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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格一事，鳳衡早有打算，本來想壓著消息嚇一嚇晏瑾，此時被晏瑾盯著，他心底沒來由的有點慌。

他皺眉將脫離自己控制的情緒按回去，紆尊降貴解釋道，“我不會讓耶律格將你帶走，但他提了條件，要和你完婚后再調(diào)配解藥。我賜了他一座宅子，半月后你們成婚，你在他身邊待一段時間，等他配出解藥，我會命人解決他。”

晏瑾安靜地聽著，這段話關(guān)乎他的來去，然而操縱者只有鳳衡。他像個無關(guān)緊要的人，旁觀對方關(guān)于他的安排，沒人過問他心里愿不愿意、有沒有委屈。

事實上除了鳳衡籌劃好的路，他沒資格做別的選擇。

等對方說完，晏瑾淡淡嗯了一下，問他，“在他身邊待一段時間，是要待多久？”

鳳衡垂眸，“等他調(diào)配出柳瑤的解藥為止。”

晏瑾道，“若是他吊著你，故意花上一年兩年呢？”

鳳衡低頭湊近，拇指撫摸他的唇瓣，“你忍一忍。”

“……”

晏瑾任由他觸碰，視線落入那雙讓人捉摸不透的眸子，這眸子漂亮的像瀚海，也可怕得像能吞噬一切的深淵。

他輕輕地笑起來，笑得有些可憐，“你想救柳瑤，為什么要我去忍啊？我不想為了柳瑤忍，更不想為了你忍。這世上有那么多人，為什么你鳳衡，偏偏要反復(fù)作踐我？我到底欠了你什么，你能告訴我么？”

鳳衡睨著他，姿態(tài)冷漠，對他的控訴恍若未聞，“你沒得選。”

晏瑾拍開他的手，用的力氣很大，整了整被捏亂的領(lǐng)口，“我有得選。”

他不欲再與對方說話，掀開被子要躺進(jìn)去。鳳衡握住他的肩將他掰過來，“說清楚，你要選什么？”

他揮手推開那人，往大床里面縮去，現(xiàn)在被鳳衡觸碰一下，都會讓他覺得惡心。

鳳衡看到他臉上的厭惡，轉(zhuǎn)了一下被拍紅的手腕，脫了靴子，上床將他抓過來扯開衣裳。

晏瑾身上只有一件里衣，對方輕而易舉給他扒了下來，還要再去脫他的褲子。

晏瑾抗拒極了，一腳蹬在他胸口，揚(yáng)手落下，幾年來頭一回打了鳳衡一記耳光。

鳳衡沒料到他敢動手，猝不及防結(jié)結(jié)實實挨了一下，臉上立即留下幾道指甲印。

他摸到臉上的血，三兩步將想要跑下床的人拽回來，按在枕頭上掐住他的脖子，俯身湊近他，“誰給你的膽子？”

晏瑾抬腿踢他，被他壓住了大腿。鳳衡松開對他脖子的鉗制，轉(zhuǎn)眼就將人剝得精光。

一只腳踝被握住，晏瑾立即坐起身往后面躲，怒聲道，“我受夠了！別他媽碰我！”

這話他早就想說了，在每一次被鳳衡用言語羞辱的時候。然而以前他想著琦國，想著要靠對方庇護(hù)，這句話只能在心里吼一吼。

如今，他不久就要被送到一個蠻子床上，去救這個混賬男人喜歡的女人，他還有什么明天可以指望？他心里那點希望被掐滅了，他再也不用顧忌對方了。

鳳衡將晏瑾留在身邊這么多年，頭一回見他露出爪子和尖牙，獵物卸下乖順的偽裝，成了一只滿心戒備的小狼，窩在床頭齜牙咧嘴的瞪著他。

可惜晏瑾表現(xiàn)得再兇，在鳳衡看來，也不過是一只牙齒都沒長鋒利的小狼崽。

他這樣抗拒，反而激起鳳衡的征服欲，將人連同底下的被子一道拽過來，捉了手腕按在頭頂，低頭就去吻他。

晏瑾咬了他的舌頭，被鳳衡掐住下頷張開口，徒留里面的軟舌任人撩撥玩弄。

他整個人被覆蓋在鳳衡身下，掙扎間感覺到對方的硬物抵著他，他在腿間又重又緩地摩擦。

鳳衡解了外袍，稍微開拓之后進(jìn)入他，將他一只腿環(huán)在自己腰上。

晏瑾被吻得嘴唇泛了腫，在身下強(qiáng)悍的頂撞中，喘著氣嘲諷，“王爺——陛下。陛下這是要吃最后一餐了是么？那你可得好好吃，吃舒坦了，以后你再也沒有機(jī)會吃到了。”

要是晏瑾被耶律格睡了，鳳衡絕對不會再愿意碰他。

鳳衡以為他是這個意思，一記生猛的挺入之后，低頭咬了晏瑾的唇，“好。今晚是你自己找操。”

對方將他換了好幾個姿勢，壓住他的肩狂風(fēng)暴雨地操干。

晏瑾渾身熱汗，仿佛淋了一場雨，發(fā)梢濕潤地沾在腰上。鳳衡信手拂開，破天荒地照著他腰間咬下去，叼著腰線上那只牙印反復(fù)親吻。

鳳衡或許只是一時興起，然而這僅有的溫存，卻讓晏瑾心底的委屈擴(kuò)大了無數(shù)倍。

他在對方的操弄中意識散漫，連帶防備也松懈下來，忘了面前這人就是要將他踹進(jìn)地獄的元兇，攀著對方后背，將臉貼在寬闊的肩上，啜泣著求他，“你能不能，不要把我送給耶律格？鳳衡……我害怕……”

鳳衡動作頓了頓，摟住他的腰，側(cè)頭問他，“你害怕？”

晏瑾點頭，又重復(fù)一遍，“害怕。”

鳳衡抬手順著他的長發(fā)，摟緊腰身感受他的滾燙和柔軟。

對

方做著如此溫柔的動作，晏瑾幾乎以為他要心軟松口了，卻聽頭頂?shù)穆曇舻溃澳悄茉趺崔k呢？只有他能救柳瑤。你知道的，你和柳瑤之間很好選。我舍不得讓她受苦，所以只能委屈你了，聽話。”

那點曖昧的旖旎，都在這句話中碎成千萬片。晏瑾清醒了，發(fā)覺自己方才將希望放在鳳衡身上，簡直就是天真至極。

他臉上還淌著淚，閉眼倒回床上，仿佛死了一般，任憑鳳衡接下來對他說什么話做什么事，他都安靜地受了，再沒有任何異議。

晏瑾頂著定安侯夫人的身份，沒法嫁給別人，于是蕭絡(luò)極其配合地給了他一紙休書。

他身在異鄉(xiāng)，在這里無親無故，沒個像模像樣的娘家可以回，兼之和耶律格的婚禮迫在眉睫，鳳衡特意下旨，讓他就從定安侯府中出嫁。

半個月的準(zhǔn)備，這場婚禮倉促得不成樣子，圍觀的人不少，大都是為了看個熱鬧。

畢竟，一個美人嫁給一個蠻子，婚是皇帝指的，親是從前夫府邸里送出去的。這事的新鮮程度，恐怕接下來一年，都會成為月城百姓茶余飯后的談資。

白淵聽說此事，來了候府一回。

宮里早趕制好婚服送了下來，晏瑾披散頭發(fā)換上繁瑣的新衣，去客房中與白淵談了一個時辰。再出來時，那只他愛若至寶的鈴鐺手環(huán)，已經(jīng)不在腕上了。

大婚當(dāng)晚，幾名婢女在晏瑾臥房中忙得腳不沾地，沐浴梳頭上妝換衣，全套走下來直接從中午弄到晚上。

引弦在一旁捧著鳳冠，屋子里掛滿喜慶的紅綢，他卻哭得不成樣子。之前鳳衡叫人打了他一頓，晏瑾求情后就被放了，身上的傷勢并不重。

晏瑾捏了捏袖子，本想寬慰他幾句，余光卻看見蕭絡(luò)倚在房門口，安靜地看著他梳妝。

三年前他們成親那晚，蕭絡(luò)直接將人趕到偏院去住，晏瑾為他穿上嫁衣那一次，他沒來得及看見。

晏瑾由著幾名婢女?dāng)[弄，挽好頭發(fā)后戴上鳳冠。蕭絡(luò)腳下動了動，似乎有話想對他說。

然而，屋外傳信的家仆大喊迎親隊伍到了，婢女立即手腳利落地給晏瑾蓋上蓋頭。

兩人被隔絕在兩個世界，婢女們扶著晏瑾，簇?fù)硭萃庾摺?

蕭絡(luò)與他擦身而過，鼻端飄過從前在晏瑾身上聞過很多次的香味，只是這回混了甜膩的脂粉氣，刺得蕭絡(luò)皺起了眉。

他下意識伸手，抓住了晏瑾的肩膀。

方才的熱鬧瞬間冷淡下來，眾人屏息靜氣看著蕭絡(luò)。這事畢竟是皇帝的意思，一旦出了岔子，候府中誰也逃不了干系，眾人唯恐他在這種時候突然發(fā)難。

然而，蕭絡(luò)只是抓了對方片刻，什么也沒說。

蓋頭微動，晏瑾扭頭看他時，他仿佛被灼傷般抽回手，吩咐婢女道，“走吧。”

眾人扶著晏瑾離開了，只剩蕭絡(luò)站在空蕩蕩的臥房門口。

他曾在這間房中與晏瑾纏綿過很多次，而如今，就算是這種不倫不類的關(guān)系，也不能維持了。

從今往后，晏瑾不再是定安侯夫人，也不再是蕭絡(luò)的男妻。

鳳衡賜給耶律格的宅子，耶律格自己喜歡的很，跑去找人做了一塊匾額，上書耶律府。

他現(xiàn)在不缺錢，這三個字用金子打造，豪橫是豪橫，可惜看起來又土又俗，不知道的還以為此處住了個暴發(fā)戶。

這樁婚事是鳳衡賜下的，耶律格在月城舉目無親，在他的盛情邀請下，鳳衡很給面子地到了府上，親自為他坐鎮(zhèn)。

皇帝一來，文武百官拜賀的帖子蜂擁而至。成婚當(dāng)晚，鳳衡坐在大堂上首，里里外外擠滿了人，絕大部分是看在鳳衡的面子上出來露個臉，剩下的就是閑的沒事跑來瞧熱鬧看笑話。

耶律格如愿以償娶到嬌妻美眷，整個人精神抖擻得意洋洋，走路時好似帶著風(fēng)，笑得臉上的橫肉都要擰到一塊兒去了。

在司儀的唱和下，新人拜了屋外的天地和屋內(nèi)的鳳衡，再要夫妻對拜時，耶律格袍子一丟跪下了，晏瑾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穿著繁瑣婚服的身子依然修長筆挺，宛如立在嘈雜人群中的一枝秀竹。

旁邊候著的家仆催了兩聲，晏瑾置之不理，突然抬手掀了蓋頭。精致的妝容服飾，將他的臉襯得昳麗無雙，從前這張臉是冷清的，今晚卻冷艷得讓人呼吸微滯。

四下里一片抽氣聲，眾人只聽說新娘子很美，卻沒想到美到這個地步。再看旁邊那山豬似的耶律格，更覺得這美人實在可憐。

鳳衡一只手?jǐn)R在桌上，閑閑撐著下巴。蓋頭飄然落地后，他眼中閃過驚艷，然而很快就被慣有的沉靜壓下去。眸子里暗沉的風(fēng)波翻涌，外人看來他仍然氣定神閑。

隔著人潮，晏瑾對鳳衡道，“進(jìn)入昱國這么些年，我一直被你攥在手心拿捏。鳳衡，這一回，我想自己做主。”

鳳衡蹙眉，不知道這番話是什么意思，但他下意識覺得有些不安。

他站起身向?qū)Ψ阶哌^去，每走一步，晏瑾就后退一步。

“你離我遠(yuǎn)點，

我害怕。”晏瑾握住了袖子里的東西，像是在給自己鼓氣，“我之前說過了，在這件事上，我有的選。”

亮光一閃，隨行太監(jiān)驚叫著護(hù)駕，十多名侍衛(wèi)蜂擁而至，拔刀擋在鳳衡面前。

鳳衡似有所感，一掌揮開身前那名侍衛(wèi)，怒斥道，“堵在這里做什么？過去攔住他！”

眾人才反應(yīng)過來，晏瑾拿出袖子里的匕首，不是要刺殺皇帝，而是——

圍觀眾人連同耶律格，連忙沖上去阻攔，然而事情已經(jīng)來不及。

沒有半分遲疑的手起刀落，匕首對準(zhǔn)了晏瑾自己的心臟，猛然刺進(jìn)去，血水涌出來沾濕婚服，讓瑰麗的顏色更深了一層。

晏瑾胸口劇痛眼前發(fā)黑，倒下去之前，他看著鳳衡，唇角勾了勾，那是一種代表著解脫和愉悅的笑。

——晏瑾自然是開心的，他再也不用被鳳衡操控，再也不用被對方踐踏身體和尊嚴(yán)。能遠(yuǎn)離鳳衡，對他來說就是解脫，即使遠(yuǎn)離的代價是要他去死。

大堂里亂七八糟一陣驚叫，誰能想到喜事變喪事，新娘居然在拜堂的時候自殺了。

耶律格跑過去，抱起那個滿身血水的人，下一秒，有人一腳踢在他肩頭將他踹開，奪了他懷里的尸體。

晏瑾身上的血沾濕了鳳衡的衣裳，鳳衡低頭注視臂彎中那張失血蒼白的臉，忽然明白了，兩人最后一次做那天晚上，為什么晏瑾反應(yīng)那么激烈。

大約那個時候開始，對方就已經(jīng)做好了去死的打算。

想死的人，自然不用再隱忍，自然什么也不用怕。

鳳衡將晏瑾越抱越緊，看到地上那灘殷紅的血水，他無法解釋，心里那股躥升起來的暴虐感是為了什么。

這感覺伴隨著疼，疼得他想要拿起刀去殺人，好像只有干著這種陰暗嗜血的事情，才能撫平他此刻的暴怒。

鳳衡想不通，他自然不會認(rèn)為，是晏瑾的死讓他如此震怒。腦子有片刻空白，最后，他將原因歸結(jié)于，晏瑾寧愿去死，也不愿意給柳瑤換藥。

是了，是因為柳瑤沒了藥，他心里才會這么疼。

鳳衡放開晏瑾的尸體，站起來背過身去，血液沾染他大半片衣擺，有一搭沒一搭滴落到地上。

有小太監(jiān)跑過來，畏首畏尾問了句，“陛下，這……這……”

話在嘴里打轉(zhuǎn)半天，那太監(jiān)還是用了原來的稱呼，“定安侯夫人……的尸體……要送回候府么？”

鳳衡抬起手，“不必。”

他側(cè)頭，看向那具了無生氣的尸身，忽然勾唇笑了，那笑容詭譎而陰郁，“他不是要用死來逃避么？給他斂什么葬收什么尸？把人拖出去，扔到郊外亂葬崗，喂狗。”

五日后

白淵站在翠微山山腳，遠(yuǎn)遠(yuǎn)目送那輛緩慢駛?cè)サ鸟R車。

車簾微動，顧楠從窗戶探出半個頭，對著白淵頷首致意，隨即隱入車廂之中。

馬車轉(zhuǎn)出深林，看不見影子了，白淵方才轉(zhuǎn)身回了道觀。

五天前，鳳衡下令將晏瑾的尸體丟在荒郊野外，白淵得知消息，早早在深樹密林間藏身。等那幾名拋尸的侍衛(wèi)一走，就跳下樹枝摟了晏瑾的尸體。

他本來打算帶上晏瑾就走，不期然遇見領(lǐng)著一群家仆上山的蕭絡(luò)。

家仆舉著火把，將山路映得分明，蕭絡(luò)盯著他懷中尸體，說要將人帶回去安葬。

白淵只說，死后葬在歸云觀后山，是晏瑾的遺愿。

蕭絡(luò)看到白淵腕上的手環(huán)，那東西他曾經(jīng)在晏瑾手上看到過，對方看起來愛惜得很。

他心中有所猜測，兩人無聲對峙片刻，終究是蕭絡(luò)作罷，帶著人回了候府。

送走顧楠的馬車，白淵站在后山蘭草前看了一會兒，回屋推開門，拿起放在枕邊的那只手環(huán)。

他想起出嫁那日，晏瑾一身紅衣如火，三千鴉色長發(fā)披垂，更襯得眸若點漆膚如凝脂。

晏瑾進(jìn)了客房，站在他面前展開雙臂，笑著問他，“道長，我穿這身嫁衣好看么？”

白淵靠在窗前，認(rèn)真記住了他那時的模樣，點頭應(yīng)道，“嗯。”

晏瑾站在原地，低頭躊躇片刻，又問，“在昱國，道士成婚時，也是要穿嫁衣迎親的，對么？”

白淵挑眉，“問這個做什么？”

晏瑾眉眼彎彎，臉上卻紅了些，“我只是在猜，道長穿上婚服是什么樣子。”

白淵默然片刻，“觀主不能同人成婚。”

他說的是事實，晏瑾也知道，可這句話說出口，他還是看見對方神色暗淡了許多。

晏瑾并不是真的想要他穿上婚服，只是這么說說，白淵卻不解其意，非要一板一眼的糾正他。

晏瑾笑了笑，岔開話題，“我上次向道長要的，能讓人假死的藥，道長帶了么？”

之前晏瑾受了鞭傷，白淵來看他時留了草藥。

兩人閑聊時東扯西扯，白淵無意間提起他有一種能讓人假死的藥，叫做無心果。藥效發(fā)作時能護(hù)住心脈，同時會讓人暫停呼吸，全身

冰冷僵硬，半日之內(nèi)和死人沒什么不同。

白淵抬指探入雪白袖口，拿出那枚紫紅色的無心果。

晏瑾要抽走，白淵卻攥緊了不放開，遲疑道，“你當(dāng)真要用？我之前提醒過你，這果子……”

事關(guān)生死，晏瑾將當(dāng)時對方的話記得很牢，替他說完，“這果子就算吃了，自殺時力道控制不好，也有可能弄假成真。”

白淵凝眉看他，“不僅如此。”

晏瑾挑眉，仍然抓著無心果不放，等待對方把話說完。

“出現(xiàn)假死之癥后，就算日后救回來，也要付出代價。”白淵一字一句說得很慢，要他自己想清楚后再做選擇，“你的身體會大不如前，會落下病根羸弱不堪，運(yùn)氣不好還會伴有寒癥，每日都要靠湯藥度日。”

晏瑾手指蜷了蜷，還是沒有放開，喃喃自語道，“可是，也沒有其他辦法了。道長，我總不能真的聽從鳳衡的安排，嫁給那個耶律格吧？從前我依附于他，對他唯命是從，現(xiàn)在我累了，真的不想一輩子都聽他的話。”

白淵唇角抿了抿，似乎欲言又止，最終盯著晏瑾，松開了無心果。

其實，想要假死逃生，除了無心果，還有第二種方法。

這種術(shù)法能讓人起死回生，在歸云觀內(nèi)只傳歷任觀主。

這辦法有利有弊，不會讓假死之人留下任何遺癥，除了死的那一瞬間，之后完全沒有痛苦折磨。但只要使用一次，就會讓施術(shù)者修為受到重創(chuàng)，不僅傷及身體底子，還可能危及性命。

白淵對晏瑾有好奇有好感，但說到底，他還沒有在意到，愿意為了對方拿修為和性命冒險的地步。

所以他只是猶豫了一瞬，最終對第二種方法只字不提。

白淵將手環(huán)攏在掌心，站在窗前眺望那片蔥郁蘭草。

他想起晏瑾接走無心果后，將那果子放進(jìn)婚服層疊的袖子里，然后取下手環(huán)放在白淵手中。

晏瑾說，“我此去琦國，就是想和昱國的一切告別。道長雖然對我很好，但我知曉道長是冰雪般的人物，適合像神一樣遠(yuǎn)遠(yuǎn)供著，不是我能褻瀆的。道長并非我的良人，我也不想再帶一份沒盼頭的牽掛，回琦國繼續(xù)折騰自己。這只手環(huán)本來就是道長的東西，現(xiàn)在還給你也算是物歸原主，日后將它扔了也好忘了也罷，全憑道長意愿就行。晏瑾此去，就再也不回昱國了。”

白淵站在窗前遠(yuǎn)眺，夜風(fēng)灌入衣袖，露出瓷白的腕骨一角。他下意識摩挲著手環(huán)上細(xì)致的紋理，看得出來，它的主人，編織它時格外用心。

……并非良人？

……沒盼頭？

所謂冰雪般的人物，說好聽點是高高在上不可攀折，說難聽點，就是冷心冷情性子淡漠。

離開這里是晏瑾自己的選擇，他用身體為代價，一場假死換來了自由，對于他來說，這么選應(yīng)該是值得的。

白淵心中并無什么不舍，只是盯著那片蘭草，感到有些不解。

兩人為數(shù)不多的幾次相處，他看晏瑾對他如此依戀，還以為對方……

原來，晏瑾心中比誰都清醒，每次輕聲喚他“道長”的時候，心里想的，卻都是“并非良人”么？

昱國西面，千里之外的琦國

屋子四角點有炭火，晏瑾身上披了裘衣，可還是覺得置身冰窖般寒冷。

他端起桌上熱茶喝了兩口，百無聊賴盯著對面的晏琛，心里盤算著對方什么時候能說完話，他送了客好躺回被子里暖著。

晏瑾的運(yùn)氣，真的很不好。

吃下無心果假死，他被白淵救醒的那一瞬間，仿佛溺在冰水里的動物被別人打撈起來，晚秋的天尚有余熱，他卻連呼出的氣息都是冰的。

白淵摸到他的體溫，就知道無心果的副作用發(fā)作了，從此寒癥將像有毒的蔓草，在晏瑾的身體里扎根，讓他從內(nèi)到外地衰敗腐爛。

后來顧楠將他混在昱國到琦國做貿(mào)易的商隊中，晏瑾好不容易回到母國，卻趕上寒冬臘月的天氣。

每天除了躺在被子里，就算只是推開門窗看看風(fēng)景，都會被冷風(fēng)吹得發(fā)幾天燒。

事到如今，晏瑾差不多認(rèn)命了。或許他天生命格不好，遇到的人愛折騰他，遇到的事也總是發(fā)展到最糟糕的地步。

胡思亂想間，手里那杯茶喝完了。茶杯被人抽走，晏琛親手添滿了，又遞回他手心，“皇兄，這屋子門窗緊閉，好好的人，悶也會悶出病來，不如打開窗戶透透氣？”

這里是夏宵的相府，他撥給晏瑾起居的客房整潔精致，屋內(nèi)沒有光源，全靠七座層疊的燭臺照明，每天只有固定一段時間會開窗通風(fēng)。

晏瑾知道晏琛想試探他，緊了緊身上裘衣雪白的領(lǐng)口，緩緩點了下頭。

幾名婢女得了晏琛命令，依次將屋子的門窗打開。

十二月的寒風(fēng)刀子般刮進(jìn)屋內(nèi)，帶來片片細(xì)碎的飛雪，七座燭臺燃著的上百支蠟燭成了風(fēng)中弱柳，火苗撲騰幾下熄滅一大片。

晏琛滿意地看了眼窗外飄雪，再去晏瑾，卻不由愣住。

方才屋內(nèi)只有燈影照明，晏瑾整張臉埋在裘衣蓬松的帽兜里，晏琛并沒有將他的臉看真切。

灌進(jìn)來的冷風(fēng)將帽兜吹落，披散的烏絲下，那張臉白得越發(fā)剔透。

晏琛發(fā)覺，這位多年不見的皇兄，似乎比他后宅里搜羅來的幾十個寵姬更有一番韻味。

晏瑾臉上為數(shù)不多的血色，也在帽檐被吹落的時候盡數(shù)散了去，他想去抓帽子，手卻冷得一個勁顫抖，手腕抬都抬不起來。

晏琛回了神，才覺出這種讓他驚艷的白同時也是病態(tài)的，慌忙站起身替晏瑾拉好帽兜，手指有意無意地劃過對方臉龐，冰冷柔滑的觸感，讓他在滿意之余，又禁不住捻了捻手指。

晏琛對身后的婢女招了招手，“皇兄畏寒，窗戶還是別開了，關(guān)著吧。”

聽到這句話，晏瑾低頭抿了口茶，知道這人總算要走了。

果不其然，接下來沒聊上幾句話，晏琛就推說宮里還有事情等著他處理，帶著他的人急匆匆出了門。

他來相府探望晏瑾的目的，已經(jīng)達(dá)到了——

晏瑾的母妃是伺候老皇帝起居的宮女，他出身低賤沒有母親家族勢力支撐，在老皇帝十多個兒子里面格外不起眼。

琦國打了敗仗求和，要送一個皇子到去昱國做質(zhì)子。年紀(jì)大的皇子，有一幫支持自己的勢力讓老皇帝忌憚，年紀(jì)小的老皇帝又舍不得。

選來選去，他猛然想起有一個常年被自己遺忘在偏殿的老三，這不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晏瑾離開琦國兩年后，老皇帝縱情聲色染了見不得人的病去世，臨死前下了道詔書，要傳位給大皇子。

大皇子是皇后嫡系眾望所歸，可九皇子晏琛才是所有兄弟最會玩弄權(quán)術(shù)的。

早在老皇帝咽氣之前，他就拉攏朝中大小勢力，那道傳位的詔書送到大皇子府上，已經(jīng)不知不覺變成要他自戕的詔令。

接下來兩年，晏琛用強(qiáng)硬的手腕接連斗贏其他皇子，有實力的被他扣上謀反篡位罪名斬首，不中用沒威脅的就發(fā)配到封地做個富貴閑人。

直到兩年后的今天，一切準(zhǔn)備就緒，他都開始籌備登基大典了，卻不想半路殺出個被他遺忘的三皇兄。

回來后不住皇宮直接住進(jìn)了相府，有夏宵庇護(hù)，他連快刀斬亂麻的機(jī)會都沒有。

他對晏瑾原本是忌憚的，但是今日一行探清楚虛實，他已經(jīng)將對方劃為掀不起波瀾那一類——

晏瑾的身體比傳聞中還要虛弱，這樣的人，能有什么精力手腕與他競爭皇位？誰會愿意追隨這么一個羸弱多病的主子？就算晏瑾最后勝了他，這條茍延殘喘的命，又能在皇位上掙扎多久？

他放下了戒心，決定回去安心處置朝局，等待某天相府里傳來晏瑾病逝的消息就行。

回到琦國后，夏宵對晏瑾講過這幾年的更迭動蕩，晏瑾對當(dāng)下的形勢心中有數(shù)，晏琛對他的忌憚，也能猜到十之八九。

晏瑾喝完茶，揮退伺候的婢女，拉好衣領(lǐng)雙手?jǐn)n進(jìn)袖中，獨自邁出屋子走進(jìn)庭院中的飛雪。

至少有一句話晏琛說的沒錯——在什么也看不見的屋子里里悶久了，好好的人都會悶出病來。

這座院子石子小徑兩側(cè)種滿梅樹，都是宴瑾回來之后，夏宵命人連夜移植到他的院中的。

晏瑾印象很深刻，第二天早晨對方領(lǐng)他走出房門，也是在這樣一個細(xì)雪飄飛的天氣，滿院嬌艷紅梅闖入視線，給這方灰白的天地增添了生機(jī)，也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筆艷麗色彩。

晏瑾站在屋檐下看了一會兒，并不敢久待，踏進(jìn)碎雪中伸手捉住一截花枝，想折回去養(yǎng)在瓶子里。

然后他再一次體會到，現(xiàn)在這副身體有多么不中用。

那花枝并不粗，可是他擰了半天，手腕使不上力，那只手要在風(fēng)雪中凍僵了，積雪被抖落一大片，這花枝顫了又顫，就是不斷。

晏瑾縮回手呼了口氣，正想再來，一截青色廣袖探到頭頂，與梅花相似的香味從身后將他攏住。

來人修長的手指映著白雪紅梅，輕而易舉將花枝折下來，放入他掌心。

熟悉的香味讓晏瑾心中一松，握著花枝抬頭看去，笑盈盈道，“忙完朝中事務(wù)了？”

夏宵將他的領(lǐng)口掩得嚴(yán)實了些，微微一笑，“嗯，剛剛忙完。阿瑾怎么到外面來了？

晏瑾搖了搖手里花枝，“每天關(guān)在屋子里太無聊了，顧楠也不來看我，我就是想出來走走，折枝花帶進(jìn)屋插著。”

夏宵低頭看他，溫潤的眸子映出紅梅與狐裘。

四年沒有見面，當(dāng)初的晏瑾尚且是個青澀少年，如今他突然回來了，卻帶著不肯主動解釋的病弱身體。

這張臉比四年前更加引人遐想，夏宵不知道他在昱國經(jīng)歷過什么，但他時不時能感覺到，病弱的表皮之下，對方舉手投足的氣質(zhì)，總在無意間帶著勾人的風(fēng)情。

晏瑾見他看著自己不說話，拽了下他的袖子。夏宵移開目光，攬了晏瑾肩膀，將人帶著往屋子里走，“外面風(fēng)太大大，站久了又該發(fā)

燒，我們回屋里歇著。”

這么一摟，他才發(fā)覺裘衣底下的身體，比看起來還要瘦削。

夏宵手指緊了緊，忽然俯身將晏瑾抱起來，快步往臥房走。

晏瑾一驚，手里護(hù)著花枝，無所適從道，“離房門不遠(yuǎn)，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不用抱。”

夏宵低頭看他，晏瑾整個人裹在蓬松的裘衣里，抱著他就像抱著一只驚慌的小動物，“你吹久了風(fēng)不好，這樣快些。”

屋內(nèi)氣溫太高，夏宵脫了外衣搭在架子上。

回頭看見晏瑾插了梅花放在桌角，他走過去，手指撥了下梅花花瓣，忽然道，“你在昱國的遭遇，為什么不肯告訴我？”

晏瑾回來之后，身體變差了精神也不好，夏宵大約很在意，每隔幾天就要問一次這個問題。

可晏瑾實在不想提，仔細(xì)回想，那四年里似乎沒有什么事，給他留下的回憶是好的。

于是他又開始轉(zhuǎn)移話題搪塞過去，“昱國那段時間很平淡，沒什么可說的，還不如聊聊這幾年你發(fā)生的事。”

他趴在桌上，手指碾著一瓣掉到桌上的梅花，將夏宵認(rèn)真看了看。

離開琦國之前，夏宵的名聲就傳遍朝野上下。他出身名門，祖上三代為朝廷命官，與他卓越才學(xué)并稱的，是他讓無數(shù)男女傾倒的相貌。

琦國與昱國不同，沒有太強(qiáng)的世俗偏見，婚戀中無論雙方是一男一女還是同為男子女子，在他們看來都稀松平常。就連晏瑾父親那位老皇帝在世的時候，后宮選妃也是男女一起選的。

夏宵年紀(jì)尚輕時，每個月到他家求親的男男女女已然不少。晏瑾離開后，他超越父輩的成就官至丞相，模樣也出落得溫雅俊俏，仰慕他的人應(yīng)該更多了才是。

但是晏瑾回來之后，并沒有在后院看見他的家眷，偶爾跟相府里下人嘮嗑，提起夏宵的逸聞艷事也是空白如紙。

晏瑾好奇想問問他，可轉(zhuǎn)念一思忖，對方這些年頻頻拒絕飄飛而來的桃花，說不定是因為心里面已經(jīng)找到屬于他的那一枝，只不過不知道什么原因，還沒能付給那人一個明媒正娶。

晏瑾離開這些年，錯過的東西太多了，他才剛和夏宵熟悉起從前的情誼，現(xiàn)在就追問對方隱私似乎不太合適。

這么想著，不知不覺間，他將梅花碾成了一片紅沫。夏宵盯著指尖那點嫣紅，拿出手帕幫他擦了擦，將那只冰涼刺骨的手握了片刻，又塞回暖和的裘衣里。

“坐著冷，要不要回床上躺著？”

晏瑾連忙搖頭，他現(xiàn)在每天超過一半的時間都窩在床上，再不多走動走動，恐怕以后連走路都不會了。

夏宵見他不愿意，也不勉強(qiáng)，只是將一縷繞在帽檐上的長發(fā)別到他耳后，“最近每日都在下雪，天氣太冷了。等再過一兩個月回暖，會好受很多，到時候我?guī)愠龈D(zhuǎn)轉(zhuǎn)。”

晏瑾安靜地注視他，認(rèn)真聽他把這些話說完。每次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能體會到家鄉(xiāng)的好處——這里雖然沒有寵愛他的家人，卻有關(guān)心他的朋友。

他低聲說了句“謝謝”，夏宵微微一笑，又跟他聊了會兒朝中見聞。

晏瑾認(rèn)真聽著，正想開口搭話，一名婢女推門走進(jìn)來，附耳對夏宵說了什么。

夏宵臉色微沉，囑咐晏瑾兩句，起身徑直出了屋子。

晏瑾目送他離開，那眼神幾乎是舍不得——對方走了之后，滿室又只剩他一個人守著燭臺與火爐。

這間客房很大，可越是空曠，他越是覺得孤獨。

晏瑾推開門，望著回廊盡頭處的轉(zhuǎn)角，那一抹黛青色影子剛好消失在飄搖的風(fēng)雪中。

他攏著衣裳靠在門邊，漫無目的地猜著，夏宵這么著急，多半是他那位庶出弟弟夏臨見不著他，又鬧脾氣摔東西了。

昱國西面，千里之外的琦國

屋子四角點有炭火，晏瑾身上披了裘衣，可還是覺得置身冰窖般寒冷。

他端起桌上熱茶喝了兩口，百無聊賴盯著對面的晏琛，心里盤算著對方什么時候能說完話，他送了客好躺回被子里暖著。

晏瑾的運(yùn)氣，真的很不好。

吃下無心果假死，他被白淵救醒的那一瞬間，仿佛溺在冰水里的動物被別人打撈起來，晚秋的天尚有余熱，他卻連呼出的氣息都是冰的。

白淵摸到他的體溫，就知道無心果的副作用發(fā)作了，從此寒癥將像有毒的蔓草，在晏瑾的身體里扎根，讓他從內(nèi)到外地衰敗腐爛。

后來顧楠將他混在昱國到琦國做貿(mào)易的商隊中，晏瑾好不容易回到母國，卻趕上寒冬臘月的天氣。

每天除了躺在被子里，就算只是推開門窗看看風(fēng)景，都會被冷風(fēng)吹得發(fā)幾天燒。

事到如今，晏瑾差不多認(rèn)命了。或許他天生命格不好，遇到的人愛折騰他，遇到的事也總是發(fā)展到最糟糕的地步。

胡思亂想間，手里那杯茶喝完了。茶杯被人抽走，晏琛親手添滿了，又遞回他手心，“皇兄，這屋子門窗緊閉，好好的人，悶也會悶出病來，不如打開窗戶透透氣

？”

這里是夏宵的相府，他撥給晏瑾起居的客房整潔精致，屋內(nèi)沒有光源，全靠七座層疊的燭臺照明，每天只有固定一段時間會開窗通風(fēng)。

晏瑾知道晏琛想試探他，緊了緊身上裘衣雪白的領(lǐng)口，緩緩點了下頭。

幾名婢女得了晏琛命令，依次將屋子的門窗打開。

十二月的寒風(fēng)刀子般刮進(jìn)屋內(nèi)，帶來片片細(xì)碎的飛雪，七座燭臺燃著的上百支蠟燭成了風(fēng)中弱柳，火苗撲騰幾下熄滅一大片。

晏琛滿意地看了眼窗外飄雪，再去晏瑾，卻不由愣住。

方才屋內(nèi)只有燈影照明，晏瑾整張臉埋在裘衣蓬松的帽兜里，晏琛并沒有將他的臉看真切。

灌進(jìn)來的冷風(fēng)將帽兜吹落，披散的烏絲下，那張臉白得越發(fā)剔透。

晏琛發(fā)覺，這位多年不見的皇兄，似乎比他后宅里搜羅來的幾十個寵姬更有一番韻味。

晏瑾臉上為數(shù)不多的血色，也在帽檐被吹落的時候盡數(shù)散了去，他想去抓帽子，手卻冷得一個勁顫抖，手腕抬都抬不起來。

晏琛回了神，才覺出這種讓他驚艷的白同時也是病態(tài)的，慌忙站起身替晏瑾拉好帽兜，手指有意無意地劃過對方臉龐，冰冷柔滑的觸感，讓他在滿意之余，又禁不住捻了捻手指。

晏琛對身后的婢女招了招手，“皇兄畏寒，窗戶還是別開了，關(guān)著吧。”

聽到這句話，晏瑾低頭抿了口茶，知道這人總算要走了。

果不其然，接下來沒聊上幾句話，晏琛就推說宮里還有事情等著他處理，帶著他的人急匆匆出了門。

他來相府探望晏瑾的目的，已經(jīng)達(dá)到了——

晏瑾的母妃是伺候老皇帝起居的宮女，他出身低賤沒有母親家族勢力支撐，在老皇帝十多個兒子里面格外不起眼。

琦國打了敗仗求和，要送一個皇子到去昱國做質(zhì)子。年紀(jì)大的皇子，有一幫支持自己的勢力讓老皇帝忌憚，年紀(jì)小的老皇帝又舍不得。

選來選去，他猛然想起有一個常年被自己遺忘在偏殿的老三，這不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晏瑾離開琦國兩年后，老皇帝縱情聲色染了見不得人的病去世，臨死前下了道詔書，要傳位給大皇子。

大皇子是皇后嫡系眾望所歸，可九皇子晏琛才是所有兄弟最會玩弄權(quán)術(shù)的。

早在老皇帝咽氣之前，他就拉攏朝中大小勢力，那道傳位的詔書送到大皇子府上，已經(jīng)不知不覺變成要他自戕的詔令。

接下來兩年，晏琛用強(qiáng)硬的手腕接連斗贏其他皇子，有實力的被他扣上謀反篡位罪名斬首，不中用沒威脅的就發(fā)配到封地做個富貴閑人。

直到兩年后的今天，一切準(zhǔn)備就緒，他都開始籌備登基大典了，卻不想半路殺出個被他遺忘的三皇兄。

回來后不住皇宮直接住進(jìn)了相府，有夏宵庇護(hù)，他連快刀斬亂麻的機(jī)會都沒有。

他對晏瑾原本是忌憚的，但是今日一行探清楚虛實，他已經(jīng)將對方劃為掀不起波瀾那一類——

晏瑾的身體比傳聞中還要虛弱，這樣的人，能有什么精力手腕與他競爭皇位？誰會愿意追隨這么一個羸弱多病的主子？就算晏瑾最后勝了他，這條茍延殘喘的命，又能在皇位上掙扎多久？

他放下了戒心，決定回去安心處置朝局，等待某天相府里傳來晏瑾病逝的消息就行。

回到琦國后，夏宵對晏瑾講過這幾年的更迭動蕩，晏瑾對當(dāng)下的形勢心中有數(shù)，晏琛對他的忌憚，也能猜到十之八九。

晏瑾喝完茶，揮退伺候的婢女，拉好衣領(lǐng)雙手?jǐn)n進(jìn)袖中，獨自邁出屋子走進(jìn)庭院中的飛雪。

至少有一句話晏琛說的沒錯——在什么也看不見的屋子里里悶久了，好好的人都會悶出病來。

這座院子石子小徑兩側(cè)種滿梅樹，都是宴瑾回來之后，夏宵命人連夜移植到他的院中的。

晏瑾印象很深刻，第二天早晨對方領(lǐng)他走出房門，也是在這樣一個細(xì)雪飄飛的天氣，滿院嬌艷紅梅闖入視線，給這方灰白的天地增添了生機(jī)，也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筆艷麗色彩。

晏瑾站在屋檐下看了一會兒，并不敢久待，踏進(jìn)碎雪中伸手捉住一截花枝，想折回去養(yǎng)在瓶子里。

然后他再一次體會到，現(xiàn)在這副身體有多么不中用。

那花枝并不粗，可是他擰了半天，手腕使不上力，那只手要在風(fēng)雪中凍僵了，積雪被抖落一大片，這花枝顫了又顫，就是不斷。

晏瑾縮回手呼了口氣，正想再來，一截青色廣袖探到頭頂，與梅花相似的香味從身后將他攏住。

來人修長的手指映著白雪紅梅，輕而易舉將花枝折下來，放入他掌心。

熟悉的香味讓晏瑾心中一松，握著花枝抬頭看去，笑盈盈道，“忙完朝中事務(wù)了？”

夏宵將他的領(lǐng)口掩得嚴(yán)實了些，微微一笑，“嗯，剛剛忙完。阿瑾怎么到外面來了？

晏瑾搖了搖手里花枝，“每天關(guān)在屋子里太無聊了，顧楠也不來看我，我就是想出來走走，折

枝花帶進(jìn)屋插著。”

夏宵低頭看他，溫潤的眸子映出紅梅與狐裘。

四年沒有見面，當(dāng)初的晏瑾尚且是個青澀少年，如今他突然回來了，卻帶著不肯主動解釋的病弱身體。

這張臉比四年前更加引人遐想，夏宵不知道他在昱國經(jīng)歷過什么，但他時不時能感覺到，病弱的表皮之下，對方舉手投足的氣質(zhì)，總在無意間帶著勾人的風(fēng)情。

晏瑾見他看著自己不說話，拽了下他的袖子。夏宵移開目光，攬了晏瑾肩膀，將人帶著往屋子里走，“外面風(fēng)太大大，站久了又該發(fā)燒，我們回屋里歇著。”

這么一摟，他才發(fā)覺裘衣底下的身體，比看起來還要瘦削。

夏宵手指緊了緊，忽然俯身將晏瑾抱起來，快步往臥房走。

晏瑾一驚，手里護(hù)著花枝，無所適從道，“離房門不遠(yuǎn)，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不用抱。”

夏宵低頭看他，晏瑾整個人裹在蓬松的裘衣里，抱著他就像抱著一只驚慌的小動物，“你吹久了風(fēng)不好，這樣快些。”

屋內(nèi)氣溫太高，夏宵脫了外衣搭在架子上。

回頭看見晏瑾插了梅花放在桌角，他走過去，手指撥了下梅花花瓣，忽然道，“你在昱國的遭遇，為什么不肯告訴我？”

晏瑾回來之后，身體變差了精神也不好，夏宵大約很在意，每隔幾天就要問一次這個問題。

可晏瑾實在不想提，仔細(xì)回想，那四年里似乎沒有什么事，給他留下的回憶是好的。

于是他又開始轉(zhuǎn)移話題搪塞過去，“昱國那段時間很平淡，沒什么可說的，還不如聊聊這幾年你發(fā)生的事。”

他趴在桌上，手指碾著一瓣掉到桌上的梅花，將夏宵認(rèn)真看了看。

離開琦國之前，夏宵的名聲就傳遍朝野上下。他出身名門，祖上三代為朝廷命官，與他卓越才學(xué)并稱的，是他讓無數(shù)男女傾倒的相貌。

琦國與昱國不同，沒有太強(qiáng)的世俗偏見，婚戀中無論雙方是一男一女還是同為男子女子，在他們看來都稀松平常。就連晏瑾父親那位老皇帝在世的時候，后宮選妃也是男女一起選的。

夏宵年紀(jì)尚輕時，每個月到他家求親的男男女女已然不少。晏瑾離開后，他超越父輩的成就官至丞相，模樣也出落得溫雅俊俏，仰慕他的人應(yīng)該更多了才是。

但是晏瑾回來之后，并沒有在后院看見他的家眷，偶爾跟相府里下人嘮嗑，提起夏宵的逸聞艷事也是空白如紙。

晏瑾好奇想問問他，可轉(zhuǎn)念一思忖，對方這些年頻頻拒絕飄飛而來的桃花，說不定是因為心里面已經(jīng)找到屬于他的那一枝，只不過不知道什么原因，還沒能付給那人一個明媒正娶。

晏瑾離開這些年，錯過的東西太多了，他才剛和夏宵熟悉起從前的情誼，現(xiàn)在就追問對方隱私似乎不太合適。

這么想著，不知不覺間，他將梅花碾成了一片紅沫。夏宵盯著指尖那點嫣紅，拿出手帕幫他擦了擦，將那只冰涼刺骨的手握了片刻，又塞回暖和的裘衣里。

“坐著冷，要不要回床上躺著？”

晏瑾連忙搖頭，他現(xiàn)在每天超過一半的時間都窩在床上，再不多走動走動，恐怕以后連走路都不會了。

夏宵見他不愿意，也不勉強(qiáng)，只是將一縷繞在帽檐上的長發(fā)別到他耳后，“最近每日都在下雪，天氣太冷了。等再過一兩個月回暖，會好受很多，到時候我?guī)愠龈D(zhuǎn)轉(zhuǎn)。”

晏瑾安靜地注視他，認(rèn)真聽他把這些話說完。每次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能體會到家鄉(xiāng)的好處——這里雖然沒有寵愛他的家人，卻有關(guān)心他的朋友。

他低聲說了句“謝謝”，夏宵微微一笑，又跟他聊了會兒朝中見聞。

晏瑾認(rèn)真聽著，正想開口搭話，一名婢女推門走進(jìn)來，附耳對夏宵說了什么。

夏宵臉色微沉，囑咐晏瑾兩句，起身徑直出了屋子。

晏瑾目送他離開，那眼神幾乎是舍不得——對方走了之后，滿室又只剩他一個人守著燭臺與火爐。

這間客房很大，可越是空曠，他越是覺得孤獨。

晏瑾推開門，望著回廊盡頭處的轉(zhuǎn)角，那一抹黛青色影子剛好消失在飄搖的風(fēng)雪中。

他攏著衣裳靠在門邊，漫無目的地猜著，夏宵這么著急，多半是他那位庶出弟弟夏臨見不著他，又鬧脾氣摔東西了。

夏宵承諾說要帶晏瑾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實際上沒有讓他等一個月。

大雪過后接連放晴，屋子外暖和不少，顧楠送了張請?zhí)较喔南赐辏瑢３舔v出一天時間，帶著晏瑾和夏臨去河邊赴會。

顧楠每年在昱國與琦國之間奔走，兩邊的關(guān)系都經(jīng)營的很好。芷蘭河的河水沒有結(jié)冰，他租了一艘畫舫，邀請許多朋友過來游玩。

眾人談笑間，顧楠頻頻把話頭拋給晏瑾。他的本意，是想讓晏瑾熟悉熟悉這些富家子弟，多交些朋友盡快適應(yīng)琦國的生活。

晏瑾一個人在相府呆的無聊，的確很想有人能陪著他。可突然把他丟到喧嚷的人群里，

看這群陌生的人推杯換盞，還要沒話找話與他們套交情——

晏瑾學(xué)不來顧楠的左右逢源，只覺得快要窒息了。

他借口出去透氣，站在畫舫邊上憑欄遠(yuǎn)眺，冬日陽光落滿裘衣，為他的側(cè)臉鑲上一道溫柔的金輝。

晏瑾靠著欄桿，岸邊覆滿積雪的樹緩緩?fù)笸巳ィ麑⑹稚爝M(jìn)陽光里，剔透的指節(jié)被日光照得近乎透明——

皇室手足相殘，晏琛這幾年戕害兄弟的行為，引起朝中一批大臣的不滿。他們認(rèn)為晏琛德不配位，暗中蓄積力量，一直在想方設(shè)法與他對峙，而夏宵就是這批朝臣的核心。

夏宵每日宮中府中兩頭忙，晏瑾知曉他的辛苦，可是對他來說，一個久別四年再返回的家鄉(xiāng)，除了夏宵與顧楠兩個認(rèn)識的朋友，與一個陌生的地方?jīng)]什么區(qū)別。

他很想夏宵多留一些時間陪他，可對方只是他的朋友，不是他一個人的私有物，像今天這樣推開所有事務(wù)陪他出來玩，只會發(fā)生那么一次。

或許，晏瑾多交幾個朋友安置好自己，能給夏宵省去不少精力。

想到這一點，他猶豫要不要硬著頭皮回去，身后突然發(fā)出一陣驚呼。

原來方才他出來沒多久，夏臨也跟出來站在他身后不遠(yuǎn)處賞景，一不小心腰間香囊掉進(jìn)河水里。夏臨嚷嚷說那是夏宵送給他的，一定要船上的侍從跳下去給他撿。

這么冷的天，誰愿意跳進(jìn)河水里撲騰。大部分人只是圍在船頭，朝底下亂指香囊掉落的位置，只有兩三個老實的縱身躍了下去。

晏瑾靠著欄桿，站在人群外圍瞧熱鬧，冷不防背后突然被人推了一把。

視線顛倒間他掉進(jìn)水里，聽見人群爆發(fā)出一陣接一陣驚呼，男女混雜的聲音在朝他大喊什么。

晏瑾聽不真切，他不會游泳只能雙手亂撲。眼睛被水花漫過幾次，裘衣沾了水，像鐵鏈般拽著他往下沉，冰冷的河水仿佛在向他索命。

意識昏沉間，一只有力的臂膀牢牢攬住他的腰，解開狐裘的系帶，抱著他猛然浮出水面。

晏瑾如今的體質(zhì)，吹了久了風(fēng)都能病倒，這場落水差點要了他的命。

回相府之后他高燒不斷，可別人發(fā)燒是體溫高熱，晏瑾身有寒毒，發(fā)起燒來是越燒越冷。

屋子里的炭火暖得讓人流汗，他蓋了三層被子，卻仍然凍的手腳顫抖。似乎無論外界有多熱，都無法打破某種屏障傳進(jìn)他的身體里。

相府一群大夫挨個給晏瑾診了脈，但這種寒毒他們從未見過，只能開一些祛寒養(yǎng)氣的藥讓他喝。

可喝藥起碼得要人是清醒的，晏瑾昏迷了五日，別說藥了，半杯水都灌不進(jìn)去。

回到琦國后，晏瑾似乎一直跟孤獨二字綁在一起，生病之后，更是什么都看不到聽不到，每天的感覺都像是一個人溺在漆黑的冰水里浮沉。

只有晚上某些固定的時候，有一只手會握住他的，讓他感覺到一絲絲羈絆和人氣。

那只手握了他五日，第六天晚上，手上的力度沒有了，被子里卻多了一只暖爐。

晏瑾碰到對方身上的溫度，就像行走在寒夜里的人突然發(fā)現(xiàn)一堆篝火，近乎貪婪地抱住了他，將自己貼在那具身體上，恨不得每一個地方都能挨著這點溫暖。

對方起初只是松松攬著他，可后來腰間的力度越來越緊，那爐子燙的過了頭，似乎要灼傷人。

晏瑾潛意識覺得這團(tuán)火變得危險，往旁邊翻開，又被摟著后背翻回去。

親密無間的觸碰之下，有什么東西硬挺地抵在他小腹，硌得他不舒服。他扭了一下，可接下來腰間也不舒服，一只大手在揉他。

思緒零碎間，晏瑾忽然意識到那是什么，大汗淋漓地睜開眼，看見淡薄日光從窗戶泄入，一人側(cè)躺著將他擁在懷中。

他屏住呼吸從下往上看去，目光所及是勁瘦的腰腹、敞開的領(lǐng)口、寬闊的肩膀，以及夏宵那張溫潤俊美的臉掩在垂落的長發(fā)中。

晏瑾往后退開，在身上摸了一把——他的衣服還在，夏宵雖然凌亂，卻也有一層里衣隔著。

然而事情并沒有因此變得和緩，因為他動了之后很快就發(fā)現(xiàn)一件尷尬的事，兩腿之間有些濕潤粘膩，他好像在做了剛才那個春夢之后……

他又回想起方才那種似真似假被人頂弄的感覺，抬眼去瞧夏宵，對方一直低頭看著他，神色平靜如常，似乎料到他醒來之后會是這個反應(yīng)。

晏瑾不由懷疑剛才真的只是一個夢，抓著被子擋住領(lǐng)口，問道，“你為什么在、在我床上？”

夏宵微微起身，一只手撐著腦袋，長發(fā)隨之從肩頭滑到頸后，“你退不了燒，身上很冷。我晚上用熱水沐浴后抱著你，你似乎能睡得好些。”

原來之前感覺到的暖爐就是夏宵，晏瑾心中微動，指了指他敞到小腹的衣領(lǐng)，“你的衣服……”

夏宵低頭，往被子里看了眼，隨后淺淺笑著望過來，眸光幽微深沉，好像什么也沒說，又好像什么都說了。

晏瑾心中大窘——該不會是自己睡著之后做了

春夢，扯開人家的衣服，對人家上下其手了吧？

他臉上紅了一片，手指將被子抓出褶皺，余光卻忍不住往夏宵袒露出的身體上面瞄，這一瞄倒是有些意外。

在昱國與他有過親密接觸的三個男人，蕭絡(luò)與鳳衡很注重習(xí)武，白淵每日也會練劍，所以他們身上肌肉緊實有致并不奇怪。

可在晏瑾的記憶中，夏宵是個徹頭徹尾的文臣，那雙手只會執(zhí)筆拿扇從不提劍，為什么他的體格也會如此強(qiáng)健？

夏宵穿著衣服看起來溫雅修長，晏瑾從前以為，對方不過是比他高了些，肩膀?qū)捔诵鋵崈扇松硇尾畈欢唷F(xiàn)在看來，真正纖細(xì)單薄的似乎只有他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