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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看熱鬧的人里頭,那少年身形最為頎長,長相也格外俊美,晏瑾不經意間將余光瞥下去,從十多張仰起的臉中,一眼就看見了他。
他盯著那少年瞧了一會兒,轉眼就挨了幾顆石子。少年的目光在他粘滿灰塵的臉上匆匆一掃,扭頭看向旁邊捏著團扇的女孩子。
蕭絡道,“我爹他們還在宮門口等著,這種事沒什么好看的,不如回去了?”
柳瑤云鬢蛾眉、衣裳華貴,捏著團扇的手指涂了丹蔻,整個人像是畫里走出來的,連頭發絲都透露著精致。她蹙了下眉,挽著蕭絡手臂,搖頭道,“我還不想回家,阿絡,我們再看一會兒好不好?”
蕭絡朝樹上掛著的那個泥人看了眼,妥協道,“行吧,就一會兒。”
兩人剛說完話,一個望風的小太監跌跌撞撞跑進來,指著樹叢外面,像是見了閻王一般,上氣不接下氣道,“公子……外頭有、有……七……過來了……”
眾人面面相覷,以為是某個大人聽到風聲趕了過來,正要作鳥獸散。
遠遠的卻見一人負著手,沒帶侍從,閑庭信步般從樹枝陰翳中走來,身上玄衣幾乎要與夜色融在一起。
在場不少人認出來,這人是皇子中排名第七的鳳衡,心下不由感到忐忑。
鳳衡不受皇帝待見,性格又陰郁霸道,在場大部分世家公子看不起他,也與他玩不到一處,平時邀約出游從不叫上這人。
身為同齡人,鳳衡懶得跟他們打交情,卻能與他們的兄長父輩說上話,并且頻頻受到父兄的稱贊,因此這群貴公子對他更是排擠厭煩,兩幫人各自看不順眼。
晏瑾畢竟是一國質子,他們暗地里將人欺負得這么慘,要是鳳衡轉頭告訴他們的長輩,免不了要挨一頓訓誡斥責。
十多雙眼睛神情各異瞪著鳳衡,來人緩緩瞥了他們一眼,仰頭看著被泥印子弄得臟污不堪的晏瑾,不緊不慢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
眾人驚駭不已,以鳳衡為中心后退幾步四散開來,蕭絡沒退,卻展臂將柳瑤擋到后面。
有人出聲質問他要干嘛,鳳衡不答,將那匕首握在掌心,玩筆桿子般打了幾個轉。
刀光明滅間,他揚手一擲,匕首精準穿過晏瑾手腕上空的麻繩,鋒利的刀刃鋼針般刺入后面的樹干。
晏瑾驚叫一聲摔在地上,眾人眼見鳳衡不是行刺,卻仍然心有余悸,三兩一群慌忙離開這個瘟神。
柳瑤也被鳳衡此番舉動嚇到,牽了蕭絡的袖子往外走。蕭絡行走間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鳳衡蹲在樹下,一手扣著晏瑾的臉抬起來幾寸,兩人似乎在說話。
鳳衡蹲在晏瑾面前,看著這張辨不清五官的臉,感覺自己像是撿到了一只流浪貓,勾著對方下巴撓了下,“為什么我每次見到你,你不是被人打就是被人推,這次索性吊在了樹上——你怎么這么沒用呢?”
晏瑾全身臟的不堪入目,唯有一雙上挑的眼睛黑白分明。他自己也覺得委屈,說話時不停掉眼淚,“我……打不過他們。他們人多。”
鳳衡勾唇,輕輕哼了聲,正想再逗他幾句,忽然發覺對方臉上眼淚流過的地方,灰塵泥印被沖刷開,顯出格外白皙的肌膚底色。
鳳衡盯著他的眼睛,挑了下眉,拇指順著一道淚痕抹開,所過之處臟污不見,只余一片脂膏般細膩的白。
他從袖中拿出一方錦帕,擦干凈手指上的灰塵,將帕子丟在一邊,“別哭了,起來跟我走。”
晏瑾爬起來自己咬開繩子,活動一下被勒出淤痕的手腕。他還記得對方剛才擦過他頭頂的那一刀,有些畏懼地問,“去哪里?”
鳳衡雙手負在身后,回頭看他一眼,“沒吃東西吧?帶你去吃好吃的。”
對方明明在笑,晏瑾卻覺得有些害怕,搖著頭轉身想跑,“我吃了飯,謝謝。”
他沒跑出兩步,被人拎著后領子拽回來。鳳衡撿起地上的繩子,捆了他一只手,在前頭牽著他走,“吃過了那就再吃一頓,看你這么瘦,幫你補補。”
晏瑾被鳳衡用一根繩子牽著,上了幽王府的馬車。
下車之后,對方將他丟給府中幾名婢女,叫他們帶著人下去好好洗刷干凈。
晏瑾被摁在浴桶中翻來覆去的洗,浴桶的水換了好幾次,幾雙纖纖素手在他身上又擦又摸。
最后給他擦干頭發穿上嶄新的青色衣衫,再帶到鳳衡面前時,對方看他的眼神,在戲謔之中又多了一抹意味不明的深色。
鳳衡命人端來幾樣清淡的菜肴,坐在床邊看著晏瑾慢吞吞吃東西。晏瑾吃的不多,吃完了又想開溜,他命人撤去碗筷,順帶將房門關上。
跳躍的燭火中,鳳衡與晏瑾做了一筆交易。他保證晏瑾不受別人欺負,但對方日后要聽他的話,需要派上用場去做事時,不能夠拒絕。
晏瑾來到昱國半年,受夠了別人的欺凌,他不知道鳳衡指的派上用場是什么意思,但此刻他迫切想要擺脫那些貴公子的拳腳。
晏瑾答應了,于是鳳衡點了下頭,抽了只桌上的毛筆,在對方面前晃了晃,“那么,先讓我看看你夠不夠聽話。”
他將毛筆扔出去,晏瑾走上前彎腰撿了。遞給對方之后,那人在掌心轉了轉,再一次扔出手,這回比方才還要遠些。
兩人就這么一扔一撿十來回,晏瑾逐漸回過味來,從這種游戲中覺出幾分侮辱的意味——只有狗,才會不斷將主人扔出去的骨頭撿回來。
鳳衡又扔了筆,晏瑾蹲下去看著那東西,看了許久,突然站起身。
他搖頭說,“我不跟你做交易了。”
他尋到門口的位置,推了下門想走。身后微弱的風撩過,鳳衡抓了他后領,轉了個方向將他推在門上,“你方才已經答應了,現在想反悔就反悔?”
晏瑾覺得自己被戲耍了,又覺得對方無賴,控訴道,“你分明沒有想幫我,只不過騙我戲弄我玩兒。”
說著說著他又哭了,鳳衡挑眉,故意在他臉上重重捏了一把,留了個指印,片刻后意猶未盡地按著那道指印摩挲,“我沒騙你,你要是不想撿,那就不撿了。”
晏瑾眨眼看著他,似乎在觀察他說的到底可不可信。鳳衡被那雙眼睛看得心尖發癢,某種隱秘的欲望在胸腔里蠢蠢欲動。
撫摸晏瑾臉龐的手變了意味,改為按在對方唇上,探入半根指頭揉著他的唇。
鳳衡垂眸,盯著指腹下那抹艷色,低聲道,“我聽說,在你們琦國,男子與男子之間談情說愛很是盛行——你長成這樣,睡過你的男人應該不少吧?”
晏瑾從他的動作中覺出危險,抓著對方撩撥的手,扯了半天,卻撼動不了分毫,“我要出去……”
他推了對方胸口一把,這一推卻讓鳳衡最后一絲逗人玩兒的耐心也耗盡。他踢開腳邊的毛筆,抓著晏瑾手腕將人拽到床邊,推進柔軟的被褥間。
晏瑾意識到他想干什么,撐著被子爬起來,又被對方按住肩膀壓回去。
鳳衡翻身覆住了他,大掌
一揮,衣裳底下誘人的顏色半遮半掩展露出來。他握住晏瑾從未被任何人觸碰過的陽物,用力揉了一把,痛得晏瑾倒吸一口氣。
鳳衡湊近他的臉,在晏瑾畏懼的注視中,低頭咬了他的唇角,誘哄道,“你不是不想被人欺負么?今晚欺負過你的人,明日我幫你教訓。不過,我從來不做虧本的交易,想要我幫你出氣,總得拿點甜頭讓我嘗嘗,對不對?”
他用著商量般的語氣,實際上根本沒給晏瑾選擇的機會。晏瑾面色猶疑,正要開口說話,卻被他趁機銜住舌尖,碾著唇瓣吻了進去。
那夜之后,晏瑾算是正式與鳳衡達成交易。
從第二天開始,晏瑾陸陸續續聽說,不光是昨晚,之前所有欺負過他的人,或是在學堂考試作弊被先生拎出去訓斥,或是跟著人逛窯子被指認出來告訴了父兄,或是走來大街上平白無故被一匹瘋馬迎頭撞上。
層出不窮的各種意外,不至于讓他們缺胳膊少腿,但丟一頓面子挨幾下苦頭總是少不了。
一干貴公子逐漸發覺不對勁,再后來跑去欺負晏瑾的人,不出幾日必定出事,叫人去查又查不出什么頭緒。
眾人隱約察覺到,有一只大手悄無聲息攏在晏瑾頭頂,對方沒有明說這個人不能動,卻用行動讓所有人明白,動晏瑾一下,絕對不會有好果子吃。
一個月后,從前喜歡欺凌晏瑾的人,看了他都要繞道而行。晏瑾不用每日提心吊膽害怕被人抓出去欺負,可心境也并沒有好到哪里去。
除了偶爾指派給他的任務,鳳衡似乎更喜歡讓他做一個男寵。
那人隔三差五將他叫過去在床上折騰,貼在他耳邊說一些羞辱他的話,故意將他激得羞恥惱怒,又賞玩著他敢怒不敢言的樣子,露出那種讓晏瑾頭皮發麻的戲謔的邪笑。
晏瑾與夏臨受了傷又沾染雨夜的寒氣,回府之后雙雙病倒。
好在這場病來勢兇猛走得卻很快,不到十日晏瑾又能下床走動。只不過傷處恢復的很慢,全身上下都是藥味,本來就飄滿清苦氣味的屋子,更讓人踏進來一步都要皺眉。
夏宵過來看過晏瑾幾次,他沒有主動解釋那天的行為,晏瑾怕知道答案,也沒有問。兩人心照不宣避過這個話題,幾天后,夏宵又不來看他了。
晏瑾讓伺候的婢女過去看看,得到的消息是,夏臨細皮嫩肉,這回又是受傷又是受到驚嚇,醒來之后就不停哭鬧要夏宵守著他,多離開片刻都不行,他要不吃東西絕食給對方看。
夏宵耐著性子哄人,朝中正在最動蕩的時候,許多事情都需要他去拿主意下定論。思量之后,他只好書房后院兩頭跑,等夏臨睡覺了就立即去處理公務,每天忙的腳不沾地,哪里有時間來看晏瑾。
夏臨敢這么任性,是因為心里清楚夏宵寵他,要是晏瑾這樣做也可以換來同樣的縱容和寵愛,那么他也會做出和夏臨類似的選擇——
可惜晏瑾不是夏臨。
他太渴望被愛被在乎,可諷刺的是,他遇見過許多人,卻沒有一個人堅定的將他放在第一位。
就連夏宵的溫柔,現在的晏瑾,也覺得更像是自己求來的,還要時時擔心要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這種飄渺的溫柔有一天會突然消失。
晏瑾很乖巧的沒有去糾纏夏宵,只是每次暮色時分,都會披上裘衣提著燈籠,站在夏臨院子門口,等待那一抹青影行色匆匆從里面出來,又行色匆匆的越走越遠。
晏瑾站的很遠,起初夏宵以為那只是經過的家仆。接連幾天在同一個地方看見那盞孤燈,他終于察覺不對勁,走上前一看,就見到晏瑾望著他走過來的方向出神。晏瑾流淚了,連他自己的都沒察覺到。
夏宵抿唇,抬袖替他擦去眼淚,那袖子上沾了陌生的氣味,是夏臨房里的熏香。
晏瑾張了張唇,想和他說幾句話,對視片刻,忽然發覺無話可說。
說當晚我也受了傷,被人劃了幾劍踹了幾腳,身上還有寒毒,我也很疼,想要你過來陪著我么?
可是,回府的第二天,晏瑾下意識就將這些苦楚全都忍下去了,時隔這么久,他再跟對方提,有什么意義呢?
晏瑾沒說話,夏宵似乎也沒話說。兩人相對站了一會兒,對方握著他的肩,囑咐幾句老生常談的好好喝藥,轉身領著隨行家仆走了。
晏瑾站在原地,像從前幾天一樣注視他的背影,直到那人消失在轉角處。
手中那盞孤燈,仿佛被所有人遺忘了,在寒風中亮了很久。
這么自顧自站了十來天,晏瑾逐漸覺得疲憊了。可是在這座相府,除了夏宵,他沒什么可上心的,就算待在房中也是無聊。
想來想去,他還是每晚準時提燈站在對方的必經之路上,只是出發的時間越來越晚,心情也從一開始的期待變成滿腔疲憊。
這日,天色逐漸暗下去,晏瑾讓婢女拿來燈籠,腳底下卻不太情愿往外頭走,索性提燈在自己院中逛了一會兒。
路過一座假山,晏瑾忽然注意到對面長廊似乎站著一抹白影。他以為是院
中某個婢女,剛轉過頭,又覺得不對——
他院中沒有穿白衣的婢女,而且那種冰雪般純粹的白色,他似乎,只在一人身上見到過。
某段記憶帶著疼痛被人揭開,晏瑾用力吸了一口氣,正想回頭再看一眼確定一下。
對方不知何時走到他背后,雙手摟住他的腰,埋頭在他脖頸間。蘭草的清香蓋過晏瑾身上清苦的藥味,那個熟悉的聲音輕輕道,“我有許久,沒有見到你了。”
晏瑾心中一震,不確定地喚他,“道長?”
白淵蹙眉,似乎不喜歡這個稱呼,并沒有回答。
他在晏瑾肩頸處聞了聞,濃郁藥味從懷中傳過來,他看見對方脖子上裹了幾層白紗,伸手抓住了要扯開,被晏瑾轉身制止了。
晏瑾隔著雪白的袖子抓住他的手,仰頭認真看他的臉。幾個月不見,白淵幾乎沒有變化,只是眼眸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峭更深重了,“你怎么會在這里?”
昱國到琦國的距離,當初晏瑾和顧楠一起坐馬車,加上中途歇腳的時間,整整折騰了一個月。
白淵就算過來,也應當是先由管家通報,得到夏宵允許了再知會晏瑾才對,怎么會突然出現在他院子里?
白淵低頭看他,“從歸云觀過來的。”
晏瑾仔細琢磨這句話,覺得似乎有玄機,試探道,“直接從歸云觀過來?”
白淵點頭,晏瑾又道,“你從那邊過來,用了多久?”
白淵幾乎沒有思忖,“方才。”
“……”晏瑾往他身后看了眼,明白了對方的意思。白淵恐怕是使用某種秘術,直接從歸云觀瞬移到此處。
……這種秘術,真的存在嗎?
晏瑾心里驚訝,但畢竟對方連無心果這種假死的東西都有,會點瞬移什么的,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晏瑾道,“你從……歸云觀,過來做什么?”
白淵注視他片刻,輕聲道,“看你。”
“……”晏瑾扯動嘴角苦笑一下,有些時候,讓人浮想聯翩的關心最為致命。要不是他熟悉白淵的性格,又在對方那里得到過太多若即若離,他差點又要自以為是地解讀,白淵這句話的意思是想他了。
白淵或許對他有好感,但那種感情還沒有到喜歡的程度。或者應該說,白淵直來直去感情純粹,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喜歡。
從前晏瑾對白淵抱有幻想,但假死之后,他徹底斷了念頭。
因為在歸云觀休息的那幾日,照顧他的兩個弟子以為他昏迷了聽不見,在他旁邊閑聊過很多東西。
其中就包括,白淵可以用第二種方法幫他假死,避免無心果帶來的體弱和寒毒,但對方沒有用,甚至提都沒有提。
聽說第二種方法,對白淵的修為會有很大損傷,或許一輩子只能用一次。晏瑾沒有厚臉皮地認為,白淵不幫他是對方不對,對方送了他無心果,已經對他格外照拂。
只不過,至少這件事讓他確定了,白淵對他或許有好感,但更深的喜歡,真的算不上。
晏瑾無比慶幸,自己將手環還給了對方,他的直覺向來都是對的,與白淵這樣的存在,劃清楚界限才是最好的。
白淵伸手,碰到他脖頸間的白紗,晏瑾看懂了他的詢問,摸了摸脖子,“受了點傷,已經上了藥,沒什么大礙。”
白淵看了眼對方比紗布還要蒼白的手指,低聲道,“讓我幫你治傷。”
晏瑾下意識想拒絕,然而這傷好的慢,他也不想折騰自己,讓白淵幫忙弄一下,或許以后就不用天天花時間往上面抹藥膏了。
他點了下頭,白淵一圈圈揭開那層白紗,綠色藥膏在脖頸間留下一道細長的印子。
白淵看了眼晏瑾的臉,手指順著藥膏的痕跡寸寸撫過,微燙的感覺有點癢。晏瑾再抬手去摸,傷口已經完好如初了。
他說了聲“謝謝”,將白紗裹在手心。白淵看著他胸口,問道,“身上還有傷么?”
晏瑾:“……”
片刻后,晏瑾坐在涼亭內石桌上,白淵脫了他的上衣,將他胸口腰間三道劍傷大致看了一眼,像剛才那樣手指順著傷痕撫摸。
晏瑾原本以為,在室外光著上身會很冷,然而白淵手上似乎蘊含某種暖流,順著指尖透進他的身體,讓他四肢百骸都像泡在溫泉中,舒服得不想動彈。
晏瑾低頭,順著對方移動的手指,看見他皓白的手腕,猶豫片刻,忍不住問,“那只手環,道長扔了么?”
白淵動作頓了下,“沒有。”
晏瑾哦了聲,又忍不住胡思亂想。白淵對他的態度,何嘗不像那只手環,既不扔掉,又不戴在手上,只是將它留在身邊,不遠不近意味不明。
白淵見他臉色不太好,不知為何想要開口解釋,然而又不知道應該怎么解釋。
晏瑾往后面縮了下,他下意識抬手攬住對方光裸的后背。對上晏瑾的目光,他想了想道,“后背好像也有傷。”
晏瑾低頭沒說話,白淵就著將他攬在懷
中的姿勢,手指摸索到后腰處一道橫斜的傷口。似純粹的撫摸,又似朦朧的撩撥,順著藥膏的方向一寸寸在那截纖腰上滑過。
這樣的姿勢和距離,彼此身上的香味相互交錯,難免讓人心猿意馬。
晏瑾攥緊了衣擺,覺得有些不安。白淵卻被勾起從前兩人親密無間的記憶,低頭時眼波微動,治傷的手不知不覺摟緊晏瑾的腰,鼻梁蹭在他耳后發絲間,若有似無喚他,“……晏瑾。”
晏瑾心中狂跳,又覺得不該有這種反應,抵住白淵肩膀將他推開一些,正想說話,卻聽身后一人道,“你們在做什么?”
這下晏瑾不光是心跳快了,整個人差點從桌子上跌下來,被白淵摟住肩膀才坐穩。
他回頭看去,夏宵站在不遠處,身上披有披風,遠遠看著他們,目光像往常一樣溫和,甚至掛著一抹清淺微笑。然而那笑意不達眼底,眼眸深處翻卷著只有晏瑾才能看懂的凜冽。
方才夏宵從夏臨房中出來,經過院子門口,總覺得有哪里不對。四下掃視,才發現平日里總是等著他的那抹燈光不見了。
他猜測,或許晏瑾跑累了不想跑了,或許晏瑾病情突然嚴重出不了門。
對方平時過來等他他懶得搭理,現在不過來了,他又覺得有些不滿。
躊躇幾步,他撇下家仆獨自前往晏瑾院中,心道,若是將對方冷落得太過也不太好,至少過來看看情況。
他在晏瑾房中沒有找到人,轉入后院,才知道他以為的累了或者病了并不存在。
石亭中站著一個活生生的俊美男人,脫了晏瑾上衣,將人放在石桌上擁著他,動作輕浮曖昧,不知道上一刻在做些什么。
白淵抬頭看他,兩人對視,將彼此的臉看的分明。
夏宵看著看著,逐漸產生某種莫名的戒備。
以白淵的衣著氣度,出身必然非富即貴。然而,闕城里有背景的人物,他多少都有點印象,從沒有見過這么一張臉。若是以前見過哪怕一次,他也絕對不會忘記。
這神秘男人長相過分危險,晏瑾與他待在一起,還用這種引人遐想的姿勢,夏宵心底有些微妙的不悅。
他負手上前將晏瑾攬了過來,挑眉看了眼對方光著的上身,將褪到腰間的衣服重新攏回肩上,松松系好系帶,“阿瑾,這人是誰?”
晏瑾捂著胸口衣襟,白淵手指一離開,亭外的冷氣又裹了上來。他轉向白淵,“道長他……是我在昱國的朋友。”
朋友二字,讓另外兩人同時蹙了下眉。夏宵捉著晏瑾手腕,余光瞥著白淵隨風飄逸的衣角,“既然是昱國的朋友,又怎么會出現在琦國?”
晏瑾下意識不想將白淵的秘術告訴別人,思忖片刻,岔開話題道,“他只是來看看我,不做別的,不會呆很久。你應當還有別的事要忙吧?要不你先……”
夏宵聽出他話中催促驅趕之意,雙目微瞇,唇角的笑意卻更深了,“我去處理事務,那你呢?”
晏瑾不做他想,以為對方只是單純在問他,“我與道長很久沒見面了,再和他說會兒話。”
夏宵不答,只是挑了下眉。晏瑾轉身要走,被他捉了手臂拽回來,“今天事情少,過來看你就是想陪陪你,沒別的事要做了。外面太冷,我們先進屋再說?”
晏瑾看著白淵,對方從夏宵出現開始就站在原地,和從前一樣面無表情。
晏瑾看見他的臉和滿院落雪一樣,是沒有情緒的純白,心道或許對白淵來說,與自己多說幾句話少說幾句話,其實是差不多的。
晏瑾等了一會兒,什么也沒等到,于是轉身隨夏宵走了。白淵既然能用瞬移過來,那么肯定也能用瞬移回去。
晏瑾與白淵的無聲對視,夏宵全都看在眼里,他只是不說,像是什么也沒有注意到,握著晏瑾一只手將他帶進臥房。
房門被夏宵關上,晏瑾坐在桌邊,想起白淵一個人站在雪中的樣子,又有點后悔。畢竟對方專程從昱國來到琦國,只是因為想見他,話沒說上幾句就把人撇在原地,是不是有些過分了。
他才離開一會兒,不知道白淵走了沒有。
這么想著,晏瑾推門想再去看看,房門打開一絲縫隙又被人合上。他抬頭,一只手壓在上邊門板。
夏宵按著門板不動,“方才那個人,與你是什么關系?”
晏瑾松手往后退開,“我說過了,道長是我朋友。”
對方靠在門上,雙目微沉,沒有笑,“脫了衣服抱在一起那種?我倒是頭一次見到關系這么好的朋友。”
他忽然想起晏瑾之前說過的話,臉上表情讓人捉摸不透,“你在昱國被不止一個男人睡過,包括他?”
這種好似質問的感覺,讓晏瑾覺得不舒服,他上前推夏宵一把,想要出門,“跟他沒關系,讓我出去。”
夏宵捉了他的手,捏在掌心把玩。
對方審視的目光,仿佛想要將晏瑾所有情緒都窺破,讓他有種無處遁形的羞惱。
他揚手甩開,下一瞬卻被捉了肩
膀。對方將他反身抵在門上,低頭攫住他的唇。
山洞那次之后,兩人再也沒有吻過。這場吻來得突然又猛烈,晏瑾被他死死壓在門板上,掙動間雙手被合往一處高舉在頭頂。
距離太近了,他越是掙扎,身體越是往對方身上蹭。親吻與磨蹭間,他很快察覺到對方下腹有了欲望,直白的抵著他,讓他不敢再亂扭亂動。
……晏瑾之前還以為,夏宵對這種事沒有興趣,剛才僅僅是蹭了幾下,這就硬了?
夏宵并不知道晏瑾心里飄到天邊去的揣測,碰上對方驚訝的目光,他稍微起身結束了這場粘膩的親吻,拇指抹著晏瑾唇角的水光,聲音低沉微啞,“你那個朋友,他是怎么進來的?”
晏瑾遲疑道,“我不知道……總歸他沒有惡意。”
夏宵輕哼,對方不愿意說,他也不想深究,“以后,他還會過來看你?”
晏瑾垂眸,有些迷茫,“我不知道……”
這次或許只是白淵一時興起。
夏宵凝視他片刻,抬起他的下頷再次吻下去,“明天開始我過來陪你,讓他別來了。”
晏瑾來不及說更多的話,在對方強勢的深入中感到呼吸困難,這種潮濕纏綿的親吻,讓兩人都起了反應。晏瑾身上的衣服方才就沒系好,夏宵輕輕一扯就全都散開來。
夏宵抽了他的腰帶隨手扔掉,抬起晏瑾一只腿環在自己腰上,兩人的物件隔著幾層布料蹭在一起。
晏瑾下身穿著里褲,在對方曖昧的廝磨頂弄下,很久沒被喂過的小穴饑渴地涌出淫液,瘋狂叫囂想要什么東西填滿它。晏瑾氣息越來越喘,在這種隔靴搔癢的挑逗中溢出呻吟。
夏宵褪下他的里褲,硬物緩緩擠進兩腿之間,碾磨著蹭到后穴流出來的淫液,夏宵呼吸重了些,親吻晏瑾耳垂時聞到混合了藥味的清香。
他想起上次山洞里嘗過的滋味,摟著纏在腰間的大腿欲挺身進去,被晏瑾抵著胸口推開。
平日里,晏瑾的臉蒼白如紙,此刻布滿紅潮,就像晚霞余暉倒映在霜雪之間。晏瑾不停喘著氣,努力平復氣息,斷斷續續地說,“我今天……不想要。”
夏宵蹙眉,很快又云淡風輕地舒展開,一只手搭在他腰間,不疾不徐地把玩,“之前,你分明很想要的。”
晏瑾想起前段時間,自己屢次厚著臉皮勾搭未果,這下連脖子都紅了,“之前是之前,現在不想了。”
夏宵戲弄的神色斂了些,輕聲道,“為什么?”
還能為什么呢?
過去半個月,夏宵說不理他就不理他,一門心思圍著夏臨轉。看見他等在院子門口,覺得無話可說,直接轉身就走,連一句象征性的問候也沒有。
現在對方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又說該忙的事都忙完了,要抽時間陪著晏瑾,還將他壓在門邊說上就上。
兩人之間,晏瑾似乎永遠是被動的那一方。對方不想給的東西,他怎么努力都得不到,對方想要的,直接伸手就可以從他身上取走。
晏瑾雖然對他動了心,可還不至于被冷落了半個月之后,對方招招手就搖著尾巴貼上去。
這些話他不可能跟夏宵說,只道,“我身子弱,受不住這種事,覺得累了。”
“……”
這個理由,是之前夏宵用來拒絕晏瑾的,現在被對方反拋回來——夏宵吸了一口氣,閉眼緩了緩情緒。
晏瑾推了下他的肩膀,示意對方退開。夏宵卻忽然將他橫抱起來,三兩步走進內室放在床榻上。
晏瑾在床上撲騰一下,“干什么?”
夏宵扯過被子擋在他胸口,“不是累了么?休息吧。”
晏瑾本來不覺得困,但或許是方才路走多了,一沾枕頭當真有了倦意。
他聽見衣料摩挲的聲音,又睜開眼,“你要走么?”
夏宵從桌子邊搬來一張寬椅,放在床前,“我不走,看著你睡。”
晏瑾安心了些,埋進被子里很快就睡過去。夏宵靠在寬椅中,注視他掩在凌亂發絲下的半張臉。
——他怎么忘了,晏瑾這種長相和性格,招惹上的又怎么會是尋常人物?一個白淵尚且讓他如臨大敵,那么其他真正睡過晏瑾的男人,又該是什么樣的角色?
昱國,歸云觀
暮色斜照,殘陽傾泄在晚來的風中,飄搖層疊的蘭草一半落在余暉里,一半落在陰影下。
鳳衡曲著膝靠在無字碑前,腳邊散落十來只酒壺,手里還抱了一罐。
有稀稀拉拉的螢火蟲從草地里升起來,圍著鳳衡打轉,其中一只停在他手腕旁邊,帶著點試探的意思輕輕落下來。
鳳衡蹙眉,盯著那點微弱的綠色,心中沒由來的厭煩。
他揮散那只小蟲,信手拎起掌心酒壇,往蘭草地里蔓延開的瑩綠色砸過去。
酒壇翻了幾個滾,卻沒碎。他盯著空曠的暮色,不知是在對著誰發火,惱怒地吼了聲“滾”。
吼完之后無人應答,四下里陪著他的,
只有那座孤墳,以及一座皸裂開的無字碑。
鳳衡重新抓起一壇酒,扯了蓋子仰頭澆在臉上。
辛辣的酒味沾濕長發胸口,鳳衡閉著眼,心道有一句話或許蕭絡說得沒錯——人都死了,再跑來假惺惺地守著墳,有什么意思?
說來可笑,晏瑾活著的時候,鳳衡總是看不起他,將他當做棋子擺弄,當做男寵操干,一面貪婪玩弄他的身體,一面故意羞辱他踐踏他的尊嚴。
那個時候,他以為不管自己怎么欺負那人,怎么作踐他折騰他,對方都只能像一株柔軟脆弱的藤蔓,無助的攀緣在他身上,把他當做唯一的依憑,永遠不會有離開的那一天。
直到晏瑾穿著婚服揭下蓋頭,在滿目鮮艷紅綢中拔出袖中匕首,讓飛濺的血從他胸口溢出的那一刻。
……他怎么敢呢?
四年不反抗,一旦反抗起來——就讓鳳衡連后悔也來不及。
鳳衡喝得有些醉,靠在無字碑上生了困意。他撫摸著石碑之間干涸的裂痕,無意識地呢喃著晏瑾的名字,視線模糊迷離間,記起了許多陳年舊事。
鳳衡幼時居住在太后宮中,母親是鳳乾南下狩獵時強擄回來的良家女。本來已經嫁了好人家,可因為姿色美艷被鳳乾看上,被迫與家中情投意合的夫君斷了聯系。
他母親性格剛烈單純,不懂后宮里面的爾虞我詐,進宮沒多久就被診出有孕。可她郁結于心憂思成疾,臨產時比預計的時間早產了一個月,導致鳳乾一度懷疑,鳳衡是這女人進宮之前跟前夫搞出來的孽種。
鳳乾貪戀美人的新鮮勁過后,很快將他母親丟到一旁,寵愛起新選入宮的妃子。
鳳衡母親與后宮那些人格格不入,之前得罪過很多人,一旦失寵,沒過幾個月,就被人串通殿中宮女,在補藥里下了慢性的毒。
他母親的死,被偽裝成日復一日憂郁成疾,母妃死后,三歲的鳳衡被寄養在一名莫姓妃子名下。
那妃子膝下無子,起先對他還好,后來承寵懷孕誕下小皇子,對鳳衡就冷落了不少。
鳳衡年紀小不懂事,不明白寄養與血親的區別,多次跑上去詢問為什么娘娘不理他了。結果就是原本的寵愛沒有找回來,反而更加招致妃子的厭煩。
后來那妃子連看都懶得看他了,反正皇帝從未過問這個兒子。鳳衡似乎成了寄人籬下的一條野狗,獨自住在荒僻的偏殿中。
下人們欺他年幼無知,克扣他的衣料米糧,生病了也懶得去找太醫,隨意弄點什么東西都有的草藥,給他灌下就行,沒死就算完事。
他命運的轉機,出現在五歲時一場大病。
年幼的柳瑤跟著母親,到那名妃子宮中閑話。她跟著太監宮女四處亂轉,瞧見這座廢棄的偏殿,好奇之下進來看了看,然后發現了幾乎要被高燒燒死鳳衡。
當時鳳衡小小的一只,一個人縮在布滿餿味的被子里,身邊沒有半個伺候的下人看顧。
柳瑤將這事告訴了她母親,在場的太監宮女不少,消息不脛而走。
太后得知這件事,將皇帝劈頭蓋臉訓斥一頓,親自去那妃子宮中,將鳳衡接了過來,說自己老來清閑,鳳衡長得冰雪可愛,正好養個乖孫兒在身邊逗一逗。
柳瑤誤打誤撞施出的援手,卻讓鳳衡記住了這個長相靈秀的女孩。后來柳瑤的母親時常帶她來太后宮中探望,別的皇子瞧不上鳳衡,柳瑤就成了他幼時唯一的同齡玩伴。
鳳衡小時候不明白對柳瑤的感覺,只是待在宮中百無聊賴時,會很期待那個眉清目秀的小姑娘牽著她母親的手出現
后來長大些明白了,卻得知她早就意屬定安侯府世子,兩人家境相當青梅竹馬,在皇城百姓眼中是一對天造地設的璧人。
柳瑤這兩個字,和年幼時那段孤寂的歲月一起,在鳳衡心里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
他曾經以為自己很喜歡柳瑤,喜歡到不介意對方不喜歡自己,不介意她心里有蕭絡,不介意她嫁過太子。
然而,直到此刻,他登上了覬覦多年的位置,九五至尊人人敬畏,再沒有人敢欺凌他蔑視他,他可以用強橫的手段搶來他想要的一切——
他才猛然發現,實際上,他并沒有自己以為的那么在意柳瑤。
所以,當對方拒絕了入宮的圣旨,故意跟他消磨,他沒有產生什么志在必得的占有欲,只是輕飄飄應了一句,那就再等等看。
他對柳瑤很好,可是他逐漸發覺,與其說這種好是出于喜歡,不如說是放不下幼年那段時光的執念。如果圣旨送到丞相府時,柳瑤爽快答應了,他甚至不介意將后位送給對方。
那么他對晏瑾呢?
在耶律格之前,鳳衡原本的打算,是將晏瑾從定安侯府弄進宮里。他會像飼養一個男寵那樣關著他,但不會給他任何名分。
他要讓晏瑾明白,自己的身份有多么下賤,永遠只能生活在鳳衡投出的陰影下,攀附著名為鳳衡的大樹,艱難痛苦地生長。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晏瑾受不了他會選擇去死
,從未想過晏瑾還可以用死亡的方式離開他。
鳳衡靠在無字碑旁邊,胡思亂想間做起了夢。夢里是定安侯府晏瑾的臥房,有人在小聲啜泣,他低頭看去,晏瑾攀著他的肩膀,哭著對他說“鳳衡我害怕”。
落在肩頭的眼淚好燙,燙得鳳衡從夢中驚醒。他看了看四周,夜色已深,他還躺在蘭草地邊上,守著這座埋了晏瑾尸骨的墳。
鳳衡喝了口酒,驅散晚風的寒涼,他側過身腦袋靠在石碑某道裂縫間,修長的手指順著裂開的紋路撫摸。
“晏瑾……”
上回被蕭絡阻止過后,鳳衡沒有再試圖挖過這座墳,今夜他又忍不住去想,有沒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晏瑾是假死騙他的?
要是那人真的敢用這種方式騙他……
怒意伴隨著酒意躥升起來,鳳衡盯了那無字碑一會兒,又悶了幾口酒。
不可能的。
他記得晏瑾在他懷里斷了呼吸的情形,人是當著他的面死的,還能怎么活過來?
況且,如果真的是假死,恐怕晏瑾早就想辦法藏起來,巴不得離他越遠越好,這輩子都不會再讓他有機會找著。
壇中酒還剩了一半,鳳衡晃了晃,隨手砸在石碑上。
清酒連同酒壇一道摔成碎片,鳳衡起身扶著石碑穩了穩心神,照著不遠處那扇洞開的窗戶走過去。
方才坐在石碑旁邊時,他就注意到一抹白影靠在窗戶邊吹風,他對著石碑胡思亂想發火,那人也盯著掌中物件出神半天。
鳳衡臉上有了醉意,步子卻很穩,負手悄無聲息停在窗邊,看見白淵那張冷峭的臉陷在垂落的長發中,眼睫微動,低頭注視掌心那只銀白色手環。
這東西很是眼熟,鳳衡盯著那只鏤空鈴鐺,隱約記起,晏瑾似乎藏過一枚白淵的穗子,后來又改成手環天天戴在手上。
視線從手環挪到白淵側臉,鳳衡看了一會兒,冷冷嗤笑一聲——
這就是晏瑾喜歡的人啊。
他睡了晏瑾那么多年,可晏瑾最后喜歡上的,卻是這個半點風趣也無的破道士。
鳳衡心下煩躁,越看白淵越不順眼,劈手去搶那只手環,被白淵攥在掌心避開了。
白淵抬眸,面無表情看著他。鳳衡也沒給他什么好臉色,身上的酒味沾染了蘭草香,冷冷道,“東西給我。”
白淵一根手指挑著手環,鈴鐺垂墜在底下,被燈光鍍上一層暖色,“憑什么?”
鳳衡盯著那手環,看了片刻,勾唇笑道,“就憑明天一早,我可以帶人端了你這座破廟。”
白淵挑眉,將手環握在掌心放入袖中,淡漠地睨著他,“你盡管試試。”
鳳衡的視線追著那只手環,隱沒于對方雪色的袖口。他抬眸,忽然拽了白淵的領口,探身湊近對方,“為什么會是你呢?……你做了什么,勾了他的魂?”
白淵盯著他,信手拂開胸前那只手,后退半步,“你不是喜歡對著墳發瘋么?去墳邊問晏瑾。”
說完合上兩邊窗扇,將鳳衡關在屋外,只余一座孤墳一地夜色做伴。
夏宵說要陪他,果然每天下午在固定的時辰到晏瑾院中來,雖然留得不久,但總會耐心和晏瑾解釋朝中有哪些事等著他處理。
上回突然出現之后,白淵接連三天沒有再來看過晏瑾。他以為對方不會再來了,第四天午后在院中午睡,醒來后那抹白影又悄無聲息坐在旁邊看他。
白淵看他看得很認真,像在觀察某種睡著的小動物。然而晏瑾睜開眼從桌上爬起來,他又淡漠地移開視線,仿佛從來沒將視線落在他身上過。
晏瑾剛睡醒聲音沙啞,叫了聲“道長”,對方依然沒有應,卻將臉轉了過來,抬手摸上他的脖子。
困意被這個動作驅散了大半,晏瑾僵了僵,才反應過來,對方這是在檢查上次的傷口有沒有治好。
晏瑾有些不自在,提醒道,“這傷已經好了,道長……”
白淵低聲嗯了下,手掌卻仍然虛虛環著他的脖頸,拇指在突出的喉結上輕輕撫過。
晏瑾看著那張出塵飄逸的臉,淺淺吸了口氣,想起之前夏宵說過的話,忽然握住白淵摸著他脖子的手,掌心相扣,握的很緊,“道長這是什么意思?”
白淵垂眼看他,琥珀色眼眸里倒映出亭外積雪以及晏瑾的影子。然而除此之外,他讀不出任何別的情緒。
對方沒有說話,和晏瑾預想的一樣。他自嘲地笑了下,接著問,“道長喜歡我么?”
白淵蹙眉,像是在思考這句話的意思。隨即眼睛微不可察地睜大,定定看著晏瑾,薄唇抿了抿,卻仍然給不出答案。
晏瑾松了他的手,已經學會自如的將浮起來的失望壓下去。遇到白淵這樣的性格,他還能怎么辦呢?
白淵不是故意戲弄他,白淵是真的不懂情愛,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對晏瑾的感覺是不是喜歡,又怎么能對方一個確切的答案?
晏瑾低頭整理一下表情,再抬頭時沒有方才的咄咄逼人,只是扯
動嘴角輕笑,“道長,我這幾天想過了,我們做朋友怎么樣?”
想從白淵身上得到感情看起來很難,但如果不是情人而是朋友,保持合適的距離,沒有曖昧沒有糾纏不清,偶爾見面說話,偶爾思念對方,時不時還可以欺負對方單純逗逗他。白淵這樣的人,會是一個很討人喜歡的朋友。
晏瑾覺得這就是兩人最好的歸宿,白淵卻微微蹙眉,凝神盯著他。那目光比平時幽深很多,像是有什么東西想要破土而出,又被一層無形的屏障牢牢禁錮在里面。
擺正兩人的位置,晏瑾心里感到輕松。白淵張了張嘴想要說話,他卻透過對方肩膀看見站在樹后的夏宵,于是起身往亭外走。
臨出去前,晏瑾回頭看了一眼,與白淵轉身看他的目光正好對上。
兩人無聲對望片刻,晏瑾終究沒忍心說出口。夏宵叫他讓白淵別來了,可白淵動用秘術專程過來的目的不為別的,只是想看看他而已,晏瑾說不出驅趕人的話。
晏瑾走到樹后,不巧被滑落的積雪砸了頭發。夏宵笑吟吟幫他拂去頭頂雪花,又用大氅擋住他的肩膀,將人擁在懷中緩步離開了。
白淵站起身,在細碎飛雪中注視兩人離去的背影,一件青色大氅似乎將兩道影子融成一個。
晏瑾跟那人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滿院落花飛雪都抵不過他唇角那點笑意綻放出的瑰色——
不像與白淵在一起的時候,總是低頭,總是看起來很失望,總是得不到回應。
臥房里,夏宵跟晏瑾聊起最近朝廷里的進展。
晏琛生前,殺光了兄弟里面有實力與他競爭的,剩下派遣到封地那幫人都是些酒囊飯袋,朝中大臣就扶持哪位皇子為正統展開爭議。
每當有一派提出某個人,就會被另一派搜羅證據列舉那人種種不是來反駁。總之人人都想扶持和自己走的近的皇子,一旦成了,飛黃騰達就在一夜之間。
夏宵的意思,是想幫晏瑾上位。
晏瑾聽他說完這句話,剛喝下的熱茶差點噴出來,慌忙咽下去還被嗆了好幾口,擺著手解釋,“我不合適!我從小沒跟宮中太傅學過什么帝王之術,也沒有經歷過晏琛那種爭權內斗的打磨。讓我去做那什么皇帝,不僅折騰那些文武朝臣,也折騰我自己,不合適不合適!”
兩人坐了半天,這凳子有點硬,晏瑾悄悄挪了好幾個姿勢,全都被夏宵默然看著。
眼看他又挪了一下,夏宵捉住他手臂將人拽過來,坐在自己腿上,仰頭問他,“你覺得做皇帝是種折騰?”
對方大腿可比凳子舒服多了,這些天夏宵將他照顧的無微不至,晏瑾也被養嬌氣了,索性下巴靠在他肩上,雙手環過腰間,抓起對方背后一疊干果剝著吃,“每個人各有所長啊,當皇帝我沒那份資質。其實我更想做個富貴閑人,以后有錢了就去熱鬧的街上買一座府邸,要敞亮開闊,要有家人朋友。每天沒事就逗鳥畫畫逛街看戲,或者和家人喝茶嘮嗑,這樣的日子多自在?”
夏宵撫摸他后背,攬著他的腰有一搭沒一搭捏著玩兒,“富貴閑人很好,可沒有皇帝那樣的權勢。坐上那個位置,你能做很多從前做不到的事。別人尊你怕你仰望你,最聰明的謀臣與最剽悍的武將也要在你面前俯首稱臣,天下人的生死榮辱都在你一念之間。你想要保護的人,也沒人敢動他,沒人敢對他有半分肖想。”
他的語氣很輕,但晏瑾聽得出來對方很認真,嚼著干果坐著身子,開玩笑問他,“你想做皇帝么?”
夏宵一怔,托住他的下巴落了一吻,“我想看你做。”
晏瑾雙手搭在他肩上,“我真沒那資質。”
蜻蜓點水的一吻過后意猶未盡,夏宵攬住他腦后長發,仰頭貼著他唇面輕磨,“我會幫你。”
晏瑾還想反駁,可對方已經頂開他的唇齒探了進來,嘗到里面香甜的干果味,尋到不安的小舌勾纏舔舐。
兩人吻得越來越深,晏瑾很快就忘記了自己剛才想說什么。
夏宵呼吸漸沉,揚手解了他的腰帶,上衣被剝開褪到臂彎。夏宵一手捏著他的腰線,一手探入后穴,穴口被吐出的淫液沾濕,他在外面壓了壓,伸入兩指緩慢開拓。
這次的開拓格外漫長,對方似乎在用手指玩弄他。兩根修長的指節能照顧到里面很多地方,夏宵尋到一點細微的突起,輕輕一按,逼出晏瑾一聲驚喘。
他像是發現什么有趣的游戲,扣著晏瑾下巴仔細看他表情,手指卻越入越深,在那敏感的一點周圍打轉,時而用指腹碾著它輕輕滑過,時而對準那點接連按壓。
這個地方像是某種開關,打開的是情欲的閘門。晏瑾捏緊他肩膀上的衣料,陷在鴉色長發中那張臉,眼眸微瞇神色迷離,合不上的嘴唇掛著涎液,嫣紅的舌尖微微探出。
這種與平時截然相反的媚態,讓夏宵喉結滾了滾,他仰頭銜住晏瑾唇邊那點舌尖,咬住它輕輕地舔,然后擠進去再次品嘗對方柔軟的唇舌。
小穴被那兩根手指玩得噴了水,夏宵才放過他,在他鼻尖親了下,誘
哄般輕聲道,“阿瑾,你自己來。”
晏瑾咬著唇不敢看他,低頭握住對方身下猙獰的東西,被那玩意兒的溫度燙得心神蕩漾。撐著他肩膀站起來,自己找準了位置,慢慢坐下去。
晏瑾坐得很慢,夏宵饒有興味看著他的表情。
那肉棒進了一半,夏宵卻忽然掐著他的腰將他按下去。性器驟然全根沒入操進小穴深處,夏宵忍不住低喘一聲,晏瑾則是直接眼角飆出了淚。
夏宵摟著他后背,在他眼睛上親了親,唇畔噙著笑,“疼么?”
晏瑾錘他胸口,“疼死了。”
夏宵笑意深了些,本來想說我輕點,仰頭卻見晏瑾眼角微紅,嘴唇被他親得遍布水光,神情委屈像在撒嬌。
他頓時心猿意馬,顧不上什么疼不疼了,掐住對方的腰猛然挺送起來,將晏瑾頂得頻頻往上站起來想逃,又被按著肩膀更重地壓下去。
又快又猛的搗弄,很快讓晏瑾趴在他肩上射了一次。夏宵順勢拂開他的長發,身下放緩了攻勢,不疾不徐親吻他的脖子。
抬頭間,他忽然看見窗外停了一抹白影。夏宵挑眉,挑釁地對來人勾了下唇,吻著晏瑾耳垂開玩笑問他,“若是你做了皇帝,你在昱國那些男人,我幫你弄過來納入后宮可好?”
晏瑾知道對方是在逗他,可一想到鳳衡和蕭絡,他難以抑制地全身緊張,小穴驟然收緊,咬得夏宵悶哼一聲,在他臀上揉了揉叫他放松。
晏瑾靠在他頸窩,慌張地搖頭,“不要。”
對上他們,晏瑾逃跑還來不及,怎么敢把那兩人弄過來,還放進后宮?
夏宵悶悶笑了下,又問他,“那么,只把你那個叫白淵的朋友弄過來,好不好?”
晏瑾這次認真想了下,過了一會兒才搖頭,“不要。”
夏宵察覺到其中微妙的區別,眉心斂了斂,心中略有些不悅。
他本想到此為止,晏瑾卻坐起來,長發被攏到一側光裸的肩上,他低頭抵著夏宵鼻尖,略有些羞澀,眼波瀲滟間神情卻很堅定,隱約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夏宵心中微動,晏瑾捧著他的臉,一字一句道,“我想要你。只要你,好不好?”
交錯的視線中,夏宵眸色漸深,那雙春風化雨的眼睛像是變成了一汪深不見底的湖水。晏瑾的話是風,在湖面劃出清淺的水波,底下卻逐漸掀起不為人所知的暗流。
夏宵心中冷笑,他怎么也沒想到,有一天晏瑾會對他說出“只要你”這種話。
是夏宵趁人之危,以保護的名義將晏瑾圈禁在相府深院,拒絕了一切好奇想登門結交的朝臣。
他讓晏瑾在孤獨中感到痛苦,只能死死抓住夏宵偶爾投遞過來的關心,就像攀緣著峭壁上唯一一根救命的藤蔓。
夏宵原本以為,他故意營造的依賴感能讓晏瑾心甘情愿留在相府,結果晏瑾突然去找了顧楠要離開。
他手上只有這么一個皇子,不可能讓他說走就走,去做什么富貴閑人,于是再次打出溫情牌,在山洞里要了晏瑾。
他讓晏瑾在他給出的似真似假的感情中團團打轉,在迷茫與疲憊中被逐漸磨合,掙扎了一圈,最后猛然發現,夏宵仍然是他身邊唯一的選擇。
從某方面來說,夏宵的目的達到了,并且出乎意料的成功。他沒想到晏瑾這么渴望別人的感情,沒想到晏瑾會這么好騙,他只是輕飄飄給出一個鉤子,對方就乖乖咬了上去。
然而,這場游戲,晏瑾并非唯一的參與者。夏宵玩弄他的感情,可高高在上站在支配地位的人,又怎么能確保,不會在朝夕相處中被獵物牽動?
比如此刻,至少在晏瑾抵著他鼻尖,滿含期待地說出“只要你”三個字的時候,夏宵是真的想要找一副鐵鏈將他鎖起來。
他從未有過這種陰暗的念頭,一旦像毒蛇那樣竄出來,就連他自己都為那股欲望的迫切所震驚。
他想要將面前這人囚起來,關在只有他知道的陰影里,每天都像現在這樣瘋狂操干他,讓那張勾人犯罪的嘴唇反復訴說這種纏綿柔軟的情話。
夏宵臉上的表情逐漸陰郁,掐在腰間的手掌留了指痕。晏瑾被他嚇到了,以為是他不愿意,小聲試探道,“……怎么了?”
夏宵閉眼,驅散腦子里越來越危險的陰暗念頭,再睜眼時又是一派春風和煦,只有眼角還殘存零星的揮之不去的深色,“沒什么,我們換個地方。”
夏宵將他抱在身上往床邊走,兩人下身相連,每一步都故意頂進晏瑾身體深處。
晏瑾貼在他胸口,隨著對方頂弄的節奏喘息,等到夏宵將他壓在床上狠狠進出時,晏瑾已經受不住了,抓著他的肩膀哭了出來。
旖旎的啜泣與粗喘飄出窗外,在飛雪冷風中逐漸變得朦朧。白淵朝床邊垂掛的青色紗幔看了最后一眼,轉頭凝視滿院落雪,抬腳快步穿過回廊。
走過轉角時,微弱光芒一閃,那道白影憑空消失在長廊中,只余潮濕的靴印戛然而止。
從琦國回到歸云觀,白淵站在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