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昱國西面,千里之外的琦國
屋子四角點有炭火,晏瑾身上披了裘衣,可還是覺得置身冰窖般寒冷。
他端起桌上熱茶喝了兩口,百無聊賴盯著對面的晏琛,心里盤算著對方什么時候能說完話,他送了客好躺回被子里暖著。
晏瑾的運氣,真的很不好。
吃下無心果假死,他被白淵救醒的那一瞬間,仿佛溺在冰水里的動物被別人打撈起來,晚秋的天尚有余熱,他卻連呼出的氣息都是冰的。
白淵摸到他的體溫,就知道無心果的副作用發作了,從此寒癥將像有毒的蔓草,在晏瑾的身體里扎根,讓他從內到外地衰敗腐爛。
后來顧楠將他混在昱國到琦國做貿易的商隊中,晏瑾好不容易回到母國,卻趕上寒冬臘月的天氣。
每天除了躺在被子里,就算只是推開門窗看看風景,都會被冷風吹得發幾天燒。
事到如今,晏瑾差不多認命了。或許他天生命格不好,遇到的人愛折騰他,遇到的事也總是發展到最糟糕的地步。
胡思亂想間,手里那杯茶喝完了。茶杯被人抽走,晏琛親手添滿了,又遞回他手心,“皇兄,這屋子門窗緊閉,好好的人,悶也會悶出病來,不如打開窗戶透透氣?”
這里是夏宵的相府,他撥給晏瑾起居的客房整潔精致,屋內沒有光源,全靠七座層疊的燭臺照明,每天只有固定一段時間會開窗通風。
晏瑾知道晏琛想試探他,緊了緊身上裘衣雪白的領口,緩緩點了下頭。
幾名婢女得了晏琛命令,依次將屋子的門窗打開。
十二月的寒風刀子般刮進屋內,帶來片片細碎的飛雪,七座燭臺燃著的上百支蠟燭成了風中弱柳,火苗撲騰幾下熄滅一大片。
晏琛滿意地看了眼窗外飄雪,再去晏瑾,卻不由愣住。
方才屋內只有燈影照明,晏瑾整張臉埋在裘衣蓬松的帽兜里,晏琛并沒有將他的臉看真切。
灌進來的冷風將帽兜吹落,披散的烏絲下,那張臉白得越發剔透。
晏琛發覺,這位多年不見的皇兄,似乎比他后宅里搜羅來的幾十個寵姬更有一番韻味。
晏瑾臉上為數不多的血色,也在帽檐被吹落的時候盡數散了去,他想去抓帽子,手卻冷得一個勁顫抖,手腕抬都抬不起來。
晏琛回了神,才覺出這種讓他驚艷的白同時也是病態的,慌忙站起身替晏瑾拉好帽兜,手指有意無意地劃過對方臉龐,冰冷柔滑的觸感,讓他在滿意之余,又禁不住捻了捻手指。
晏琛對身后的婢女招了招手,“皇兄畏寒,窗戶還是別開了,關著吧。”
聽到這句話,晏瑾低頭抿了口茶,知道這人總算要走了。
果不其然,接下來沒聊上幾句話,晏琛就推說宮里還有事情等著他處理,帶著他的人急匆匆出了門。
他來相府探望晏瑾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晏瑾的母妃是伺候老皇帝起居的宮女,他出身低賤沒有母親家族勢力支撐,在老皇帝十多個兒子里面格外不起眼。
琦國打了敗仗求和,要送一個皇子到去昱國做質子。年紀大的皇子,有一幫支持自己的勢力讓老皇帝忌憚,年紀小的老皇帝又舍不得。
選來選去,他猛然想起有一個常年被自己遺忘在偏殿的老三,這不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晏瑾離開琦國兩年后,老皇帝縱情聲色染了見不得人的病去世,臨死前下了道詔書,要傳位給大皇子。
大皇子是皇后嫡系眾望所歸,可九皇子晏琛才是所有兄弟最會玩弄權術的。
早在老皇帝咽氣之前,他就拉攏朝中大小勢力,那道傳位的詔書送到大皇子府上,已經不知不覺變成要他自戕的詔令。
接下來兩年,晏琛用強硬的手腕接連斗贏其他皇子,有實力的被他扣上謀反篡位罪名斬首,不中用沒威脅的就發配到封地做個富貴閑人。
直到兩年后的今天,一切準備就緒,他都開始籌備登基大典了,卻不想半路殺出個被他遺忘的三皇兄。
回來后不住皇宮直接住進了相府,有夏宵庇護,他連快刀斬亂麻的機會都沒有。
他對晏瑾原本是忌憚的,但是今日一行探清楚虛實,他已經將對方劃為掀不起波瀾那一類——
晏瑾的身體比傳聞中還要虛弱,這樣的人,能有什么精力手腕與他競爭皇位?誰會愿意追隨這么一個羸弱多病的主子?就算晏瑾最后勝了他,這條茍延殘喘的命,又能在皇位上掙扎多久?
他放下了戒心,決定回去安心處置朝局,等待某天相府里傳來晏瑾病逝的消息就行。
回到琦國后,夏宵對晏瑾講過這幾年的更迭動蕩,晏瑾對當下的形勢心中有數,晏琛對他的忌憚,也能猜到十之八九。
晏瑾喝完茶,揮退伺候的婢女,拉好衣領雙手攏進袖中,獨自邁出屋子走進庭院中的飛雪。
至少有一句話晏琛說的沒錯——在什么也看不見的屋子里里悶久了,好好的人都會悶出病來。
這座院子石子小徑兩側種滿梅樹,都是宴瑾回來之后,夏宵命人連夜移植到他的院中的。
晏瑾印象很深刻,第二天早晨對方領他走出房門,也是在這樣一個細雪飄飛的天氣,滿院嬌艷紅梅闖入視線,給這方灰白的天地增添了生機,也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筆艷麗色彩。
晏瑾站在屋檐下看了一會兒,并不敢久待,踏進碎雪中伸手捉住一截花枝,想折回去養在瓶子里。
然后他再一次體會到,現在這副身體有多么不中用。
那花枝并不粗,可是他擰了半天,手腕使不上力,那只手要在風雪中凍僵了,積雪被抖落一大片,這花枝顫了又顫,就是不斷。
晏瑾縮回手呼了口氣,正想再來,一截青色廣袖探到頭頂,與梅花相似的香味從身后將他攏住。
來人修長的手指映著白雪紅梅,輕而易舉將花枝折下來,放入他掌心。
熟悉的香味讓晏瑾心中一松,握著花枝抬頭看去,笑盈盈道,“忙完朝中事務了?”
夏宵將他的領口掩得嚴實了些,微微一笑,“嗯,剛剛忙完。阿瑾怎么到外面來了?
晏瑾搖了搖手里花枝,“每天關在屋子里太無聊了,顧楠也不來看我,我就是想出來走走,折枝花帶進屋插著。”
夏宵低頭看他,溫潤的眸子映出紅梅與狐裘。
四年沒有見面,當初的晏瑾尚且是個青澀少年,如今他突然回來了,卻帶著不肯主動解釋的病弱身體。
這張臉比四年前更加引人遐想,夏宵不知道他在昱國經歷過什么,但他時不時能感覺到,病弱的表皮之下,對方舉手投足的氣質,總在無意間帶著勾人的風情。
晏瑾見他看著自己不說話,拽了下他的袖子。夏宵移開目光,攬了晏瑾肩膀,將人帶著往屋子里走,“外面風太大大,站久了又該發燒,我們回屋里歇著。”
這么一摟,他才發覺裘衣底下的身體,比看起來還要瘦削。
夏宵手指緊了緊,忽然俯身將晏瑾抱起來,快步往臥房走。
晏瑾一驚,手里護著花枝,無所適從道,“離房門不遠,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不用抱?!?
夏宵低頭看他,晏瑾整個人裹在蓬松的裘衣里,抱著他就像抱著一只驚慌的小動物,“你吹久了風不好,這樣快些。”
屋內氣溫太高,夏宵脫了外衣搭在架子上。
回頭看見晏瑾插了梅花放在桌角,他走過去,手指撥了下梅花花瓣,忽然道,“你在昱國的遭遇,為什么不肯告訴我?”
晏瑾回來之后,身體變差了精神也不好,夏宵大約很在意,每隔幾天就要問一次這個問題。
可晏瑾實在不想提,仔細回想,那四年里似乎沒有什么事,給他留下的回憶是好的。
于是他又開始轉移話題搪塞過去,“昱國那段時間很平淡,沒什么可說的,還不如聊聊這幾年你發生的事?!?
他趴在桌上,手指碾著一瓣掉到桌上的梅花,將夏宵認真看了看。
離開琦國之前,夏宵的名聲就傳遍朝野上下。他出身名門,祖上三代為朝廷命官,與他卓越才學并稱的,是他讓無數男女傾倒的相貌。
琦國與昱國不同,沒有太強的世俗偏見,婚戀中無論雙方是一男一女還是同為男子女子,在他們看來都稀松平常。就連晏瑾父親那位老皇帝在世的時候,后宮選妃也是男女一起選的。
夏宵年紀尚輕時,每個月到他家求親的男男女女已然不少。晏瑾離開后,他超越父輩的成就官至丞相,模樣也出落得溫雅俊俏,仰慕他的人應該更多了才是。
但是晏瑾回來之后,并沒有在后院看見他的家眷,偶爾跟相府里下人嘮嗑,提起夏宵的逸聞艷事也是空白如紙。
晏瑾好奇想問問他,可轉念一思忖,對方這些年頻頻拒絕飄飛而來的桃花,說不定是因為心里面已經找到屬于他的那一枝,只不過不知道什么原因,還沒能付給那人一個明媒正娶。
晏瑾離開這些年,錯過的東西太多了,他才剛和夏宵熟悉起從前的情誼,現在就追問對方隱私似乎不太合適。
這么想著,不知不覺間,他將梅花碾成了一片紅沫。夏宵盯著指尖那點嫣紅,拿出手帕幫他擦了擦,將那只冰涼刺骨的手握了片刻,又塞回暖和的裘衣里。
“坐著冷,要不要回床上躺著?”
晏瑾連忙搖頭,他現在每天超過一半的時間都窩在床上,再不多走動走動,恐怕以后連走路都不會了。
夏宵見他不愿意,也不勉強,只是將一縷繞在帽檐上的長發別到他耳后,“最近每日都在下雪,天氣太冷了。等再過一兩個月回暖,會好受很多,到時候我帶你出府轉轉?!?
晏瑾安靜地注視他,認真聽他把這些話說完。每次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能體會到家鄉的好處——這里雖然沒有寵愛他的家人,卻有關心他的朋友。
他低聲說了句“謝謝”,夏宵微微一笑,又跟他聊了會兒朝中見聞。
晏瑾認真聽著,正想開口搭話,一名婢女推
門走進來,附耳對夏宵說了什么。
夏宵臉色微沉,囑咐晏瑾兩句,起身徑直出了屋子。
晏瑾目送他離開,那眼神幾乎是舍不得——對方走了之后,滿室又只剩他一個人守著燭臺與火爐。
這間客房很大,可越是空曠,他越是覺得孤獨。
晏瑾推開門,望著回廊盡頭處的轉角,那一抹黛青色影子剛好消失在飄搖的風雪中。
他攏著衣裳靠在門邊,漫無目的地猜著,夏宵這么著急,多半是他那位庶出弟弟夏臨見不著他,又鬧脾氣摔東西了。
昱國西面,千里之外的琦國
屋子四角點有炭火,晏瑾身上披了裘衣,可還是覺得置身冰窖般寒冷。
他端起桌上熱茶喝了兩口,百無聊賴盯著對面的晏琛,心里盤算著對方什么時候能說完話,他送了客好躺回被子里暖著。
晏瑾的運氣,真的很不好。
吃下無心果假死,他被白淵救醒的那一瞬間,仿佛溺在冰水里的動物被別人打撈起來,晚秋的天尚有余熱,他卻連呼出的氣息都是冰的。
白淵摸到他的體溫,就知道無心果的副作用發作了,從此寒癥將像有毒的蔓草,在晏瑾的身體里扎根,讓他從內到外地衰敗腐爛。
后來顧楠將他混在昱國到琦國做貿易的商隊中,晏瑾好不容易回到母國,卻趕上寒冬臘月的天氣。
每天除了躺在被子里,就算只是推開門窗看看風景,都會被冷風吹得發幾天燒。
事到如今,晏瑾差不多認命了?;蛟S他天生命格不好,遇到的人愛折騰他,遇到的事也總是發展到最糟糕的地步。
胡思亂想間,手里那杯茶喝完了。茶杯被人抽走,晏琛親手添滿了,又遞回他手心,“皇兄,這屋子門窗緊閉,好好的人,悶也會悶出病來,不如打開窗戶透透氣?”
這里是夏宵的相府,他撥給晏瑾起居的客房整潔精致,屋內沒有光源,全靠七座層疊的燭臺照明,每天只有固定一段時間會開窗通風。
晏瑾知道晏琛想試探他,緊了緊身上裘衣雪白的領口,緩緩點了下頭。
幾名婢女得了晏琛命令,依次將屋子的門窗打開。
十二月的寒風刀子般刮進屋內,帶來片片細碎的飛雪,七座燭臺燃著的上百支蠟燭成了風中弱柳,火苗撲騰幾下熄滅一大片。
晏琛滿意地看了眼窗外飄雪,再去晏瑾,卻不由愣住。
方才屋內只有燈影照明,晏瑾整張臉埋在裘衣蓬松的帽兜里,晏琛并沒有將他的臉看真切。
灌進來的冷風將帽兜吹落,披散的烏絲下,那張臉白得越發剔透。
晏琛發覺,這位多年不見的皇兄,似乎比他后宅里搜羅來的幾十個寵姬更有一番韻味。
晏瑾臉上為數不多的血色,也在帽檐被吹落的時候盡數散了去,他想去抓帽子,手卻冷得一個勁顫抖,手腕抬都抬不起來。
晏琛回了神,才覺出這種讓他驚艷的白同時也是病態的,慌忙站起身替晏瑾拉好帽兜,手指有意無意地劃過對方臉龐,冰冷柔滑的觸感,讓他在滿意之余,又禁不住捻了捻手指。
晏琛對身后的婢女招了招手,“皇兄畏寒,窗戶還是別開了,關著吧?!?
聽到這句話,晏瑾低頭抿了口茶,知道這人總算要走了。
果不其然,接下來沒聊上幾句話,晏琛就推說宮里還有事情等著他處理,帶著他的人急匆匆出了門。
他來相府探望晏瑾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晏瑾的母妃是伺候老皇帝起居的宮女,他出身低賤沒有母親家族勢力支撐,在老皇帝十多個兒子里面格外不起眼。
琦國打了敗仗求和,要送一個皇子到去昱國做質子。年紀大的皇子,有一幫支持自己的勢力讓老皇帝忌憚,年紀小的老皇帝又舍不得。
選來選去,他猛然想起有一個常年被自己遺忘在偏殿的老三,這不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晏瑾離開琦國兩年后,老皇帝縱情聲色染了見不得人的病去世,臨死前下了道詔書,要傳位給大皇子。
大皇子是皇后嫡系眾望所歸,可九皇子晏琛才是所有兄弟最會玩弄權術的。
早在老皇帝咽氣之前,他就拉攏朝中大小勢力,那道傳位的詔書送到大皇子府上,已經不知不覺變成要他自戕的詔令。
接下來兩年,晏琛用強硬的手腕接連斗贏其他皇子,有實力的被他扣上謀反篡位罪名斬首,不中用沒威脅的就發配到封地做個富貴閑人。
直到兩年后的今天,一切準備就緒,他都開始籌備登基大典了,卻不想半路殺出個被他遺忘的三皇兄。
回來后不住皇宮直接住進了相府,有夏宵庇護,他連快刀斬亂麻的機會都沒有。
他對晏瑾原本是忌憚的,但是今日一行探清楚虛實,他已經將對方劃為掀不起波瀾那一類——
晏瑾的身體比傳聞中還要虛弱,這樣的人,能有什么精力手腕與他競爭皇位?誰會愿意追隨這么一個羸弱多病的主子?就算晏瑾
最后勝了他,這條茍延殘喘的命,又能在皇位上掙扎多久?
他放下了戒心,決定回去安心處置朝局,等待某天相府里傳來晏瑾病逝的消息就行。
回到琦國后,夏宵對晏瑾講過這幾年的更迭動蕩,晏瑾對當下的形勢心中有數,晏琛對他的忌憚,也能猜到十之八九。
晏瑾喝完茶,揮退伺候的婢女,拉好衣領雙手攏進袖中,獨自邁出屋子走進庭院中的飛雪。
至少有一句話晏琛說的沒錯——在什么也看不見的屋子里里悶久了,好好的人都會悶出病來。
這座院子石子小徑兩側種滿梅樹,都是宴瑾回來之后,夏宵命人連夜移植到他的院中的。
晏瑾印象很深刻,第二天早晨對方領他走出房門,也是在這樣一個細雪飄飛的天氣,滿院嬌艷紅梅闖入視線,給這方灰白的天地增添了生機,也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筆艷麗色彩。
晏瑾站在屋檐下看了一會兒,并不敢久待,踏進碎雪中伸手捉住一截花枝,想折回去養在瓶子里。
然后他再一次體會到,現在這副身體有多么不中用。
那花枝并不粗,可是他擰了半天,手腕使不上力,那只手要在風雪中凍僵了,積雪被抖落一大片,這花枝顫了又顫,就是不斷。
晏瑾縮回手呼了口氣,正想再來,一截青色廣袖探到頭頂,與梅花相似的香味從身后將他攏住。
來人修長的手指映著白雪紅梅,輕而易舉將花枝折下來,放入他掌心。
熟悉的香味讓晏瑾心中一松,握著花枝抬頭看去,笑盈盈道,“忙完朝中事務了?”
夏宵將他的領口掩得嚴實了些,微微一笑,“嗯,剛剛忙完。阿瑾怎么到外面來了?
晏瑾搖了搖手里花枝,“每天關在屋子里太無聊了,顧楠也不來看我,我就是想出來走走,折枝花帶進屋插著。”
夏宵低頭看他,溫潤的眸子映出紅梅與狐裘。
四年沒有見面,當初的晏瑾尚且是個青澀少年,如今他突然回來了,卻帶著不肯主動解釋的病弱身體。
這張臉比四年前更加引人遐想,夏宵不知道他在昱國經歷過什么,但他時不時能感覺到,病弱的表皮之下,對方舉手投足的氣質,總在無意間帶著勾人的風情。
晏瑾見他看著自己不說話,拽了下他的袖子。夏宵移開目光,攬了晏瑾肩膀,將人帶著往屋子里走,“外面風太大大,站久了又該發燒,我們回屋里歇著。”
這么一摟,他才發覺裘衣底下的身體,比看起來還要瘦削。
夏宵手指緊了緊,忽然俯身將晏瑾抱起來,快步往臥房走。
晏瑾一驚,手里護著花枝,無所適從道,“離房門不遠,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不用抱?!?
夏宵低頭看他,晏瑾整個人裹在蓬松的裘衣里,抱著他就像抱著一只驚慌的小動物,“你吹久了風不好,這樣快些?!?
屋內氣溫太高,夏宵脫了外衣搭在架子上。
回頭看見晏瑾插了梅花放在桌角,他走過去,手指撥了下梅花花瓣,忽然道,“你在昱國的遭遇,為什么不肯告訴我?”
晏瑾回來之后,身體變差了精神也不好,夏宵大約很在意,每隔幾天就要問一次這個問題。
可晏瑾實在不想提,仔細回想,那四年里似乎沒有什么事,給他留下的回憶是好的。
于是他又開始轉移話題搪塞過去,“昱國那段時間很平淡,沒什么可說的,還不如聊聊這幾年你發生的事?!?
他趴在桌上,手指碾著一瓣掉到桌上的梅花,將夏宵認真看了看。
離開琦國之前,夏宵的名聲就傳遍朝野上下。他出身名門,祖上三代為朝廷命官,與他卓越才學并稱的,是他讓無數男女傾倒的相貌。
琦國與昱國不同,沒有太強的世俗偏見,婚戀中無論雙方是一男一女還是同為男子女子,在他們看來都稀松平常。就連晏瑾父親那位老皇帝在世的時候,后宮選妃也是男女一起選的。
夏宵年紀尚輕時,每個月到他家求親的男男女女已然不少。晏瑾離開后,他超越父輩的成就官至丞相,模樣也出落得溫雅俊俏,仰慕他的人應該更多了才是。
但是晏瑾回來之后,并沒有在后院看見他的家眷,偶爾跟相府里下人嘮嗑,提起夏宵的逸聞艷事也是空白如紙。
晏瑾好奇想問問他,可轉念一思忖,對方這些年頻頻拒絕飄飛而來的桃花,說不定是因為心里面已經找到屬于他的那一枝,只不過不知道什么原因,還沒能付給那人一個明媒正娶。
晏瑾離開這些年,錯過的東西太多了,他才剛和夏宵熟悉起從前的情誼,現在就追問對方隱私似乎不太合適。
這么想著,不知不覺間,他將梅花碾成了一片紅沫。夏宵盯著指尖那點嫣紅,拿出手帕幫他擦了擦,將那只冰涼刺骨的手握了片刻,又塞回暖和的裘衣里。
“坐著冷,要不要回床上躺著?”
晏瑾連忙搖頭,他現在每天超過一半的時間都窩在床上,再不多走動走動,
恐怕以后連走路都不會了。
夏宵見他不愿意,也不勉強,只是將一縷繞在帽檐上的長發別到他耳后,“最近每日都在下雪,天氣太冷了。等再過一兩個月回暖,會好受很多,到時候我帶你出府轉轉?!?
晏瑾安靜地注視他,認真聽他把這些話說完。每次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能體會到家鄉的好處——這里雖然沒有寵愛他的家人,卻有關心他的朋友。
他低聲說了句“謝謝”,夏宵微微一笑,又跟他聊了會兒朝中見聞。
晏瑾認真聽著,正想開口搭話,一名婢女推門走進來,附耳對夏宵說了什么。
夏宵臉色微沉,囑咐晏瑾兩句,起身徑直出了屋子。
晏瑾目送他離開,那眼神幾乎是舍不得——對方走了之后,滿室又只剩他一個人守著燭臺與火爐。
這間客房很大,可越是空曠,他越是覺得孤獨。
晏瑾推開門,望著回廊盡頭處的轉角,那一抹黛青色影子剛好消失在飄搖的風雪中。
他攏著衣裳靠在門邊,漫無目的地猜著,夏宵這么著急,多半是他那位庶出弟弟夏臨見不著他,又鬧脾氣摔東西了。
夏宵承諾說要帶晏瑾出去轉轉,實際上沒有讓他等一個月。
大雪過后接連放晴,屋子外暖和不少,顧楠送了張請帖到相府,夏宵看完,專程騰出一天時間,帶著晏瑾和夏臨去河邊赴會。
顧楠每年在昱國與琦國之間奔走,兩邊的關系都經營的很好。芷蘭河的河水沒有結冰,他租了一艘畫舫,邀請許多朋友過來游玩。
眾人談笑間,顧楠頻頻把話頭拋給晏瑾。他的本意,是想讓晏瑾熟悉熟悉這些富家子弟,多交些朋友盡快適應琦國的生活。
晏瑾一個人在相府呆的無聊,的確很想有人能陪著他??赏蝗话阉麃G到喧嚷的人群里,看這群陌生的人推杯換盞,還要沒話找話與他們套交情——
晏瑾學不來顧楠的左右逢源,只覺得快要窒息了。
他借口出去透氣,站在畫舫邊上憑欄遠眺,冬日陽光落滿裘衣,為他的側臉鑲上一道溫柔的金輝。
晏瑾靠著欄桿,岸邊覆滿積雪的樹緩緩往后退去,他將手伸進陽光里,剔透的指節被日光照得近乎透明——
皇室手足相殘,晏琛這幾年戕害兄弟的行為,引起朝中一批大臣的不滿。他們認為晏琛德不配位,暗中蓄積力量,一直在想方設法與他對峙,而夏宵就是這批朝臣的核心。
夏宵每日宮中府中兩頭忙,晏瑾知曉他的辛苦,可是對他來說,一個久別四年再返回的家鄉,除了夏宵與顧楠兩個認識的朋友,與一個陌生的地方沒什么區別。
他很想夏宵多留一些時間陪他,可對方只是他的朋友,不是他一個人的私有物,像今天這樣推開所有事務陪他出來玩,只會發生那么一次。
或許,晏瑾多交幾個朋友安置好自己,能給夏宵省去不少精力。
想到這一點,他猶豫要不要硬著頭皮回去,身后突然發出一陣驚呼。
原來方才他出來沒多久,夏臨也跟出來站在他身后不遠處賞景,一不小心腰間香囊掉進河水里。夏臨嚷嚷說那是夏宵送給他的,一定要船上的侍從跳下去給他撿。
這么冷的天,誰愿意跳進河水里撲騰。大部分人只是圍在船頭,朝底下亂指香囊掉落的位置,只有兩三個老實的縱身躍了下去。
晏瑾靠著欄桿,站在人群外圍瞧熱鬧,冷不防背后突然被人推了一把。
視線顛倒間他掉進水里,聽見人群爆發出一陣接一陣驚呼,男女混雜的聲音在朝他大喊什么。
晏瑾聽不真切,他不會游泳只能雙手亂撲。眼睛被水花漫過幾次,裘衣沾了水,像鐵鏈般拽著他往下沉,冰冷的河水仿佛在向他索命。
意識昏沉間,一只有力的臂膀牢牢攬住他的腰,解開狐裘的系帶,抱著他猛然浮出水面。
晏瑾如今的體質,吹了久了風都能病倒,這場落水差點要了他的命。
回相府之后他高燒不斷,可別人發燒是體溫高熱,晏瑾身有寒毒,發起燒來是越燒越冷。
屋子里的炭火暖得讓人流汗,他蓋了三層被子,卻仍然凍的手腳顫抖。似乎無論外界有多熱,都無法打破某種屏障傳進他的身體里。
相府一群大夫挨個給晏瑾診了脈,但這種寒毒他們從未見過,只能開一些祛寒養氣的藥讓他喝。
可喝藥起碼得要人是清醒的,晏瑾昏迷了五日,別說藥了,半杯水都灌不進去。
回到琦國后,晏瑾似乎一直跟孤獨二字綁在一起,生病之后,更是什么都看不到聽不到,每天的感覺都像是一個人溺在漆黑的冰水里浮沉。
只有晚上某些固定的時候,有一只手會握住他的,讓他感覺到一絲絲羈絆和人氣。
那只手握了他五日,第六天晚上,手上的力度沒有了,被子里卻多了一只暖爐。
晏瑾碰到對方身上的溫度,就像行走在寒夜里的人突然發現一堆篝火,近乎貪婪地抱住了他,將自己貼在那
具身體上,恨不得每一個地方都能挨著這點溫暖。
對方起初只是松松攬著他,可后來腰間的力度越來越緊,那爐子燙的過了頭,似乎要灼傷人。
晏瑾潛意識覺得這團火變得危險,往旁邊翻開,又被摟著后背翻回去。
親密無間的觸碰之下,有什么東西硬挺地抵在他小腹,硌得他不舒服。他扭了一下,可接下來腰間也不舒服,一只大手在揉他。
思緒零碎間,晏瑾忽然意識到那是什么,大汗淋漓地睜開眼,看見淡薄日光從窗戶泄入,一人側躺著將他擁在懷中。
他屏住呼吸從下往上看去,目光所及是勁瘦的腰腹、敞開的領口、寬闊的肩膀,以及夏宵那張溫潤俊美的臉掩在垂落的長發中。
晏瑾往后退開,在身上摸了一把——他的衣服還在,夏宵雖然凌亂,卻也有一層里衣隔著。
然而事情并沒有因此變得和緩,因為他動了之后很快就發現一件尷尬的事,兩腿之間有些濕潤粘膩,他好像在做了剛才那個春夢之后……
他又回想起方才那種似真似假被人頂弄的感覺,抬眼去瞧夏宵,對方一直低頭看著他,神色平靜如常,似乎料到他醒來之后會是這個反應。
晏瑾不由懷疑剛才真的只是一個夢,抓著被子擋住領口,問道,“你為什么在、在我床上?”
夏宵微微起身,一只手撐著腦袋,長發隨之從肩頭滑到頸后,“你退不了燒,身上很冷。我晚上用熱水沐浴后抱著你,你似乎能睡得好些?!?
原來之前感覺到的暖爐就是夏宵,晏瑾心中微動,指了指他敞到小腹的衣領,“你的衣服……”
夏宵低頭,往被子里看了眼,隨后淺淺笑著望過來,眸光幽微深沉,好像什么也沒說,又好像什么都說了。
晏瑾心中大窘——該不會是自己睡著之后做了春夢,扯開人家的衣服,對人家上下其手了吧?
他臉上紅了一片,手指將被子抓出褶皺,余光卻忍不住往夏宵袒露出的身體上面瞄,這一瞄倒是有些意外。
在昱國與他有過親密接觸的三個男人,蕭絡與鳳衡很注重習武,白淵每日也會練劍,所以他們身上肌肉緊實有致并不奇怪。
可在晏瑾的記憶中,夏宵是個徹頭徹尾的文臣,那雙手只會執筆拿扇從不提劍,為什么他的體格也會如此強健?
夏宵穿著衣服看起來溫雅修長,晏瑾從前以為,對方不過是比他高了些,肩膀寬了些,其實兩人身形差不多——現在看來,真正纖細單薄的似乎只有他一個。
他悄悄在被子里捏了下自己平坦柔軟的肚子,又三分羨慕七分不甘心地伸出手,在夏宵腹部的肌肉線條上戳了一下——硬邦邦的觸感。
晏瑾徹底死心了,想縮回手,卻突然被對方捉住。
夏宵將他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唇角噙笑看著他。晏瑾心跳亂了一拍,轉移話題道,“那個……謝謝?!?
夏宵仍然沒有放開他,那笑容多了一層他看不懂的意味,“只有謝謝?”
晏瑾茫然道,“……???”
真論起來,他現在什么也沒有,全靠過去的交情才得以留在相府,說是一只混吃混藥的米蟲也差不多。對方幫了他,他除了表達一下感謝,還能干什么?
兩人目光各異對視片刻,房門被推開又合上。
來人叫了聲“大人”,隔著半透明的紗帳,隱約看見床上躺著的是兩個人,后一個字卡了一下,識趣地停在外間。
這人是夏臨的貼身婢女,一看見她,晏瑾就知道夏宵應該要走了。
往常他只會覺得舍不得,但眼前這種略帶曖昧的氣氛,晏瑾倒是頭一回慶幸有人將夏宵叫走。
他默默把半個腦袋埋進被子里,只露出一雙眼睛,大約就是送客的意思。
夏宵多看了他幾眼,一掃方才的嚴肅,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兩把。起身后又恢復一直以來的溫和從容,穿好衣裳掀開紗幔,緩步出了門。
枕頭里還有夏宵身上獨有的香味,這味道有點像梅花,又沾染了幾分風雪,與滿屋子的藥味炭火味截然不同。
晏瑾很喜歡這個味道,忍不住趴在枕頭上,將臉埋進夏宵睡過的地方,輕輕呼吸對方留下的余香。
鳳衡登位后,為了營造朝野上下煥然一新的氣氛,組織宮里重臣及家屬,到皇室專用的南林獵場進行狩獵。
一行人隨駕浩浩蕩蕩到了南林郡地界,日頭高照,此時獵場內,三個充數的富貴子弟走在前一起,一面溜達賞景,一面八卦最近的新鮮事。
“你們猜猜看,前幾天我在聚仙樓喝酒,碰著了哪個人物?我碰著定安侯和前太子妃,從一間廂房里出來!”
“這有什么好奇怪的?人家一嫁一娶之前,本來就是老相好!如今太子被廢,蕭絡成了陛下跟前的紅人,說不定陛下心情一好,直接把柳瑤指婚給他了呢!”
“要我說,侯爺也真是薄情,跟他那個男妻好歹成親三年,如今人才死了多久?就急著跟老相好再續前緣了!”
“別光說侯爺,我看他那個男妻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燈!你們沒聽說么?他自殺的時候,咱們陛下抱著他的尸體,表情就跟要殺人一樣!現在到處都在傳呢,說不定人家眼光毒辣,早在陛下起事之前就爬到龍床上了!”
“這夫妻倆有意思,各自找個老情人,各玩各的誰也不管誰?!?
“那個男妻——叫晏瑾那個,聽說在拜堂的時候蓋頭一掀,那姿色嘖嘖嘖嘖,比柳瑤當年風頭最盛的時候還要勾人。當初他在月城做質子,渾身上下破破爛爛臟兮兮的,我還踹過他兩腳呢!你說我當時怎么就沒發現,他這人……”
“發現了你要怎樣?打完人回頭再睡他一回?”
“豈止是一回,要叫我知道他收拾出來長成那個樣子,我天天把他關在家里操,誰還去倚香樓找小倌?。 ?
“哈哈哈哈!還是杜兄你最會消受艷福!你看看那個蕭絡……”
三人正聊得起勁,冷不防不遠處一聲馬嘶。
一支長箭穿過樹葉破空而來,貼著頭皮穿過中間那人的發冠,強勁的力道將他帶得后退幾步靠在樹上,那支箭沒入樹干三寸。
三人大驚失色,尤其是被釘在樹上那個,齊齊扭頭往旁邊看去,蕭絡一身窄袖勁裝,一手挽弓一手勒住韁繩,身后背著的箭筒還剩了十多支白羽。
他收緊韁繩,控制住躁動的黑馬原地踏了幾步,隔著層層樹枝冷眼盯著那三人,什么也沒說,卻已然嚇得對方神色畏懼,被射了一箭還半句話不敢抱怨。
蕭絡看了片刻,收緊韁繩騎著馬走開。
他消失在樹叢中,那三人才回過神來,趕緊解救同伴。然而另外兩人輪流試了半天,那箭矢埋的太深被卡在樹里,中間那人要急哭了,扯了半天卻怎么也扯不出來。
另一個方向,樹枝藤蔓掩映的陰影之處。
汪菱兒胯下一匹棕色駿馬,遠遠看著那三人手忙腳亂地拔箭,嘲諷道,“這三人還真是倒霉,背后議論別人也就罷了,偏偏被人家逮個正著,氣得侯爺出手給了他們一箭?!?
鳳衡騎馬與她并肩而立,玄衣衣擺處繡有銀色龍紋,隨著白馬的騰挪在半空輕晃,“一箭算是輕的,方才蕭絡恐怕更想射在那三人咽喉,只射落一只發冠,他們該感恩戴德了?!?
說起蕭絡,汪菱兒想起那群人八卦的內容,“陛下,聽說侯爺最近和柳小姐走得很近,您……”
鳳衡看了她一眼,對方臉上帶有某種憂慮,他將粗糙的韁繩挽在虎口,“那就讓他們近吧,走得再近有用?蕭絡和柳瑤,他們敢上書求我指婚?”
晏瑾自殺后,鳳衡想來想去,最后將怒火撒在耶律格頭上。
鳳衡踹在耶律格肩膀那一腳,讓那得寸進尺的蠻子察覺到自己觸了對方逆鱗。他不敢繼續漫天要價,卻也沒長什么彎彎繞繞的心眼,老實巴交地配了解藥交給鳳衡,雇傭一隊車夫,運著那些夠他吃幾輩子的真金白銀出了月城。
鳳衡表面上遵守諾言放他走,等人馬到了郊外歇腳,早已埋伏好的數十名刺客一擁而上,將林子里所有人全數滅口一個沒留。
鳳衡特意關照,讓刺客吊著耶律格的命,用劍在他身上劃夠了一千刀,才將人一劍穿喉。
那些人的尸體被草草掩埋在樹林里,押送的金銀則偽裝成米糧貨物,運回月城歸了國庫。
耶律格的藥解了柳瑤身上的毒,鳳衡與蕭絡、柳瑤之間,則達到一個微妙的平衡。
蕭絡與柳瑤相互有意,可偏偏鳳衡示意相府,欲將柳瑤納為皇妃。柳瑤意屬蕭絡又不敢開罪鳳衡,只好不提再嫁蕭絡的事,也不接受進宮的安排。
三人就這么僵持,倒是羨煞了月城一眾名門閨秀,陛下和定安侯暗地里爭奪一個女人,不知道有多少姑娘春閨夢里,巴不得替了柳瑤去做選擇。
晚上君臣眾人圍在篝火邊喝酒烤肉,后半夜鳳衡率先離場,其他人才跟在他后腳陸陸續續回各自營帳。
鳳衡喝了很多酒,身上有些燥熱,他展臂讓伺候的婢女為他脫去外衣,里衣勾勒出腰間腿上肌肉的輪廓。然而越是脫衣服,他越覺得被酒意勾起一陣陣邪火。
他稍微思忖,想起方才圍著篝火跳舞的幾個伶人,那群人出身宮中教坊,是為這次出行專程挑選的少年少女。
鳳衡隨口吩咐為他寬衣的婢女,讓她帶三名伶人到帳中,頓了頓,又補充說只要男的。
三個少年被帶進來,身上輕薄的舞衣還沒有換下。鳳衡揮手讓其他人退出去,帳中燭火明亮,將三人或清秀或美艷的臉映得很清晰。
鳳衡坐在軟榻上,只著一件里衣,靠在床頭吩咐,“把衣服脫了。”
三名少年面面相覷,明白鳳衡的意思后,頓感受寵若驚,連忙舞衣脫的干干凈凈。
他們年紀不大,身體是介于少女與成年男子之間的纖細,教坊培養舞姬時很注重保養皮相,這三個少年不僅唇若含珠膚如凝脂,還帶有幽幽體香。
鳳衡招招手,示意其中一名少年上前,“叫什么名字?”
那少
年脫光衣服后臉就紅了一片,見自己被單獨叫上去,又驚喜又羞澀,“奴叫做清湖,陛下……”
鳳衡將他拽到自己腿上坐了,毫不留情地打斷,“行了,別說話?!?
清湖只好乖乖閉了嘴,兔子般驚疑不定地跨坐在鳳衡腿上。
鳳衡并不去看他的臉,目光落在一絲不掛的腰間,伸手在后腰掐了掐,觸感又細又滑,但腰肉太少了,像攥著一把瘦柴,少了某種緊致的柔韌。
鳳衡像檢查貨物一般,隨意地在清湖后背撫摸,腦子里卻不由想起,晏瑾的纖細并不是不長肉那種,而是身上的肉都長得恰到好處。該瘦的地方瘦該軟的地方軟,腰線又韌又緊,摸上去像在一匹光滑的緞子上劃過。
鳳衡回想起兩人以前每次歡愛,晏瑾被他撕了衣服壓在床上時展露出的風情,忽然開始質疑,自己當時怎么做到氣定神閑地戲弄對方?
種種曖昧的畫面,越是細想越是火大,那火不僅灼燒他的欲望,還煎熬著他的心。
再看見面前少年偷偷觀察他的眼神,鳳衡突然覺得心煩意亂。
推開人在營帳里站了會兒,身體越是想要心里越是煩躁,他摔了幾個裝飾用的琉璃擺件,剔透的碎片落了一地,斷裂的尖角處折射出營帳里透亮的燭光。
鳳衡冷聲叫三人滾,看他發火了三個少年哪敢多待,衣服都沒來得及穿上,抱起腳下的料子就跑。
守在外面的侍衛宮女聽見動靜魚貫而入,又被迎面砸過來弓箭甲胄之類的物事,只好頂著鳳衡的喝罵再次滾了出去。
鳳衡發了一通火,那股煩躁稍微消下去些。他坐在軟榻間注視鋪地毛氈上一片狼藉,拂開耳邊長發揉了把臉。
——他剛剛在做什么?
掀開被子翻身躺進去,怒火與欲火交織間,腦子里卻清晰浮現出晏瑾那張臉?;蛭窇只蛏鷼饣蚩蓱z,最后停在嫁給耶律格之前某天晚上,對方靠在他胸口,哭著對他說“我害怕”。
“……媽的,什么賤東西?!?
鳳衡咬牙罵了一聲,手掌卻伸向下身,在惱怒中握住硬脹的物件,自虐般粗暴地套弄它。
晏瑾死了之后,他每次想找人泄火,總會在對方脫光衣服時下意識想起那個已故的人。然后就像剛才那樣,怒火和欲火一并被挑起,發頓脾氣嚇走一大片人,最后靠回想從前晏瑾被他操干的情形泄出來。
在手心射了兩發,鳳衡后背出了汗,折騰半宿總算平靜下來。
他面無表情的收拾好自己,走出帳篷叫人進去收拾,換了一個備用營帳,坐下后看了眼整潔華貴的擺設,又透過帳簾縫隙盯著外面夜空一角。
大概,是因為前幾年操晏瑾操順手了吧,再碰別人,他才會一時間改不過來。
鳳衡揉了下額角,抓起桌上的酒壺,拔開蓋子灌了一口。
不過,再讓人上癮的習慣,只要花費時日磨合,早晚都能戒掉。
——晏瑾對他來說也是。現在不習慣又如何?早晚有一天,他會將那個人,連同過去幾年相處的細節一并忘掉。
毫不留戀,忘得干干凈凈。
晏瑾醒來后,夏宵每天晚上都會在他房中小坐片刻。不知不覺間,晏瑾習慣了對方的陪伴,每次透過窗戶看見落日西沉,就會生出一絲期待。
這天夜色漸晚,夏宵遲遲沒有過來,晏瑾等得有些著急,披了裘衣出門,由兩名婢女提燈引路,將他帶到對方院中。
院子里沒看見人,臥房的門緊閉,窗戶紙上透出燈影。
晏瑾揮退婢女提上燈籠,正想敲門,門板忽然震了一下,里面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喊道,“不準你去找他!說什么政務繁忙,對著我就抽不出時間,對著姓晏的就能天天往他院中跑!你個騙子!”
這似乎是夏臨的聲音。
與昱國的人周旋久了,晏瑾很久沒有聽到這種撒潑打滾的說話方式。夏臨今年已經滿了十四歲,卻被他哥寵的像個小孩子,跟誰說話都又頂又沖,在夏宵面前更是無所顧忌。
晏瑾將手攏回袖中,覺得聽墻角不是什么好習慣,然而聽到夏宵的聲音,腳底下又挪不開步子。
夏宵說話一如既往的溫柔,用哄人的語氣道,“別鬧了,等我回來再和你解釋,先讓我出去?!?
夏臨拔高聲音,“你出去就是為了見他!不準去!哥哥,你是不是喜歡他?晴云姐姐和我說了,前幾天你每天晚上都抱著他睡覺!你是不是喜歡他?”
屋子里安靜片刻,夏宵道,“別亂猜,他落水后一直昏迷,我是想讓他醒過來?!?
“讓他醒過來?”夏臨聲音低了些,咬牙切齒道,“倒讓他因禍得福。”
晏瑾心下一跳,握著燈籠的手微微收緊。他記得很清楚,掉下芷蘭河之前,有人從背后推了他一把。
他回到琦國不久沒幾個仇人,就連晏琛都對他放松戒備,有理由對他玩陰招的,恐怕只有夏臨。
晏瑾曾經想將這個猜測告訴夏宵,然而夏臨是對方親弟弟,說到底晏瑾才是寄人籬下的
外人,有這層顧慮,他一直沒能說出口。
他本想日后先找證據確認再做應對,方才聽見夏臨的語氣,也就不用再懷疑了。夏臨住在相府后院,對晏瑾的情況再清楚不過,他推那一把的時候,恐怕存著要晏瑾去死的心思。
夏宵不知道其中細節,晏瑾不確定他是否能聽出些什么,凝神等了一會兒,聽見夏宵道,“今日這話,在我面前提一提也就罷了,不要當著外人的面說?!?
夏臨才發覺自己著急之下失言,支支吾吾道,“我……沒有別的意思……”
夏宵道,“阿瑾身份特殊,既然來了相府,就不能有任何閃失。你在畫舫上做的事,不要再有第二回。”
夏臨心下驚駭,心虛地瞧了他哥幾眼。但對方表情很平靜,他分不清到底生沒生氣,試圖抵死不認,“我沒對他做什么!是他自己掉下去的!”
夏臨的演技太過拙劣,越說到后面聲音越小,夏宵緩聲道,“船上那么多人,你以為你的一舉一動,不會有人注意到么?前幾日,我派人逐一問過在場侍從,一直不去找你,是在等你自己過來認錯?!?
夏臨心慌了,擋在門口的影子消失,他似乎撲上去抱住了夏宵,“哥哥,我只是不喜歡那個晏瑾!自從他來了,你把陪我的時間分了好多給他。我不想他住在我們家。你去把他趕走,我們還像以前那樣好不好?”
對方許久沒說話,夏臨嚷著嚷著自己先哭了起來,仿佛晏瑾讓他受了莫大委屈。
夏宵拍著他的背輕哄,“阿瑾無依無靠,一旦離開相府,說不定哪天晏琛突然興起,派人去暗殺他,只有相府才是最安全的。再等等吧,等我安排妥當,為他尋到好去處,再說別的事?!?
夏宵解釋的合情合理,可夏臨聽到的只有他不讓晏瑾離開,于是哭得越發厲害,難為夏宵一句一個阿臨地哄他。
聽到此處,晏瑾提著燈籠轉身離開。穿廊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暖意,他卻覺得比之前掉進河水里還要寒涼。
在這座相府,晏瑾始終是個外人,無論對于夏臨來說,還是對于夏宵來說。
夏臨是夏宵的庶出弟弟,兩人同父異母,感情卻意外地很好。
小時候夏臨就對夏宵有某種超乎尋常的占有欲,每回晏瑾跟他哥哥玩得久了,夏臨就會從乳母懷中掙脫拽著人回家。
夏宵也對他十分寵愛,不光有求必應,就連說話都從來不舍得說重了。
夏宵在闕城中人人矚目,兄弟倆這段過分親密的關系,受到旁人不少揣測和詬病。
從前晏瑾未曾在相府住過,沒有太在意外頭的流言蜚語,今夜聽見兩人對話,他忽然對那些帶著獵奇意味的揣測半信半疑了。
畢竟,晏瑾只是住在相府,得了夏宵幾日探望,夏臨就敏感到將他推進河水里想要他死。
而夏宵明明知道這事是誰做的,也知道晏瑾差點因此丟了性命,卻選擇在晏瑾面前只字不提。就算跟夏臨算賬,也從頭到尾語氣輕柔,半點教訓斥責的意思都沒有。
兩人的相處方式,多少讓人覺得奇怪,他們不像是兄弟,更像是……
走過轉角,晏瑾差點撞到柱子上。他猛然剎住,停在原地揉了下額角,飄飛的心思也被拉了回來。
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其實關系好的兄弟并不少見,只不過,這對兄弟關系格外好就是了。
那夜之后,晏瑾在相府呆的更為局促,一旦覺得自己是個外人,就連每日睡覺吃飯都覺得心里不踏實。
夏臨不喜歡他,他也不想死皮賴臉傍著夏宵礙別人的眼,于是選了個比較暖和的日子,親自去顧楠府上拜望。
晏瑾本來想問問顧楠能不能收留他,但很快他就失望了。
雖然顧楠表示沒問題,甚至開玩笑說要與他同吃同睡,但是顧楠的父親是晏琛一派。老人家面有難色,晏瑾很快相同其中難言之處,若是顧府收留了自己,到時候晏琛問起恐怕不好解釋。
那就只能再想想別的辦法,反正相府不能久待。
回相府的路上,晏瑾坐在馬車中,從車簾縫隙看著街道景色。
他回了故國,卻比在異國他鄉還要無家可歸,哪里都有不能安心住下的原因,哪里都沒有他的容身之所。
晏瑾心中有事,后面幾天氣色肉眼可見的不好。
夏宵聽顧楠說了晏瑾去拜望的事,帶上茶點過來看他,狀似隨口一問,“阿瑾,你覺得相府不好么?”
晏瑾一聽這話,就猜到他恐怕已經見過顧楠,坐在床頭放下手里的閑書,勉強笑了笑,“這里畢竟不是我家,叨擾太久總歸不合適,我也住不慣這么華麗空曠的屋子。要不再勞煩你幫我找一個住的地方吧,靠近主街熱鬧一點,屋子小一點就行。”
夏宵聽出他話里話外的落寞,捻了一只糕點坐在床邊,喂到晏瑾唇畔。
晏瑾乖乖張嘴吃了,對方低頭看著他,“是我疏忽了,這些天沒有多過來陪陪你,明日我帶你出去散散心可好?”
晏瑾想起那晚夏臨的哭叫,本來想
拒絕,可是又舍不得有朋友陪伴的時間。心中安慰自己,只是分走對方一天而已,于是嚼著糕點緩緩點了下頭,“嗯?!?
第二日午后,夏宵親自過來接晏瑾,為他系好披風檢查周身,覺得穿得夠暖和了,才牽著人出了相府。
馬車一路駛到郊外雁回山下,夏宵掀開車簾讓車夫在山腳候著,他與晏瑾并肩從小路上山。
前段日子留下的雪很厚,老樹草藤一片青青白白,融化的積雪落在晏瑾帽檐,被夏宵抬手拂去。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樹林空隙間出現夜色,晏瑾有些走不動道,想下山回去,夏宵捉了他的手,“最好看的風景在山頂上,我們走完了一大半,現在折返豈不是可惜了?”
晏瑾整張臉被圍在裘衣蓬松的白毛之中,只有鼻尖和眼角凍的發紅,“我走不動了,以后有機會再來吧?!?
夏宵盯著他眼角那點淺紅,轉身背對他,稍微蹲下去,“上來吧,我背你。”
晏瑾心中微動,夏宵以前也背過他,不過那是在兩人很小的時候。
他沒有猶豫太久,上前趴在對方背上,兩手環住面前的脖子。
夏宵的后背比看起來更加寬闊,托著晏瑾雙腿,每一步都走得沉穩有力,靠著他讓人覺得很安心。
晏瑾趴在他肩上,側頭看見天穹中星輝點點,身旁是草木和碎雪的清香,腳下小路雖然又濕又滑,可帶著他前行的人沒有讓他受到半點顛簸。
回到琦國后,接連幾個月浮萍般的無所歸依,終于在這一刻,他的心落到了實處。
他放松下來,抬頭凝視夏宵的側臉,忽然有點羨慕夏臨——要是他也出生在尋常人家,有一個寵溺自己的哥哥就好了。
夏宵身上衣服很厚,走了一會兒之后鬢發間出了汗,晏瑾抬手替他擦掉,“累嗎?”
對方側頭看他,夜色將那雙眸子襯得深不見底,笑了笑繼續轉向前路,“你很輕,怎么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