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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宵事先派人上山探過路,在靠近山頂的地方找到一處洞穴,進去后挨著石壁將晏瑾放下,用早就備在里面的干柴樹葉點著一座火堆。
晏瑾不得不佩服對方想的很周全,這山洞里面居然還備了酒和幾碟糕點。
生病之后,他每天都在喝藥,很久沒有碰過酒了,抱起酒壇正想喝一口,卻被夏宵拎了過去,“你身體受不住,這是備給我的。”
晏瑾頗為可憐地望了他一會兒,夏宵頓了頓,又把酒壇伸過來,“只能嘗一小口。”
晏瑾不會給自己找苦頭吃,眉眼彎彎接過酒壇,只是稍微沾了沾酒的氣味,并沒有多喝。
山洞外的天幕沒有月亮,只有星輝覆蓋白雪。晏瑾披著裘衣靠在洞口,被山林間穿梭而來的清風吹得額發微動。
一人走到他身后,草木清香之間又多了另外一種梅香。
夏宵虛虛貼著他的后背,手臂有意無意橫在他腰間,緩緩收緊,圈出一道纖細的弧度,“為什么想離開相府?”
被對方背了一路,晏瑾放下很多戒備,此時也沒有留意腰間動作,只是眺望山洞底下積雪的反光,“你弟弟好像不喜歡我,我不想賴在相府招人厭煩。”
夏宵貼的更近了些,晏瑾恍惚感覺到對方有力的心跳,才驚覺兩人現在的姿態過于親密。
驚訝之余,他又有些難以言說的依戀,就像之前每天天黑后望向窗外,期待對方出現在院中那樣。
晏瑾沒有掙開,他聽見那人在頭頂道,“阿臨不喜歡你,所以你要走。若是我希望你待在相府陪我,你能留下來么?”
這句話仔細琢磨,能解讀出很多意思。晏瑾道,“這些日子都是你在陪我,我什么忙也沒幫上,怎么能算陪你?”
夏宵沉默片刻,握住晏瑾肩膀將他轉過來,低頭注視眼尾那點淺紅,勾了下唇,“兩個月了,阿瑾。你是真的毫無察覺,還是明白了故意不說?”
這下輪到晏瑾沉默。
眼前的一切,連同回到琦國后的經歷,在這句話之后忽然變得不真實,輕紗一樣攤開在晏瑾腦子里。他能將每件事記得很清楚,但是理解起來,又覺得難以置信。
他與夏宵自幼相識,是相處了十多年的朋友,友情有余,但……
對方怎么可能喜歡他?
晏瑾還沒有自戀到,認為對方到現在都沒有安置家室,是因為用了四年時間等他。
他自問離開琦國之前,和夏宵的感情沒到那個程度,他自身也沒有什么傾世的相貌或者過人的才智,值得對方念念不忘。
況且,幾天前夏宵還對夏臨承諾,找到安置晏瑾的去處,就會將他送走。
不管那是不是對方安撫夏臨的權宜說辭,至少有一點晏瑾可以確定——他在夏宵心中的地位,遠遠比不過他那個弟弟。
無論真心還是假意,晏瑾在感情上受過很多挫敗,遇到這種試探,他只想躲得遠遠的,移開視線道,“我不明白。今天先睡吧,明天天亮了我們就下山。”
他想往火堆那邊走,
夏宵卻握著他的肩膀不放。晏瑾從前力氣就沒他大,生了病更是半寸都挪不開。
夏宵定定凝視他,目光幽微,“你明白。”
晏瑾有點生氣了,不想跟他在這種問題上糾結,“我不明白,放手。”
夏宵看出他的不耐煩,撤了對他的鉗制。晏瑾裹著裘衣剛走兩步,對方忽然捉住他的手腕推了他一把。
好在落地之前,夏宵用手臂在他后腦墊了一下,加上裘衣柔軟蓬松,晏瑾摔這一下幾乎沒有什么感覺。
這種動不動推人的手法似曾相識,晏瑾氣悶,正想開口罵人,冷不防對方扣住他的下巴低頭吻下來。
不由分說的綿長親吻,夏宵撐起身氣息微喘,低頭往下,看見宴瑾臉龐沾染的暈紅,以及眼睛里茫然的水光。
夏宵喉結滾了滾,“現在,你明白了么?”
……不明白。
更加不明白了。
晏瑾抬手擋在唇上,擦了擦嘴角沒來得及咽下去的涎水,下定決心直視對方,“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
夏宵一只手撐在他腦袋旁邊,輕聲道,“你說。”
晏瑾緩慢卻清晰地說,“在琦國,我嫁過人了,做了那人的男妻。”
“……”夏宵低頭看著他,微微蹙眉,沒有接話。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晏瑾悄悄抓緊裘衣溫軟的料子,繼續道,“而且,睡過我的男人不止一個。就算是這樣,你還是想要我明白么?”
火堆發出噼啪輕響,光線似乎暗了些,夏宵的眼睛被陰霾掩過,里面翻滾的東西晏瑾看不真切。
說完這兩句話,他心里有些空,但并不后悔。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還有什么價值,能讓夏宵假裝對他有意,但比起別有用心的喜歡二字,晏瑾更想要的,是兩人從前那種友情。
他給了夏宵一個收回話音的臺階,只要夏宵順勢走下去,他們可以當做什么也沒有發生。
夏宵埋頭,離晏瑾更近了些,兩人呼吸相接,對方身上的梅香讓他留戀,也讓他生出一陣緊張。
夏宵道,“你身上的寒毒,和這些經歷有關?”
晏瑾心下震顫,像是被人揪住心臟扯了一下,僅僅脫口而出的十多個字,卻讓他胸口泛起了疼。
他沒說話,夏宵卻貼住他的唇輕輕啄吻。晏瑾流淚了,對方又貼在他鬢發處吻掉眼淚,“我不介意。”
晏瑾閉了眼,乖順地任由對方動作。
夏宵溫柔地吻他,像是在舔舐留在他心口那些陳年舊傷。被人傷害過的經歷無法改變,可這種溫柔成功勾起了晏瑾許久不敢提及的奢望。
——至少,夏宵愿意對他好。
溫柔而深入的親吻,很快就讓晏瑾覺得暈乎乎。
胸口有些發涼,喘息之余他低頭看去,夏宵解了他的衣裳鋪在地上。對方還上下齊整,他卻已經赤條條了。
這種差別讓他想起昱國,鳳衡和蕭絡睡他時,也總是把他弄得凌亂不堪,自身卻一絲不茍氣定神閑,似乎被情欲擾亂的只有他一個人。
想至此晏瑾不甘心,伸手扯了夏宵腰帶,故意將他的衣服弄得散亂,看見對方胸腹緊繃的肌肉半遮半掩,才總算滿意地抽回手。
上方一聲悶笑,晏瑾抬頭,撞進夏宵映著火光的眼眸。
他想起自己方才的動作,仿佛饑不擇食急著跟對方那啥。臉上紅色又蔓延開,他別過臉試圖裝作什么也沒發生,夏宵卻用拇指摩挲他臉龐的淺紅,低頭再次銜住他的唇。
夏宵的挺入緩慢而有力,兩具胸膛相貼,心跳的頻率似乎合在了一起。對方完全覆蓋住晏瑾,他只能像海上飄搖的小船一般,在夏宵溫柔的頂弄中攀緊對方,隨著身上或急或緩的節奏不斷顫動。
晏瑾身體的溫度比常人低了很多,穴里卻燙的灼人。夏宵被絞緊的穴肉咬得閉眼緩了緩,一只手掐到對方腰上冰涼纖薄的弧度,冷熱對比之下更受刺激,抵住晏瑾肩膀用力挺送起來。
晏瑾用腳踝摩挲他的后背,兩人離火堆很近,久違的暖意從對方身上傳過來。晏瑾貪戀地埋在他頸窩,吻去他耳朵后面一層細汗,又咬住耳垂輕輕地碾磨。
夏宵頓了頓,摟住肩背將他按在胸口,進出的力度突然兇狠許多。
晏瑾被他撞得有點疼,但他默默忍下了并不想叫停。他能感覺到夏宵在盡量溫柔地對他,這讓晏瑾覺得自己在被人珍惜。
他緊緊抓住對方給予的溫柔,竭盡所能地回應他,將自己身上所有柔軟都展露給對方,只是為了將這種溫柔的羈絆留住。
夏宵沒有射在他的身體里,而是快到極限時撤出來泄在他腿間。
對上晏瑾眼睛里的不安,他從衣服上扯了塊料子,收拾好兩人下身。
“你身體太虛弱了,這里沒有水清洗,留在里面會生病,不要多想。”
晏瑾被安撫到了些,回想起來又不禁覺得臉熱,夏宵那么淡定,倒襯得自己很渴望被他內射。
晏瑾現在的體質確實很差
,方才只做了一回,他還是躺在底下沒怎么動那個,情事結束后卻仍然覺得疲憊困倦。
他背對火堆側躺,夏宵給他穿好衣服后躺在身后,從背后摟著他,兩人貼的不留縫隙。
寒風呼嘯,山洞里火星越來越小,晏瑾聽著身后清淺的呼吸聲,被熟悉的梅香環繞,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滿足。
逐漸昏暗的光線中,夏宵盯著晏瑾脖頸間幾縷汗濕的發絲,迷蒙夜色下看不清他眸中情緒。
余光瞥見堆在腳邊的幾團破布,那是方才交合之后收拾身體用的。夏宵看了一會兒,猛然閉了閉眼,極低的呢喃聲幾不可聞,“阿臨”。
接下來晏瑾再沒有提過離開相府,先苦后甜得到的溫柔讓他格外珍惜。每天除了睡覺吃藥,唯一感興趣的事,就是琢磨怎么培養和夏宵的感情。
夏宵待他很好,每天往他院中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晏瑾一開始的疑慮,也在對方無微不至處處流露的在意中,逐漸消磨殆盡。
兩人的感情發展的四平八穩,晏瑾慢慢嘗到喜歡二字的甜頭,唯有一點不是很確定——
或許是在昱國時,鳳衡與蕭絡將他要得太狠,白淵雖然沒上過他,但兩人僅有的幾次曖昧,對方也在他身上折騰了很久。所以晏瑾下意識以為,床事應當是漫長和激烈的,直到遇到了夏宵。
山洞那晚之后,夏宵沒有再碰過他,兩人經常同榻而眠,但每次晏瑾想要了主動撩撥,都會在快要一發不可收拾時被夏宵制止。
夏宵給出的理由是,晏瑾體弱經受不住床事。晏瑾好幾次想說他其實可以,但是沒有一次真正說出口。
他終究要臉,做不到將這種求歡的話脫口而出。
另外,他之前聽說有些人天生對床事興趣不高,在歡愛中不會獲得多少快感,就算喜歡一個人,也不會總是想要和對方做那種事。
晏瑾越是琢磨,越覺得夏宵就是那類對床事無感的人。雖然有點失望,但很快他又想通了——
他真正在意的是夏宵的溫柔,對方不愿意和他上床有什么關系,只要待他好就夠了。
這日,晏瑾趁著清閑,親自去廚房學了幾手糕點,做好后端到夏宵書房。
夏宵低頭擺弄堆在案頭那幾疊冊子,大約是朝中等待他處理的事務。他忙起正事時一掃平日的溫雅,面色凝肅目不斜視,并且不喜歡有人從旁打擾。
晏瑾也不好出聲打斷他,心里默默記了一遍,下回要選好對方休息的時候再送東西。
將盤子放在書桌邊上,欲言又止的站了一會兒,看對方專注到連頭都沒抬,只好轉身出去替他掩上房門。
他關門之后,夏宵往門口看了一眼,沒分給那盤糕點半片余光,重新拿起一卷冊子翻開落筆。
房門再次被人推開,夏宵蹙眉,來人沒有晏瑾的小心翼翼,三兩步跑到書桌旁邊,看見那盤冒著熱氣的點心,才知道方才家仆跟他稟報的果然不錯,晏瑾又拿著新花樣在夏宵面前討巧。
夏臨瞪著那盤點心,仿佛在瞪著晏瑾的臉。端起盤子要摔,被夏宵捉住手臂制止了,“別搞這么大動靜,一會兒還得叫人收拾。”
夏臨只有十四歲,長相清秀柔美,站著只有夏宵胸口高。
他放下盤子,拽著夏宵的袖口,微微沙啞的少年音拖長了調子撒嬌,“哥哥,你答應過我,只留他幾個月就讓他走。他在我們家住了快三個月,怎么還天天待在你身邊勾引你?我不想看到他。”
夏宵放下冊子,握住袖子上的手,觸感溫熱柔軟,是正常人應該有的溫度——比摸著冰塊的感覺稱手多了。
夏宵道,“晏琛戕害其他皇子的證據才搜尋到一半,現在正是緊要關頭。晏瑾還不能走,阿臨,你能理解吧?”
夏臨嘟起嘴不情不愿的點了下頭,起初他因為晏瑾跟夏宵吵過好幾回,可后來他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厭倦。
往常不管夏臨怎么發脾氣,夏宵總是會順著他的意哄他,頭一回露出類似不耐的表情,立刻讓夏臨心慌了。
只有被放在掌心寵愛的人,才有資格肆無忌憚地撒潑或撒嬌,一旦看見夏宵露出第二種表情,夏臨馬上就收斂了。
他隱約察覺這件事或許真的很重要,他哥絕對不可能讓步,所以最后只好由他來讓出這一步。
“那這個,”夏臨指著那盤白白嫩嫩的點心,“你不準吃!”
夏宵看向點心,個數不多,擺盤卻很精致,上面放有不同口味的干果,能看出來晏瑾做的時候很認真。
夏宵一只手端起盤子,“我讓院子里的家仆分了吧。”
夏臨將盤子搶過來,瞪大雙眼道,“也不準!這東西沾了狐貍精的騷味,誰都不準吃!哥哥,你叫人把它拿出去扔了好不好?”
夏宵盯著盤子,略微遲疑,喚來侯在書房外的家仆,讓他隨便找個地方倒掉。
昱國
月城郊外,雨夜
兩名侍衛撐傘站在樹林中,滂沱雨點被頭頂的傘擋住大半,仍有不少順著橫斜的風飄進來
,淋濕鳳衡的衣擺袖口。
鳳衡站在傘下,面無表情看向前面動作的人群。
十多名侍衛扛著鐵楸,在暴雨中拼命挖地,腳下形成潮濕的水洼,雨水流進眼睛里模糊視線。他們迅速抹一把臉,繼續埋頭賣力干活,有陛下在旁邊目不轉睛的盯著,半點懶也不敢偷。
這群人挖了幾個時辰,掘地三尺弄出一個深陷的大坑,可底下除了石塊泥土,什么東西也沒有找著。
鳳衡招手,叫來其中兩名侍衛。那兩人神色畏懼,丟了鐵楸戰戰兢兢上前,比起回鳳衡的話,他們寧愿要死要活地挖地。
那兩張臉被暴雨淋得模糊,鳳衡懶得細看,“你們不是說,他的尸體就扔在這個地方?”
雨夜寒涼,兩人打了個哆嗦,其中長的胖那個點頭哈腰地解釋,“陛下,當日我們扛著定安侯夫人的尸體出城,隨意找了座林子就扔了!這些林子都長的差不多,我們、我們也不能確定……”
鳳衡瞇眼,神情在夜色中透出肅殺,“不能確定?”
他的表情,看得另一名侍衛心驚肉跳,立即跪在泥濘中磕頭,“陛下!他說的不對,屬下記得很清楚,拋尸的地方就是這片林子,絕對不會有錯!”
這人磕頭時,額頭沾染的泥水濺上鳳衡衣擺,后者盯著那些泥點子,輕輕蹙眉,“那尸體呢?”
兩人答不出話,齊齊跪在地上哭著磕頭,求鳳衡息怒。
鳳衡淡漠地看了他們后背片刻,忽然抬腳踹在對方胸口,兩人接連飛出去老遠撞在樹上,口中噴出一大口血,差點當場昏死過去。
“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留著也沒用。”鳳衡扭頭,對身后那名侍衛道,“殺了。”
那侍衛拔出腰側佩刀上前,抓起一人后領就要下手。
漆黑雨絲中,一抹白影從樹后走出,看了眼渾身泥水的兩名侍衛,隔著咆哮的雨絲,聲音輕緩地飄過來,“你在找晏瑾?”
狂亂風雨中,白淵如同一株巋然不動的蘭草,那只傘將他與外界隔開,樹林里再怎么風雨飄搖,他依然從容地撐傘站著,四處飛濺亂蹦的泥水,也不能將雪白的衣角弄臟分毫。
鳳衡與白淵不是一類人。鳳衡從前不怎么在意這號人物,對白淵最深的印象,就是晏瑾好像喜歡他。
看見那抹不染塵埃的白色出現在雨夜中,他沒由來覺得厭煩,冷聲道,“跟你有關系?”
撲面而來的敵意,白淵并不接招,只平靜回話,“他不在這里。”
鳳衡這才正眼看他,聯想到什么,出了雨傘的遮擋走向白淵,腳步略顯急促,旁邊撐傘的侍衛小跑才能跟上。
鳳衡上前抓了白淵領口,對方身上終于染了雨水的濕痕,“你把他弄走了?”
白淵看著他沒說話。
這人越是一副故意不說的冷靜模樣,鳳衡就越是焦躁,掌心將對方攥得緊了些,“他沒有死,對不對?你們聯手騙我?”
白淵低頭看了眼領口那只手,心念微動,一股無形的力道猛然將面前這人震開。
鳳衡連退幾步穩住身形,好歹沒當著對方的面摔倒。仔細看去,白淵面前有一道近乎透明的白色氣墻,乳白色靈光流轉,隔絕在兩人中間。
透過煙霧般的氣墻,白淵的聲音混在雨絲中,“我帶你去見他。”
天色熹微時暴雨停了,只剩牛毫似的雨絲刮在天幕下,鳳衡一行人收了傘,隨白淵來到歸云觀后山。
蘭草地旁邊有一座簡陋的土堆,前面立了塊方形石碑。這石碑被搬過來充當墓碑前,似乎經歷了不少風吹日曬,粗糙的表面爬滿裂痕。
石碑上什么也沒寫,大概是之前某任觀主葬身之處。鳳衡看了片刻,扭頭問白淵,“晏瑾呢?”
白淵指了指那座無字碑,“就在底下。”
鳳衡盯著那座寸草不生的墳塋,又看向白淵,勾唇道,“出家人也可以打誑語么?你在這兒立個碑,隨口說說這里埋了誰,你以為我就會信?”
白淵雙手攏進袖中,淡淡睨著他,“有一座墳,總比棄尸荒野好。我將晏瑾的尸身帶回來,就埋在此處,你不信算了。”
鳳衡瞪著那無字碑,像是想要洞穿這簡陋陰森的東西,看清楚那個夢魘般讓他揮之不去的人,是不是真的躺在底下。
他凝眉盯了片刻,往后退開,朝身旁侍衛招手,“把這座墳挖開。”
白淵挑眉,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止。
眾侍衛立即動作起來,十多把鐵楸圍了一圈,吭哧吭哧上百下,很快就挖掉一半的土。
鳳衡閑閑站在旁邊,臉上一點也不著急,甚至有點期待,像是等著揭穿某個謊言,接下來就可以逼迫白淵交代晏瑾真正的去處。
眾人挖了大半個土堆,底下顯出漆黑的棺材一角。鳳衡眉尖跳了跳,心中徒然一沉,正要叫他們繼續挖,身后一人道,“你瘋夠了沒?”
眾侍衛遲疑地頓住,鳳衡擺手示意他們繼續,轉過身,看見蕭絡身上臉上沾了雨水,負手站在不遠處,目光冷凝的
看著那群人刨墳。
拋尸那夜,白淵將晏瑾尸體帶走,后來蕭絡處理完手邊事務,曾經到歸云觀來看過幾次。這座墳的存在他早就知道,因為親眼看到白淵抱走晏瑾的尸體,所以從未產生質疑。
蕭絡緩步走過來,鳳衡指著底下逐漸顯露出來的棺材,“你不想驗驗么?你真覺得他死了?”
蕭絡冷眼看他,“他死沒死,你不是最清楚么?畢竟晏瑾那晚,是當著你的面咽的氣。”
鳳衡收回手,不說話了。
蕭絡譏諷道,“活著的時候你折騰他,將他當做貨物一樣說送就送。現在人死了,你跑來挖墳想證明他沒死,有意思?”
鳳衡閉了閉眼,所有情緒都在一瞬間掩下去。他挑了下唇,反唇相譏,“你真厲害,這幾句話說的,我差點要以為你當初對晏瑾有多好。”
蕭絡抿唇看著他,兩人無聲對峙片刻,鳳衡轉身,讓一眾探頭探腦看熱鬧的侍衛下山等著。
無關緊要的人扛著鐵楸走光了,鳳衡才接著道,“我是將他送給了耶律格沒錯,可是當時你也在場,你有半點維護過他?和耶律格成親換藥,不是經過你默許的?自己老婆要嫁給別人,還上趕著寫休書把人送走。當時沒見你有什么話說,現在倒是站在這里指責我,我沒意思,你有意思。”
蕭絡動了怒,用他最后一絲理智強忍住了,才沒有撲上去給對方臉上一拳,“至少我不曾利用過他!你讓晏瑾背地里為你做的那些事,以為我半點都不知道?讓他去勾引太子,又想睡他,事成之后再拿他換藥,這世上,恐怕沒有比你更會物盡其用的主人了!你不是看不起他么?叫屬下拿他的尸體去喂狗的人是你!現在假惺惺跟我掰扯,你不覺得諷刺?”
鳳衡看了眼那座無字碑,薄唇掀起一個冷嘲的弧度,“是啊,我是看不起他。一個被自己父皇拋棄,丟到昱國受苦受難的喪家之犬,有那么點價值被我利用,是他的榮幸,他有什么資格要我看得起?只不過,我不喜歡被人耍的團團轉,要是讓我知道這賤東西敢假死騙我,我……”
話未說完,一道勁風伴著零星雨點襲來。在速度和武力這塊,鳳衡遜了蕭絡一籌,他半邊臉結結實實挨了一拳頭,這一下直接將他揍得摔在地上。
鳳衡身上的錦袍沾染大片泥污,他抹了下嘴角,看見掌心的血跡,臉色冷凝地站起來,那目光像是想要撕碎血肉的兇獸。
他轉身上前,帶有泥土的拳風襲向蕭絡。兩人就在這座無名墳頭前打了起來,飄搖細雨密集地落在他們身上,旁邊堆著的泥土染黃一大片草地,在兇悍的拳腳中,兩人精致的衣袍也變得臟污不堪。
沒有多余的贅言,只有拳拳到肉的掌風。兩個人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發什么火,總之這火一直存在,從晏瑾死的那一刻開始就被點燃,在時間的發酵中愈演愈烈漸成燎原之勢。
他們想不明白也發泄不出來,只知道心口快要被這種疼痛撕裂,迫切的需要一個宣泄處,比如無所顧忌的跟人打一場。
天穹中落下來的雨絲不大卻很密,到了日出的時辰,淡薄朝暉從遠處山頭寸寸掃過來,鍍上那座無字碑,鍍上紅傘下白淵的側臉。
半張臉被雨傘投下的顏色映得生動,白淵輕輕轉著傘柄,站在雨中無言旁觀那兩人如狼似虎地干架,唇角輕扯,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嗤笑。
晏瑾從昏迷中驚醒,面前是一座廢棄的破屋,他雙手被捆用一根繩子吊起來,只有腳尖能挨著地面。
破屋里光線昏暗,外面有淅瀝雨聲,不時有雨絲從墻壁破洞處飄進來,沾在他手腕脖子上。
四周或站或蹲分散開十多個男人,衣著臟污破爛,但看得出來原先的布料很精致。見晏瑾醒過來,其中一個啃著冷饅頭的男人抬手指他,“殿下,三皇子醒了。”
屋內角落點著僅有的一根蠟燭,一人背對晏瑾靠在墻邊觀雨,聽見下屬的話,轉身朝他走來。
那張臉越來越近,晏瑾瞇著眼適應光線,終于在他停下腳時看清了,對方正是晏琛。
晏瑾心里想罵人,然而現在他是砧板上的魚肉,加之這樣吊著實在拿不出什么力氣,只好警惕道,“你真是厲害,連相府都敢闖。”
晏琛笑了笑,在他下巴處勾了一下,和印象中一樣又冷又滑,“怪只能怪你那位相好思慮不周,他找遍整個闕城,在外頭布下天羅地網,逼得我不得不從部下家中倉皇逃出來。然而有一句話叫做燈下黑,他將這座城圍堵得密不透風,千算萬算沒有算到,我竟然敢跑到他家里,給他來一個后院起火。”
晏瑾道,“你想怎么樣?”
晏琛攬著他的腰感受掌下弧度,手感格外好。
要是他往后扳倒了夏宵,到時候把這位三皇兄扣回去,養在府中玩玩似乎也不錯,“我不想怎么樣,只是想請你們陪我玩個游戲。”
晏琛將他轉了個方向,晏瑾才看見旁邊還有一人跟他一樣被吊起來。迷藥藥效沒過,那人垂著頭還沒清醒。
對方正是夏臨。
晏瑾隱約猜到晏琛
想做什么,恨聲罵道,“論明的你斗不過,所以就只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技倆?你要不要臉?”
晏琛哼笑,“你管我正大光明還是下三濫,只要最后贏的人是我,手段見不見得光有什么關系?”
前段時間,夏宵與朝中一幫重臣聯手,搜集過去兩年晏琛篡改先帝遺詔、謀害幾位皇子的證據,同時剪除晏琛羽翼、秘密策反他的部下。萬事俱備火候一成,夏宵在朝堂上公開對晏琛發難,控制兵部與禁軍將他拿下入獄。
無論是輿論還是實權,晏琛都落了下風,頓時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好在有幾個心腹忠心耿耿,設計將他從牢獄中調包出來。
晏琛入獄之后,原本的幕僚有八成被夏宵恩威并施收入囊中,剩下不服氣或者信不過的,就調兵圍住府邸,一舉一動都受到監視。
晏琛躲在大雜院一個下屬家中,可夏宵發現他逃跑之后不留半點空子,連這種地方都要一一搜查。
晏琛被逼得東躲西藏,饑一頓飽一頓受了許多苦楚,想出城逃命,結果闕城八道城門,全都有朝廷的人拿著畫像排查。
他忍無可忍,只能鋌而走險,與十多個不離不棄的下屬一起,潛入夏宵府中綁走了晏瑾與夏臨。
夏臨對夏宵有多重要,這些年來闕城上下有目共睹。至于晏瑾,一旦晏琛被拿下斬首,夏宵只能扶持唯一的皇子晏瑾登位。
晏琛要死死拿捏住夏宵,并且這回不能出半點差錯,于是將兩個人都綁到闕城一角的小破屋,也就有了晏瑾現在看到的情形。
晏琛招手,讓下屬接了盆雨水將夏臨潑醒。
夏臨被他哥寶貝似的護著,什么時候見過這種陣仗,當即破口大罵,重復說感動他一下他哥不會放過這些人。
晏琛被他吵得耳朵疼,幾個下屬也嫌他喧鬧,揚手給了兩個耳刮子。夏臨立即老實了,并且害怕蓋過了憤怒,咬著唇瞪圓眼睛盯著屋外。
晏琛的目光,在兩個人質之間轉了轉,忽然嗤笑,“聽說夏宵那只老狐貍,把你當男寵養在后宅?皇兄,同姓兄弟一場,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去了昱國四年,恐怕對這些年發生在夏宵身上的事所知甚少。他是不是對你說,這四年里他沒有娶妻,是為了等你?哈哈哈哈!要是你信了他,那么你就完了。我告訴你,他這種陰險狡詐的變態,他……”
小破屋的門被人踹了開,這一腳力道很足,直接讓搖搖欲墜的兩扇門撲在地上壽終正寢。
夜色透進來,夏宵身后上百名禁軍腰側佩刀,右手挽弓左手舉著火把,將這座逼仄的屋子映得通亮。
夏宵穿著披風,雨水沾濕胸口系帶,他抬指拉下帽檐,對晏琛道,“你要告訴他什么?”
屋內十多個亡命之徒立即靠成一團,兩名漢子一人一邊拿劍抵住人質的脖子。
晏琛站在人質中間,抬臂摟住兩人的腰,惡意地笑道,“夏大人,你很有手段啊,我這位皇兄回來才幾個月?就被你誆騙到床上去了。你將他哄得團團轉,我這個當弟弟的,今天就來做一件好事,幫他認清你這個人有多虛偽。”
晏琛說完,夏宵沒有接話,其他人也不敢應聲,四下里只能聽見一片細密的落雨聲。
對方的無視,晏琛毫不在意,繼續自顧自道,“現在人質在我手里,游戲規則由我制定。這樣吧,勞煩夏大人你,為我和在場十多個弟兄準備幾輛馬車,還有黃金千兩,送我們離開闕城。然后你選一個人,出城之后我把他還給你,怎么樣?”
夏宵將視線落在夏臨臉上,又看向晏瑾,他心里或許是著急的,但從表面上誰也看不出端倪,“這兩個人,今晚我都要帶走。”
“若是我說,你只能選一個呢?”晏琛手臂收緊,將兩人往自己身邊拽近了些,故意放慢語調,“你是要我這位傻皇兄,還是要你那心頭肉?”
靜謐的氣氛中,夏臨繃不住了,全身掙扎著想往夏宵那邊靠,又哭又叫道,“救我!哥哥!他們打我,還不準我說話!我害怕!哥——”
夏宵臉色微沉,仔細看去,果然在夏臨臉上看到了掌印。
他攥緊腰側的劍柄,正要說話,晏瑾忽然道,“他不用做選擇。”
夏宵一手翻云覆雨,讓晏琛從高高在上的皇儲變成四處逃竄的階下囚。晏琛恨他入骨,根本就不可能放過讓他痛苦的機會。
到時候脫離夏宵掌控,對方絕不可能遵守諾言放其中一個離開。與其讓他貓捉老鼠般戲弄挑撥三人,不如先發制人掌握主動權。
這句話將眾人的視線吸引過去,晏瑾直直看著晏琛,后者隱約意識到什么,等他反應過來時,晏瑾已經撲向前撞在橫在脖頸間的劍鋒上。
這突然的舉動讓眾人驚駭不已,那下屬沒打算在這里浪費一個人質,連忙旁邊撤開。
晏琛的注意力全在晏瑾身上,耳朵邊突然襲來凌厲細微的呼嘯。下一秒他扭過頭,一支長箭帶著冷風穿破他的喉嚨,那脆弱之處立即涌出大片血水。
其實晏琛的打算,晏瑾猜對了大半,不管夏宵最后選的是誰,他都
不會讓那個人活命。他會殺死夏宵最在乎的那個,再將被夏宵遺棄的另一人放回去,他不僅要夏宵痛苦,還要夏宵日夜被愧疚糾纏。
只不過,他設想的所有陰損的計劃,都在晏瑾一句話之后成了泡影。
夏宵平靜地看著晏琛倒地,收起長弓遞給旁邊的禁軍,揮了下手,上百號人棄了火把沖進小破屋。
晏琛一死,剩余的下屬群龍無首方寸大亂,廝殺與血色在這座幾欲坍塌的屋子里展開。
晏瑾雙手還被麻繩吊著,他撞的時候拿捏分寸沒有用猛力,脖子上的劃痕很長但不深。周圍人群混亂砍殺間,不知道哪一方的人胡亂給了他幾腳,又刺了他幾劍。
晏瑾害怕會被人亂劍砍死,扭著手試圖掙脫鉗制,目光四下搜尋那抹黛青色的影子,卻見混亂打斗中,夏宵正在旁邊為夏臨解開繩索。
兩人站的位置很近,對上晏瑾復雜困惑的目光,夏宵微微抿唇,抓住身邊一名禁軍朝這邊指了指。
禁軍會意,連忙避開沖殺跑上來,一劍砍斷了晏瑾手腕上的繩子。
那禁軍將晏瑾背在后面埋頭往外跑,晏瑾側過頭,看見夏宵打橫抱著夏臨,低頭安慰他,抬腳往屋子外面走。
夏臨大概也被人亂砍了幾道,縮成一團貼在他哥胸口。夏宵的衣擺染了血色,可他垂眸時望下去的眼神依然無比溫柔。
——那是比對著晏瑾時,更加溫柔的溫柔。
宮宴結束,朝臣貴胄談笑間陸陸續續往大殿外頭走。人跡稀少的樹叢深處,幾個年紀相仿的世家公子聚在陰影下,指著前面一人看猴似的戲耍他。
那人年紀不大,腰身現出少年人的青澀。他不久前才挨了頓打,衣裳臟亂不堪,發冠被人踢歪了,滿臉沾著泥土草葉,雙手被縛吊在樹上,正奮力張嘴想要咬開手腕上的麻繩。
底下那群公子看得興起,一旦那人沒力氣了松開嘴歇一歇,他們就叫隨行太監撿起石頭砸在對方身上。
衣服底下,少年一身皮肉被砸出不少青紫,他不敢松懈,只好一邊哭一邊拼命咬麻繩。
或許是他啜泣的聲音太可憐,不久后又吸引來幾個路過的公子小姐。其中一名少年寬肩窄腰,長發高束發尾垂墜,身著金色勁裝,仰頭面無表情看著晏瑾。
所有看熱鬧的人里頭,那少年身形最為頎長,長相也格外俊美,晏瑾不經意間將余光瞥下去,從十多張仰起的臉中,一眼就看見了他。
他盯著那少年瞧了一會兒,轉眼就挨了幾顆石子。少年的目光在他粘滿灰塵的臉上匆匆一掃,扭頭看向旁邊捏著團扇的女孩子。
蕭絡道,“我爹他們還在宮門口等著,這種事沒什么好看的,不如回去了?”
柳瑤云鬢蛾眉、衣裳華貴,捏著團扇的手指涂了丹蔻,整個人像是畫里走出來的,連頭發絲都透露著精致。她蹙了下眉,挽著蕭絡手臂,搖頭道,“我還不想回家,阿絡,我們再看一會兒好不好?”
蕭絡朝樹上掛著的那個泥人看了眼,妥協道,“行吧,就一會兒。”
兩人剛說完話,一個望風的小太監跌跌撞撞跑進來,指著樹叢外面,像是見了閻王一般,上氣不接下氣道,“公子……外頭有、有……七……過來了……”
眾人面面相覷,以為是某個大人聽到風聲趕了過來,正要作鳥獸散。
遠遠的卻見一人負著手,沒帶侍從,閑庭信步般從樹枝陰翳中走來,身上玄衣幾乎要與夜色融在一起。
在場不少人認出來,這人是皇子中排名第七的鳳衡,心下不由感到忐忑。
鳳衡不受皇帝待見,性格又陰郁霸道,在場大部分世家公子看不起他,也與他玩不到一處,平時邀約出游從不叫上這人。
身為同齡人,鳳衡懶得跟他們打交情,卻能與他們的兄長父輩說上話,并且頻頻受到父兄的稱贊,因此這群貴公子對他更是排擠厭煩,兩幫人各自看不順眼。
晏瑾畢竟是一國質子,他們暗地里將人欺負得這么慘,要是鳳衡轉頭告訴他們的長輩,免不了要挨一頓訓誡斥責。
十多雙眼睛神情各異瞪著鳳衡,來人緩緩瞥了他們一眼,仰頭看著被泥印子弄得臟污不堪的晏瑾,不緊不慢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
眾人驚駭不已,以鳳衡為中心后退幾步四散開來,蕭絡沒退,卻展臂將柳瑤擋到后面。
有人出聲質問他要干嘛,鳳衡不答,將那匕首握在掌心,玩筆桿子般打了幾個轉。
刀光明滅間,他揚手一擲,匕首精準穿過晏瑾手腕上空的麻繩,鋒利的刀刃鋼針般刺入后面的樹干。
晏瑾驚叫一聲摔在地上,眾人眼見鳳衡不是行刺,卻仍然心有余悸,三兩一群慌忙離開這個瘟神。
柳瑤也被鳳衡此番舉動嚇到,牽了蕭絡的袖子往外走。蕭絡行走間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鳳衡蹲在樹下,一手扣著晏瑾的臉抬起來幾寸,兩人似乎在說話。
鳳衡蹲在晏瑾面前,看著這張辨不清五官的臉,感覺自己像是撿到了一只流浪貓,勾著對方下巴撓了下,“為
什么我每次見到你,你不是被人打就是被人推,這次索性吊在了樹上——你怎么這么沒用呢?”
晏瑾全身臟的不堪入目,唯有一雙上挑的眼睛黑白分明。他自己也覺得委屈,說話時不停掉眼淚,“我……打不過他們。他們人多。”
鳳衡勾唇,輕輕哼了聲,正想再逗他幾句,忽然發覺對方臉上眼淚流過的地方,灰塵泥印被沖刷開,顯出格外白皙的肌膚底色。
鳳衡盯著他的眼睛,挑了下眉,拇指順著一道淚痕抹開,所過之處臟污不見,只余一片脂膏般細膩的白。
他從袖中拿出一方錦帕,擦干凈手指上的灰塵,將帕子丟在一邊,“別哭了,起來跟我走。”
晏瑾爬起來自己咬開繩子,活動一下被勒出淤痕的手腕。他還記得對方剛才擦過他頭頂的那一刀,有些畏懼地問,“去哪里?”
鳳衡雙手負在身后,回頭看他一眼,“沒吃東西吧?帶你去吃好吃的。”
對方明明在笑,晏瑾卻覺得有些害怕,搖著頭轉身想跑,“我吃了飯,謝謝。”
他沒跑出兩步,被人拎著后領子拽回來。鳳衡撿起地上的繩子,捆了他一只手,在前頭牽著他走,“吃過了那就再吃一頓,看你這么瘦,幫你補補。”
晏瑾被鳳衡用一根繩子牽著,上了幽王府的馬車。
下車之后,對方將他丟給府中幾名婢女,叫他們帶著人下去好好洗刷干凈。
晏瑾被摁在浴桶中翻來覆去的洗,浴桶的水換了好幾次,幾雙纖纖素手在他身上又擦又摸。
最后給他擦干頭發穿上嶄新的青色衣衫,再帶到鳳衡面前時,對方看他的眼神,在戲謔之中又多了一抹意味不明的深色。
鳳衡命人端來幾樣清淡的菜肴,坐在床邊看著晏瑾慢吞吞吃東西。晏瑾吃的不多,吃完了又想開溜,他命人撤去碗筷,順帶將房門關上。
跳躍的燭火中,鳳衡與晏瑾做了一筆交易。他保證晏瑾不受別人欺負,但對方日后要聽他的話,需要派上用場去做事時,不能夠拒絕。
晏瑾來到昱國半年,受夠了別人的欺凌,他不知道鳳衡指的派上用場是什么意思,但此刻他迫切想要擺脫那些貴公子的拳腳。
晏瑾答應了,于是鳳衡點了下頭,抽了只桌上的毛筆,在對方面前晃了晃,“那么,先讓我看看你夠不夠聽話。”
他將毛筆扔出去,晏瑾走上前彎腰撿了。遞給對方之后,那人在掌心轉了轉,再一次扔出手,這回比方才還要遠些。
兩人就這么一扔一撿十來回,晏瑾逐漸回過味來,從這種游戲中覺出幾分侮辱的意味——只有狗,才會不斷將主人扔出去的骨頭撿回來。
鳳衡又扔了筆,晏瑾蹲下去看著那東西,看了許久,突然站起身。
他搖頭說,“我不跟你做交易了。”
他尋到門口的位置,推了下門想走。身后微弱的風撩過,鳳衡抓了他后領,轉了個方向將他推在門上,“你方才已經答應了,現在想反悔就反悔?”
晏瑾覺得自己被戲耍了,又覺得對方無賴,控訴道,“你分明沒有想幫我,只不過騙我戲弄我玩兒。”
說著說著他又哭了,鳳衡挑眉,故意在他臉上重重捏了一把,留了個指印,片刻后意猶未盡地按著那道指印摩挲,“我沒騙你,你要是不想撿,那就不撿了。”
晏瑾眨眼看著他,似乎在觀察他說的到底可不可信。鳳衡被那雙眼睛看得心尖發癢,某種隱秘的欲望在胸腔里蠢蠢欲動。
撫摸晏瑾臉龐的手變了意味,改為按在對方唇上,探入半根指頭揉著他的唇。
鳳衡垂眸,盯著指腹下那抹艷色,低聲道,“我聽說,在你們琦國,男子與男子之間談情說愛很是盛行——你長成這樣,睡過你的男人應該不少吧?”
晏瑾從他的動作中覺出危險,抓著對方撩撥的手,扯了半天,卻撼動不了分毫,“我要出去……”
他推了對方胸口一把,這一推卻讓鳳衡最后一絲逗人玩兒的耐心也耗盡。他踢開腳邊的毛筆,抓著晏瑾手腕將人拽到床邊,推進柔軟的被褥間。
晏瑾意識到他想干什么,撐著被子爬起來,又被對方按住肩膀壓回去。
鳳衡翻身覆住了他,大掌一揮,衣裳底下誘人的顏色半遮半掩展露出來。他握住晏瑾從未被任何人觸碰過的陽物,用力揉了一把,痛得晏瑾倒吸一口氣。
鳳衡湊近他的臉,在晏瑾畏懼的注視中,低頭咬了他的唇角,誘哄道,“你不是不想被人欺負么?今晚欺負過你的人,明日我幫你教訓。不過,我從來不做虧本的交易,想要我幫你出氣,總得拿點甜頭讓我嘗嘗,對不對?”
他用著商量般的語氣,實際上根本沒給晏瑾選擇的機會。晏瑾面色猶疑,正要開口說話,卻被他趁機銜住舌尖,碾著唇瓣吻了進去。
那夜之后,晏瑾算是正式與鳳衡達成交易。
從第二天開始,晏瑾陸陸續續聽說,不光是昨晚,之前所有欺負過他的人,或是在學堂考試作弊被先生拎出去訓斥,或是跟著
人逛窯子被指認出來告訴了父兄,或是走來大街上平白無故被一匹瘋馬迎頭撞上。
層出不窮的各種意外,不至于讓他們缺胳膊少腿,但丟一頓面子挨幾下苦頭總是少不了。
一干貴公子逐漸發覺不對勁,再后來跑去欺負晏瑾的人,不出幾日必定出事,叫人去查又查不出什么頭緒。
眾人隱約察覺到,有一只大手悄無聲息攏在晏瑾頭頂,對方沒有明說這個人不能動,卻用行動讓所有人明白,動晏瑾一下,絕對不會有好果子吃。
一個月后,從前喜歡欺凌晏瑾的人,看了他都要繞道而行。晏瑾不用每日提心吊膽害怕被人抓出去欺負,可心境也并沒有好到哪里去。
除了偶爾指派給他的任務,鳳衡似乎更喜歡讓他做一個男寵。
那人隔三差五將他叫過去在床上折騰,貼在他耳邊說一些羞辱他的話,故意將他激得羞恥惱怒,又賞玩著他敢怒不敢言的樣子,露出那種讓晏瑾頭皮發麻的戲謔的邪笑。
晏瑾與夏臨受了傷又沾染雨夜的寒氣,回府之后雙雙病倒。
好在這場病來勢兇猛走得卻很快,不到十日晏瑾又能下床走動。只不過傷處恢復的很慢,全身上下都是藥味,本來就飄滿清苦氣味的屋子,更讓人踏進來一步都要皺眉。
夏宵過來看過晏瑾幾次,他沒有主動解釋那天的行為,晏瑾怕知道答案,也沒有問。兩人心照不宣避過這個話題,幾天后,夏宵又不來看他了。
晏瑾讓伺候的婢女過去看看,得到的消息是,夏臨細皮嫩肉,這回又是受傷又是受到驚嚇,醒來之后就不停哭鬧要夏宵守著他,多離開片刻都不行,他要不吃東西絕食給對方看。
夏宵耐著性子哄人,朝中正在最動蕩的時候,許多事情都需要他去拿主意下定論。思量之后,他只好書房后院兩頭跑,等夏臨睡覺了就立即去處理公務,每天忙的腳不沾地,哪里有時間來看晏瑾。
夏臨敢這么任性,是因為心里清楚夏宵寵他,要是晏瑾這樣做也可以換來同樣的縱容和寵愛,那么他也會做出和夏臨類似的選擇——
可惜晏瑾不是夏臨。
他太渴望被愛被在乎,可諷刺的是,他遇見過許多人,卻沒有一個人堅定的將他放在第一位。
就連夏宵的溫柔,現在的晏瑾,也覺得更像是自己求來的,還要時時擔心要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這種飄渺的溫柔有一天會突然消失。
晏瑾很乖巧的沒有去糾纏夏宵,只是每次暮色時分,都會披上裘衣提著燈籠,站在夏臨院子門口,等待那一抹青影行色匆匆從里面出來,又行色匆匆的越走越遠。
晏瑾站的很遠,起初夏宵以為那只是經過的家仆。接連幾天在同一個地方看見那盞孤燈,他終于察覺不對勁,走上前一看,就見到晏瑾望著他走過來的方向出神。晏瑾流淚了,連他自己的都沒察覺到。
夏宵抿唇,抬袖替他擦去眼淚,那袖子上沾了陌生的氣味,是夏臨房里的熏香。
晏瑾張了張唇,想和他說幾句話,對視片刻,忽然發覺無話可說。
說當晚我也受了傷,被人劃了幾劍踹了幾腳,身上還有寒毒,我也很疼,想要你過來陪著我么?
可是,回府的第二天,晏瑾下意識就將這些苦楚全都忍下去了,時隔這么久,他再跟對方提,有什么意義呢?
晏瑾沒說話,夏宵似乎也沒話說。兩人相對站了一會兒,對方握著他的肩,囑咐幾句老生常談的好好喝藥,轉身領著隨行家仆走了。
晏瑾站在原地,像從前幾天一樣注視他的背影,直到那人消失在轉角處。
手中那盞孤燈,仿佛被所有人遺忘了,在寒風中亮了很久。
這么自顧自站了十來天,晏瑾逐漸覺得疲憊了。可是在這座相府,除了夏宵,他沒什么可上心的,就算待在房中也是無聊。
想來想去,他還是每晚準時提燈站在對方的必經之路上,只是出發的時間越來越晚,心情也從一開始的期待變成滿腔疲憊。
這日,天色逐漸暗下去,晏瑾讓婢女拿來燈籠,腳底下卻不太情愿往外頭走,索性提燈在自己院中逛了一會兒。
路過一座假山,晏瑾忽然注意到對面長廊似乎站著一抹白影。他以為是院中某個婢女,剛轉過頭,又覺得不對——
他院中沒有穿白衣的婢女,而且那種冰雪般純粹的白色,他似乎,只在一人身上見到過。
某段記憶帶著疼痛被人揭開,晏瑾用力吸了一口氣,正想回頭再看一眼確定一下。
對方不知何時走到他背后,雙手摟住他的腰,埋頭在他脖頸間。蘭草的清香蓋過晏瑾身上清苦的藥味,那個熟悉的聲音輕輕道,“我有許久,沒有見到你了。”
晏瑾心中一震,不確定地喚他,“道長?”
白淵蹙眉,似乎不喜歡這個稱呼,并沒有回答。
他在晏瑾肩頸處聞了聞,濃郁藥味從懷中傳過來,他看見對方脖子上裹了幾層白紗,伸手抓住了要扯開,被晏瑾轉身制止了。
晏瑾隔著
雪白的袖子抓住他的手,仰頭認真看他的臉。幾個月不見,白淵幾乎沒有變化,只是眼眸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峭更深重了,“你怎么會在這里?”
昱國到琦國的距離,當初晏瑾和顧楠一起坐馬車,加上中途歇腳的時間,整整折騰了一個月。
白淵就算過來,也應當是先由管家通報,得到夏宵允許了再知會晏瑾才對,怎么會突然出現在他院子里?
白淵低頭看他,“從歸云觀過來的。”
晏瑾仔細琢磨這句話,覺得似乎有玄機,試探道,“直接從歸云觀過來?”
白淵點頭,晏瑾又道,“你從那邊過來,用了多久?”
白淵幾乎沒有思忖,“方才。”
“……”晏瑾往他身后看了眼,明白了對方的意思。白淵恐怕是使用某種秘術,直接從歸云觀瞬移到此處。
……這種秘術,真的存在嗎?
晏瑾心里驚訝,但畢竟對方連無心果這種假死的東西都有,會點瞬移什么的,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晏瑾道,“你從……歸云觀,過來做什么?”
白淵注視他片刻,輕聲道,“看你。”
“……”晏瑾扯動嘴角苦笑一下,有些時候,讓人浮想聯翩的關心最為致命。要不是他熟悉白淵的性格,又在對方那里得到過太多若即若離,他差點又要自以為是地解讀,白淵這句話的意思是想他了。
白淵或許對他有好感,但那種感情還沒有到喜歡的程度。或者應該說,白淵直來直去感情純粹,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喜歡。
從前晏瑾對白淵抱有幻想,但假死之后,他徹底斷了念頭。
因為在歸云觀休息的那幾日,照顧他的兩個弟子以為他昏迷了聽不見,在他旁邊閑聊過很多東西。
其中就包括,白淵可以用第二種方法幫他假死,避免無心果帶來的體弱和寒毒,但對方沒有用,甚至提都沒有提。
聽說第二種方法,對白淵的修為會有很大損傷,或許一輩子只能用一次。晏瑾沒有厚臉皮地認為,白淵不幫他是對方不對,對方送了他無心果,已經對他格外照拂。
只不過,至少這件事讓他確定了,白淵對他或許有好感,但更深的喜歡,真的算不上。
晏瑾無比慶幸,自己將手環還給了對方,他的直覺向來都是對的,與白淵這樣的存在,劃清楚界限才是最好的。
白淵伸手,碰到他脖頸間的白紗,晏瑾看懂了他的詢問,摸了摸脖子,“受了點傷,已經上了藥,沒什么大礙。”
白淵看了眼對方比紗布還要蒼白的手指,低聲道,“讓我幫你治傷。”
晏瑾下意識想拒絕,然而這傷好的慢,他也不想折騰自己,讓白淵幫忙弄一下,或許以后就不用天天花時間往上面抹藥膏了。
他點了下頭,白淵一圈圈揭開那層白紗,綠色藥膏在脖頸間留下一道細長的印子。
白淵看了眼晏瑾的臉,手指順著藥膏的痕跡寸寸撫過,微燙的感覺有點癢。晏瑾再抬手去摸,傷口已經完好如初了。
他說了聲“謝謝”,將白紗裹在手心。白淵看著他胸口,問道,“身上還有傷么?”
晏瑾:“……”
片刻后,晏瑾坐在涼亭內石桌上,白淵脫了他的上衣,將他胸口腰間三道劍傷大致看了一眼,像剛才那樣手指順著傷痕撫摸。
晏瑾原本以為,在室外光著上身會很冷,然而白淵手上似乎蘊含某種暖流,順著指尖透進他的身體,讓他四肢百骸都像泡在溫泉中,舒服得不想動彈。
晏瑾低頭,順著對方移動的手指,看見他皓白的手腕,猶豫片刻,忍不住問,“那只手環,道長扔了么?”
白淵動作頓了下,“沒有。”
晏瑾哦了聲,又忍不住胡思亂想。白淵對他的態度,何嘗不像那只手環,既不扔掉,又不戴在手上,只是將它留在身邊,不遠不近意味不明。
白淵見他臉色不太好,不知為何想要開口解釋,然而又不知道應該怎么解釋。
晏瑾往后面縮了下,他下意識抬手攬住對方光裸的后背。對上晏瑾的目光,他想了想道,“后背好像也有傷。”
晏瑾低頭沒說話,白淵就著將他攬在懷中的姿勢,手指摸索到后腰處一道橫斜的傷口。似純粹的撫摸,又似朦朧的撩撥,順著藥膏的方向一寸寸在那截纖腰上滑過。
這樣的姿勢和距離,彼此身上的香味相互交錯,難免讓人心猿意馬。
晏瑾攥緊了衣擺,覺得有些不安。白淵卻被勾起從前兩人親密無間的記憶,低頭時眼波微動,治傷的手不知不覺摟緊晏瑾的腰,鼻梁蹭在他耳后發絲間,若有似無喚他,“……晏瑾。”
晏瑾心中狂跳,又覺得不該有這種反應,抵住白淵肩膀將他推開一些,正想說話,卻聽身后一人道,“你們在做什么?”
這下晏瑾不光是心跳快了,整個人差點從桌子上跌下來,被白淵摟住肩膀才坐穩。
他回頭看去,夏宵站在不遠處,身上披有披風,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