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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衡登位后,為了營造朝野上下煥然一新的氣氛,組織宮里重臣及家屬,到皇室專用的南林獵場進行狩獵。
一行人隨駕浩浩蕩蕩到了南林郡地界,日頭高照,此時獵場內,三個充數的富貴子弟走在前一起,一面溜達賞景,一面八卦最近的新鮮事。
“你們猜猜看,前幾天我在聚仙樓喝酒,碰著了哪個人物?我碰著定安侯和前太子妃,從一間廂房里出來!”
“這有什么好奇怪的?人家一嫁一娶之前,本來就是老相好!如今太子被廢,蕭絡成了陛下跟前的紅人,說不定陛下心情一好,直接把柳瑤指婚給他了呢!”
“要我說,侯爺也真是薄情,跟他那個男妻好歹成親三年,如今人才死了多久?就急著跟老相好再續前緣了!”
“別光說侯爺,我看他那個男妻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燈!你們沒聽說么?他自殺的時候,咱們陛下抱著他的尸體,表情就跟要殺人一樣!現在到處都在傳呢,說不定人家眼光毒辣,早在陛下起事之前就爬到龍床上了!”
“這夫妻倆有意思,各自找個老情人,各玩各的誰也不管誰。”
“那個男妻——叫晏瑾那個,聽說在拜堂的時候蓋頭一掀,那姿色嘖嘖嘖嘖,比柳瑤當年風頭最盛的時候還要勾人。當初他在月城做質子,渾身上下破破爛爛臟兮兮的,我還踹過他兩腳呢!你說我當時怎么就沒發現,他這人……”
“發現了你要怎樣?打完人回頭再睡他一回?”
“豈止是一回,要叫我知道他收拾出來長成那個樣子,我天天把他關在家里操,誰還去倚香樓找小倌啊!”
“哈哈哈哈!還是杜兄你最會消受艷福!你看看那個蕭絡……”
三人正聊得起勁,冷不防不遠處一聲馬嘶。
一支長箭穿過樹葉破空而來,貼著頭皮穿過中間那人的發冠,強勁的力道將他帶得后退幾步靠在樹上,那支箭沒入樹干三寸。
三人大驚失色,尤其是被釘在樹上那個,齊齊扭頭往旁邊看去,蕭絡一身窄袖勁裝,一手挽弓一手勒住韁繩,身后背著的箭筒還剩了十多支白羽。
他收緊韁繩,控制住躁動的黑馬原地踏了幾步,隔著層層樹枝冷眼盯著那三人,什么也沒說,卻已然嚇得對方神色畏懼,被射了一箭還半句話不敢抱怨。
蕭絡看了片刻,收緊韁繩騎著馬走開。
他消失在樹叢中,那三人才回過神來,趕緊解救同伴。然而另外兩人輪流試了半天,那箭矢埋的太深被卡在樹里,中間那人要急哭了,扯了半天卻怎么也扯不出來。
另一個方向,樹枝藤蔓掩映的陰影之處。
汪菱兒胯下一匹棕色駿馬,遠遠看著那三人手忙腳亂地拔箭,嘲諷道,“這三人還真是倒霉,背后議論別人也就罷了,偏偏被人家逮個正著,氣得侯爺出手給了他們一箭。”
鳳衡騎馬與她并肩而立,玄衣衣擺處繡有銀色龍紋,隨著白馬的騰挪在半空輕晃,“一箭算是輕的,方才蕭絡恐怕更想射在那三人咽喉,只射落一只發冠,他們該感恩戴德了。”
說起蕭絡,汪菱兒想起那群人八卦的內容,“陛下,聽說侯爺最近和柳小姐走得很近,您……”
鳳衡看了她一眼,對方臉上帶有某種憂慮,他將粗糙的韁繩挽在虎口,“那就讓他們近吧,走得再近有用?蕭絡和柳瑤,他們敢上書求我指婚?”
晏瑾自殺后,鳳衡想來想去,最后將怒火撒在耶律格頭上。
鳳衡踹在耶律格肩膀那一腳,讓那得寸進尺的蠻子察覺到自己觸了對方逆鱗。他不敢繼續漫天要價,卻也沒長什么彎彎繞繞的心眼,老實巴交地配了解藥交給鳳衡,雇傭一隊車夫,運著那些夠他吃幾輩子的真金白銀出了月城。
鳳衡表面上遵守諾言放他走,等人馬到了郊外歇腳,早已埋伏好的數十名刺客一擁而上,將林子里所有人全數滅口一個沒留。
鳳衡特意關照,讓刺客吊著耶律格的命,用劍在他身上劃夠了一千刀,才將人一劍穿喉。
那些人的尸體被草草掩埋在樹林里,押送的金銀則偽裝成米糧貨物,運回月城歸了國庫。
耶律格的藥解了柳瑤身上的毒,鳳衡與蕭絡、柳瑤之間,則達到一個微妙的平衡。
蕭絡與柳瑤相互有意,可偏偏鳳衡示意相府,欲將柳瑤納為皇妃。柳瑤意屬蕭絡又不敢開罪鳳衡,只好不提再嫁蕭絡的事,也不接受進宮的安排。
三人就這么僵持,倒是羨煞了月城一眾名門閨秀,陛下和定安侯暗地里爭奪一個女人,不知道有多少姑娘春閨夢里,巴不得替了柳瑤去做選擇。
晚上君臣眾人圍在篝火邊喝酒烤肉,后半夜鳳衡率先離場,其他人才跟在他后腳陸陸續續回各自營帳。
鳳衡喝了很多酒,身上有些燥熱,他展臂讓伺候的婢女為他脫去外衣,里衣勾勒出腰間腿上肌肉的輪廓。然而越是脫衣服,他越覺得被酒意勾起一陣陣邪火。
他稍微思忖,想起方才圍著篝火跳舞的幾個伶人,那群人出身宮中教坊,是為這次出行專
程挑選的少年少女。
鳳衡隨口吩咐為他寬衣的婢女,讓她帶三名伶人到帳中,頓了頓,又補充說只要男的。
三個少年被帶進來,身上輕薄的舞衣還沒有換下。鳳衡揮手讓其他人退出去,帳中燭火明亮,將三人或清秀或美艷的臉映得很清晰。
鳳衡坐在軟榻上,只著一件里衣,靠在床頭吩咐,“把衣服脫了。”
三名少年面面相覷,明白鳳衡的意思后,頓感受寵若驚,連忙舞衣脫的干干凈凈。
他們年紀不大,身體是介于少女與成年男子之間的纖細,教坊培養舞姬時很注重保養皮相,這三個少年不僅唇若含珠膚如凝脂,還帶有幽幽體香。
鳳衡招招手,示意其中一名少年上前,“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脫光衣服后臉就紅了一片,見自己被單獨叫上去,又驚喜又羞澀,“奴叫做清湖,陛下……”
鳳衡將他拽到自己腿上坐了,毫不留情地打斷,“行了,別說話。”
清湖只好乖乖閉了嘴,兔子般驚疑不定地跨坐在鳳衡腿上。
鳳衡并不去看他的臉,目光落在一絲不掛的腰間,伸手在后腰掐了掐,觸感又細又滑,但腰肉太少了,像攥著一把瘦柴,少了某種緊致的柔韌。
鳳衡像檢查貨物一般,隨意地在清湖后背撫摸,腦子里卻不由想起,晏瑾的纖細并不是不長肉那種,而是身上的肉都長得恰到好處。該瘦的地方瘦該軟的地方軟,腰線又韌又緊,摸上去像在一匹光滑的緞子上劃過。
鳳衡回想起兩人以前每次歡愛,晏瑾被他撕了衣服壓在床上時展露出的風情,忽然開始質疑,自己當時怎么做到氣定神閑地戲弄對方?
種種曖昧的畫面,越是細想越是火大,那火不僅灼燒他的欲望,還煎熬著他的心。
再看見面前少年偷偷觀察他的眼神,鳳衡突然覺得心煩意亂。
推開人在營帳里站了會兒,身體越是想要心里越是煩躁,他摔了幾個裝飾用的琉璃擺件,剔透的碎片落了一地,斷裂的尖角處折射出營帳里透亮的燭光。
鳳衡冷聲叫三人滾,看他發火了三個少年哪敢多待,衣服都沒來得及穿上,抱起腳下的料子就跑。
守在外面的侍衛宮女聽見動靜魚貫而入,又被迎面砸過來弓箭甲胄之類的物事,只好頂著鳳衡的喝罵再次滾了出去。
鳳衡發了一通火,那股煩躁稍微消下去些。他坐在軟榻間注視鋪地毛氈上一片狼藉,拂開耳邊長發揉了把臉。
——他剛剛在做什么?
掀開被子翻身躺進去,怒火與欲火交織間,腦子里卻清晰浮現出晏瑾那張臉。或畏懼或生氣或可憐,最后停在嫁給耶律格之前某天晚上,對方靠在他胸口,哭著對他說“我害怕”。
“……媽的,什么賤東西。”
鳳衡咬牙罵了一聲,手掌卻伸向下身,在惱怒中握住硬脹的物件,自虐般粗暴地套弄它。
晏瑾死了之后,他每次想找人泄火,總會在對方脫光衣服時下意識想起那個已故的人。然后就像剛才那樣,怒火和欲火一并被挑起,發頓脾氣嚇走一大片人,最后靠回想從前晏瑾被他操干的情形泄出來。
在手心射了兩發,鳳衡后背出了汗,折騰半宿總算平靜下來。
他面無表情的收拾好自己,走出帳篷叫人進去收拾,換了一個備用營帳,坐下后看了眼整潔華貴的擺設,又透過帳簾縫隙盯著外面夜空一角。
大概,是因為前幾年操晏瑾操順手了吧,再碰別人,他才會一時間改不過來。
鳳衡揉了下額角,抓起桌上的酒壺,拔開蓋子灌了一口。
不過,再讓人上癮的習慣,只要花費時日磨合,早晚都能戒掉。
——晏瑾對他來說也是。現在不習慣又如何?早晚有一天,他會將那個人,連同過去幾年相處的細節一并忘掉。
毫不留戀,忘得干干凈凈。
晏瑾醒來后,夏宵每天晚上都會在他房中小坐片刻。不知不覺間,晏瑾習慣了對方的陪伴,每次透過窗戶看見落日西沉,就會生出一絲期待。
這天夜色漸晚,夏宵遲遲沒有過來,晏瑾等得有些著急,披了裘衣出門,由兩名婢女提燈引路,將他帶到對方院中。
院子里沒看見人,臥房的門緊閉,窗戶紙上透出燈影。
晏瑾揮退婢女提上燈籠,正想敲門,門板忽然震了一下,里面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喊道,“不準你去找他!說什么政務繁忙,對著我就抽不出時間,對著姓晏的就能天天往他院中跑!你個騙子!”
這似乎是夏臨的聲音。
與昱國的人周旋久了,晏瑾很久沒有聽到這種撒潑打滾的說話方式。夏臨今年已經滿了十四歲,卻被他哥寵的像個小孩子,跟誰說話都又頂又沖,在夏宵面前更是無所顧忌。
晏瑾將手攏回袖中,覺得聽墻角不是什么好習慣,然而聽到夏宵的聲音,腳底下又挪不開步子。
夏宵說話一如既往的溫柔,用哄人的語氣道,“別鬧了,等我回來再
和你解釋,先讓我出去。”
夏臨拔高聲音,“你出去就是為了見他!不準去!哥哥,你是不是喜歡他?晴云姐姐和我說了,前幾天你每天晚上都抱著他睡覺!你是不是喜歡他?”
屋子里安靜片刻,夏宵道,“別亂猜,他落水后一直昏迷,我是想讓他醒過來。”
“讓他醒過來?”夏臨聲音低了些,咬牙切齒道,“倒讓他因禍得福。”
晏瑾心下一跳,握著燈籠的手微微收緊。他記得很清楚,掉下芷蘭河之前,有人從背后推了他一把。
他回到琦國不久沒幾個仇人,就連晏琛都對他放松戒備,有理由對他玩陰招的,恐怕只有夏臨。
晏瑾曾經想將這個猜測告訴夏宵,然而夏臨是對方親弟弟,說到底晏瑾才是寄人籬下的外人,有這層顧慮,他一直沒能說出口。
他本想日后先找證據確認再做應對,方才聽見夏臨的語氣,也就不用再懷疑了。夏臨住在相府后院,對晏瑾的情況再清楚不過,他推那一把的時候,恐怕存著要晏瑾去死的心思。
夏宵不知道其中細節,晏瑾不確定他是否能聽出些什么,凝神等了一會兒,聽見夏宵道,“今日這話,在我面前提一提也就罷了,不要當著外人的面說。”
夏臨才發覺自己著急之下失言,支支吾吾道,“我……沒有別的意思……”
夏宵道,“阿瑾身份特殊,既然來了相府,就不能有任何閃失。你在畫舫上做的事,不要再有第二回。”
夏臨心下驚駭,心虛地瞧了他哥幾眼。但對方表情很平靜,他分不清到底生沒生氣,試圖抵死不認,“我沒對他做什么!是他自己掉下去的!”
夏臨的演技太過拙劣,越說到后面聲音越小,夏宵緩聲道,“船上那么多人,你以為你的一舉一動,不會有人注意到么?前幾日,我派人逐一問過在場侍從,一直不去找你,是在等你自己過來認錯。”
夏臨心慌了,擋在門口的影子消失,他似乎撲上去抱住了夏宵,“哥哥,我只是不喜歡那個晏瑾!自從他來了,你把陪我的時間分了好多給他。我不想他住在我們家。你去把他趕走,我們還像以前那樣好不好?”
對方許久沒說話,夏臨嚷著嚷著自己先哭了起來,仿佛晏瑾讓他受了莫大委屈。
夏宵拍著他的背輕哄,“阿瑾無依無靠,一旦離開相府,說不定哪天晏琛突然興起,派人去暗殺他,只有相府才是最安全的。再等等吧,等我安排妥當,為他尋到好去處,再說別的事。”
夏宵解釋的合情合理,可夏臨聽到的只有他不讓晏瑾離開,于是哭得越發厲害,難為夏宵一句一個阿臨地哄他。
聽到此處,晏瑾提著燈籠轉身離開。穿廊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暖意,他卻覺得比之前掉進河水里還要寒涼。
在這座相府,晏瑾始終是個外人,無論對于夏臨來說,還是對于夏宵來說。
夏臨是夏宵的庶出弟弟,兩人同父異母,感情卻意外地很好。
小時候夏臨就對夏宵有某種超乎尋常的占有欲,每回晏瑾跟他哥哥玩得久了,夏臨就會從乳母懷中掙脫拽著人回家。
夏宵也對他十分寵愛,不光有求必應,就連說話都從來不舍得說重了。
夏宵在闕城中人人矚目,兄弟倆這段過分親密的關系,受到旁人不少揣測和詬病。
從前晏瑾未曾在相府住過,沒有太在意外頭的流言蜚語,今夜聽見兩人對話,他忽然對那些帶著獵奇意味的揣測半信半疑了。
畢竟,晏瑾只是住在相府,得了夏宵幾日探望,夏臨就敏感到將他推進河水里想要他死。
而夏宵明明知道這事是誰做的,也知道晏瑾差點因此丟了性命,卻選擇在晏瑾面前只字不提。就算跟夏臨算賬,也從頭到尾語氣輕柔,半點教訓斥責的意思都沒有。
兩人的相處方式,多少讓人覺得奇怪,他們不像是兄弟,更像是……
走過轉角,晏瑾差點撞到柱子上。他猛然剎住,停在原地揉了下額角,飄飛的心思也被拉了回來。
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其實關系好的兄弟并不少見,只不過,這對兄弟關系格外好就是了。
那夜之后,晏瑾在相府呆的更為局促,一旦覺得自己是個外人,就連每日睡覺吃飯都覺得心里不踏實。
夏臨不喜歡他,他也不想死皮賴臉傍著夏宵礙別人的眼,于是選了個比較暖和的日子,親自去顧楠府上拜望。
晏瑾本來想問問顧楠能不能收留他,但很快他就失望了。
雖然顧楠表示沒問題,甚至開玩笑說要與他同吃同睡,但是顧楠的父親是晏琛一派。老人家面有難色,晏瑾很快相同其中難言之處,若是顧府收留了自己,到時候晏琛問起恐怕不好解釋。
那就只能再想想別的辦法,反正相府不能久待。
回相府的路上,晏瑾坐在馬車中,從車簾縫隙看著街道景色。
他回了故國,卻比在異國他鄉還要無家可歸,哪里都有不能安心住下的原因,哪里都沒有他的容身之所。
晏瑾心中有事,后面幾天氣色肉眼可見的不好。
夏宵聽顧楠說了晏瑾去拜望的事,帶上茶點過來看他,狀似隨口一問,“阿瑾,你覺得相府不好么?”
晏瑾一聽這話,就猜到他恐怕已經見過顧楠,坐在床頭放下手里的閑書,勉強笑了笑,“這里畢竟不是我家,叨擾太久總歸不合適,我也住不慣這么華麗空曠的屋子。要不再勞煩你幫我找一個住的地方吧,靠近主街熱鬧一點,屋子小一點就行。”
夏宵聽出他話里話外的落寞,捻了一只糕點坐在床邊,喂到晏瑾唇畔。
晏瑾乖乖張嘴吃了,對方低頭看著他,“是我疏忽了,這些天沒有多過來陪陪你,明日我帶你出去散散心可好?”
晏瑾想起那晚夏臨的哭叫,本來想拒絕,可是又舍不得有朋友陪伴的時間。心中安慰自己,只是分走對方一天而已,于是嚼著糕點緩緩點了下頭,“嗯。”
第二日午后,夏宵親自過來接晏瑾,為他系好披風檢查周身,覺得穿得夠暖和了,才牽著人出了相府。
馬車一路駛到郊外雁回山下,夏宵掀開車簾讓車夫在山腳候著,他與晏瑾并肩從小路上山。
前段日子留下的雪很厚,老樹草藤一片青青白白,融化的積雪落在晏瑾帽檐,被夏宵抬手拂去。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樹林空隙間出現夜色,晏瑾有些走不動道,想下山回去,夏宵捉了他的手,“最好看的風景在山頂上,我們走完了一大半,現在折返豈不是可惜了?”
晏瑾整張臉被圍在裘衣蓬松的白毛之中,只有鼻尖和眼角凍的發紅,“我走不動了,以后有機會再來吧。”
夏宵盯著他眼角那點淺紅,轉身背對他,稍微蹲下去,“上來吧,我背你。”
晏瑾心中微動,夏宵以前也背過他,不過那是在兩人很小的時候。
他沒有猶豫太久,上前趴在對方背上,兩手環住面前的脖子。
夏宵的后背比看起來更加寬闊,托著晏瑾雙腿,每一步都走得沉穩有力,靠著他讓人覺得很安心。
晏瑾趴在他肩上,側頭看見天穹中星輝點點,身旁是草木和碎雪的清香,腳下小路雖然又濕又滑,可帶著他前行的人沒有讓他受到半點顛簸。
回到琦國后,接連幾個月浮萍般的無所歸依,終于在這一刻,他的心落到了實處。
他放松下來,抬頭凝視夏宵的側臉,忽然有點羨慕夏臨——要是他也出生在尋常人家,有一個寵溺自己的哥哥就好了。
夏宵身上衣服很厚,走了一會兒之后鬢發間出了汗,晏瑾抬手替他擦掉,“累嗎?”
對方側頭看他,夜色將那雙眸子襯得深不見底,笑了笑繼續轉向前路,“你很輕,怎么會累。”
夏宵事先派人上山探過路,在靠近山頂的地方找到一處洞穴,進去后挨著石壁將晏瑾放下,用早就備在里面的干柴樹葉點著一座火堆。
晏瑾不得不佩服對方想的很周全,這山洞里面居然還備了酒和幾碟糕點。
生病之后,他每天都在喝藥,很久沒有碰過酒了,抱起酒壇正想喝一口,卻被夏宵拎了過去,“你身體受不住,這是備給我的。”
晏瑾頗為可憐地望了他一會兒,夏宵頓了頓,又把酒壇伸過來,“只能嘗一小口。”
晏瑾不會給自己找苦頭吃,眉眼彎彎接過酒壇,只是稍微沾了沾酒的氣味,并沒有多喝。
山洞外的天幕沒有月亮,只有星輝覆蓋白雪。晏瑾披著裘衣靠在洞口,被山林間穿梭而來的清風吹得額發微動。
一人走到他身后,草木清香之間又多了另外一種梅香。
夏宵虛虛貼著他的后背,手臂有意無意橫在他腰間,緩緩收緊,圈出一道纖細的弧度,“為什么想離開相府?”
被對方背了一路,晏瑾放下很多戒備,此時也沒有留意腰間動作,只是眺望山洞底下積雪的反光,“你弟弟好像不喜歡我,我不想賴在相府招人厭煩。”
夏宵貼的更近了些,晏瑾恍惚感覺到對方有力的心跳,才驚覺兩人現在的姿態過于親密。
驚訝之余,他又有些難以言說的依戀,就像之前每天天黑后望向窗外,期待對方出現在院中那樣。
晏瑾沒有掙開,他聽見那人在頭頂道,“阿臨不喜歡你,所以你要走。若是我希望你待在相府陪我,你能留下來么?”
這句話仔細琢磨,能解讀出很多意思。晏瑾道,“這些日子都是你在陪我,我什么忙也沒幫上,怎么能算陪你?”
夏宵沉默片刻,握住晏瑾肩膀將他轉過來,低頭注視眼尾那點淺紅,勾了下唇,“兩個月了,阿瑾。你是真的毫無察覺,還是明白了故意不說?”
這下輪到晏瑾沉默。
眼前的一切,連同回到琦國后的經歷,在這句話之后忽然變得不真實,輕紗一樣攤開在晏瑾腦子里。他能將每件事記得很清楚,但是理解起來,又覺得難以置信。
他與夏宵自幼相識,是相處了十多年的朋友,友情有余,但
……
對方怎么可能喜歡他?
晏瑾還沒有自戀到,認為對方到現在都沒有安置家室,是因為用了四年時間等他。
他自問離開琦國之前,和夏宵的感情沒到那個程度,他自身也沒有什么傾世的相貌或者過人的才智,值得對方念念不忘。
況且,幾天前夏宵還對夏臨承諾,找到安置晏瑾的去處,就會將他送走。
不管那是不是對方安撫夏臨的權宜說辭,至少有一點晏瑾可以確定——他在夏宵心中的地位,遠遠比不過他那個弟弟。
無論真心還是假意,晏瑾在感情上受過很多挫敗,遇到這種試探,他只想躲得遠遠的,移開視線道,“我不明白。今天先睡吧,明天天亮了我們就下山。”
他想往火堆那邊走,夏宵卻握著他的肩膀不放。晏瑾從前力氣就沒他大,生了病更是半寸都挪不開。
夏宵定定凝視他,目光幽微,“你明白。”
晏瑾有點生氣了,不想跟他在這種問題上糾結,“我不明白,放手。”
夏宵看出他的不耐煩,撤了對他的鉗制。晏瑾裹著裘衣剛走兩步,對方忽然捉住他的手腕推了他一把。
好在落地之前,夏宵用手臂在他后腦墊了一下,加上裘衣柔軟蓬松,晏瑾摔這一下幾乎沒有什么感覺。
這種動不動推人的手法似曾相識,晏瑾氣悶,正想開口罵人,冷不防對方扣住他的下巴低頭吻下來。
不由分說的綿長親吻,夏宵撐起身氣息微喘,低頭往下,看見宴瑾臉龐沾染的暈紅,以及眼睛里茫然的水光。
夏宵喉結滾了滾,“現在,你明白了么?”
……不明白。
更加不明白了。
晏瑾抬手擋在唇上,擦了擦嘴角沒來得及咽下去的涎水,下定決心直視對方,“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
夏宵一只手撐在他腦袋旁邊,輕聲道,“你說。”
晏瑾緩慢卻清晰地說,“在琦國,我嫁過人了,做了那人的男妻。”
“……”夏宵低頭看著他,微微蹙眉,沒有接話。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晏瑾悄悄抓緊裘衣溫軟的料子,繼續道,“而且,睡過我的男人不止一個。就算是這樣,你還是想要我明白么?”
火堆發出噼啪輕響,光線似乎暗了些,夏宵的眼睛被陰霾掩過,里面翻滾的東西晏瑾看不真切。
說完這兩句話,他心里有些空,但并不后悔。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還有什么價值,能讓夏宵假裝對他有意,但比起別有用心的喜歡二字,晏瑾更想要的,是兩人從前那種友情。
他給了夏宵一個收回話音的臺階,只要夏宵順勢走下去,他們可以當做什么也沒有發生。
夏宵埋頭,離晏瑾更近了些,兩人呼吸相接,對方身上的梅香讓他留戀,也讓他生出一陣緊張。
夏宵道,“你身上的寒毒,和這些經歷有關?”
晏瑾心下震顫,像是被人揪住心臟扯了一下,僅僅脫口而出的十多個字,卻讓他胸口泛起了疼。
他沒說話,夏宵卻貼住他的唇輕輕啄吻。晏瑾流淚了,對方又貼在他鬢發處吻掉眼淚,“我不介意。”
晏瑾閉了眼,乖順地任由對方動作。
夏宵溫柔地吻他,像是在舔舐留在他心口那些陳年舊傷。被人傷害過的經歷無法改變,可這種溫柔成功勾起了晏瑾許久不敢提及的奢望。
——至少,夏宵愿意對他好。
溫柔而深入的親吻,很快就讓晏瑾覺得暈乎乎。
胸口有些發涼,喘息之余他低頭看去,夏宵解了他的衣裳鋪在地上。對方還上下齊整,他卻已經赤條條了。
這種差別讓他想起昱國,鳳衡和蕭絡睡他時,也總是把他弄得凌亂不堪,自身卻一絲不茍氣定神閑,似乎被情欲擾亂的只有他一個人。
想至此晏瑾不甘心,伸手扯了夏宵腰帶,故意將他的衣服弄得散亂,看見對方胸腹緊繃的肌肉半遮半掩,才總算滿意地抽回手。
上方一聲悶笑,晏瑾抬頭,撞進夏宵映著火光的眼眸。
他想起自己方才的動作,仿佛饑不擇食急著跟對方那啥。臉上紅色又蔓延開,他別過臉試圖裝作什么也沒發生,夏宵卻用拇指摩挲他臉龐的淺紅,低頭再次銜住他的唇。
夏宵的挺入緩慢而有力,兩具胸膛相貼,心跳的頻率似乎合在了一起。對方完全覆蓋住晏瑾,他只能像海上飄搖的小船一般,在夏宵溫柔的頂弄中攀緊對方,隨著身上或急或緩的節奏不斷顫動。
晏瑾身體的溫度比常人低了很多,穴里卻燙的灼人。夏宵被絞緊的穴肉咬得閉眼緩了緩,一只手掐到對方腰上冰涼纖薄的弧度,冷熱對比之下更受刺激,抵住晏瑾肩膀用力挺送起來。
晏瑾用腳踝摩挲他的后背,兩人離火堆很近,久違的暖意從對方身上傳過來。晏瑾貪戀地埋在他頸窩,吻去他耳朵后面一層細汗,又咬住耳垂輕輕地碾磨。
夏宵頓了頓,摟住肩背將他按在
胸口,進出的力度突然兇狠許多。
晏瑾被他撞得有點疼,但他默默忍下了并不想叫停。他能感覺到夏宵在盡量溫柔地對他,這讓晏瑾覺得自己在被人珍惜。
他緊緊抓住對方給予的溫柔,竭盡所能地回應他,將自己身上所有柔軟都展露給對方,只是為了將這種溫柔的羈絆留住。
夏宵沒有射在他的身體里,而是快到極限時撤出來泄在他腿間。
對上晏瑾眼睛里的不安,他從衣服上扯了塊料子,收拾好兩人下身。
“你身體太虛弱了,這里沒有水清洗,留在里面會生病,不要多想。”
晏瑾被安撫到了些,回想起來又不禁覺得臉熱,夏宵那么淡定,倒襯得自己很渴望被他內射。
晏瑾現在的體質確實很差,方才只做了一回,他還是躺在底下沒怎么動那個,情事結束后卻仍然覺得疲憊困倦。
他背對火堆側躺,夏宵給他穿好衣服后躺在身后,從背后摟著他,兩人貼的不留縫隙。
寒風呼嘯,山洞里火星越來越小,晏瑾聽著身后清淺的呼吸聲,被熟悉的梅香環繞,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滿足。
逐漸昏暗的光線中,夏宵盯著晏瑾脖頸間幾縷汗濕的發絲,迷蒙夜色下看不清他眸中情緒。
余光瞥見堆在腳邊的幾團破布,那是方才交合之后收拾身體用的。夏宵看了一會兒,猛然閉了閉眼,極低的呢喃聲幾不可聞,“阿臨”。
接下來晏瑾再沒有提過離開相府,先苦后甜得到的溫柔讓他格外珍惜。每天除了睡覺吃藥,唯一感興趣的事,就是琢磨怎么培養和夏宵的感情。
夏宵待他很好,每天往他院中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晏瑾一開始的疑慮,也在對方無微不至處處流露的在意中,逐漸消磨殆盡。
兩人的感情發展的四平八穩,晏瑾慢慢嘗到喜歡二字的甜頭,唯有一點不是很確定——
或許是在昱國時,鳳衡與蕭絡將他要得太狠,白淵雖然沒上過他,但兩人僅有的幾次曖昧,對方也在他身上折騰了很久。所以晏瑾下意識以為,床事應當是漫長和激烈的,直到遇到了夏宵。
山洞那晚之后,夏宵沒有再碰過他,兩人經常同榻而眠,但每次晏瑾想要了主動撩撥,都會在快要一發不可收拾時被夏宵制止。
夏宵給出的理由是,晏瑾體弱經受不住床事。晏瑾好幾次想說他其實可以,但是沒有一次真正說出口。
他終究要臉,做不到將這種求歡的話脫口而出。
另外,他之前聽說有些人天生對床事興趣不高,在歡愛中不會獲得多少快感,就算喜歡一個人,也不會總是想要和對方做那種事。
晏瑾越是琢磨,越覺得夏宵就是那類對床事無感的人。雖然有點失望,但很快他又想通了——
他真正在意的是夏宵的溫柔,對方不愿意和他上床有什么關系,只要待他好就夠了。
這日,晏瑾趁著清閑,親自去廚房學了幾手糕點,做好后端到夏宵書房。
夏宵低頭擺弄堆在案頭那幾疊冊子,大約是朝中等待他處理的事務。他忙起正事時一掃平日的溫雅,面色凝肅目不斜視,并且不喜歡有人從旁打擾。
晏瑾也不好出聲打斷他,心里默默記了一遍,下回要選好對方休息的時候再送東西。
將盤子放在書桌邊上,欲言又止的站了一會兒,看對方專注到連頭都沒抬,只好轉身出去替他掩上房門。
他關門之后,夏宵往門口看了一眼,沒分給那盤糕點半片余光,重新拿起一卷冊子翻開落筆。
房門再次被人推開,夏宵蹙眉,來人沒有晏瑾的小心翼翼,三兩步跑到書桌旁邊,看見那盤冒著熱氣的點心,才知道方才家仆跟他稟報的果然不錯,晏瑾又拿著新花樣在夏宵面前討巧。
夏臨瞪著那盤點心,仿佛在瞪著晏瑾的臉。端起盤子要摔,被夏宵捉住手臂制止了,“別搞這么大動靜,一會兒還得叫人收拾。”
夏臨只有十四歲,長相清秀柔美,站著只有夏宵胸口高。
他放下盤子,拽著夏宵的袖口,微微沙啞的少年音拖長了調子撒嬌,“哥哥,你答應過我,只留他幾個月就讓他走。他在我們家住了快三個月,怎么還天天待在你身邊勾引你?我不想看到他。”
夏宵放下冊子,握住袖子上的手,觸感溫熱柔軟,是正常人應該有的溫度——比摸著冰塊的感覺稱手多了。
夏宵道,“晏琛戕害其他皇子的證據才搜尋到一半,現在正是緊要關頭。晏瑾還不能走,阿臨,你能理解吧?”
夏臨嘟起嘴不情不愿的點了下頭,起初他因為晏瑾跟夏宵吵過好幾回,可后來他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厭倦。
往常不管夏臨怎么發脾氣,夏宵總是會順著他的意哄他,頭一回露出類似不耐的表情,立刻讓夏臨心慌了。
只有被放在掌心寵愛的人,才有資格肆無忌憚地撒潑或撒嬌,一旦看見夏宵露出第二種表情,夏臨馬上就收斂了。
他隱約察覺這件事或許真的很重要,他哥絕對不
可能讓步,所以最后只好由他來讓出這一步。
“那這個,”夏臨指著那盤白白嫩嫩的點心,“你不準吃!”
夏宵看向點心,個數不多,擺盤卻很精致,上面放有不同口味的干果,能看出來晏瑾做的時候很認真。
夏宵一只手端起盤子,“我讓院子里的家仆分了吧。”
夏臨將盤子搶過來,瞪大雙眼道,“也不準!這東西沾了狐貍精的騷味,誰都不準吃!哥哥,你叫人把它拿出去扔了好不好?”
夏宵盯著盤子,略微遲疑,喚來侯在書房外的家仆,讓他隨便找個地方倒掉。
昱國
月城郊外,雨夜
兩名侍衛撐傘站在樹林中,滂沱雨點被頭頂的傘擋住大半,仍有不少順著橫斜的風飄進來,淋濕鳳衡的衣擺袖口。
鳳衡站在傘下,面無表情看向前面動作的人群。
十多名侍衛扛著鐵楸,在暴雨中拼命挖地,腳下形成潮濕的水洼,雨水流進眼睛里模糊視線。他們迅速抹一把臉,繼續埋頭賣力干活,有陛下在旁邊目不轉睛的盯著,半點懶也不敢偷。
這群人挖了幾個時辰,掘地三尺弄出一個深陷的大坑,可底下除了石塊泥土,什么東西也沒有找著。
鳳衡招手,叫來其中兩名侍衛。那兩人神色畏懼,丟了鐵楸戰戰兢兢上前,比起回鳳衡的話,他們寧愿要死要活地挖地。
那兩張臉被暴雨淋得模糊,鳳衡懶得細看,“你們不是說,他的尸體就扔在這個地方?”
雨夜寒涼,兩人打了個哆嗦,其中長的胖那個點頭哈腰地解釋,“陛下,當日我們扛著定安侯夫人的尸體出城,隨意找了座林子就扔了!這些林子都長的差不多,我們、我們也不能確定……”
鳳衡瞇眼,神情在夜色中透出肅殺,“不能確定?”
他的表情,看得另一名侍衛心驚肉跳,立即跪在泥濘中磕頭,“陛下!他說的不對,屬下記得很清楚,拋尸的地方就是這片林子,絕對不會有錯!”
這人磕頭時,額頭沾染的泥水濺上鳳衡衣擺,后者盯著那些泥點子,輕輕蹙眉,“那尸體呢?”
兩人答不出話,齊齊跪在地上哭著磕頭,求鳳衡息怒。
鳳衡淡漠地看了他們后背片刻,忽然抬腳踹在對方胸口,兩人接連飛出去老遠撞在樹上,口中噴出一大口血,差點當場昏死過去。
“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留著也沒用。”鳳衡扭頭,對身后那名侍衛道,“殺了。”
那侍衛拔出腰側佩刀上前,抓起一人后領就要下手。
漆黑雨絲中,一抹白影從樹后走出,看了眼渾身泥水的兩名侍衛,隔著咆哮的雨絲,聲音輕緩地飄過來,“你在找晏瑾?”
狂亂風雨中,白淵如同一株巋然不動的蘭草,那只傘將他與外界隔開,樹林里再怎么風雨飄搖,他依然從容地撐傘站著,四處飛濺亂蹦的泥水,也不能將雪白的衣角弄臟分毫。
鳳衡與白淵不是一類人。鳳衡從前不怎么在意這號人物,對白淵最深的印象,就是晏瑾好像喜歡他。
看見那抹不染塵埃的白色出現在雨夜中,他沒由來覺得厭煩,冷聲道,“跟你有關系?”
撲面而來的敵意,白淵并不接招,只平靜回話,“他不在這里。”
鳳衡這才正眼看他,聯想到什么,出了雨傘的遮擋走向白淵,腳步略顯急促,旁邊撐傘的侍衛小跑才能跟上。
鳳衡上前抓了白淵領口,對方身上終于染了雨水的濕痕,“你把他弄走了?”
白淵看著他沒說話。
這人越是一副故意不說的冷靜模樣,鳳衡就越是焦躁,掌心將對方攥得緊了些,“他沒有死,對不對?你們聯手騙我?”
白淵低頭看了眼領口那只手,心念微動,一股無形的力道猛然將面前這人震開。
鳳衡連退幾步穩住身形,好歹沒當著對方的面摔倒。仔細看去,白淵面前有一道近乎透明的白色氣墻,乳白色靈光流轉,隔絕在兩人中間。
透過煙霧般的氣墻,白淵的聲音混在雨絲中,“我帶你去見他。”
天色熹微時暴雨停了,只剩牛毫似的雨絲刮在天幕下,鳳衡一行人收了傘,隨白淵來到歸云觀后山。
蘭草地旁邊有一座簡陋的土堆,前面立了塊方形石碑。這石碑被搬過來充當墓碑前,似乎經歷了不少風吹日曬,粗糙的表面爬滿裂痕。
石碑上什么也沒寫,大概是之前某任觀主葬身之處。鳳衡看了片刻,扭頭問白淵,“晏瑾呢?”
白淵指了指那座無字碑,“就在底下。”
鳳衡盯著那座寸草不生的墳塋,又看向白淵,勾唇道,“出家人也可以打誑語么?你在這兒立個碑,隨口說說這里埋了誰,你以為我就會信?”
白淵雙手攏進袖中,淡淡睨著他,“有一座墳,總比棄尸荒野好。我將晏瑾的尸身帶回來,就埋在此處,你不信算了。”
鳳衡瞪著那無字碑,像是想要洞穿這簡陋陰森的東西,看清楚那個夢魘
般讓他揮之不去的人,是不是真的躺在底下。
他凝眉盯了片刻,往后退開,朝身旁侍衛招手,“把這座墳挖開。”
白淵挑眉,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止。
眾侍衛立即動作起來,十多把鐵楸圍了一圈,吭哧吭哧上百下,很快就挖掉一半的土。
鳳衡閑閑站在旁邊,臉上一點也不著急,甚至有點期待,像是等著揭穿某個謊言,接下來就可以逼迫白淵交代晏瑾真正的去處。
眾人挖了大半個土堆,底下顯出漆黑的棺材一角。鳳衡眉尖跳了跳,心中徒然一沉,正要叫他們繼續挖,身后一人道,“你瘋夠了沒?”
眾侍衛遲疑地頓住,鳳衡擺手示意他們繼續,轉過身,看見蕭絡身上臉上沾了雨水,負手站在不遠處,目光冷凝的看著那群人刨墳。
拋尸那夜,白淵將晏瑾尸體帶走,后來蕭絡處理完手邊事務,曾經到歸云觀來看過幾次。這座墳的存在他早就知道,因為親眼看到白淵抱走晏瑾的尸體,所以從未產生質疑。
蕭絡緩步走過來,鳳衡指著底下逐漸顯露出來的棺材,“你不想驗驗么?你真覺得他死了?”
蕭絡冷眼看他,“他死沒死,你不是最清楚么?畢竟晏瑾那晚,是當著你的面咽的氣。”
鳳衡收回手,不說話了。
蕭絡譏諷道,“活著的時候你折騰他,將他當做貨物一樣說送就送。現在人死了,你跑來挖墳想證明他沒死,有意思?”
鳳衡閉了閉眼,所有情緒都在一瞬間掩下去。他挑了下唇,反唇相譏,“你真厲害,這幾句話說的,我差點要以為你當初對晏瑾有多好。”
蕭絡抿唇看著他,兩人無聲對峙片刻,鳳衡轉身,讓一眾探頭探腦看熱鬧的侍衛下山等著。
無關緊要的人扛著鐵楸走光了,鳳衡才接著道,“我是將他送給了耶律格沒錯,可是當時你也在場,你有半點維護過他?和耶律格成親換藥,不是經過你默許的?自己老婆要嫁給別人,還上趕著寫休書把人送走。當時沒見你有什么話說,現在倒是站在這里指責我,我沒意思,你有意思。”
蕭絡動了怒,用他最后一絲理智強忍住了,才沒有撲上去給對方臉上一拳,“至少我不曾利用過他!你讓晏瑾背地里為你做的那些事,以為我半點都不知道?讓他去勾引太子,又想睡他,事成之后再拿他換藥,這世上,恐怕沒有比你更會物盡其用的主人了!你不是看不起他么?叫屬下拿他的尸體去喂狗的人是你!現在假惺惺跟我掰扯,你不覺得諷刺?”
鳳衡看了眼那座無字碑,薄唇掀起一個冷嘲的弧度,“是啊,我是看不起他。一個被自己父皇拋棄,丟到昱國受苦受難的喪家之犬,有那么點價值被我利用,是他的榮幸,他有什么資格要我看得起?只不過,我不喜歡被人耍的團團轉,要是讓我知道這賤東西敢假死騙我,我……”
話未說完,一道勁風伴著零星雨點襲來。在速度和武力這塊,鳳衡遜了蕭絡一籌,他半邊臉結結實實挨了一拳頭,這一下直接將他揍得摔在地上。
鳳衡身上的錦袍沾染大片泥污,他抹了下嘴角,看見掌心的血跡,臉色冷凝地站起來,那目光像是想要撕碎血肉的兇獸。
他轉身上前,帶有泥土的拳風襲向蕭絡。兩人就在這座無名墳頭前打了起來,飄搖細雨密集地落在他們身上,旁邊堆著的泥土染黃一大片草地,在兇悍的拳腳中,兩人精致的衣袍也變得臟污不堪。
沒有多余的贅言,只有拳拳到肉的掌風。兩個人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發什么火,總之這火一直存在,從晏瑾死的那一刻開始就被點燃,在時間的發酵中愈演愈烈漸成燎原之勢。
他們想不明白也發泄不出來,只知道心口快要被這種疼痛撕裂,迫切的需要一個宣泄處,比如無所顧忌的跟人打一場。
天穹中落下來的雨絲不大卻很密,到了日出的時辰,淡薄朝暉從遠處山頭寸寸掃過來,鍍上那座無字碑,鍍上紅傘下白淵的側臉。
半張臉被雨傘投下的顏色映得生動,白淵輕輕轉著傘柄,站在雨中無言旁觀那兩人如狼似虎地干架,唇角輕扯,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嗤笑。
晏瑾從昏迷中驚醒,面前是一座廢棄的破屋,他雙手被捆用一根繩子吊起來,只有腳尖能挨著地面。
破屋里光線昏暗,外面有淅瀝雨聲,不時有雨絲從墻壁破洞處飄進來,沾在他手腕脖子上。
四周或站或蹲分散開十多個男人,衣著臟污破爛,但看得出來原先的布料很精致。見晏瑾醒過來,其中一個啃著冷饅頭的男人抬手指他,“殿下,三皇子醒了。”
屋內角落點著僅有的一根蠟燭,一人背對晏瑾靠在墻邊觀雨,聽見下屬的話,轉身朝他走來。
那張臉越來越近,晏瑾瞇著眼適應光線,終于在他停下腳時看清了,對方正是晏琛。
晏瑾心里想罵人,然而現在他是砧板上的魚肉,加之這樣吊著實在拿不出什么力氣,只好警惕道,“你真是厲害,連相府都敢闖。”
晏琛笑了笑,在他下巴處勾了一
下,和印象中一樣又冷又滑,“怪只能怪你那位相好思慮不周,他找遍整個闕城,在外頭布下天羅地網,逼得我不得不從部下家中倉皇逃出來。然而有一句話叫做燈下黑,他將這座城圍堵得密不透風,千算萬算沒有算到,我竟然敢跑到他家里,給他來一個后院起火。”
晏瑾道,“你想怎么樣?”
晏琛攬著他的腰感受掌下弧度,手感格外好。
要是他往后扳倒了夏宵,到時候把這位三皇兄扣回去,養在府中玩玩似乎也不錯,“我不想怎么樣,只是想請你們陪我玩個游戲。”
晏琛將他轉了個方向,晏瑾才看見旁邊還有一人跟他一樣被吊起來。迷藥藥效沒過,那人垂著頭還沒清醒。
對方正是夏臨。
晏瑾隱約猜到晏琛想做什么,恨聲罵道,“論明的你斗不過,所以就只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技倆?你要不要臉?”
晏琛哼笑,“你管我正大光明還是下三濫,只要最后贏的人是我,手段見不見得光有什么關系?”
前段時間,夏宵與朝中一幫重臣聯手,搜集過去兩年晏琛篡改先帝遺詔、謀害幾位皇子的證據,同時剪除晏琛羽翼、秘密策反他的部下。萬事俱備火候一成,夏宵在朝堂上公開對晏琛發難,控制兵部與禁軍將他拿下入獄。
無論是輿論還是實權,晏琛都落了下風,頓時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好在有幾個心腹忠心耿耿,設計將他從牢獄中調包出來。
晏琛入獄之后,原本的幕僚有八成被夏宵恩威并施收入囊中,剩下不服氣或者信不過的,就調兵圍住府邸,一舉一動都受到監視。
晏琛躲在大雜院一個下屬家中,可夏宵發現他逃跑之后不留半點空子,連這種地方都要一一搜查。
晏琛被逼得東躲西藏,饑一頓飽一頓受了許多苦楚,想出城逃命,結果闕城八道城門,全都有朝廷的人拿著畫像排查。
他忍無可忍,只能鋌而走險,與十多個不離不棄的下屬一起,潛入夏宵府中綁走了晏瑾與夏臨。
夏臨對夏宵有多重要,這些年來闕城上下有目共睹。至于晏瑾,一旦晏琛被拿下斬首,夏宵只能扶持唯一的皇子晏瑾登位。
晏琛要死死拿捏住夏宵,并且這回不能出半點差錯,于是將兩個人都綁到闕城一角的小破屋,也就有了晏瑾現在看到的情形。
晏琛招手,讓下屬接了盆雨水將夏臨潑醒。
夏臨被他哥寶貝似的護著,什么時候見過這種陣仗,當即破口大罵,重復說感動他一下他哥不會放過這些人。
晏琛被他吵得耳朵疼,幾個下屬也嫌他喧鬧,揚手給了兩個耳刮子。夏臨立即老實了,并且害怕蓋過了憤怒,咬著唇瞪圓眼睛盯著屋外。
晏琛的目光,在兩個人質之間轉了轉,忽然嗤笑,“聽說夏宵那只老狐貍,把你當男寵養在后宅?皇兄,同姓兄弟一場,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去了昱國四年,恐怕對這些年發生在夏宵身上的事所知甚少。他是不是對你說,這四年里他沒有娶妻,是為了等你?哈哈哈哈!要是你信了他,那么你就完了。我告訴你,他這種陰險狡詐的變態,他……”
小破屋的門被人踹了開,這一腳力道很足,直接讓搖搖欲墜的兩扇門撲在地上壽終正寢。
夜色透進來,夏宵身后上百名禁軍腰側佩刀,右手挽弓左手舉著火把,將這座逼仄的屋子映得通亮。
夏宵穿著披風,雨水沾濕胸口系帶,他抬指拉下帽檐,對晏琛道,“你要告訴他什么?”
屋內十多個亡命之徒立即靠成一團,兩名漢子一人一邊拿劍抵住人質的脖子。
晏琛站在人質中間,抬臂摟住兩人的腰,惡意地笑道,“夏大人,你很有手段啊,我這位皇兄回來才幾個月?就被你誆騙到床上去了。你將他哄得團團轉,我這個當弟弟的,今天就來做一件好事,幫他認清你這個人有多虛偽。”
晏琛說完,夏宵沒有接話,其他人也不敢應聲,四下里只能聽見一片細密的落雨聲。
對方的無視,晏琛毫不在意,繼續自顧自道,“現在人質在我手里,游戲規則由我制定。這樣吧,勞煩夏大人你,為我和在場十多個弟兄準備幾輛馬車,還有黃金千兩,送我們離開闕城。然后你選一個人,出城之后我把他還給你,怎么樣?”
夏宵將視線落在夏臨臉上,又看向晏瑾,他心里或許是著急的,但從表面上誰也看不出端倪,“這兩個人,今晚我都要帶走。”
“若是我說,你只能選一個呢?”晏琛手臂收緊,將兩人往自己身邊拽近了些,故意放慢語調,“你是要我這位傻皇兄,還是要你那心頭肉?”
靜謐的氣氛中,夏臨繃不住了,全身掙扎著想往夏宵那邊靠,又哭又叫道,“救我!哥哥!他們打我,還不準我說話!我害怕!哥——”
夏宵臉色微沉,仔細看去,果然在夏臨臉上看到了掌印。
他攥緊腰側的劍柄,正要說話,晏瑾忽然道,“他不用做選擇。”
夏宵一手翻云覆雨,讓晏琛從高高在上的皇儲變成四
處逃竄的階下囚。晏琛恨他入骨,根本就不可能放過讓他痛苦的機會。
到時候脫離夏宵掌控,對方絕不可能遵守諾言放其中一個離開。與其讓他貓捉老鼠般戲弄挑撥三人,不如先發制人掌握主動權。
這句話將眾人的視線吸引過去,晏瑾直直看著晏琛,后者隱約意識到什么,等他反應過來時,晏瑾已經撲向前撞在橫在脖頸間的劍鋒上。
這突然的舉動讓眾人驚駭不已,那下屬沒打算在這里浪費一個人質,連忙旁邊撤開。
晏琛的注意力全在晏瑾身上,耳朵邊突然襲來凌厲細微的呼嘯。下一秒他扭過頭,一支長箭帶著冷風穿破他的喉嚨,那脆弱之處立即涌出大片血水。
其實晏琛的打算,晏瑾猜對了大半,不管夏宵最后選的是誰,他都不會讓那個人活命。他會殺死夏宵最在乎的那個,再將被夏宵遺棄的另一人放回去,他不僅要夏宵痛苦,還要夏宵日夜被愧疚糾纏。
只不過,他設想的所有陰損的計劃,都在晏瑾一句話之后成了泡影。
夏宵平靜地看著晏琛倒地,收起長弓遞給旁邊的禁軍,揮了下手,上百號人棄了火把沖進小破屋。
晏琛一死,剩余的下屬群龍無首方寸大亂,廝殺與血色在這座幾欲坍塌的屋子里展開。
晏瑾雙手還被麻繩吊著,他撞的時候拿捏分寸沒有用猛力,脖子上的劃痕很長但不深。周圍人群混亂砍殺間,不知道哪一方的人胡亂給了他幾腳,又刺了他幾劍。
晏瑾害怕會被人亂劍砍死,扭著手試圖掙脫鉗制,目光四下搜尋那抹黛青色的影子,卻見混亂打斗中,夏宵正在旁邊為夏臨解開繩索。
兩人站的位置很近,對上晏瑾復雜困惑的目光,夏宵微微抿唇,抓住身邊一名禁軍朝這邊指了指。
禁軍會意,連忙避開沖殺跑上來,一劍砍斷了晏瑾手腕上的繩子。
那禁軍將晏瑾背在后面埋頭往外跑,晏瑾側過頭,看見夏宵打橫抱著夏臨,低頭安慰他,抬腳往屋子外面走。
夏臨大概也被人亂砍了幾道,縮成一團貼在他哥胸口。夏宵的衣擺染了血色,可他垂眸時望下去的眼神依然無比溫柔。
——那是比對著晏瑾時,更加溫柔的溫柔。
宮宴結束,朝臣貴胄談笑間陸陸續續往大殿外頭走。人跡稀少的樹叢深處,幾個年紀相仿的世家公子聚在陰影下,指著前面一人看猴似的戲耍他。
那人年紀不大,腰身現出少年人的青澀。他不久前才挨了頓打,衣裳臟亂不堪,發冠被人踢歪了,滿臉沾著泥土草葉,雙手被縛吊在樹上,正奮力張嘴想要咬開手腕上的麻繩。
底下那群公子看得興起,一旦那人沒力氣了松開嘴歇一歇,他們就叫隨行太監撿起石頭砸在對方身上。
衣服底下,少年一身皮肉被砸出不少青紫,他不敢松懈,只好一邊哭一邊拼命咬麻繩。
或許是他啜泣的聲音太可憐,不久后又吸引來幾個路過的公子小姐。其中一名少年寬肩窄腰,長發高束發尾垂墜,身著金色勁裝,仰頭面無表情看著晏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