經(jīng)費的供應(yīng),她一走,財源斷絕,對于整個幫的影響,自然極大。
“好了,不要談了。出去出去!”
看電影、逛馬路,接著秦飛又去打彈子,然后吃了飯去兒童樂園看籃球,李幼文始終沒有忘了在盤算她與秦飛及章敬康之間的問題。
十點鐘回到秦飛的住處,重開談判。李幼文已下了決心,她說:“我前前后后,統(tǒng)統(tǒng)想過了,我也不喜歡到高雄去,可是不到高雄去,章敬康還會來找我。他去找我,你不高興,結(jié)果發(fā)生沖突,他吃了虧,你也脫不了麻煩。報上說起來都是我不好,何苦呢?”
這是從利害關(guān)系來著眼,說得相當(dāng)透徹。秦飛不為別人著想,但不能不為自己著想,所以遲疑不語。
李幼文抓住了他的態(tài)度動搖的機(jī)會,把整個經(jīng)過,細(xì)細(xì)說了一遍,特別強(qiáng)調(diào),秦有守、秦有儀兄妹的計劃,完全出于善意,而他們維護(hù)章敬康,跟她維護(hù)秦飛,目標(biāo)不同,利益卻是完全一致的。
“章敬康真的不曉得你去高雄的事?”秦飛很認(rèn)真地問。
“絕對不知道。”李幼文斬釘截鐵地說,“如果我說假話,隨便你拿我怎么辦!這行了吧?”
“就算我放你去,你留下來的‘職務(wù)’怎么辦?”
“你可以在這里先湊一筆錢。”她把早想好了的話,從從容容地說出來。
“多少?”
“那怎么知道?得看情形而定。”
“你的目標(biāo)是多少?”
“目標(biāo)?”李幼文開玩笑地說,“我想把臺灣銀行都拿過來。”
“那倒用不著。”秦飛沉吟了一下,“一萬塊總得要的吧。”
一萬塊錢倒不算獅子大開口,但她絕不能痛痛快快答應(yīng)他。“一萬。”她冷笑道,“你倒說得容易!”
“這沒有討價還價的。你自己說好了。”秦飛冷冷地說。
“我盡我的力量去辦。”
“那么,”秦飛又說,“你去多少時候?”
“大概半年。”
“那姓章的,畢了業(yè)要去受訓(xùn),不過三四個月工夫就可以了,為什么要半年?”
“總要找個機(jī)會才好辭職。而且也不能傷了介紹人的面子,好來好去,不能說走就走!”
“不行,限你四個月回臺北。”
這就是命令,不折不扣的命令,李幼文不必再做爭辯,而且她也真累了,一場談判到此地步,算是已經(jīng)成功,她急需回家睡覺。
總算還好,秦飛沒有再把她硬留下來。回家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來,第一件事是把那張劃線的支票去兌成現(xiàn)款。
這時她又想到了秦有守。她本來沒有多少朋友,如果秦有守也可算是她的朋友的話,那就是她唯一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朋友,像這些銀錢上的事,只有找他最合適。
于是,她換了一身很樸素的衣服,帶著支票,還帶了幾百塊錢現(xiàn)款——這是她出門之前臨時想到的主意,為了向秦家兄妹表示謝意,她想請他們吃頓飯,如果可能的話,她也希望能請到蔡云珠。
到秦家的時間非常合適,正好是他們兄妹從學(xué)校回來不久。被招待在客廳坐下,她開門見山地把支票拿了出來,說明她需要怎樣的幫助。附帶地,她又撒了個謊說,她母親有筆小款子放在外面,這次要遷居高雄,追回本利,結(jié)果得到了這張支票。
秦有守念過票據(jù)法,知道支票的使用方法,但實際上他很少有接觸支票的機(jī)會,所以有些躊躇,不知道接受了委托,怎么才能交差。
“找云珠吧!”秦有儀在旁邊提醒了一句。
“對!對!”秦有守對李幼文說,“你請等一下,我去打個電話給蔡小姐,她一定有辦法。”
“是那位蔡云珠小姐嗎?”
“就是她。”
“秦先生,你請慢一點。”李幼文說,“我本來今天想請秦先生、秦小姐吃頓飯,表示我的萬分感謝。同時我也想請一請蔡小姐,請秦先生替我在電話中講一聲。”
“不必,不必!你用不著這么客氣。”秦有守趕緊辭謝。
“秦先生,我是一片誠意,絕不是假客氣。你們幫我的忙太多了,我一定要表示一點意思。請你跟秦小姐千萬要答應(yīng)我,而且希望蔡小姐也一定能賞光參加。”
秦家兄妹倆交換了一個眼色,秦有儀忽然自告奮勇:“我去給云珠打電話。”然后又對李幼文說:“如果蔡小姐去,我們也去,否則就謝謝了。”
“請你們一定都答應(yīng)我的請求。”
秦有儀笑笑走了。秦有守陪著李幼文談話,問她什么時候動身。她說她希望在一星期內(nèi)。他又問她還需要幫什么忙。她說她已得到了太多的幫助,不敢再來要求。事實上也沒有什么需要幫忙的。
談不到五分鐘,秦有儀笑嘻嘻地回來報告電話的結(jié)果:支票沒有問題,蔡云珠本身就在她父親的銀行里開著甲種存款的戶頭。至于一起吃飯,蔡云珠不但答應(yīng)了,而且還主動地指定了地方,是一家觀光飯店附設(shè)的餐廳。
秦有儀又看看表說:“時候還早,我跟她約的是六點半,現(xiàn)在才五點一刻。”
秦有儀一向健談,而且她對李幼文有一份好奇的興趣,所以話滔滔不絕。但有些問題,常使李幼文難以作答,譬如學(xué)校、家世等。幸虧秦有守對她的了解較多,每遇到她尷尬時,他常常替她解圍,把話題扯開了去。
到了六點十分,李幼文提議早點去等。她做主人,認(rèn)為應(yīng)該比蔡云珠先到。秦家兄妹沒有意見。說走就走,坐計程車要不了十分鐘就到了約定的地方。
餐廳在八樓,電梯從地下層上來,門一開,看到一個瘦瘦的中年男子,李幼文的心猛然一跳!她清清楚楚記得跟那人在新生北路一家三星級觀光旅館中,有過一宵之緣。萬一那人也記得,說兩句不三不四的話,這麻煩可大了!
她當(dāng)然不能退縮,也不能遲疑,硬著頭皮踏了進(jìn)去。幸好上去的人很多,她縮在一角,跟那人隔得遠(yuǎn)遠(yuǎn)的。同時她板著臉,裝出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但心里只恨電梯升得太慢——那不過是一分鐘的工夫,在她像一年那樣長。
電梯停下來了,她不敢搶先出去,怕那人在后面會冷不丁叫她一聲:“小紅!”所以她仍舊縮在角上,等那人先走了,才敢出去。
但是,那人的目的地跟她相同,這樣在一個餐廳里面吃飯,就像跟一條蛇處在同一間屋子里一樣,叫人提心吊膽。沒有辦法,只好離得他遠(yuǎn)些。
“那面比較清靜。”她指著后面角上一張桌子說。
秦有儀有些遲疑,她的意思是最好坐靠門邊的桌子,以便于發(fā)現(xiàn)蔡云珠。但是,她終于放棄了自己的意見走到里面。她先占了小門的一張椅子。秦有守接著在靠窗的一張椅子上坐下,還剩下兩個座位,以角度來看,恰好都正對著那中年男子,只要對方一抬頭,她逃不脫他的視線。
坐是坐下來了,她心里一直在嘀咕,因此顯得畏畏縮縮,像個從未見過世面的鄉(xiāng)下姑娘。
忽然,秦有儀笑著招手。李幼文轉(zhuǎn)臉去看,第一個感覺是:蔡云珠像個端莊賢惠的少婦,跟秦有儀大不相同。
“對不起,我晚了幾分鐘。”蔡云珠向秦家兄妹說,然后含笑向李幼文點頭。
“我想不需要介紹了吧?”秦有守笑嘻嘻地說。
“蔡小姐!”李幼文先開口招呼。
“李小姐!”蔡云珠伸出手來。
當(dāng)她倆的手握在一起時,視線也都停留在對方的臉上。她倆各有一個稍感意外的好印象。蔡云珠覺得李幼文長得清秀聰明,不像個無法無天的問題人物;而李幼文覺得蔡云珠臉上所表現(xiàn)的忠厚和可信賴的程度,遠(yuǎn)超過自己的想象。
“請坐!”蔡云珠放開手,從皮包里取出一張支票,擺在李幼文面前說,“這是你的。”
“謝謝!”李幼文也隨即把她那張劃線支票交了過去,又說,“蔡小姐,我真是萬分感謝你,你幫了我太多的忙!”
“一點點小事,你不要說了。說了反而叫人覺得難為情。”
“好了。”秦有儀最怕人繁文縟節(jié)地寒暄,所以打斷她們的話說,“快點菜吧!”
點菜又推讓了半天,終于還是聽從了秦有儀的主張,點了四客現(xiàn)成的全餐。
“是不是要喝酒?”李幼文問。
“你要喝酒?”秦有儀很詫異地問。
“我不喝酒,不抽煙。”
“我們也不。”
由這番交談中,李幼文警覺到了,她的生活與同樣年齡的人,是有距離的。雖然她自己不喝酒、不抽煙,但在她的同伴中,煙酒不足為奇,而在秦有儀他們就變成一件可驚異的事了。
這一點距離的感覺,越來越深刻了,她發(fā)現(xiàn)自己種種不如人家,衣飾不如人,在那種場合中的儀態(tài)不如人,而且他們所談的話題她也插不進(jìn)嘴去。這一切表面上的差異,延伸到內(nèi)心中,使她想到自己還有個名字叫“小紅”,更感到自卑。
使她能稍感安慰的是,蔡云珠和秦有守都是極謙和的人。秦有儀雖然有些鋒芒,但也爽朗明快,都拿她當(dāng)一個好朋友看待。她也就強(qiáng)打起精神周旋著。
“李小姐預(yù)備幾時到高雄去報到?”蔡云珠問她。
“就在這幾天。”
“你母親也同去?”
“是的。”
“她老人家身體復(fù)原了吧?”
“好多了。”李幼文感激地說,“多虧蔡小姐幫忙。”
“朋友應(yīng)該互助的。”
李幼文想說:我可沒有什么可以幫助朋友的。但想一想還是把話咽下去了。
“李小姐到了那面,如果有什么困難,可以寫信告訴我。中華食品公司的孫總經(jīng)理,我也很熟的。”說著,蔡云珠寫了她家里的地址給李幼文。
“謝謝你!”李幼文很慎重地把寫著地址的紙條收了起來。
接著,秦家兄妹跟蔡云珠談到留學(xué)的問題,滿口英文。李幼文除了能聽懂幾個地名以外,一無所知,不免感到無聊,偶爾抬頭四面看看,正好碰上那中年男子的視線,灼灼地望著她。
她一陣心跳,趕緊低下頭去。她向來不了解什么叫恐懼,現(xiàn)在嘗到滋味了。
這時已喝完了咖啡,李幼文想早些離去,卻不好意思說出口。又挨了一會兒,她招招手叫侍者來結(jié)賬,心里打算著這是個暗示:付了賬就該走了。
“賬單。”她輕輕吩咐。
“蔡小姐付過了。”侍者低聲回答。
“啊!”她有些手足無措。
“不必客氣,這里我很熟。”蔡云珠說。
“沒有這個道理吧?”
“就算我們替你餞行。”蔡云珠把餐巾疊好,放在桌上,又問,“現(xiàn)在到哪里去坐坐?”
“謝謝!”李幼文答道,“我還有東西要收拾,想早些回去。”
“哪一天走?需要我來照料嗎?”秦有守問。
“不,謝謝你。”
“那么我們也不來送行了。”秦有儀接口說,“到了高雄,請你寫信來。”
“好的。”
他們就在那里殷殷作別。李幼文心里有著很多的感慨,她羨慕他們的生活,便很悲哀地認(rèn)定,她無法跟他們做朋友——他們跟她之間的距離,似乎永遠(yuǎn)無法消除。<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