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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雄的境遇一直還不壞,對居家過日子茫然不知甘苦。聽了石秀的話,心里在想:莫看他生得大手大腳,性情開闊,到底坐過幾天賬臺,說出來的話實在。因而深深點頭,改了自己的主意。
“兄弟,你的話不錯,我就依你,只是這爿肉行須早早料理。”
石秀這時才得專心一志來想這件事。一面喝酒,一面盤算,覺得有一句話先須向楊雄問明白。
“大哥,這爿肉行是連店面一起盤,還是只盤生財存貨。如果連店面一起盤出去,人家開的價就高,因為潘記肉行的招牌也還響亮,主顧走熟了,生意不會少,承盤的主兒自然肯出高價。”
“這怕不行!”楊雄搖搖頭,“你嫂嫂就是為了聽不得殺豬的叫,血污淋漓也嫌腌臜。”
“是了!”石秀接下來問,“然則空下來的店面如何?”
這句話其實可以不問,空下來的店面如何,楊雄與巧云自會料理,何須他來操心?既然問到,自有一番深意。但楊雄做夢也猜不到他的意思,只當石秀有心要住。想起巧云不愿與勝文往來的話,頓覺萬分為難,盡自大口喝酒、大箸吃菜,先不答他的話。
石秀見此光景,暗暗嘆息,忍不住便說:“大哥,依我說,不如揀個忠厚良善的人租了出去,或是開店,或是住家,彼此也有個照應。”
照應是假,有人住在家前面,巧云凡事須有顧忌倒是真的。石秀的深意,楊雄雖看不到,不過那是句好話,卻是聽得出來的。
“兄弟說得是——”楊雄突然頓住。
楊雄是看得到,說不出。如說石秀的話不錯,則何不就把前面的余屋做了石秀和勝文的洞房?彼此至交,休戚相關,照應得自是格外周到,然而因為巧云有話,楊雄就不能這么說,只好驀地里咽住。
石秀是個硬漢,只要楊雄說出閉歇肉行的一句話來,他就算是搬出那里了,自然更沒有回頭商量,想住前面那兩間屋子的道理。只是順理成章的事,楊雄偏不松一句口,未免心下有些氣不忿。
轉念一想,自己是錯怪了楊雄。他只為不明內中的隱情,聽了巧云的攛掇。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楊雄娶了這一房妻子,實實在在不幸!自己既承他厚待,視如骨肉,就當體諒,怎的倒反嗔怪他起來?
想到這里,自覺慚愧,便舉杯說道:“大哥,請滿飲一杯。”
“你我一起干!”楊雄灌下了一杯酒,吐出了一番話,“兄弟!我老丈人在日,拿你當嫡親子侄;如今他老人家過去了,時移勢轉,不得已歇了這個買賣,我心里也難過。若是歇了這個買賣,兄弟,你我就此疏遠,那就不再是老人家的意思了!”
聽得這話,石秀不免惶恐:“大哥,我不敢!”
“這才是。”楊雄欣慰地說了這一句,停杯沉思,然后用乞求饒恕的眼光看著石秀說,“兄弟,你我相處不是一日,我的處境你也看得出來。總而言之一句話,千不念,萬不念,念在潘公分上,諸事擔待則個。”
有了這句交代,即或石秀對楊雄還有芥蒂,亦已消釋無余。“大哥,你言重了!”他站起來又敬一杯,“石秀縱使有委屈,又何敢忘卻潘公的恩德、大哥的情意。”
“這就是了。兄弟,你我是一輩子的交情,都看日后吧!”
于是兩情融洽,彼此都吃到八分,方始罷手。到了第二天上午,等店里的生意落市,石秀便換了一身干凈衣服,取兩塊碎銀子放在身上,徑自來到岳廟前,找到一家店名叫作“仙羽居”的茶店。
這家茶店的名字雅致,茶客卻是粗俗的居多,一個個腦滿腸肥,渾身油光閃亮,原來多是些石秀的同行。仙羽居是他們這一行的“茶會”,同行凡有交易或者什么利害相關的事要商量,都在這里聚會。石秀平日少來,這天是為了潘記肉行出盤特意來覓個主兒。
只要口風一露出去,當時便有人來接頭,不過都是乘興而來,敗興而去,到晚也不曾尋著什么戶頭。
果然如石秀所料到的,同行來探問盤口,都是看中了潘記肉行的那個店面,盤了過來就帶來了一批現成的主顧,買賣便有了七分把握。聽說只盤生財,無不失望:那些腌臜邋遢的肉案子、肉砧頭,要它做甚?
這樣連著奔走了三四天,一無結果。楊雄公事忙,倒還不曾有工夫來問他,巧云卻忍不得了。這天巧云等丈夫回來,提起來這件事,催著他去問石秀。
石秀自是據實回答,楊雄想想不錯,不過他對做買賣上頭是外行,拿不出主張,便邀了石秀一起到后面跟巧云去商議。
彼此到底不曾破過臉,各有一股芥蒂也只存在心中,當著楊雄的面,那婆娘格外做忌,聽石秀說完,即問道:“如今依叔叔說,該當如何?”
“也只有慢慢尋戶頭。”石秀答道,“自從大哥吩咐以后,我就不再進貨,將那幾頭豬殺完了,若是再無人承盤,就只有把招牌摘下來,暫且歇業。”
“也只好如此。”楊雄點點頭。
有句話,石秀想了又想,到底還是忍不住要說。“照我看,”他一字一句地說,“這個局面最好再維持一兩個月,不然吃虧忒大。”
“何以呢?”
“現在有幾百兩銀子賬在外面,都是酒樓、飯館,憑折子來取了肉去的,當時立折的時候,言明三節結賬。一旦歇業,欠人的少不得,人欠的就難得收齊,最好拖到端午,等結了賬再摘招牌。”
“這話說得是。”
巧云也道得不錯,但石秀一走,她的話又不一樣:“我就不相信收不來賬!你在衙門里,他不是肯省事的人,哪個敢賴賬?”她又加了一句:“事情全要看自己!”
楊雄是棉花耳朵風車心,又覺得老婆的話說得大有道理,點點頭答道:“我與三郎去說。”說著就站了起來。
“慢著!我且問你,他的親事如何了?”
“他說:先料理了這爿店,看能收得多少銀子,再作道理。”
“昨日無事,我算了算總賬,當初是四百兩銀子的本錢,如今連賬一共是七百兩掛零,賺的三百兩銀子,都在賬上。”
楊雄略想一想說:“爹爹說了的,這爿店有他一半,該當分三百五十兩銀子與他。”
三百五十兩銀子,不是個小數,巧云自然心疼,但為了讓石秀早早搬出去,她也就只好咬牙忍疼了。
“就是這樣。”巧云說道,“你與他去說,賣完存貨就關門,用不著拖到端午。外面的賬看是多少,歸他收了用,不足三百五十兩之數我找他。”
這倒也爽快。楊雄答應著與石秀去說,不過措辭自然要委婉含蓄得多:“兄弟,我想這筆賬收起來也不難,我們弟兄在外面的人緣也還不錯,沒有哪個想賴我們的賬;再說,想賴也還不敢。你說我的話,是與不是?”
石秀已經聽出話風,卻故意裝作不解,只順著他的話答道:“大哥說得是。”
“你的親事要緊,不宜再拖。你看我這個主意使得使不得,等把這幾頭豬賣完了,就摘招牌,空出身子去收賬,一面便去托快活三去做媒。”
果不其然,是想早早歇業;歇了業,就好叫自己走路。也罷,就順了她的心意好了!
這樣打定了主意,慨然答道:“我遵大哥的吩咐。存貨大概十天就可以賣完,到時候關門歇業。生財若有人承受最好,不然就先堆著,再作道理。”
“對!就是這么辦。”
“不過有一件事,伙計、徒弟,都看潘公在日的情意極其巴結,一朝關門,哪里就能有個現成吃飯的地方等在那里?大哥,你一向厚道,在這上頭須有個意思。”
“說得是,遣散總須額外多送幾文。兄弟,你做主好了。”
“是!”石秀想一想說,“我姑且先定個數,伙計每人五兩,徒弟每人二兩。大哥,你看可使得?”
“四五十兩銀子的事,沒有什么使不得。噢,兄弟,”楊雄乘機提及,“你嫂嫂算過總賬了,這爿店連應收未收的賬共達七百兩銀子,該派你一半。三百五十兩銀子辦喜事,怕還不夠,我另外設法與你添補。”
石秀站起身來,唱個肥喏:“多謝大哥!”
這一聲謝,是辭謝之謝。石秀已經打定主意,十天之后關門歇業,賬就不去收了;硬要收取,以楊雄在官面上的勢力,自有辦法,無須再替他操心。自己交清了賬目,專奔陜西,投到老種相公帳下去討個出身,若是守邊有功,掙來一官半職,那時再來迎娶勝文也還不遲。這樣一想,胸次頓覺海闊天空,了無掛礙,一個人到王六酒家吃酒。
盡興離店,出門來只見紅日未落,照得一街明亮的黃光。石秀有了些酒意,吃那斜暉直射,頓覺目眩頭昏,踉踉蹌蹌跌出去幾步,只聽“砰”的一聲,仿佛撞在墻上似的反彈了回來,一個立腳不住,仰面八叉地摔倒在青石板上,虧得仰起了頭,后腦勺不曾磕破。饒是這等,背上摔了個結結實實,前后兩面,火辣辣的疼。
“阿彌陀佛!這位施主走路如何這等不小心,快請起來。”
昏頭耷腦的石秀只見有個面貌猙獰的和尚伸手來扶,定定神一看,正是悟先。這一下石秀恍然大悟,以自己的身軀不曾撞倒人反被人撞倒,不用說,是受了悟先將計就計的暗算;看自己糊里糊涂撞了去時,他不卸勁來扶持,卻挺身相碰,一個暗,一個明,一個無心,一個有意,自然要吃他的虧了。
吃虧倒也罷了,只怪自己走路不長眼睛。誰知他暗箭傷人卻還貓哭耗子假慈悲,這份奸刁著實可氣!
因此,石秀說什么也不受他的“好意”,忍著疼一挺身站了起來,氣憤之下,伸手便往悟先脅上去點——這也是敗中取勝的狠著。但是,手指已經快伸到了,卻又硬縮了回來,只為這一指頭有欠光明磊落。跺一跺腳,轉身就走。
一路走著,只覺得胸中梗塞得難受,心思不在腳上,便連自己都不知道是走向何處。等走得乏了,正想尋個地方歇腳時,只聽有人大喊:“師父!”
是張中立。石秀一肚子的悶氣,正好有個人談談,便急忙回轉身來,還未說話,張中立倒又開口了。
“師父!怎的,吃了酒與人斗氣來?”
“你怎知道?”
張中立笑了。“師父不是吃醉,便是氣糊涂了!”他說,“你老臉上仿佛掛著幌子:一面是酒字,一面是氣字。”
石秀自己想想也好笑。“酒倒不曾吃醉,是氣糊涂了。”他問,“你從何處來?”
“師父看。”
一看時,還有個快活三,剛從一家酒樓里走了出來,高聲喊道:“三哥,剛念叨著你,不想就遇見了!好巧。來、來,再吃一盅!”于是重新添酒添菜,奉敬石秀。張中立一面斟酒,一面問:“是與何人斗氣?”
“還有哪個?悟先那賊禿!”石秀將剛才如何撞了一跤的經過,細細說了與他們聽。
“師父真正是好人!叫我生了師父這根會點穴的指頭,一定一指頭戳死了他,誅惡人即是善果!”
“話不是這等說。”快活三不以為然,“人命關天,哪里就可以隨便下毒手?”
“照你說,就受他這下子奸詐暗算?連我都氣!”張中立揎一揎臂說,“師父,什么時候去尋那賊禿找場?”
“算了,算了!”快活三攔在前面說,“你休來多事。人家佛門中自會整肅清規。海和尚的住持快當不成了!只他一離了報恩寺,悟先自然也存不住身。”
這句話,在石秀自然關切。“王三哥!”他湊著臉問,“怎說海和尚快當不成報恩寺的住持了?”
“到底正派的和尚多,不規矩的和尚少。聽說海和尚近些日子又搭上一個淫蕩人,不知在哪里租了房子,三日兩頭在那里宿。夜來巴結得過分了,白晝里精神不濟,時常做法事就打瞌睡。”快活三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怎的?”張中立正聽得有趣,不免著急,“快說,快說,有什么好笑?”
“據說有一日放瑜伽焰口,他老人家呵欠連連,到后來起了鼾聲,那等鼓鈸齊敲都敲不醒他,從法座上栽了下來,光頭上磕起老大一個包。”
張中立和石秀一齊大笑。笑停了,張中立問:“這等的和尚,主家難道不發話?”
“如何不發話?他家大男小女一齊都罵要攆他,虧得老主人心慈,攔著家下人說:罷!罷!他自己心里也難過,再休難為他了。只記著往后不請教他就是。”快活三接著又說,“報恩寺里有身份的大和尚,看看不是事,只得推了個人,趕到燕京憫忠寺——太無老和尚在那里駐錫。去的人將海和尚的諸般惡行,一五一十都說了出來。老和尚本待傳集各山住持將海和尚問個心服口服,然后逐出山門,只以礙著人家閨閣,投鼠忌器,只好傳話教海和尚自己知趣,讓出住持,離開薊州。”
“這太便宜了他!”張中立憤憤不平,“若不教訓他一番,離了薊州,又到別處去作孽!”
“管他呢!阿彌陀佛,讓他早早走了吧。”
“就不知他搭括上的女人是哪一個。”張中立看著石秀說,“師父,我替你老人家出氣。”
石秀是啞子吃扁食,肚里有數,便攔著他說:“不必,不必!莫去惹是非。”
師徒二人的想法不同。在石秀,多少天來總想著潘公的情分、楊雄的面子,不能不息事寧人。雖說海和尚目前斷了往來,但巧云千方百計要攆自己出門,存著甚等樣的心思,實在難說。他雖已拿定主意,來去磊落,然而心里卻不能說是脫然無累,就因為巧云的情形可疑,為著楊雄想,不能教人放心。如今有此結果,太無老法師整肅清規,讓海和尚遠離了薊州,一了百了,是求都求不到的好事,如何肯節外生枝去多事?
張中立卻有些嫌師父軟弱,而且年輕好事,想漂漂亮亮惹它一場是非出來,教大家知道自己的名頭。現在看石秀的樣子,也不知他為何這等好講話,心里便有個打算,惹悟先惹不起,拿住了海和尚的短處卻不必怕他。如果悟先要強出頭,不怕師父不出面承當。
一個不愿生事,一個偏要生事,師徒二人的想法,一東一西,再也碰不到頭,只有一層倒是相同的:都覺得高興得很!
因此,遇上貪杯的快活三,三個人都吃得酒到九分九,各自打著燈籠,歪歪斜斜地回家睡覺。第二天石秀起身,猶自頭昏腦漲,好在生意要關門,不照看也不要緊,所以起身又睡下,睡到日中才醒。吃過午飯,看看無事,便取了個褡褳袋挽在手里,袋里擺一把算盤、一本賬簿,上街去收欠賬。
一半是潘記肉行做生意誠實,一半也是看石秀不好欺,所以一下午倒收了六七十兩銀子的賬。石秀回店不回自己的臥房,一徑走到后頭喊道:“嫂嫂,嫂嫂!”
“是三郎!”巧云問道,“可有事?”
“今天去收了幾十兩銀子的賬,特地交了進來。”
巧云不肯收。“原說了的,外頭收來的賬,歸三郎你用。”她搖著手說,“你休交與我。”
“嫂嫂先收了。”石秀想了想說,“權且算我寄在嫂嫂這里。”
“不要不要!”巧云依然雙手亂搖,“你自己收著的好。”
石秀勃然變色,這等拒人于千里之外,倒真像絕了交似的,心里忍不住就想頂她一句:哪里真的就分家了?話到口邊,卻又想起潘公的囑咐,自己對自己說:石秀,石秀!寧可他人不仁,不可你自己不義!
這樣一轉念間,便答應一聲:“是了!”轉身回房。
回到房里,放下了褡褳袋,心里在想:這銀子她不肯收,莫非我就真的留下?自然不要,不要卻又怎么處?
一個人思索著,想起陪潘公在城隍廟聽人說“三國”,關云長掛印封金的故事,頓時有了計較。
“也罷!”他自語著,“我也學一輩古人。”
于是找了張桑皮紙,將那六七十兩銀子包裹封好,上面標明日期,往床底下一塞,算是了掉了這天的一件事。
“石三叔,石三叔!”一個小徒弟來喊,“有人尋你,說姓張,是你的徒弟。”
這自是張中立,石秀迎出去一看,果不其然。“你怎的專程尋了來?”他問,“可有什么事?”
“聽說肉行不開了。”張中立問道,“師父,可有這話?”
“你怎么知道?”
“聽東門‘醉瑤池’酒樓說的。說你老不等過節去收賬,為的是要歇業了。”
“是的,不等過節就要歇業。來,來,”石秀拉著他說,“總是擾你的,今天我也待請你一請。”
“正要請師父吃酒。”張中立說,“還有下情上稟。”
張中立雖是浪蕩子弟,對石秀卻頗尊敬。如今分手在即,石秀想到平日相處的感情,不免亦有不舍之意。如果有什么事可助他之處,正好稍盡心意,所以一迭連聲地說:“好,好!只要我做得來,決無推托。”
于是就到東門“醉瑤池”去吃酒,叫了四個女的侑酒,輪番相敬。等石秀有了三分酒意,興致兜起來時,張中立方始開口。
“師父,潘記肉行開得興興頭頭的,如何舍得關門?”
“又不是我的買賣。”石秀隨口答道,“別人要關,我如何一定要開?”
“然則,楊節級又為何要關?”張中立問道,“莫非——”
話雖不曾說完,石秀也懂了他的意思。“你莫混猜!”他正色告誡,“我與楊節級情如同胞,哪里有什么猜嫌?”
“我隨便問問,師父休多心!”張中立說道,“這也不去說它了,我只請問師父,肉行關了門做甚生計?”
石秀怕泄露行藏,不肯說實話。“如今也還沒有打算。”他說。
問到石秀在肉行關門以后做些什么,這教他不便回答。自己雖有了打算,卻須先告訴楊雄;楊雄還不知其事,別人倒曉得了,豈不是連個親疏遠近都分不清?如果由旁人口里傳入楊雄耳中,他問一句:“兄弟,你怎拿我當外人看待?”又拿什么話交代。
因此,石秀便淡淡地答道:“先閑住幾日再說。”
“是啊!師父須先辦喜事,都交付在我跟快活三身上。”張中立笑著說,“師父,平日你忙,不曾有讓我盡心的機會,等歇了買賣閑下來,待我好好孝敬你幾日。師父你老的絕招也露兩手讓我見識見識。”
最后這句話才是主旨所在,石秀明白。想想他平日“師父、師父”叫得極其親熱,自己卻是擔著個空名,愧受他一番尊敬。如今想求藝,想出許多話來兜圈子,用心甚苦,就看這分上,自己也說不出拒絕的話。
于是他點點頭沉吟著:肉行歇了下來,也不能說走就走,未免顯得絕情。算一算,前后總還有一個月的日子在薊州。也罷,這一個月的日子就結交了這個“徒弟”!
“中立,”他正色說道,“我原不配做你什么師父,承你厚愛,少不得我也要盡點心。這兩年邊界不靖,八尺男兒一刀一槍在疆場上掙個前程出來,才算不辱沒了父母。如果你有此心意,想學些武藝好討個出身,我自然幫你。不然,我勸你還是不學的好,學了反而招禍。”
“師父教訓得是。”張中立神態肅穆地說。
石秀也不知他是真心以為是,還是有意敷衍,一時無可深究,只好信以為真。“從明日起始,你我每日定個辰光,一起練功夫。”石秀說道,“那些花拳繡腿是虛好看,無甚用處。你如果真想從軍,須學兩樣武藝。”
“是!”張中立起勁地問,“師父說,是哪兩樣?”
“一樣是槍棒,一樣是弓箭。”石秀答道,“這兩樣是疆場上用得著的東西,京里的禁軍都學它。”
“好極,我就跟師父學這兩樣。我有個地方,倒還寬敞,明日我就立個箭垛子起來。每日哪時有空,請師父吩咐,我好來接。”
“總在午后。”石秀又說,“不過有句話,我須先說在前頭,總在一個月后,我要到太原去訪個要緊朋友,約有兩三個月的耽擱,所以趁這一個月,我先指點你打根基的功夫,你須有耐心。”
“‘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我理會得。只是——”張中立說,“一個月里就要辦喜事,卻不匆促了些?”
這倒提醒了石秀。“多的日子也等了,又何必爭在這幾日?”他使了個緩兵之計,“托你與快活三從從容容替我辦,等我太原回來再酬謝。”
“說什么酬謝!明日我與快活三商量,先說定了它。等師父到太原去的那時候,我替師父覓新房、辦日用器具,一回來就好吃喜酒。”
“對,對!就是這等。”
到得第二天午后,張中立親自到潘記肉行來接,小徒弟進去一報,石秀隨即迎了出來。走到門口一望,只見他手里牽著兩匹馬,不用說,一匹是他自己騎了來,一匹專供石秀乘用。
“師父,你看這匹馬如何?”
石秀久走南北,也販賣過牲口,對識馬自然不外行。看那兩匹馬,一匹是菊花青,雖非下駟之材,卻不見得如何出色。另外一匹烏騅就不同了,身長腳細,雙耳如兩片竹葉,渾身油光閃亮的毛片,賽似一匹烏油油的緞子,襯著雪白一條鼻子,神駿非凡。
“好!”石秀脫口贊了這一聲,退后兩步再細細打量,但見那匹烏騅岳峙淵渟般昂然屹立,任憑有班頑童在它馬蹄前后繞來繞去,只是不驚不睬,看來還是匹戰馬,不由得心中大喜,因又問道:“這匹馬可有主兒?”
“自然有了!”
“唉!”石秀跌足嗟嘆。
張中立卻笑了。“師父,”他正一正臉色,“你老就是這匹馬的主兒。拜師須獻贄敬,師父休嫌菲薄。”
石秀大喜。“只是,”他又躊躇了,“如何受你這份重禮?”
張中立不響,只把韁繩拋了過來。石秀接在手里,往“判官頭”上一搭,自己繞著馬前后走了一圈,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撫摸,那匹馬真的通人性,馴順地隨他去擺布。
“師父!請上馬,我引路。”
相將上了馬,一前一后出了西城。城外一號直通燕京的大道,石秀一抖韁繩,那匹馬就像著了魔似的掀開四蹄,一支箭般射了出來,不消片刻,已經將張中立拋得望不見人影了。
石秀異常得意,慢慢收步,到了一家村落下馬,牽著韁繩溜了兩個來回,才見張中立氣喘吁吁地趕到。
“中立,多謝,多謝!”石秀很高興地說,“這匹馬太好了。”
“師父!”張中立依舊喘著氣,“可知道我孝敬這匹馬的意思?我是巴望師父下個月走后,早早回來。”
想不到張中立這么一個人,能說出這等情意深摯的話來。石秀驚異之余亦多感動,心想,倒真要好好傳授他一兩樣武藝,才不枉師徒相處這一場。
于是他問:“你那個場子在哪里?我去看看。”
“還得往回走。”
往回走到望得見城墻的地方,由一條岔路進去,有座廢舊倉房,已有五六個人等在那里,都是張中立一伙的少年,見了石秀,無不恭敬執禮。石秀略略敷衍了一會兒,從兵器架子上拔取一支紅纓銀槍,試一試是輕了些,不過也還將就可用。
“從來使槍必奉楊家,號稱‘楊家三十六路花槍’,如今我盡三十六日工夫,教會了你!”
于是逐日午后在這座倉房中教練楊家花槍。教到第七日上頭,潘記肉行存貨已盡,遣散伙計徒弟,貼出一張“本店歇業”的紅箋紙,就不卸排門了。
這天恰是輪著楊雄不上番的日子,吃了早飯,特地走來看石秀,從窗外望進去,但見他仰首躺在床上,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帳頂,是想心事想得出了神的樣子。
“兄弟!”
“啊,大哥!”石秀從床上一躍而起,“請坐!”
“日日做慣了營生,一朝歇手,反倒悶得慌,是不是?”
“正是。”石秀已經打定了主意,趁機說道,“那張中立看似無賴,其實志誠。如今跟我學楊家花槍,日日出城也不便,我想搬到他那里去住。大哥的意思如何?”
這最后一句是有意如此問,表示自己也是不得已才搬了出去。楊雄聽了巧云的話,自然不會攔他,便點點頭說:“這也由你。我常日不在家,不能陪你;有人跟著你一起練功,也是個消遣。”
這意思是極力贊成。石秀隨即又說:“大哥允許,我明日就搬。”
“也不必如此匆促。這且不去說它了,我有件事要問問兄弟你的意思。”
“大哥請吩咐!”
“閑著也不是事。兄弟,你這副身手放著不用,著實可惜。如今衙門里‘快班’上缺人,我想面稟知州,保你補個名字。你道如何?”
這是薦石秀去當捕快。捕治盜賊,為民除害,原是好事,只是平民百姓提到捕快心里就有異樣的感覺,還有句難聽的話,叫作“捕快賊出身”,所以石秀不愿。但楊雄是一番好意,率直拒絕,怕招他不快,所以躊躇難答。
“兄弟!”楊雄倒體諒他,“若是你另有好打算,這件事作罷亦可。”
“不瞞大哥說,我想投到老種相公帳下去討個出身。”
“你要到陜西去?”楊雄愕然,“我倒不曾想到你愿意走這條路。”
“我想,這條路不壞。”
“原是不壞,不過如今還走不得。”
“這是——”石秀不解地問,“這是何故?”
“你去投軍,起始自然是補個小兵的名字,一份餉有限得緊,只怕養不活勝文。”
提到這上頭是石秀最大的難題,心中一時不愿成家的本意不便透露,便只好使一條緩兵之計了。
“大哥說得是,待我好好想一想,再作道理。”
“也好!”楊雄站起身來,“今日白晝無事,午后我們去找快活三,一起到金線那里去吃酒。”
石秀心里有數,這是要談親事了。如果將勝文喊了來,當面鑼、對面鼓地交涉,便無躲閃的余地,所以推托要教張中立練花槍,辭謝不去。
“那也不要緊,你練完槍,索性邀了張中立一起來。”
聽這一說,石秀無奈,只好應承。于是吃過午飯,等石秀一走,楊雄換了衣服亦待出門,卻被巧云喊住了。
“你到哪里去?”
“去看個朋友。”
“今日是你值宿,明日又是卯期。”巧云說道,“早些回來,吃了晚飯,好上衙門。”
“我不回來吃飯了。”楊雄答說,“與朋友街上吃了酒,一直到衙門。”
巧云是故意這么說的——這些日子,楊雄的番期與同事掉來掉去掉亂了,吃不準他這天是宿在衙門里還是回家住,所以借此探問,要探明了才好“燒香”。<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