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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瑾頂著定安侯夫人的身份,沒法嫁給別人,于是蕭絡極其配合地給了他一紙休書。
他身在異鄉,在這里無親無故,沒個像模像樣的娘家可以回,兼之和耶律格的婚禮迫在眉睫,鳳衡特意下旨,讓他就從定安侯府中出嫁。
半個月的準備,這場婚禮倉促得不成樣子,圍觀的人不少,大都是為了看個熱鬧。
畢竟,一個美人嫁給一個蠻子,婚是皇帝指的,親是從前夫府邸里送出去的。這事的新鮮程度,恐怕接下來一年,都會成為月城百姓茶余飯后的談資。
白淵聽說此事,來了候府一回。
宮里早趕制好婚服送了下來,晏瑾披散頭發換上繁瑣的新衣,去客房中與白淵談了一個時辰。再出來時,那只他愛若至寶的鈴鐺手環,已經不在腕上了。
大婚當晚,幾名婢女在晏瑾臥房中忙得腳不沾地,沐浴梳頭上妝換衣,全套走下來直接從中午弄到晚上。
引弦在一旁捧著鳳冠,屋子里掛滿喜慶的紅綢,他卻哭得不成樣子。之前鳳衡叫人打了他一頓,晏瑾求情后就被放了,身上的傷勢并不重。
晏瑾捏了捏袖子,本想寬慰他幾句,余光卻看見蕭絡倚在房門口,安靜地看著他梳妝。
三年前他們成親那晚,蕭絡直接將人趕到偏院去住,晏瑾為他穿上嫁衣那一次,他沒來得及看見。
晏瑾由著幾名婢女擺弄,挽好頭發后戴上鳳冠。蕭絡腳下動了動,似乎有話想對他說。
然而,屋外傳信的家仆大喊迎親隊伍到了,婢女立即手腳利落地給晏瑾蓋上蓋頭。
兩人被隔絕在兩個世界,婢女們扶著晏瑾,簇擁他往屋外走。
蕭絡與他擦身而過,鼻端飄過從前在晏瑾身上聞過很多次的香味,只是這回混了甜膩的脂粉氣,刺得蕭絡皺起了眉。
他下意識伸手,抓住了晏瑾的肩膀。
方才的熱鬧瞬間冷淡下來,眾人屏息靜氣看著蕭絡。這事畢竟是皇帝的意思,一旦出了岔子,候府中誰也逃不了干系,眾人唯恐他在這種時候突然發難。
然而,蕭絡只是抓了對方片刻,什么也沒說。
蓋頭微動,晏瑾扭頭看他時,他仿佛被灼傷般抽回手,吩咐婢女道,“走吧。”
眾人扶著晏瑾離開了,只剩蕭絡站在空蕩蕩的臥房門口。
他曾在這間房中與晏瑾纏綿過很多次,而如今,就算是這種不倫不類的關系,也不能維持了。
從今往后,晏瑾不再是定安侯夫人,也不再是蕭絡的男妻。
鳳衡賜給耶律格的宅子,耶律格自己喜歡的很,跑去找人做了一塊匾額,上書耶律府。
他現在不缺錢,這三個字用金子打造,豪橫是豪橫,可惜看起來又土又俗,不知道的還以為此處住了個暴發戶。
這樁婚事是鳳衡賜下的,耶律格在月城舉目無親,在他的盛情邀請下,鳳衡很給面子地到了府上,親自為他坐鎮。
皇帝一來,文武百官拜賀的帖子蜂擁而至。成婚當晚,鳳衡坐在大堂上首,里里外外擠滿了人,絕大部分是看在鳳衡的面子上出來露個臉,剩下的就是閑的沒事跑來瞧熱鬧看笑話。
耶律格如愿以償娶到嬌妻美眷,整個人精神抖擻得意洋洋,走路時好似帶著風,笑得臉上的橫肉都要擰到一塊兒去了。
在司儀的唱和下,新人拜了屋外的天地和屋內的鳳衡,再要夫妻對拜時,耶律格袍子一丟跪下了,晏瑾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穿著繁瑣婚服的身子依然修長筆挺,宛如立在嘈雜人群中的一枝秀竹。
旁邊候著的家仆催了兩聲,晏瑾置之不理,突然抬手掀了蓋頭。精致的妝容服飾,將他的臉襯得昳麗無雙,從前這張臉是冷清的,今晚卻冷艷得讓人呼吸微滯。
四下里一片抽氣聲,眾人只聽說新娘子很美,卻沒想到美到這個地步。再看旁邊那山豬似的耶律格,更覺得這美人實在可憐。
鳳衡一只手擱在桌上,閑閑撐著下巴。蓋頭飄然落地后,他眼中閃過驚艷,然而很快就被慣有的沉靜壓下去。眸子里暗沉的風波翻涌,外人看來他仍然氣定神閑。
隔著人潮,晏瑾對鳳衡道,“進入昱國這么些年,我一直被你攥在手心拿捏。鳳衡,這一回,我想自己做主。”
鳳衡蹙眉,不知道這番話是什么意思,但他下意識覺得有些不安。
他站起身向對方走過去,每走一步,晏瑾就后退一步。
“你離我遠點,我害怕。”晏瑾握住了袖子里的東西,像是在給自己鼓氣,“我之前說過了,在這件事上,我有的選。”
亮光一閃,隨行太監驚叫著護駕,十多名侍衛蜂擁而至,拔刀擋在鳳衡面前。
鳳衡似有所感,一掌揮開身前那名侍衛,怒斥道,“堵在這里做什么?過去攔住他!”
眾人才反應過來,晏瑾拿出袖子里的匕首,不是要刺殺皇帝,而是——
圍觀眾人連同耶律格,連忙沖上去阻攔,然而事情已經來不及。
沒有半分遲疑的手起刀落,匕首對準了晏瑾自己的心臟,猛然刺進去,血水涌出來沾濕婚服,讓瑰麗的顏色更深了一層。
晏瑾胸口劇痛眼前發黑,倒下去之前,他看著鳳衡,唇角勾了勾,那是一種代表著解脫和愉悅的笑。
——晏瑾自然是開心的,他再也不用被鳳衡操控,再也不用被對方踐踏身體和尊嚴。能遠離鳳衡,對他來說就是解脫,即使遠離的代價是要他去死。
大堂里亂七八糟一陣驚叫,誰能想到喜事變喪事,新娘居然在拜堂的時候自殺了。
耶律格跑過去,抱起那個滿身血水的人,下一秒,有人一腳踢在他肩頭將他踹開,奪了他懷里的尸體。
晏瑾身上的血沾濕了鳳衡的衣裳,鳳衡低頭注視臂彎中那張失血蒼白的臉,忽然明白了,兩人最后一次做那天晚上,為什么晏瑾反應那么激烈。
大約那個時候開始,對方就已經做好了去死的打算。
想死的人,自然不用再隱忍,自然什么也不用怕。
鳳衡將晏瑾越抱越緊,看到地上那灘殷紅的血水,他無法解釋,心里那股躥升起來的暴虐感是為了什么。
這感覺伴隨著疼,疼得他想要拿起刀去殺人,好像只有干著這種陰暗嗜血的事情,才能撫平他此刻的暴怒。
鳳衡想不通,他自然不會認為,是晏瑾的死讓他如此震怒。腦子有片刻空白,最后,他將原因歸結于,晏瑾寧愿去死,也不愿意給柳瑤換藥。
是了,是因為柳瑤沒了藥,他心里才會這么疼。
鳳衡放開晏瑾的尸體,站起來背過身去,血液沾染他大半片衣擺,有一搭沒一搭滴落到地上。
有小太監跑過來,畏首畏尾問了句,“陛下,這……這……”
話在嘴里打轉半天,那太監還是用了原來的稱呼,“定安侯夫人……的尸體……要送回候府么?”
鳳衡抬起手,“不必。”
他側頭,看向那具了無生氣的尸身,忽然勾唇笑了,那笑容詭譎而陰郁,“他不是要用死來逃避么?給他斂什么葬收什么尸?把人拖出去,扔到郊外亂葬崗,喂狗。”
五日后
白淵站在翠微山山腳,遠遠目送那輛緩慢駛去的馬車。
車簾微動,顧楠從窗戶探出半個頭,對著白淵頷首致意,隨即隱入車廂之中。
馬車轉出深林,看不見影子了,白淵方才轉身回了道觀。
五天前,鳳衡下令將晏瑾的尸體丟在荒郊野外,白淵得知消息,早早在深樹密林間藏身。等那幾名拋尸的侍衛一走,就跳下樹枝摟了晏瑾的尸體。
他本來打算帶上晏瑾就走,不期然遇見領著一群家仆上山的蕭絡。
家仆舉著火把,將山路映得分明,蕭絡盯著他懷中尸體,說要將人帶回去安葬。
白淵只說,死后葬在歸云觀后山,是晏瑾的遺愿。
蕭絡看到白淵腕上的手環,那東西他曾經在晏瑾手上看到過,對方看起來愛惜得很。
他心中有所猜測,兩人無聲對峙片刻,終究是蕭絡作罷,帶著人回了候府。
送走顧楠的馬車,白淵站在后山蘭草前看了一會兒,回屋推開門,拿起放在枕邊的那只手環。
他想起出嫁那日,晏瑾一身紅衣如火,三千鴉色長發披垂,更襯得眸若點漆膚如凝脂。
晏瑾進了客房,站在他面前展開雙臂,笑著問他,“道長,我穿這身嫁衣好看么?”
白淵靠在窗前,認真記住了他那時的模樣,點頭應道,“嗯。”
晏瑾站在原地,低頭躊躇片刻,又問,“在昱國,道士成婚時,也是要穿嫁衣迎親的,對么?”
白淵挑眉,“問這個做什么?”
晏瑾眉眼彎彎,臉上卻紅了些,“我只是在猜,道長穿上婚服是什么樣子。”
白淵默然片刻,“觀主不能同人成婚。”
他說的是事實,晏瑾也知道,可這句話說出口,他還是看見對方神色暗淡了許多。
晏瑾并不是真的想要他穿上婚服,只是這么說說,白淵卻不解其意,非要一板一眼的糾正他。
晏瑾笑了笑,岔開話題,“我上次向道長要的,能讓人假死的藥,道長帶了么?”
之前晏瑾受了鞭傷,白淵來看他時留了草藥。
兩人閑聊時東扯西扯,白淵無意間提起他有一種能讓人假死的藥,叫做無心果。藥效發作時能護住心脈,同時會讓人暫停呼吸,全身冰冷僵硬,半日之內和死人沒什么不同。
白淵抬指探入雪白袖口,拿出那枚紫紅色的無心果。
晏瑾要抽走,白淵卻攥緊了不放開,遲疑道,“你當真要用?我之前提醒過你,這果子……”
事關生死,晏瑾將當時對方的話記得很牢,替他說完,“這果子就算吃了,自殺時力道控制不好,也有可能弄假成真。”
白淵凝眉看他,“不僅如此。”
晏瑾挑眉,仍然抓著無心果不放,等待對方把話說完。
“出現假死之癥后,就算日后救回來,也要付出代價。”白淵一字一句說得很慢,要他自己想清楚后再做選擇,“你的身體會大不如前,會落下病根羸弱不堪,運氣不好還會伴有寒癥,每日都要靠湯藥度日。”
晏瑾手指蜷了蜷,還是沒有放開,喃喃自語道,“可是,也沒有其他辦法了。道長,我總不能真的聽從鳳衡的安排,嫁給那個耶律格吧?從前我依附于他,對他唯命是從,現在我累了,真的不想一輩子都聽他的話。”
白淵唇角抿了抿,似乎欲言又止,最終盯著晏瑾,松開了無心果。
其實,想要假死逃生,除了無心果,還有第二種方法。
這種術法能讓人起死回生,在歸云觀內只傳歷任觀主。
這辦法有利有弊,不會讓假死之人留下任何遺癥,除了死的那一瞬間,之后完全沒有痛苦折磨。但只要使用一次,就會讓施術者修為受到重創,不僅傷及身體底子,還可能危及性命。
白淵對晏瑾有好奇有好感,但說到底,他還沒有在意到,愿意為了對方拿修為和性命冒險的地步。
所以他只是猶豫了一瞬,最終對第二種方法只字不提。
白淵將手環攏在掌心,站在窗前眺望那片蔥郁蘭草。
他想起晏瑾接走無心果后,將那果子放進婚服層疊的袖子里,然后取下手環放在白淵手中。
晏瑾說,“我此去琦國,就是想和昱國的一切告別。道長雖然對我很好,但我知曉道長是冰雪般的人物,適合像神一樣遠遠供著,不是我能褻瀆的。道長并非我的良人,我也不想再帶一份沒盼頭的牽掛,回琦國繼續折騰自己。這只手環本來就是道長的東西,現在還給你也算是物歸原主,日后將它扔了也好忘了也罷,全憑道長意愿就行。晏瑾此去,就再也不回昱國了。”
白淵站在窗前遠眺,夜風灌入衣袖,露出瓷白的腕骨一角。他下意識摩挲著手環上細致的紋理,看得出來,它的主人,編織它時格外用心。
……并非良人?
……沒盼頭?
所謂冰雪般的人物,說好聽點是高高在上不可攀折,說難聽點,就是冷心冷情性子淡漠。
離開這里是晏瑾自己的選擇,他用身體為代價,一場假死換來了自由,對于他來說,這么選應該是值得的。
白淵心中并無什么不舍,只是盯著那片蘭草,感到有些不解。
兩人為數不多的幾次相處,他看晏瑾對他如此依戀,還以為對方……
原來,晏瑾心中比誰都清醒,每次輕聲喚他“道長”的時候,心里想的,卻都是“并非良人”么?
昱國西面,千里之外的琦國
屋子四角點有炭火,晏瑾身上披了裘衣,可還是覺得置身冰窖般寒冷。
他端起桌上熱茶喝了兩口,百無聊賴盯著對面的晏琛,心里盤算著對方什么時候能說完話,他送了客好躺回被子里暖著。
晏瑾的運氣,真的很不好。
吃下無心果假死,他被白淵救醒的那一瞬間,仿佛溺在冰水里的動物被別人打撈起來,晚秋的天尚有余熱,他卻連呼出的氣息都是冰的。
白淵摸到他的體溫,就知道無心果的副作用發作了,從此寒癥將像有毒的蔓草,在晏瑾的身體里扎根,讓他從內到外地衰敗腐爛。
后來顧楠將他混在昱國到琦國做貿易的商隊中,晏瑾好不容易回到母國,卻趕上寒冬臘月的天氣。
每天除了躺在被子里,就算只是推開門窗看看風景,都會被冷風吹得發幾天燒。
事到如今,晏瑾差不多認命了。或許他天生命格不好,遇到的人愛折騰他,遇到的事也總是發展到最糟糕的地步。
胡思亂想間,手里那杯茶喝完了。茶杯被人抽走,晏琛親手添滿了,又遞回他手心,“皇兄,這屋子門窗緊閉,好好的人,悶也會悶出病來,不如打開窗戶透透氣?”
這里是夏宵的相府,他撥給晏瑾起居的客房整潔精致,屋內沒有光源,全靠七座層疊的燭臺照明,每天只有固定一段時間會開窗通風。
晏瑾知道晏琛想試探他,緊了緊身上裘衣雪白的領口,緩緩點了下頭。
幾名婢女得了晏琛命令,依次將屋子的門窗打開。
十二月的寒風刀子般刮進屋內,帶來片片細碎的飛雪,七座燭臺燃著的上百支蠟燭成了風中弱柳,火苗撲騰幾下熄滅一大片。
晏琛滿意地看了眼窗外飄雪,再去晏瑾,卻不由愣住。
方才屋內只有燈影照明,晏瑾整張臉埋在裘衣蓬松的帽兜里,晏琛并沒有將他的臉看真切。
灌進來的冷風將帽兜吹落,披散的烏絲下,那張臉白得越發剔透。
晏琛發覺,這位多年不見的皇兄,似乎比他后宅里搜羅來的幾十個寵姬更有一番韻味。
晏瑾臉上為數不多的血色,也在帽檐被吹落的時候盡數散了去,他想去抓帽子,手卻冷得一個勁顫抖,手腕抬都抬不起來。
晏琛回了神,才覺出這種讓他驚
艷的白同時也是病態的,慌忙站起身替晏瑾拉好帽兜,手指有意無意地劃過對方臉龐,冰冷柔滑的觸感,讓他在滿意之余,又禁不住捻了捻手指。
晏琛對身后的婢女招了招手,“皇兄畏寒,窗戶還是別開了,關著吧。”
聽到這句話,晏瑾低頭抿了口茶,知道這人總算要走了。
果不其然,接下來沒聊上幾句話,晏琛就推說宮里還有事情等著他處理,帶著他的人急匆匆出了門。
他來相府探望晏瑾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晏瑾的母妃是伺候老皇帝起居的宮女,他出身低賤沒有母親家族勢力支撐,在老皇帝十多個兒子里面格外不起眼。
琦國打了敗仗求和,要送一個皇子到去昱國做質子。年紀大的皇子,有一幫支持自己的勢力讓老皇帝忌憚,年紀小的老皇帝又舍不得。
選來選去,他猛然想起有一個常年被自己遺忘在偏殿的老三,這不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晏瑾離開琦國兩年后,老皇帝縱情聲色染了見不得人的病去世,臨死前下了道詔書,要傳位給大皇子。
大皇子是皇后嫡系眾望所歸,可九皇子晏琛才是所有兄弟最會玩弄權術的。
早在老皇帝咽氣之前,他就拉攏朝中大小勢力,那道傳位的詔書送到大皇子府上,已經不知不覺變成要他自戕的詔令。
接下來兩年,晏琛用強硬的手腕接連斗贏其他皇子,有實力的被他扣上謀反篡位罪名斬首,不中用沒威脅的就發配到封地做個富貴閑人。
直到兩年后的今天,一切準備就緒,他都開始籌備登基大典了,卻不想半路殺出個被他遺忘的三皇兄。
回來后不住皇宮直接住進了相府,有夏宵庇護,他連快刀斬亂麻的機會都沒有。
他對晏瑾原本是忌憚的,但是今日一行探清楚虛實,他已經將對方劃為掀不起波瀾那一類——
晏瑾的身體比傳聞中還要虛弱,這樣的人,能有什么精力手腕與他競爭皇位?誰會愿意追隨這么一個羸弱多病的主子?就算晏瑾最后勝了他,這條茍延殘喘的命,又能在皇位上掙扎多久?
他放下了戒心,決定回去安心處置朝局,等待某天相府里傳來晏瑾病逝的消息就行。
回到琦國后,夏宵對晏瑾講過這幾年的更迭動蕩,晏瑾對當下的形勢心中有數,晏琛對他的忌憚,也能猜到十之八九。
晏瑾喝完茶,揮退伺候的婢女,拉好衣領雙手攏進袖中,獨自邁出屋子走進庭院中的飛雪。
至少有一句話晏琛說的沒錯——在什么也看不見的屋子里里悶久了,好好的人都會悶出病來。
這座院子石子小徑兩側種滿梅樹,都是宴瑾回來之后,夏宵命人連夜移植到他的院中的。
晏瑾印象很深刻,第二天早晨對方領他走出房門,也是在這樣一個細雪飄飛的天氣,滿院嬌艷紅梅闖入視線,給這方灰白的天地增添了生機,也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筆艷麗色彩。
晏瑾站在屋檐下看了一會兒,并不敢久待,踏進碎雪中伸手捉住一截花枝,想折回去養在瓶子里。
然后他再一次體會到,現在這副身體有多么不中用。
那花枝并不粗,可是他擰了半天,手腕使不上力,那只手要在風雪中凍僵了,積雪被抖落一大片,這花枝顫了又顫,就是不斷。
晏瑾縮回手呼了口氣,正想再來,一截青色廣袖探到頭頂,與梅花相似的香味從身后將他攏住。
來人修長的手指映著白雪紅梅,輕而易舉將花枝折下來,放入他掌心。
熟悉的香味讓晏瑾心中一松,握著花枝抬頭看去,笑盈盈道,“忙完朝中事務了?”
夏宵將他的領口掩得嚴實了些,微微一笑,“嗯,剛剛忙完。阿瑾怎么到外面來了?
晏瑾搖了搖手里花枝,“每天關在屋子里太無聊了,顧楠也不來看我,我就是想出來走走,折枝花帶進屋插著。”
夏宵低頭看他,溫潤的眸子映出紅梅與狐裘。
四年沒有見面,當初的晏瑾尚且是個青澀少年,如今他突然回來了,卻帶著不肯主動解釋的病弱身體。
這張臉比四年前更加引人遐想,夏宵不知道他在昱國經歷過什么,但他時不時能感覺到,病弱的表皮之下,對方舉手投足的氣質,總在無意間帶著勾人的風情。
晏瑾見他看著自己不說話,拽了下他的袖子。夏宵移開目光,攬了晏瑾肩膀,將人帶著往屋子里走,“外面風太大大,站久了又該發燒,我們回屋里歇著。”
這么一摟,他才發覺裘衣底下的身體,比看起來還要瘦削。
夏宵手指緊了緊,忽然俯身將晏瑾抱起來,快步往臥房走。
晏瑾一驚,手里護著花枝,無所適從道,“離房門不遠,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不用抱。”
夏宵低頭看他,晏瑾整個人裹在蓬松的裘衣里,抱著他就像抱著一只驚慌的小動物,“你吹久了風不好,這樣快些。”
屋內氣溫太高,夏宵脫了外衣搭在架子上。
回頭看見晏瑾插了梅花放在桌角,他走過去,手指撥了下梅花花瓣,忽然道,“你在昱國的遭遇,為什么不肯告訴我?”
晏瑾回來之后,身體變差了精神也不好,夏宵大約很在意,每隔幾天就要問一次這個問題。
可晏瑾實在不想提,仔細回想,那四年里似乎沒有什么事,給他留下的回憶是好的。
于是他又開始轉移話題搪塞過去,“昱國那段時間很平淡,沒什么可說的,還不如聊聊這幾年你發生的事。”
他趴在桌上,手指碾著一瓣掉到桌上的梅花,將夏宵認真看了看。
離開琦國之前,夏宵的名聲就傳遍朝野上下。他出身名門,祖上三代為朝廷命官,與他卓越才學并稱的,是他讓無數男女傾倒的相貌。
琦國與昱國不同,沒有太強的世俗偏見,婚戀中無論雙方是一男一女還是同為男子女子,在他們看來都稀松平常。就連晏瑾父親那位老皇帝在世的時候,后宮選妃也是男女一起選的。
夏宵年紀尚輕時,每個月到他家求親的男男女女已然不少。晏瑾離開后,他超越父輩的成就官至丞相,模樣也出落得溫雅俊俏,仰慕他的人應該更多了才是。
但是晏瑾回來之后,并沒有在后院看見他的家眷,偶爾跟相府里下人嘮嗑,提起夏宵的逸聞艷事也是空白如紙。
晏瑾好奇想問問他,可轉念一思忖,對方這些年頻頻拒絕飄飛而來的桃花,說不定是因為心里面已經找到屬于他的那一枝,只不過不知道什么原因,還沒能付給那人一個明媒正娶。
晏瑾離開這些年,錯過的東西太多了,他才剛和夏宵熟悉起從前的情誼,現在就追問對方隱私似乎不太合適。
這么想著,不知不覺間,他將梅花碾成了一片紅沫。夏宵盯著指尖那點嫣紅,拿出手帕幫他擦了擦,將那只冰涼刺骨的手握了片刻,又塞回暖和的裘衣里。
“坐著冷,要不要回床上躺著?”
晏瑾連忙搖頭,他現在每天超過一半的時間都窩在床上,再不多走動走動,恐怕以后連走路都不會了。
夏宵見他不愿意,也不勉強,只是將一縷繞在帽檐上的長發別到他耳后,“最近每日都在下雪,天氣太冷了。等再過一兩個月回暖,會好受很多,到時候我帶你出府轉轉。”
晏瑾安靜地注視他,認真聽他把這些話說完。每次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能體會到家鄉的好處——這里雖然沒有寵愛他的家人,卻有關心他的朋友。
他低聲說了句“謝謝”,夏宵微微一笑,又跟他聊了會兒朝中見聞。
晏瑾認真聽著,正想開口搭話,一名婢女推門走進來,附耳對夏宵說了什么。
夏宵臉色微沉,囑咐晏瑾兩句,起身徑直出了屋子。
晏瑾目送他離開,那眼神幾乎是舍不得——對方走了之后,滿室又只剩他一個人守著燭臺與火爐。
這間客房很大,可越是空曠,他越是覺得孤獨。
晏瑾推開門,望著回廊盡頭處的轉角,那一抹黛青色影子剛好消失在飄搖的風雪中。
他攏著衣裳靠在門邊,漫無目的地猜著,夏宵這么著急,多半是他那位庶出弟弟夏臨見不著他,又鬧脾氣摔東西了。
昱國西面,千里之外的琦國
屋子四角點有炭火,晏瑾身上披了裘衣,可還是覺得置身冰窖般寒冷。
他端起桌上熱茶喝了兩口,百無聊賴盯著對面的晏琛,心里盤算著對方什么時候能說完話,他送了客好躺回被子里暖著。
晏瑾的運氣,真的很不好。
吃下無心果假死,他被白淵救醒的那一瞬間,仿佛溺在冰水里的動物被別人打撈起來,晚秋的天尚有余熱,他卻連呼出的氣息都是冰的。
白淵摸到他的體溫,就知道無心果的副作用發作了,從此寒癥將像有毒的蔓草,在晏瑾的身體里扎根,讓他從內到外地衰敗腐爛。
后來顧楠將他混在昱國到琦國做貿易的商隊中,晏瑾好不容易回到母國,卻趕上寒冬臘月的天氣。
每天除了躺在被子里,就算只是推開門窗看看風景,都會被冷風吹得發幾天燒。
事到如今,晏瑾差不多認命了。或許他天生命格不好,遇到的人愛折騰他,遇到的事也總是發展到最糟糕的地步。
胡思亂想間,手里那杯茶喝完了。茶杯被人抽走,晏琛親手添滿了,又遞回他手心,“皇兄,這屋子門窗緊閉,好好的人,悶也會悶出病來,不如打開窗戶透透氣?”
這里是夏宵的相府,他撥給晏瑾起居的客房整潔精致,屋內沒有光源,全靠七座層疊的燭臺照明,每天只有固定一段時間會開窗通風。
晏瑾知道晏琛想試探他,緊了緊身上裘衣雪白的領口,緩緩點了下頭。
幾名婢女得了晏琛命令,依次將屋子的門窗打開。
十二月的寒風刀子般刮進屋內,帶來片片細碎的飛雪,七座燭臺燃著的上百支蠟燭成了風中弱柳,火苗撲騰幾下熄滅一大片。
晏琛滿意地
看了眼窗外飄雪,再去晏瑾,卻不由愣住。
方才屋內只有燈影照明,晏瑾整張臉埋在裘衣蓬松的帽兜里,晏琛并沒有將他的臉看真切。
灌進來的冷風將帽兜吹落,披散的烏絲下,那張臉白得越發剔透。
晏琛發覺,這位多年不見的皇兄,似乎比他后宅里搜羅來的幾十個寵姬更有一番韻味。
晏瑾臉上為數不多的血色,也在帽檐被吹落的時候盡數散了去,他想去抓帽子,手卻冷得一個勁顫抖,手腕抬都抬不起來。
晏琛回了神,才覺出這種讓他驚艷的白同時也是病態的,慌忙站起身替晏瑾拉好帽兜,手指有意無意地劃過對方臉龐,冰冷柔滑的觸感,讓他在滿意之余,又禁不住捻了捻手指。
晏琛對身后的婢女招了招手,“皇兄畏寒,窗戶還是別開了,關著吧。”
聽到這句話,晏瑾低頭抿了口茶,知道這人總算要走了。
果不其然,接下來沒聊上幾句話,晏琛就推說宮里還有事情等著他處理,帶著他的人急匆匆出了門。
他來相府探望晏瑾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晏瑾的母妃是伺候老皇帝起居的宮女,他出身低賤沒有母親家族勢力支撐,在老皇帝十多個兒子里面格外不起眼。
琦國打了敗仗求和,要送一個皇子到去昱國做質子。年紀大的皇子,有一幫支持自己的勢力讓老皇帝忌憚,年紀小的老皇帝又舍不得。
選來選去,他猛然想起有一個常年被自己遺忘在偏殿的老三,這不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晏瑾離開琦國兩年后,老皇帝縱情聲色染了見不得人的病去世,臨死前下了道詔書,要傳位給大皇子。
大皇子是皇后嫡系眾望所歸,可九皇子晏琛才是所有兄弟最會玩弄權術的。
早在老皇帝咽氣之前,他就拉攏朝中大小勢力,那道傳位的詔書送到大皇子府上,已經不知不覺變成要他自戕的詔令。
接下來兩年,晏琛用強硬的手腕接連斗贏其他皇子,有實力的被他扣上謀反篡位罪名斬首,不中用沒威脅的就發配到封地做個富貴閑人。
直到兩年后的今天,一切準備就緒,他都開始籌備登基大典了,卻不想半路殺出個被他遺忘的三皇兄。
回來后不住皇宮直接住進了相府,有夏宵庇護,他連快刀斬亂麻的機會都沒有。
他對晏瑾原本是忌憚的,但是今日一行探清楚虛實,他已經將對方劃為掀不起波瀾那一類——
晏瑾的身體比傳聞中還要虛弱,這樣的人,能有什么精力手腕與他競爭皇位?誰會愿意追隨這么一個羸弱多病的主子?就算晏瑾最后勝了他,這條茍延殘喘的命,又能在皇位上掙扎多久?
他放下了戒心,決定回去安心處置朝局,等待某天相府里傳來晏瑾病逝的消息就行。
回到琦國后,夏宵對晏瑾講過這幾年的更迭動蕩,晏瑾對當下的形勢心中有數,晏琛對他的忌憚,也能猜到十之八九。
晏瑾喝完茶,揮退伺候的婢女,拉好衣領雙手攏進袖中,獨自邁出屋子走進庭院中的飛雪。
至少有一句話晏琛說的沒錯——在什么也看不見的屋子里里悶久了,好好的人都會悶出病來。
這座院子石子小徑兩側種滿梅樹,都是宴瑾回來之后,夏宵命人連夜移植到他的院中的。
晏瑾印象很深刻,第二天早晨對方領他走出房門,也是在這樣一個細雪飄飛的天氣,滿院嬌艷紅梅闖入視線,給這方灰白的天地增添了生機,也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筆艷麗色彩。
晏瑾站在屋檐下看了一會兒,并不敢久待,踏進碎雪中伸手捉住一截花枝,想折回去養在瓶子里。
然后他再一次體會到,現在這副身體有多么不中用。
那花枝并不粗,可是他擰了半天,手腕使不上力,那只手要在風雪中凍僵了,積雪被抖落一大片,這花枝顫了又顫,就是不斷。
晏瑾縮回手呼了口氣,正想再來,一截青色廣袖探到頭頂,與梅花相似的香味從身后將他攏住。
來人修長的手指映著白雪紅梅,輕而易舉將花枝折下來,放入他掌心。
熟悉的香味讓晏瑾心中一松,握著花枝抬頭看去,笑盈盈道,“忙完朝中事務了?”
夏宵將他的領口掩得嚴實了些,微微一笑,“嗯,剛剛忙完。阿瑾怎么到外面來了?
晏瑾搖了搖手里花枝,“每天關在屋子里太無聊了,顧楠也不來看我,我就是想出來走走,折枝花帶進屋插著。”
夏宵低頭看他,溫潤的眸子映出紅梅與狐裘。
四年沒有見面,當初的晏瑾尚且是個青澀少年,如今他突然回來了,卻帶著不肯主動解釋的病弱身體。
這張臉比四年前更加引人遐想,夏宵不知道他在昱國經歷過什么,但他時不時能感覺到,病弱的表皮之下,對方舉手投足的氣質,總在無意間帶著勾人的風情。
晏瑾見他看著自己不說話,拽了下他的袖子。夏宵移開目光,攬了晏瑾肩膀,將人帶著
往屋子里走,“外面風太大大,站久了又該發燒,我們回屋里歇著。”
這么一摟,他才發覺裘衣底下的身體,比看起來還要瘦削。
夏宵手指緊了緊,忽然俯身將晏瑾抱起來,快步往臥房走。
晏瑾一驚,手里護著花枝,無所適從道,“離房門不遠,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不用抱。”
夏宵低頭看他,晏瑾整個人裹在蓬松的裘衣里,抱著他就像抱著一只驚慌的小動物,“你吹久了風不好,這樣快些。”
屋內氣溫太高,夏宵脫了外衣搭在架子上。
回頭看見晏瑾插了梅花放在桌角,他走過去,手指撥了下梅花花瓣,忽然道,“你在昱國的遭遇,為什么不肯告訴我?”
晏瑾回來之后,身體變差了精神也不好,夏宵大約很在意,每隔幾天就要問一次這個問題。
可晏瑾實在不想提,仔細回想,那四年里似乎沒有什么事,給他留下的回憶是好的。
于是他又開始轉移話題搪塞過去,“昱國那段時間很平淡,沒什么可說的,還不如聊聊這幾年你發生的事。”
他趴在桌上,手指碾著一瓣掉到桌上的梅花,將夏宵認真看了看。
離開琦國之前,夏宵的名聲就傳遍朝野上下。他出身名門,祖上三代為朝廷命官,與他卓越才學并稱的,是他讓無數男女傾倒的相貌。
琦國與昱國不同,沒有太強的世俗偏見,婚戀中無論雙方是一男一女還是同為男子女子,在他們看來都稀松平常。就連晏瑾父親那位老皇帝在世的時候,后宮選妃也是男女一起選的。
夏宵年紀尚輕時,每個月到他家求親的男男女女已然不少。晏瑾離開后,他超越父輩的成就官至丞相,模樣也出落得溫雅俊俏,仰慕他的人應該更多了才是。
但是晏瑾回來之后,并沒有在后院看見他的家眷,偶爾跟相府里下人嘮嗑,提起夏宵的逸聞艷事也是空白如紙。
晏瑾好奇想問問他,可轉念一思忖,對方這些年頻頻拒絕飄飛而來的桃花,說不定是因為心里面已經找到屬于他的那一枝,只不過不知道什么原因,還沒能付給那人一個明媒正娶。
晏瑾離開這些年,錯過的東西太多了,他才剛和夏宵熟悉起從前的情誼,現在就追問對方隱私似乎不太合適。
這么想著,不知不覺間,他將梅花碾成了一片紅沫。夏宵盯著指尖那點嫣紅,拿出手帕幫他擦了擦,將那只冰涼刺骨的手握了片刻,又塞回暖和的裘衣里。
“坐著冷,要不要回床上躺著?”
晏瑾連忙搖頭,他現在每天超過一半的時間都窩在床上,再不多走動走動,恐怕以后連走路都不會了。
夏宵見他不愿意,也不勉強,只是將一縷繞在帽檐上的長發別到他耳后,“最近每日都在下雪,天氣太冷了。等再過一兩個月回暖,會好受很多,到時候我帶你出府轉轉。”
晏瑾安靜地注視他,認真聽他把這些話說完。每次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能體會到家鄉的好處——這里雖然沒有寵愛他的家人,卻有關心他的朋友。
他低聲說了句“謝謝”,夏宵微微一笑,又跟他聊了會兒朝中見聞。
晏瑾認真聽著,正想開口搭話,一名婢女推門走進來,附耳對夏宵說了什么。
夏宵臉色微沉,囑咐晏瑾兩句,起身徑直出了屋子。
晏瑾目送他離開,那眼神幾乎是舍不得——對方走了之后,滿室又只剩他一個人守著燭臺與火爐。
這間客房很大,可越是空曠,他越是覺得孤獨。
晏瑾推開門,望著回廊盡頭處的轉角,那一抹黛青色影子剛好消失在飄搖的風雪中。
他攏著衣裳靠在門邊,漫無目的地猜著,夏宵這么著急,多半是他那位庶出弟弟夏臨見不著他,又鬧脾氣摔東西了。
夏宵承諾說要帶晏瑾出去轉轉,實際上沒有讓他等一個月。
大雪過后接連放晴,屋子外暖和不少,顧楠送了張請帖到相府,夏宵看完,專程騰出一天時間,帶著晏瑾和夏臨去河邊赴會。
顧楠每年在昱國與琦國之間奔走,兩邊的關系都經營的很好。芷蘭河的河水沒有結冰,他租了一艘畫舫,邀請許多朋友過來游玩。
眾人談笑間,顧楠頻頻把話頭拋給晏瑾。他的本意,是想讓晏瑾熟悉熟悉這些富家子弟,多交些朋友盡快適應琦國的生活。
晏瑾一個人在相府呆的無聊,的確很想有人能陪著他。可突然把他丟到喧嚷的人群里,看這群陌生的人推杯換盞,還要沒話找話與他們套交情——
晏瑾學不來顧楠的左右逢源,只覺得快要窒息了。
他借口出去透氣,站在畫舫邊上憑欄遠眺,冬日陽光落滿裘衣,為他的側臉鑲上一道溫柔的金輝。
晏瑾靠著欄桿,岸邊覆滿積雪的樹緩緩往后退去,他將手伸進陽光里,剔透的指節被日光照得近乎透明——
皇室手足相殘,晏琛這幾年戕害兄弟的行為,引起朝中一批大臣的不滿。他們認為晏琛德不配位,暗
中蓄積力量,一直在想方設法與他對峙,而夏宵就是這批朝臣的核心。
夏宵每日宮中府中兩頭忙,晏瑾知曉他的辛苦,可是對他來說,一個久別四年再返回的家鄉,除了夏宵與顧楠兩個認識的朋友,與一個陌生的地方沒什么區別。
他很想夏宵多留一些時間陪他,可對方只是他的朋友,不是他一個人的私有物,像今天這樣推開所有事務陪他出來玩,只會發生那么一次。
或許,晏瑾多交幾個朋友安置好自己,能給夏宵省去不少精力。
想到這一點,他猶豫要不要硬著頭皮回去,身后突然發出一陣驚呼。
原來方才他出來沒多久,夏臨也跟出來站在他身后不遠處賞景,一不小心腰間香囊掉進河水里。夏臨嚷嚷說那是夏宵送給他的,一定要船上的侍從跳下去給他撿。
這么冷的天,誰愿意跳進河水里撲騰。大部分人只是圍在船頭,朝底下亂指香囊掉落的位置,只有兩三個老實的縱身躍了下去。
晏瑾靠著欄桿,站在人群外圍瞧熱鬧,冷不防背后突然被人推了一把。
視線顛倒間他掉進水里,聽見人群爆發出一陣接一陣驚呼,男女混雜的聲音在朝他大喊什么。
晏瑾聽不真切,他不會游泳只能雙手亂撲。眼睛被水花漫過幾次,裘衣沾了水,像鐵鏈般拽著他往下沉,冰冷的河水仿佛在向他索命。
意識昏沉間,一只有力的臂膀牢牢攬住他的腰,解開狐裘的系帶,抱著他猛然浮出水面。
晏瑾如今的體質,吹了久了風都能病倒,這場落水差點要了他的命。
回相府之后他高燒不斷,可別人發燒是體溫高熱,晏瑾身有寒毒,發起燒來是越燒越冷。
屋子里的炭火暖得讓人流汗,他蓋了三層被子,卻仍然凍的手腳顫抖。似乎無論外界有多熱,都無法打破某種屏障傳進他的身體里。
相府一群大夫挨個給晏瑾診了脈,但這種寒毒他們從未見過,只能開一些祛寒養氣的藥讓他喝。
可喝藥起碼得要人是清醒的,晏瑾昏迷了五日,別說藥了,半杯水都灌不進去。
回到琦國后,晏瑾似乎一直跟孤獨二字綁在一起,生病之后,更是什么都看不到聽不到,每天的感覺都像是一個人溺在漆黑的冰水里浮沉。
只有晚上某些固定的時候,有一只手會握住他的,讓他感覺到一絲絲羈絆和人氣。
那只手握了他五日,第六天晚上,手上的力度沒有了,被子里卻多了一只暖爐。
晏瑾碰到對方身上的溫度,就像行走在寒夜里的人突然發現一堆篝火,近乎貪婪地抱住了他,將自己貼在那具身體上,恨不得每一個地方都能挨著這點溫暖。
對方起初只是松松攬著他,可后來腰間的力度越來越緊,那爐子燙的過了頭,似乎要灼傷人。
晏瑾潛意識覺得這團火變得危險,往旁邊翻開,又被摟著后背翻回去。
親密無間的觸碰之下,有什么東西硬挺地抵在他小腹,硌得他不舒服。他扭了一下,可接下來腰間也不舒服,一只大手在揉他。
思緒零碎間,晏瑾忽然意識到那是什么,大汗淋漓地睜開眼,看見淡薄日光從窗戶泄入,一人側躺著將他擁在懷中。
他屏住呼吸從下往上看去,目光所及是勁瘦的腰腹、敞開的領口、寬闊的肩膀,以及夏宵那張溫潤俊美的臉掩在垂落的長發中。
晏瑾往后退開,在身上摸了一把——他的衣服還在,夏宵雖然凌亂,卻也有一層里衣隔著。
然而事情并沒有因此變得和緩,因為他動了之后很快就發現一件尷尬的事,兩腿之間有些濕潤粘膩,他好像在做了剛才那個春夢之后……
他又回想起方才那種似真似假被人頂弄的感覺,抬眼去瞧夏宵,對方一直低頭看著他,神色平靜如常,似乎料到他醒來之后會是這個反應。
晏瑾不由懷疑剛才真的只是一個夢,抓著被子擋住領口,問道,“你為什么在、在我床上?”
夏宵微微起身,一只手撐著腦袋,長發隨之從肩頭滑到頸后,“你退不了燒,身上很冷。我晚上用熱水沐浴后抱著你,你似乎能睡得好些。”
原來之前感覺到的暖爐就是夏宵,晏瑾心中微動,指了指他敞到小腹的衣領,“你的衣服……”
夏宵低頭,往被子里看了眼,隨后淺淺笑著望過來,眸光幽微深沉,好像什么也沒說,又好像什么都說了。
晏瑾心中大窘——該不會是自己睡著之后做了春夢,扯開人家的衣服,對人家上下其手了吧?
他臉上紅了一片,手指將被子抓出褶皺,余光卻忍不住往夏宵袒露出的身體上面瞄,這一瞄倒是有些意外。
在昱國與他有過親密接觸的三個男人,蕭絡與鳳衡很注重習武,白淵每日也會練劍,所以他們身上肌肉緊實有致并不奇怪。
可在晏瑾的記憶中,夏宵是個徹頭徹尾的文臣,那雙手只會執筆拿扇從不提劍,為什么他的體格也會如此強健?
夏宵穿著衣服看起來溫雅
修長,晏瑾從前以為,對方不過是比他高了些,肩膀寬了些,其實兩人身形差不多——現在看來,真正纖細單薄的似乎只有他一個。
他悄悄在被子里捏了下自己平坦柔軟的肚子,又三分羨慕七分不甘心地伸出手,在夏宵腹部的肌肉線條上戳了一下——硬邦邦的觸感。
晏瑾徹底死心了,想縮回手,卻突然被對方捉住。
夏宵將他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唇角噙笑看著他。晏瑾心跳亂了一拍,轉移話題道,“那個……謝謝。”
夏宵仍然沒有放開他,那笑容多了一層他看不懂的意味,“只有謝謝?”
晏瑾茫然道,“……啊?”
真論起來,他現在什么也沒有,全靠過去的交情才得以留在相府,說是一只混吃混藥的米蟲也差不多。對方幫了他,他除了表達一下感謝,還能干什么?
兩人目光各異對視片刻,房門被推開又合上。
來人叫了聲“大人”,隔著半透明的紗帳,隱約看見床上躺著的是兩個人,后一個字卡了一下,識趣地停在外間。
這人是夏臨的貼身婢女,一看見她,晏瑾就知道夏宵應該要走了。
往常他只會覺得舍不得,但眼前這種略帶曖昧的氣氛,晏瑾倒是頭一回慶幸有人將夏宵叫走。
他默默把半個腦袋埋進被子里,只露出一雙眼睛,大約就是送客的意思。
夏宵多看了他幾眼,一掃方才的嚴肅,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兩把。起身后又恢復一直以來的溫和從容,穿好衣裳掀開紗幔,緩步出了門。
枕頭里還有夏宵身上獨有的香味,這味道有點像梅花,又沾染了幾分風雪,與滿屋子的藥味炭火味截然不同。
晏瑾很喜歡這個味道,忍不住趴在枕頭上,將臉埋進夏宵睡過的地方,輕輕呼吸對方留下的余香。
鳳衡登位后,為了營造朝野上下煥然一新的氣氛,組織宮里重臣及家屬,到皇室專用的南林獵場進行狩獵。
一行人隨駕浩浩蕩蕩到了南林郡地界,日頭高照,此時獵場內,三個充數的富貴子弟走在前一起,一面溜達賞景,一面八卦最近的新鮮事。
“你們猜猜看,前幾天我在聚仙樓喝酒,碰著了哪個人物?我碰著定安侯和前太子妃,從一間廂房里出來!”
“這有什么好奇怪的?人家一嫁一娶之前,本來就是老相好!如今太子被廢,蕭絡成了陛下跟前的紅人,說不定陛下心情一好,直接把柳瑤指婚給他了呢!”
“要我說,侯爺也真是薄情,跟他那個男妻好歹成親三年,如今人才死了多久?就急著跟老相好再續前緣了!”
“別光說侯爺,我看他那個男妻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燈!你們沒聽說么?他自殺的時候,咱們陛下抱著他的尸體,表情就跟要殺人一樣!現在到處都在傳呢,說不定人家眼光毒辣,早在陛下起事之前就爬到龍床上了!”
“這夫妻倆有意思,各自找個老情人,各玩各的誰也不管誰。”
“那個男妻——叫晏瑾那個,聽說在拜堂的時候蓋頭一掀,那姿色嘖嘖嘖嘖,比柳瑤當年風頭最盛的時候還要勾人。當初他在月城做質子,渾身上下破破爛爛臟兮兮的,我還踹過他兩腳呢!你說我當時怎么就沒發現,他這人……”
“發現了你要怎樣?打完人回頭再睡他一回?”
“豈止是一回,要叫我知道他收拾出來長成那個樣子,我天天把他關在家里操,誰還去倚香樓找小倌啊!”
“哈哈哈哈!還是杜兄你最會消受艷福!你看看那個蕭絡……”
三人正聊得起勁,冷不防不遠處一聲馬嘶。
一支長箭穿過樹葉破空而來,貼著頭皮穿過中間那人的發冠,強勁的力道將他帶得后退幾步靠在樹上,那支箭沒入樹干三寸。
三人大驚失色,尤其是被釘在樹上那個,齊齊扭頭往旁邊看去,蕭絡一身窄袖勁裝,一手挽弓一手勒住韁繩,身后背著的箭筒還剩了十多支白羽。
他收緊韁繩,控制住躁動的黑馬原地踏了幾步,隔著層層樹枝冷眼盯著那三人,什么也沒說,卻已然嚇得對方神色畏懼,被射了一箭還半句話不敢抱怨。
蕭絡看了片刻,收緊韁繩騎著馬走開。
他消失在樹叢中,那三人才回過神來,趕緊解救同伴。然而另外兩人輪流試了半天,那箭矢埋的太深被卡在樹里,中間那人要急哭了,扯了半天卻怎么也扯不出來。
另一個方向,樹枝藤蔓掩映的陰影之處。
汪菱兒胯下一匹棕色駿馬,遠遠看著那三人手忙腳亂地拔箭,嘲諷道,“這三人還真是倒霉,背后議論別人也就罷了,偏偏被人家逮個正著,氣得侯爺出手給了他們一箭。”
鳳衡騎馬與她并肩而立,玄衣衣擺處繡有銀色龍紋,隨著白馬的騰挪在半空輕晃,“一箭算是輕的,方才蕭絡恐怕更想射在那三人咽喉,只射落一只發冠,他們該感恩戴德了。”
說起蕭絡,汪菱兒想起那群人八卦的內容,“陛下,聽說侯爺最近和柳小姐走得很近,您……”
鳳衡看了她一眼,對方臉上帶有某種憂慮,他將粗糙的韁繩挽在虎口,“那就讓他們近吧,走得再近有用?蕭絡和柳瑤,他們敢上書求我指婚?”
晏瑾自殺后,鳳衡想來想去,最后將怒火撒在耶律格頭上。
鳳衡踹在耶律格肩膀那一腳,讓那得寸進尺的蠻子察覺到自己觸了對方逆鱗。他不敢繼續漫天要價,卻也沒長什么彎彎繞繞的心眼,老實巴交地配了解藥交給鳳衡,雇傭一隊車夫,運著那些夠他吃幾輩子的真金白銀出了月城。
鳳衡表面上遵守諾言放他走,等人馬到了郊外歇腳,早已埋伏好的數十名刺客一擁而上,將林子里所有人全數滅口一個沒留。
鳳衡特意關照,讓刺客吊著耶律格的命,用劍在他身上劃夠了一千刀,才將人一劍穿喉。
那些人的尸體被草草掩埋在樹林里,押送的金銀則偽裝成米糧貨物,運回月城歸了國庫。
耶律格的藥解了柳瑤身上的毒,鳳衡與蕭絡、柳瑤之間,則達到一個微妙的平衡。
蕭絡與柳瑤相互有意,可偏偏鳳衡示意相府,欲將柳瑤納為皇妃。柳瑤意屬蕭絡又不敢開罪鳳衡,只好不提再嫁蕭絡的事,也不接受進宮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