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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桓搬出太子府住到秦王府后,絲毫沒有反思悔過的意思,反而自暴自棄墮落放縱,每日喜怒無常,心情稍有不順,對著府中仆從動輒侮辱打罵。
引弦不僅要服侍鳳桓起居,隔三差五還要在床上伺候他,因此身上皮肉格外慘不忍睹,青腫和淤痕幾乎沒有消散過。
晏瑾記得當初對他的承諾,跟鳳衡要了這個人,五日后引弦就被秘密帶出秦王府,到了定安侯府中隨身伺候晏瑾。
晏瑾看見他滿身大大小小的傷,心中不忍,給他安排了單獨的臥房,還叫來府中大夫抓了藥材。
引弦從秦王府出來后,驟然獲得對方這般照拂,恍如從地獄到了仙境,將晏瑾的恩情銘記于心,平時伺候人也盡心盡力唯恐有所不周。
宮中傳出消息,鳳乾寫了圣詔正式傳位于幽王,交接完手中權柄后,他成了太上皇,從此不問政事在寧壽宮中養老。
鳳衡命欽天監測算良辰吉日,將登基大典定在一月后。這期間他忙著待在皇宮里,處理接踵而來的朝局問題。
百忙之中,他依然抽空見了一個異鄉人。
那人叫做耶律格,身材肥碩面目兇悍,唯獨對用藥煉藥很有一手。
柳瑤身上的毒,宮中太醫看了束手無策,鳳衡張貼皇榜,召集昱國境內的名醫妙手。
在一群應召而來的大夫中間,耶律格脫穎而出,因為只有他花費五日調制出一枚藥丸,柳瑤吃下了,毒藥發作的疼痛舒緩了不少。
耶律格信誓旦旦地保證,他有偏方可以根治這種毒,但是要求鳳衡賞他白銀千兩,還要送一批美貌的少男少女。
鳳衡為著柳瑤應了下來。過幾天耶律格又說,他長在山野草莽,從未見識過皇城的笙歌曼舞,要鳳衡為他設宴備酒,封他個有面子的職位玩玩。
鳳衡給了他一個虛職,又在宮中擺開宴席,對這蠻子可說是有求必應。
宮宴當天請了許多朝臣,定安侯夫婦也在應邀之列。
那蠻子坐在鳳衡下首啃著羊腿,一雙眼睛瞧見晏瑾進來,頓時移不開眼腦袋跟著他轉。
他記起這人就是歸云觀中他看上的那個小娘子,烤羊腿也顧不上吃了,哈哈大笑轉身對鳳衡說,他不要那批少男少女,只要鳳衡將說好的銀子給他,再將晏瑾送到他床上就成。
這番狂放的話一出,舉座文武皆驚,眾人紛紛扭頭去瞧晏瑾和蕭絡臉色,還有人看向鳳衡,猜測他會不會把這蠻子亂棍打出去。
晏瑾再不濟,也是琦國送過來的質子,更何況蕭絡在前幾日宮變中功不可沒,現在是鳳衡的左膀右臂。于情于理他也不該下自己心腹的面子,將人家妻子送給一個蠻子玩弄。
然而,就在滿座等著看好戲的目光中,鳳衡飲完一杯酒,將酒杯擱在幾案上,點頭微笑著應了耶律格的要求。
回到候府,晏瑾沒跟蕭絡說一句話,徑直進了自己院中。
他一面看著腳下的路,一面揣度,自己老婆被皇帝送給那粗野蠻子,這無疑是打在蕭絡臉上的一耳光,對方的心情恐怕不會太妙。
不過,蕭絡本來就不喜歡他,前段日子知道他和鳳衡搞在一起,更是厭惡得看見他就黑臉,說不定這回鳳衡將他打發出去,其實正合了蕭絡心意。
更何況,鳳衡舍棄掉晏瑾,是為了救柳瑤。就算是為了柳瑤,蕭絡也斷然不會有異議。
晏瑾回到臥房后表現得格外平靜,像往常一樣由引弦伺候著脫去衣物沐浴,等頭發干了就換上寢衣準備睡覺,對宮宴上發生的事只字不提。
引弦見他這種反應,不知為何心里更難過了。等晏瑾鉆進被窩背對外頭睡下,他徘徊幾步,在晏瑾床前跪坐,輕聲叫他,“夫人?!?
晏瑾沒有回頭,長發散落在枕頭上,低低回了一聲,“嗯?”
引弦吸了口氣,盯著他白皙的后頸,又覺得此舉冒犯,垂下頭道,“夫人,我們逃出去吧!”
屋內靜了片刻,晏瑾轉過身,長發從肩頭滑到胸口。
引弦臉上掛著淚,晏瑾看了他一會兒,自嘲地笑了,“今晚我們一聲不吭逃跑倒是容易,但我身為質子,這后果恐怕要琦國來背。撇開這個不談,鳳衡現在是昱國君主,他要是想抓捕我們,我們又能逃到哪里去?”
引弦扒著被角,拔高了聲音,一段話被眼淚堵得斷斷續續,“難不成夫人你就只能待在府中,乖乖等著陛下將你賜給那個蠻子么?那蠻子又丑又兇跟個野人一樣,不知道從哪座深山老林里鉆出來的,他怎么配……陛下怎么能這么對你?還有侯爺……你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
被褥底下,晏瑾撫摸手腕上的鈴鐺,神游天外沒有說話。
他沒聽清引弦后面說了什么,直到對方握住他一只手,淚眼朦朧道,“夫人,我們一起逃吧,逃去哪里都好,你走到哪兒引弦都跟著你!”
晏瑾心中微動,抬手為他擦掉一邊眼淚,正要說話,房門被人推開。
來人將屋子里這番對話聽得八九不離十,聲音帶著意味不明的調笑,
“真是好一場主仆情深啊。要是你家夫人去見了閻王,你也要跟著去么?”
床邊兩人皆是一震,晏瑾偏頭看過去,站在門邊夜色中的,正是晚宴上才見過面的鳳衡。他本來就愛穿玄衣,此時隱在黑夜的陰翳里,整個人都模糊不清。
鳳衡閑庭信步般踱步到床前,臉上攏了燭火暖色的光,抬指勾起引弦的下巴,緩緩漾開一抹笑,“煽動夫人逃跑,你好大的膽子?!?
引弦嚇得跌坐在地上,慌張失措看著晏瑾,張了張嘴卻不敢說話。
鳳衡手指上沾了點淚,他嘖了一聲,拿出帕子將那點水痕擦干凈,對守在門口的暗衛道,“這個賤仆膽敢在夫人耳邊教唆,讓他好生長長記性。拖下去打,”
他將帕子扔了,扭頭盯著晏瑾,一字一句道,“打到他斷氣為止?!?
三名侍衛進來將引弦拖出去,晏瑾坐起身要去攔人,腳還沒沾到地板,就被鳳衡抓了手腕扔回床上。
晏瑾想起對方才是能主宰引弦生死的人,跪坐在床上道,“我沒有走,引弦他只是不想看我受委屈,你要把我賞給誰都聽你的,能不能留他一命?”
鳳衡挑起他耳朵后面一縷長發,捏在手里摩挲,哼笑道,“那個賤仆不想讓你受委屈,言外之意,我讓你受委屈了?”
晏瑾不想觸怒他,或許此時應該對他說沒有委屈。但對方將他當成一個物件,說送人就送人,這還是幾個時辰前剛發生的事。晏瑾心里不是沒有怨恨,違心的話他說不出口。
鳳衡知曉晏瑾性子記仇,看他閉口不言,分明就是心里記恨上了。但鳳衡就喜歡干火上澆油的事,晏瑾生氣,他偏要繼續逗弄人,“你這么在意他,那個叫引弦的,你不會也勾搭上了吧?讓我算一算,前前后后,應該有四個男人睡過你了?”
他等著晏瑾給出反應,實際上,平時晏瑾太乖順,他甚至有點期待對方暴怒起來是什么樣子。
晏瑾默默聽他說完,并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只是嘲諷地扯了下嘴角,迎上他的視線,“是啊,馬上就要有第五個了。再告訴你一件事,前四個里面,別人都操的我欲仙欲死,只有你,在床上的技術是最差的。”
鳳衡率先出言輕侮他,但晏瑾破罐子破摔,反倒讓鳳衡生出一股無名怒火。
他抓著人的領子將人提到面前,“你還要不要臉?”
晏瑾在心里拿定主意,此時被鳳衡怒目而視,也不像以前那樣害怕了,他諷刺道,“這話不是你想聽到的么?我還以為,你就喜歡數我有幾個男人。對了,”
他學鳳衡的樣子,從容地露出一抹譏笑,“還不知道,這個耶律格床上功夫怎么樣,不過不用著急,應該很快就能見識到了。你打算什么時候將我送給他,明天,還是后天?或者,等他給柳瑤調配出解藥之后?”
耶律格一事,鳳衡早有打算,本來想壓著消息嚇一嚇晏瑾,此時被晏瑾盯著,他心底沒來由的有點慌。
他皺眉將脫離自己控制的情緒按回去,紆尊降貴解釋道,“我不會讓耶律格將你帶走,但他提了條件,要和你完婚后再調配解藥。我賜了他一座宅子,半月后你們成婚,你在他身邊待一段時間,等他配出解藥,我會命人解決他?!?
晏瑾安靜地聽著,這段話關乎他的來去,然而操縱者只有鳳衡。他像個無關緊要的人,旁觀對方關于他的安排,沒人過問他心里愿不愿意、有沒有委屈。
事實上除了鳳衡籌劃好的路,他沒資格做別的選擇。
等對方說完,晏瑾淡淡嗯了一下,問他,“在他身邊待一段時間,是要待多久?”
鳳衡垂眸,“等他調配出柳瑤的解藥為止?!?
晏瑾道,“若是他吊著你,故意花上一年兩年呢?”
鳳衡低頭湊近,拇指撫摸他的唇瓣,“你忍一忍?!?
“……”
晏瑾任由他觸碰,視線落入那雙讓人捉摸不透的眸子,這眸子漂亮的像瀚海,也可怕得像能吞噬一切的深淵。
他輕輕地笑起來,笑得有些可憐,“你想救柳瑤,為什么要我去忍???我不想為了柳瑤忍,更不想為了你忍。這世上有那么多人,為什么你鳳衡,偏偏要反復作踐我?我到底欠了你什么,你能告訴我么?”
鳳衡睨著他,姿態冷漠,對他的控訴恍若未聞,“你沒得選?!?
晏瑾拍開他的手,用的力氣很大,整了整被捏亂的領口,“我有得選。”
他不欲再與對方說話,掀開被子要躺進去。鳳衡握住他的肩將他掰過來,“說清楚,你要選什么?”
他揮手推開那人,往大床里面縮去,現在被鳳衡觸碰一下,都會讓他覺得惡心。
鳳衡看到他臉上的厭惡,轉了一下被拍紅的手腕,脫了靴子,上床將他抓過來扯開衣裳。
晏瑾身上只有一件里衣,對方輕而易舉給他扒了下來,還要再去脫他的褲子。
晏瑾抗拒極了,一腳蹬在他胸口,揚手落下,幾年來頭一回打了鳳衡一記耳光。
鳳衡沒料到他敢動手,猝不及防結結實實挨了一下,臉上立即留下幾道指甲印。
他摸到臉上的血,三兩步將想要跑下床的人拽回來,按在枕頭上掐住他的脖子,俯身湊近他,“誰給你的膽子?”
晏瑾抬腿踢他,被他壓住了大腿。鳳衡松開對他脖子的鉗制,轉眼就將人剝得精光。
一只腳踝被握住,晏瑾立即坐起身往后面躲,怒聲道,“我受夠了!別他媽碰我!”
這話他早就想說了,在每一次被鳳衡用言語羞辱的時候。然而以前他想著琦國,想著要靠對方庇護,這句話只能在心里吼一吼。
如今,他不久就要被送到一個蠻子床上,去救這個混賬男人喜歡的女人,他還有什么明天可以指望?他心里那點希望被掐滅了,他再也不用顧忌對方了。
鳳衡將晏瑾留在身邊這么多年,頭一回見他露出爪子和尖牙,獵物卸下乖順的偽裝,成了一只滿心戒備的小狼,窩在床頭齜牙咧嘴的瞪著他。
可惜晏瑾表現得再兇,在鳳衡看來,也不過是一只牙齒都沒長鋒利的小狼崽。
他這樣抗拒,反而激起鳳衡的征服欲,將人連同底下的被子一道拽過來,捉了手腕按在頭頂,低頭就去吻他。
晏瑾咬了他的舌頭,被鳳衡掐住下頷張開口,徒留里面的軟舌任人撩撥玩弄。
他整個人被覆蓋在鳳衡身下,掙扎間感覺到對方的硬物抵著他,他在腿間又重又緩地摩擦。
鳳衡解了外袍,稍微開拓之后進入他,將他一只腿環在自己腰上。
晏瑾被吻得嘴唇泛了腫,在身下強悍的頂撞中,喘著氣嘲諷,“王爺——陛下。陛下這是要吃最后一餐了是么?那你可得好好吃,吃舒坦了,以后你再也沒有機會吃到了?!?
要是晏瑾被耶律格睡了,鳳衡絕對不會再愿意碰他。
鳳衡以為他是這個意思,一記生猛的挺入之后,低頭咬了晏瑾的唇,“好。今晚是你自己找操。”
對方將他換了好幾個姿勢,壓住他的肩狂風暴雨地操干。
晏瑾渾身熱汗,仿佛淋了一場雨,發梢濕潤地沾在腰上。鳳衡信手拂開,破天荒地照著他腰間咬下去,叼著腰線上那只牙印反復親吻。
鳳衡或許只是一時興起,然而這僅有的溫存,卻讓晏瑾心底的委屈擴大了無數倍。
他在對方的操弄中意識散漫,連帶防備也松懈下來,忘了面前這人就是要將他踹進地獄的元兇,攀著對方后背,將臉貼在寬闊的肩上,啜泣著求他,“你能不能,不要把我送給耶律格?鳳衡……我害怕……”
鳳衡動作頓了頓,摟住他的腰,側頭問他,“你害怕?”
晏瑾點頭,又重復一遍,“害怕?!?
鳳衡抬手順著他的長發,摟緊腰身感受他的滾燙和柔軟。
對方做著如此溫柔的動作,晏瑾幾乎以為他要心軟松口了,卻聽頭頂的聲音道,“那能怎么辦呢?只有他能救柳瑤。你知道的,你和柳瑤之間很好選。我舍不得讓她受苦,所以只能委屈你了,聽話?!?
那點曖昧的旖旎,都在這句話中碎成千萬片。晏瑾清醒了,發覺自己方才將希望放在鳳衡身上,簡直就是天真至極。
他臉上還淌著淚,閉眼倒回床上,仿佛死了一般,任憑鳳衡接下來對他說什么話做什么事,他都安靜地受了,再沒有任何異議。
晏瑾頂著定安侯夫人的身份,沒法嫁給別人,于是蕭絡極其配合地給了他一紙休書。
他身在異鄉,在這里無親無故,沒個像模像樣的娘家可以回,兼之和耶律格的婚禮迫在眉睫,鳳衡特意下旨,讓他就從定安侯府中出嫁。
半個月的準備,這場婚禮倉促得不成樣子,圍觀的人不少,大都是為了看個熱鬧。
畢竟,一個美人嫁給一個蠻子,婚是皇帝指的,親是從前夫府邸里送出去的。這事的新鮮程度,恐怕接下來一年,都會成為月城百姓茶余飯后的談資。
白淵聽說此事,來了候府一回。
宮里早趕制好婚服送了下來,晏瑾披散頭發換上繁瑣的新衣,去客房中與白淵談了一個時辰。再出來時,那只他愛若至寶的鈴鐺手環,已經不在腕上了。
大婚當晚,幾名婢女在晏瑾臥房中忙得腳不沾地,沐浴梳頭上妝換衣,全套走下來直接從中午弄到晚上。
引弦在一旁捧著鳳冠,屋子里掛滿喜慶的紅綢,他卻哭得不成樣子。之前鳳衡叫人打了他一頓,晏瑾求情后就被放了,身上的傷勢并不重。
晏瑾捏了捏袖子,本想寬慰他幾句,余光卻看見蕭絡倚在房門口,安靜地看著他梳妝。
三年前他們成親那晚,蕭絡直接將人趕到偏院去住,晏瑾為他穿上嫁衣那一次,他沒來得及看見。
晏瑾由著幾名婢女擺弄,挽好頭發后戴上鳳冠。蕭絡腳下動了動,似乎有話想對他說。
然而,屋外傳信的家仆大喊迎親隊伍到了,婢女立即手腳利落地給晏瑾蓋上蓋頭。
兩人被隔絕在兩個世界,婢女們扶著
晏瑾,簇擁他往屋外走。
蕭絡與他擦身而過,鼻端飄過從前在晏瑾身上聞過很多次的香味,只是這回混了甜膩的脂粉氣,刺得蕭絡皺起了眉。
他下意識伸手,抓住了晏瑾的肩膀。
方才的熱鬧瞬間冷淡下來,眾人屏息靜氣看著蕭絡。這事畢竟是皇帝的意思,一旦出了岔子,候府中誰也逃不了干系,眾人唯恐他在這種時候突然發難。
然而,蕭絡只是抓了對方片刻,什么也沒說。
蓋頭微動,晏瑾扭頭看他時,他仿佛被灼傷般抽回手,吩咐婢女道,“走吧?!?
眾人扶著晏瑾離開了,只剩蕭絡站在空蕩蕩的臥房門口。
他曾在這間房中與晏瑾纏綿過很多次,而如今,就算是這種不倫不類的關系,也不能維持了。
從今往后,晏瑾不再是定安侯夫人,也不再是蕭絡的男妻。
鳳衡賜給耶律格的宅子,耶律格自己喜歡的很,跑去找人做了一塊匾額,上書耶律府。
他現在不缺錢,這三個字用金子打造,豪橫是豪橫,可惜看起來又土又俗,不知道的還以為此處住了個暴發戶。
這樁婚事是鳳衡賜下的,耶律格在月城舉目無親,在他的盛情邀請下,鳳衡很給面子地到了府上,親自為他坐鎮。
皇帝一來,文武百官拜賀的帖子蜂擁而至。成婚當晚,鳳衡坐在大堂上首,里里外外擠滿了人,絕大部分是看在鳳衡的面子上出來露個臉,剩下的就是閑的沒事跑來瞧熱鬧看笑話。
耶律格如愿以償娶到嬌妻美眷,整個人精神抖擻得意洋洋,走路時好似帶著風,笑得臉上的橫肉都要擰到一塊兒去了。
在司儀的唱和下,新人拜了屋外的天地和屋內的鳳衡,再要夫妻對拜時,耶律格袍子一丟跪下了,晏瑾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穿著繁瑣婚服的身子依然修長筆挺,宛如立在嘈雜人群中的一枝秀竹。
旁邊候著的家仆催了兩聲,晏瑾置之不理,突然抬手掀了蓋頭。精致的妝容服飾,將他的臉襯得昳麗無雙,從前這張臉是冷清的,今晚卻冷艷得讓人呼吸微滯。
四下里一片抽氣聲,眾人只聽說新娘子很美,卻沒想到美到這個地步。再看旁邊那山豬似的耶律格,更覺得這美人實在可憐。
鳳衡一只手擱在桌上,閑閑撐著下巴。蓋頭飄然落地后,他眼中閃過驚艷,然而很快就被慣有的沉靜壓下去。眸子里暗沉的風波翻涌,外人看來他仍然氣定神閑。
隔著人潮,晏瑾對鳳衡道,“進入昱國這么些年,我一直被你攥在手心拿捏。鳳衡,這一回,我想自己做主?!?
鳳衡蹙眉,不知道這番話是什么意思,但他下意識覺得有些不安。
他站起身向對方走過去,每走一步,晏瑾就后退一步。
“你離我遠點,我害怕?!标惕兆×诵渥永锏臇|西,像是在給自己鼓氣,“我之前說過了,在這件事上,我有的選?!?
亮光一閃,隨行太監驚叫著護駕,十多名侍衛蜂擁而至,拔刀擋在鳳衡面前。
鳳衡似有所感,一掌揮開身前那名侍衛,怒斥道,“堵在這里做什么?過去攔住他!”
眾人才反應過來,晏瑾拿出袖子里的匕首,不是要刺殺皇帝,而是——
圍觀眾人連同耶律格,連忙沖上去阻攔,然而事情已經來不及。
沒有半分遲疑的手起刀落,匕首對準了晏瑾自己的心臟,猛然刺進去,血水涌出來沾濕婚服,讓瑰麗的顏色更深了一層。
晏瑾胸口劇痛眼前發黑,倒下去之前,他看著鳳衡,唇角勾了勾,那是一種代表著解脫和愉悅的笑。
——晏瑾自然是開心的,他再也不用被鳳衡操控,再也不用被對方踐踏身體和尊嚴。能遠離鳳衡,對他來說就是解脫,即使遠離的代價是要他去死。
大堂里亂七八糟一陣驚叫,誰能想到喜事變喪事,新娘居然在拜堂的時候自殺了。
耶律格跑過去,抱起那個滿身血水的人,下一秒,有人一腳踢在他肩頭將他踹開,奪了他懷里的尸體。
晏瑾身上的血沾濕了鳳衡的衣裳,鳳衡低頭注視臂彎中那張失血蒼白的臉,忽然明白了,兩人最后一次做那天晚上,為什么晏瑾反應那么激烈。
大約那個時候開始,對方就已經做好了去死的打算。
想死的人,自然不用再隱忍,自然什么也不用怕。
鳳衡將晏瑾越抱越緊,看到地上那灘殷紅的血水,他無法解釋,心里那股躥升起來的暴虐感是為了什么。
這感覺伴隨著疼,疼得他想要拿起刀去殺人,好像只有干著這種陰暗嗜血的事情,才能撫平他此刻的暴怒。
鳳衡想不通,他自然不會認為,是晏瑾的死讓他如此震怒。腦子有片刻空白,最后,他將原因歸結于,晏瑾寧愿去死,也不愿意給柳瑤換藥。
是了,是因為柳瑤沒了藥,他心里才會這么疼。
鳳衡放開晏瑾的尸體,站起來背過身去,血液沾染他大半片衣擺,有一搭
沒一搭滴落到地上。
有小太監跑過來,畏首畏尾問了句,“陛下,這……這……”
話在嘴里打轉半天,那太監還是用了原來的稱呼,“定安侯夫人……的尸體……要送回候府么?”
鳳衡抬起手,“不必?!?
他側頭,看向那具了無生氣的尸身,忽然勾唇笑了,那笑容詭譎而陰郁,“他不是要用死來逃避么?給他斂什么葬收什么尸?把人拖出去,扔到郊外亂葬崗,喂狗?!?
五日后
白淵站在翠微山山腳,遠遠目送那輛緩慢駛去的馬車。
車簾微動,顧楠從窗戶探出半個頭,對著白淵頷首致意,隨即隱入車廂之中。
馬車轉出深林,看不見影子了,白淵方才轉身回了道觀。
五天前,鳳衡下令將晏瑾的尸體丟在荒郊野外,白淵得知消息,早早在深樹密林間藏身。等那幾名拋尸的侍衛一走,就跳下樹枝摟了晏瑾的尸體。
他本來打算帶上晏瑾就走,不期然遇見領著一群家仆上山的蕭絡。
家仆舉著火把,將山路映得分明,蕭絡盯著他懷中尸體,說要將人帶回去安葬。
白淵只說,死后葬在歸云觀后山,是晏瑾的遺愿。
蕭絡看到白淵腕上的手環,那東西他曾經在晏瑾手上看到過,對方看起來愛惜得很。
他心中有所猜測,兩人無聲對峙片刻,終究是蕭絡作罷,帶著人回了候府。
送走顧楠的馬車,白淵站在后山蘭草前看了一會兒,回屋推開門,拿起放在枕邊的那只手環。
他想起出嫁那日,晏瑾一身紅衣如火,三千鴉色長發披垂,更襯得眸若點漆膚如凝脂。
晏瑾進了客房,站在他面前展開雙臂,笑著問他,“道長,我穿這身嫁衣好看么?”
白淵靠在窗前,認真記住了他那時的模樣,點頭應道,“嗯?!?
晏瑾站在原地,低頭躊躇片刻,又問,“在昱國,道士成婚時,也是要穿嫁衣迎親的,對么?”
白淵挑眉,“問這個做什么?”
晏瑾眉眼彎彎,臉上卻紅了些,“我只是在猜,道長穿上婚服是什么樣子?!?
白淵默然片刻,“觀主不能同人成婚?!?
他說的是事實,晏瑾也知道,可這句話說出口,他還是看見對方神色暗淡了許多。
晏瑾并不是真的想要他穿上婚服,只是這么說說,白淵卻不解其意,非要一板一眼的糾正他。
晏瑾笑了笑,岔開話題,“我上次向道長要的,能讓人假死的藥,道長帶了么?”
之前晏瑾受了鞭傷,白淵來看他時留了草藥。
兩人閑聊時東扯西扯,白淵無意間提起他有一種能讓人假死的藥,叫做無心果。藥效發作時能護住心脈,同時會讓人暫停呼吸,全身冰冷僵硬,半日之內和死人沒什么不同。
白淵抬指探入雪白袖口,拿出那枚紫紅色的無心果。
晏瑾要抽走,白淵卻攥緊了不放開,遲疑道,“你當真要用?我之前提醒過你,這果子……”
事關生死,晏瑾將當時對方的話記得很牢,替他說完,“這果子就算吃了,自殺時力道控制不好,也有可能弄假成真?!?
白淵凝眉看他,“不僅如此?!?
晏瑾挑眉,仍然抓著無心果不放,等待對方把話說完。
“出現假死之癥后,就算日后救回來,也要付出代價。”白淵一字一句說得很慢,要他自己想清楚后再做選擇,“你的身體會大不如前,會落下病根羸弱不堪,運氣不好還會伴有寒癥,每日都要靠湯藥度日。”
晏瑾手指蜷了蜷,還是沒有放開,喃喃自語道,“可是,也沒有其他辦法了。道長,我總不能真的聽從鳳衡的安排,嫁給那個耶律格吧?從前我依附于他,對他唯命是從,現在我累了,真的不想一輩子都聽他的話?!?
白淵唇角抿了抿,似乎欲言又止,最終盯著晏瑾,松開了無心果。
其實,想要假死逃生,除了無心果,還有第二種方法。
這種術法能讓人起死回生,在歸云觀內只傳歷任觀主。
這辦法有利有弊,不會讓假死之人留下任何遺癥,除了死的那一瞬間,之后完全沒有痛苦折磨。但只要使用一次,就會讓施術者修為受到重創,不僅傷及身體底子,還可能危及性命。
白淵對晏瑾有好奇有好感,但說到底,他還沒有在意到,愿意為了對方拿修為和性命冒險的地步。
所以他只是猶豫了一瞬,最終對第二種方法只字不提。
白淵將手環攏在掌心,站在窗前眺望那片蔥郁蘭草。
他想起晏瑾接走無心果后,將那果子放進婚服層疊的袖子里,然后取下手環放在白淵手中。
晏瑾說,“我此去琦國,就是想和昱國的一切告別。道長雖然對我很好,但我知曉道長是冰雪般的人物,適合像神一樣遠遠供著,不是我能褻瀆的。道長并非我的良人,我也不想再帶一份沒盼頭的牽掛,回琦國繼續折騰自
己。這只手環本來就是道長的東西,現在還給你也算是物歸原主,日后將它扔了也好忘了也罷,全憑道長意愿就行。晏瑾此去,就再也不回昱國了?!?
白淵站在窗前遠眺,夜風灌入衣袖,露出瓷白的腕骨一角。他下意識摩挲著手環上細致的紋理,看得出來,它的主人,編織它時格外用心。
……并非良人?
……沒盼頭?
所謂冰雪般的人物,說好聽點是高高在上不可攀折,說難聽點,就是冷心冷情性子淡漠。
離開這里是晏瑾自己的選擇,他用身體為代價,一場假死換來了自由,對于他來說,這么選應該是值得的。
白淵心中并無什么不舍,只是盯著那片蘭草,感到有些不解。
兩人為數不多的幾次相處,他看晏瑾對他如此依戀,還以為對方……
原來,晏瑾心中比誰都清醒,每次輕聲喚他“道長”的時候,心里想的,卻都是“并非良人”么?
昱國西面,千里之外的琦國
屋子四角點有炭火,晏瑾身上披了裘衣,可還是覺得置身冰窖般寒冷。
他端起桌上熱茶喝了兩口,百無聊賴盯著對面的晏琛,心里盤算著對方什么時候能說完話,他送了客好躺回被子里暖著。
晏瑾的運氣,真的很不好。
吃下無心果假死,他被白淵救醒的那一瞬間,仿佛溺在冰水里的動物被別人打撈起來,晚秋的天尚有余熱,他卻連呼出的氣息都是冰的。
白淵摸到他的體溫,就知道無心果的副作用發作了,從此寒癥將像有毒的蔓草,在晏瑾的身體里扎根,讓他從內到外地衰敗腐爛。
后來顧楠將他混在昱國到琦國做貿易的商隊中,晏瑾好不容易回到母國,卻趕上寒冬臘月的天氣。
每天除了躺在被子里,就算只是推開門窗看看風景,都會被冷風吹得發幾天燒。
事到如今,晏瑾差不多認命了。或許他天生命格不好,遇到的人愛折騰他,遇到的事也總是發展到最糟糕的地步。
胡思亂想間,手里那杯茶喝完了。茶杯被人抽走,晏琛親手添滿了,又遞回他手心,“皇兄,這屋子門窗緊閉,好好的人,悶也會悶出病來,不如打開窗戶透透氣?”
這里是夏宵的相府,他撥給晏瑾起居的客房整潔精致,屋內沒有光源,全靠七座層疊的燭臺照明,每天只有固定一段時間會開窗通風。
晏瑾知道晏琛想試探他,緊了緊身上裘衣雪白的領口,緩緩點了下頭。
幾名婢女得了晏琛命令,依次將屋子的門窗打開。
十二月的寒風刀子般刮進屋內,帶來片片細碎的飛雪,七座燭臺燃著的上百支蠟燭成了風中弱柳,火苗撲騰幾下熄滅一大片。
晏琛滿意地看了眼窗外飄雪,再去晏瑾,卻不由愣住。
方才屋內只有燈影照明,晏瑾整張臉埋在裘衣蓬松的帽兜里,晏琛并沒有將他的臉看真切。
灌進來的冷風將帽兜吹落,披散的烏絲下,那張臉白得越發剔透。
晏琛發覺,這位多年不見的皇兄,似乎比他后宅里搜羅來的幾十個寵姬更有一番韻味。
晏瑾臉上為數不多的血色,也在帽檐被吹落的時候盡數散了去,他想去抓帽子,手卻冷得一個勁顫抖,手腕抬都抬不起來。
晏琛回了神,才覺出這種讓他驚艷的白同時也是病態的,慌忙站起身替晏瑾拉好帽兜,手指有意無意地劃過對方臉龐,冰冷柔滑的觸感,讓他在滿意之余,又禁不住捻了捻手指。
晏琛對身后的婢女招了招手,“皇兄畏寒,窗戶還是別開了,關著吧?!?
聽到這句話,晏瑾低頭抿了口茶,知道這人總算要走了。
果不其然,接下來沒聊上幾句話,晏琛就推說宮里還有事情等著他處理,帶著他的人急匆匆出了門。
他來相府探望晏瑾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晏瑾的母妃是伺候老皇帝起居的宮女,他出身低賤沒有母親家族勢力支撐,在老皇帝十多個兒子里面格外不起眼。
琦國打了敗仗求和,要送一個皇子到去昱國做質子。年紀大的皇子,有一幫支持自己的勢力讓老皇帝忌憚,年紀小的老皇帝又舍不得。
選來選去,他猛然想起有一個常年被自己遺忘在偏殿的老三,這不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晏瑾離開琦國兩年后,老皇帝縱情聲色染了見不得人的病去世,臨死前下了道詔書,要傳位給大皇子。
大皇子是皇后嫡系眾望所歸,可九皇子晏琛才是所有兄弟最會玩弄權術的。
早在老皇帝咽氣之前,他就拉攏朝中大小勢力,那道傳位的詔書送到大皇子府上,已經不知不覺變成要他自戕的詔令。
接下來兩年,晏琛用強硬的手腕接連斗贏其他皇子,有實力的被他扣上謀反篡位罪名斬首,不中用沒威脅的就發配到封地做個富貴閑人。
直到兩年后的今天,一切準備就緒,他都開始籌備登基大典了,卻不想半路殺出個被他遺忘的
三皇兄。
回來后不住皇宮直接住進了相府,有夏宵庇護,他連快刀斬亂麻的機會都沒有。
他對晏瑾原本是忌憚的,但是今日一行探清楚虛實,他已經將對方劃為掀不起波瀾那一類——
晏瑾的身體比傳聞中還要虛弱,這樣的人,能有什么精力手腕與他競爭皇位?誰會愿意追隨這么一個羸弱多病的主子?就算晏瑾最后勝了他,這條茍延殘喘的命,又能在皇位上掙扎多久?
他放下了戒心,決定回去安心處置朝局,等待某天相府里傳來晏瑾病逝的消息就行。
回到琦國后,夏宵對晏瑾講過這幾年的更迭動蕩,晏瑾對當下的形勢心中有數,晏琛對他的忌憚,也能猜到十之八九。
晏瑾喝完茶,揮退伺候的婢女,拉好衣領雙手攏進袖中,獨自邁出屋子走進庭院中的飛雪。
至少有一句話晏琛說的沒錯——在什么也看不見的屋子里里悶久了,好好的人都會悶出病來。
這座院子石子小徑兩側種滿梅樹,都是宴瑾回來之后,夏宵命人連夜移植到他的院中的。
晏瑾印象很深刻,第二天早晨對方領他走出房門,也是在這樣一個細雪飄飛的天氣,滿院嬌艷紅梅闖入視線,給這方灰白的天地增添了生機,也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筆艷麗色彩。
晏瑾站在屋檐下看了一會兒,并不敢久待,踏進碎雪中伸手捉住一截花枝,想折回去養在瓶子里。
然后他再一次體會到,現在這副身體有多么不中用。
那花枝并不粗,可是他擰了半天,手腕使不上力,那只手要在風雪中凍僵了,積雪被抖落一大片,這花枝顫了又顫,就是不斷。
晏瑾縮回手呼了口氣,正想再來,一截青色廣袖探到頭頂,與梅花相似的香味從身后將他攏住。
來人修長的手指映著白雪紅梅,輕而易舉將花枝折下來,放入他掌心。
熟悉的香味讓晏瑾心中一松,握著花枝抬頭看去,笑盈盈道,“忙完朝中事務了?”
夏宵將他的領口掩得嚴實了些,微微一笑,“嗯,剛剛忙完。阿瑾怎么到外面來了?
晏瑾搖了搖手里花枝,“每天關在屋子里太無聊了,顧楠也不來看我,我就是想出來走走,折枝花帶進屋插著?!?
夏宵低頭看他,溫潤的眸子映出紅梅與狐裘。
四年沒有見面,當初的晏瑾尚且是個青澀少年,如今他突然回來了,卻帶著不肯主動解釋的病弱身體。
這張臉比四年前更加引人遐想,夏宵不知道他在昱國經歷過什么,但他時不時能感覺到,病弱的表皮之下,對方舉手投足的氣質,總在無意間帶著勾人的風情。
晏瑾見他看著自己不說話,拽了下他的袖子。夏宵移開目光,攬了晏瑾肩膀,將人帶著往屋子里走,“外面風太大大,站久了又該發燒,我們回屋里歇著?!?
這么一摟,他才發覺裘衣底下的身體,比看起來還要瘦削。
夏宵手指緊了緊,忽然俯身將晏瑾抱起來,快步往臥房走。
晏瑾一驚,手里護著花枝,無所適從道,“離房門不遠,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不用抱。”
夏宵低頭看他,晏瑾整個人裹在蓬松的裘衣里,抱著他就像抱著一只驚慌的小動物,“你吹久了風不好,這樣快些?!?
屋內氣溫太高,夏宵脫了外衣搭在架子上。
回頭看見晏瑾插了梅花放在桌角,他走過去,手指撥了下梅花花瓣,忽然道,“你在昱國的遭遇,為什么不肯告訴我?”
晏瑾回來之后,身體變差了精神也不好,夏宵大約很在意,每隔幾天就要問一次這個問題。
可晏瑾實在不想提,仔細回想,那四年里似乎沒有什么事,給他留下的回憶是好的。
于是他又開始轉移話題搪塞過去,“昱國那段時間很平淡,沒什么可說的,還不如聊聊這幾年你發生的事?!?
他趴在桌上,手指碾著一瓣掉到桌上的梅花,將夏宵認真看了看。
離開琦國之前,夏宵的名聲就傳遍朝野上下。他出身名門,祖上三代為朝廷命官,與他卓越才學并稱的,是他讓無數男女傾倒的相貌。
琦國與昱國不同,沒有太強的世俗偏見,婚戀中無論雙方是一男一女還是同為男子女子,在他們看來都稀松平常。就連晏瑾父親那位老皇帝在世的時候,后宮選妃也是男女一起選的。
夏宵年紀尚輕時,每個月到他家求親的男男女女已然不少。晏瑾離開后,他超越父輩的成就官至丞相,模樣也出落得溫雅俊俏,仰慕他的人應該更多了才是。
但是晏瑾回來之后,并沒有在后院看見他的家眷,偶爾跟相府里下人嘮嗑,提起夏宵的逸聞艷事也是空白如紙。
晏瑾好奇想問問他,可轉念一思忖,對方這些年頻頻拒絕飄飛而來的桃花,說不定是因為心里面已經找到屬于他的那一枝,只不過不知道什么原因,還沒能付給那人一個明媒正娶。
晏瑾離開這些年,錯過的東西太多了,他才剛和夏宵熟悉起從前
的情誼,現在就追問對方隱私似乎不太合適。
這么想著,不知不覺間,他將梅花碾成了一片紅沫。夏宵盯著指尖那點嫣紅,拿出手帕幫他擦了擦,將那只冰涼刺骨的手握了片刻,又塞回暖和的裘衣里。
“坐著冷,要不要回床上躺著?”
晏瑾連忙搖頭,他現在每天超過一半的時間都窩在床上,再不多走動走動,恐怕以后連走路都不會了。
夏宵見他不愿意,也不勉強,只是將一縷繞在帽檐上的長發別到他耳后,“最近每日都在下雪,天氣太冷了。等再過一兩個月回暖,會好受很多,到時候我帶你出府轉轉?!?
晏瑾安靜地注視他,認真聽他把這些話說完。每次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能體會到家鄉的好處——這里雖然沒有寵愛他的家人,卻有關心他的朋友。
他低聲說了句“謝謝”,夏宵微微一笑,又跟他聊了會兒朝中見聞。
晏瑾認真聽著,正想開口搭話,一名婢女推門走進來,附耳對夏宵說了什么。
夏宵臉色微沉,囑咐晏瑾兩句,起身徑直出了屋子。
晏瑾目送他離開,那眼神幾乎是舍不得——對方走了之后,滿室又只剩他一個人守著燭臺與火爐。
這間客房很大,可越是空曠,他越是覺得孤獨。
晏瑾推開門,望著回廊盡頭處的轉角,那一抹黛青色影子剛好消失在飄搖的風雪中。
他攏著衣裳靠在門邊,漫無目的地猜著,夏宵這么著急,多半是他那位庶出弟弟夏臨見不著他,又鬧脾氣摔東西了。
昱國西面,千里之外的琦國
屋子四角點有炭火,晏瑾身上披了裘衣,可還是覺得置身冰窖般寒冷。
他端起桌上熱茶喝了兩口,百無聊賴盯著對面的晏琛,心里盤算著對方什么時候能說完話,他送了客好躺回被子里暖著。
晏瑾的運氣,真的很不好。
吃下無心果假死,他被白淵救醒的那一瞬間,仿佛溺在冰水里的動物被別人打撈起來,晚秋的天尚有余熱,他卻連呼出的氣息都是冰的。
白淵摸到他的體溫,就知道無心果的副作用發作了,從此寒癥將像有毒的蔓草,在晏瑾的身體里扎根,讓他從內到外地衰敗腐爛。
后來顧楠將他混在昱國到琦國做貿易的商隊中,晏瑾好不容易回到母國,卻趕上寒冬臘月的天氣。
每天除了躺在被子里,就算只是推開門窗看看風景,都會被冷風吹得發幾天燒。
事到如今,晏瑾差不多認命了?;蛟S他天生命格不好,遇到的人愛折騰他,遇到的事也總是發展到最糟糕的地步。
胡思亂想間,手里那杯茶喝完了。茶杯被人抽走,晏琛親手添滿了,又遞回他手心,“皇兄,這屋子門窗緊閉,好好的人,悶也會悶出病來,不如打開窗戶透透氣?”
這里是夏宵的相府,他撥給晏瑾起居的客房整潔精致,屋內沒有光源,全靠七座層疊的燭臺照明,每天只有固定一段時間會開窗通風。
晏瑾知道晏琛想試探他,緊了緊身上裘衣雪白的領口,緩緩點了下頭。
幾名婢女得了晏琛命令,依次將屋子的門窗打開。
十二月的寒風刀子般刮進屋內,帶來片片細碎的飛雪,七座燭臺燃著的上百支蠟燭成了風中弱柳,火苗撲騰幾下熄滅一大片。
晏琛滿意地看了眼窗外飄雪,再去晏瑾,卻不由愣住。
方才屋內只有燈影照明,晏瑾整張臉埋在裘衣蓬松的帽兜里,晏琛并沒有將他的臉看真切。
灌進來的冷風將帽兜吹落,披散的烏絲下,那張臉白得越發剔透。
晏琛發覺,這位多年不見的皇兄,似乎比他后宅里搜羅來的幾十個寵姬更有一番韻味。
晏瑾臉上為數不多的血色,也在帽檐被吹落的時候盡數散了去,他想去抓帽子,手卻冷得一個勁顫抖,手腕抬都抬不起來。
晏琛回了神,才覺出這種讓他驚艷的白同時也是病態的,慌忙站起身替晏瑾拉好帽兜,手指有意無意地劃過對方臉龐,冰冷柔滑的觸感,讓他在滿意之余,又禁不住捻了捻手指。
晏琛對身后的婢女招了招手,“皇兄畏寒,窗戶還是別開了,關著吧。”
聽到這句話,晏瑾低頭抿了口茶,知道這人總算要走了。
果不其然,接下來沒聊上幾句話,晏琛就推說宮里還有事情等著他處理,帶著他的人急匆匆出了門。
他來相府探望晏瑾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晏瑾的母妃是伺候老皇帝起居的宮女,他出身低賤沒有母親家族勢力支撐,在老皇帝十多個兒子里面格外不起眼。
琦國打了敗仗求和,要送一個皇子到去昱國做質子。年紀大的皇子,有一幫支持自己的勢力讓老皇帝忌憚,年紀小的老皇帝又舍不得。
選來選去,他猛然想起有一個常年被自己遺忘在偏殿的老三,這不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晏瑾離開琦國兩年后,老皇帝縱情聲色染了見不得人的病去世,臨
死前下了道詔書,要傳位給大皇子。
大皇子是皇后嫡系眾望所歸,可九皇子晏琛才是所有兄弟最會玩弄權術的。
早在老皇帝咽氣之前,他就拉攏朝中大小勢力,那道傳位的詔書送到大皇子府上,已經不知不覺變成要他自戕的詔令。
接下來兩年,晏琛用強硬的手腕接連斗贏其他皇子,有實力的被他扣上謀反篡位罪名斬首,不中用沒威脅的就發配到封地做個富貴閑人。
直到兩年后的今天,一切準備就緒,他都開始籌備登基大典了,卻不想半路殺出個被他遺忘的三皇兄。
回來后不住皇宮直接住進了相府,有夏宵庇護,他連快刀斬亂麻的機會都沒有。
他對晏瑾原本是忌憚的,但是今日一行探清楚虛實,他已經將對方劃為掀不起波瀾那一類——
晏瑾的身體比傳聞中還要虛弱,這樣的人,能有什么精力手腕與他競爭皇位?誰會愿意追隨這么一個羸弱多病的主子?就算晏瑾最后勝了他,這條茍延殘喘的命,又能在皇位上掙扎多久?
他放下了戒心,決定回去安心處置朝局,等待某天相府里傳來晏瑾病逝的消息就行。
回到琦國后,夏宵對晏瑾講過這幾年的更迭動蕩,晏瑾對當下的形勢心中有數,晏琛對他的忌憚,也能猜到十之八九。
晏瑾喝完茶,揮退伺候的婢女,拉好衣領雙手攏進袖中,獨自邁出屋子走進庭院中的飛雪。
至少有一句話晏琛說的沒錯——在什么也看不見的屋子里里悶久了,好好的人都會悶出病來。
這座院子石子小徑兩側種滿梅樹,都是宴瑾回來之后,夏宵命人連夜移植到他的院中的。
晏瑾印象很深刻,第二天早晨對方領他走出房門,也是在這樣一個細雪飄飛的天氣,滿院嬌艷紅梅闖入視線,給這方灰白的天地增添了生機,也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筆艷麗色彩。
晏瑾站在屋檐下看了一會兒,并不敢久待,踏進碎雪中伸手捉住一截花枝,想折回去養在瓶子里。
然后他再一次體會到,現在這副身體有多么不中用。
那花枝并不粗,可是他擰了半天,手腕使不上力,那只手要在風雪中凍僵了,積雪被抖落一大片,這花枝顫了又顫,就是不斷。
晏瑾縮回手呼了口氣,正想再來,一截青色廣袖探到頭頂,與梅花相似的香味從身后將他攏住。
來人修長的手指映著白雪紅梅,輕而易舉將花枝折下來,放入他掌心。
熟悉的香味讓晏瑾心中一松,握著花枝抬頭看去,笑盈盈道,“忙完朝中事務了?”
夏宵將他的領口掩得嚴實了些,微微一笑,“嗯,剛剛忙完。阿瑾怎么到外面來了?
晏瑾搖了搖手里花枝,“每天關在屋子里太無聊了,顧楠也不來看我,我就是想出來走走,折枝花帶進屋插著?!?
夏宵低頭看他,溫潤的眸子映出紅梅與狐裘。
四年沒有見面,當初的晏瑾尚且是個青澀少年,如今他突然回來了,卻帶著不肯主動解釋的病弱身體。
這張臉比四年前更加引人遐想,夏宵不知道他在昱國經歷過什么,但他時不時能感覺到,病弱的表皮之下,對方舉手投足的氣質,總在無意間帶著勾人的風情。
晏瑾見他看著自己不說話,拽了下他的袖子。夏宵移開目光,攬了晏瑾肩膀,將人帶著往屋子里走,“外面風太大大,站久了又該發燒,我們回屋里歇著。”
這么一摟,他才發覺裘衣底下的身體,比看起來還要瘦削。
夏宵手指緊了緊,忽然俯身將晏瑾抱起來,快步往臥房走。
晏瑾一驚,手里護著花枝,無所適從道,“離房門不遠,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不用抱。”
夏宵低頭看他,晏瑾整個人裹在蓬松的裘衣里,抱著他就像抱著一只驚慌的小動物,“你吹久了風不好,這樣快些。”
屋內氣溫太高,夏宵脫了外衣搭在架子上。
回頭看見晏瑾插了梅花放在桌角,他走過去,手指撥了下梅花花瓣,忽然道,“你在昱國的遭遇,為什么不肯告訴我?”
晏瑾回來之后,身體變差了精神也不好,夏宵大約很在意,每隔幾天就要問一次這個問題。
可晏瑾實在不想提,仔細回想,那四年里似乎沒有什么事,給他留下的回憶是好的。
于是他又開始轉移話題搪塞過去,“昱國那段時間很平淡,沒什么可說的,還不如聊聊這幾年你發生的事?!?
他趴在桌上,手指碾著一瓣掉到桌上的梅花,將夏宵認真看了看。
離開琦國之前,夏宵的名聲就傳遍朝野上下。他出身名門,祖上三代為朝廷命官,與他卓越才學并稱的,是他讓無數男女傾倒的相貌。
琦國與昱國不同,沒有太強的世俗偏見,婚戀中無論雙方是一男一女還是同為男子女子,在他們看來都稀松平常。就連晏瑾父親那位老皇帝在世的時候,后宮選妃也是男女一起選的。
夏宵年紀尚輕時,每個月到他家求
親的男男女女已然不少。晏瑾離開后,他超越父輩的成就官至丞相,模樣也出落得溫雅俊俏,仰慕他的人應該更多了才是。
但是晏瑾回來之后,并沒有在后院看見他的家眷,偶爾跟相府里下人嘮嗑,提起夏宵的逸聞艷事也是空白如紙。
晏瑾好奇想問問他,可轉念一思忖,對方這些年頻頻拒絕飄飛而來的桃花,說不定是因為心里面已經找到屬于他的那一枝,只不過不知道什么原因,還沒能付給那人一個明媒正娶。
晏瑾離開這些年,錯過的東西太多了,他才剛和夏宵熟悉起從前的情誼,現在就追問對方隱私似乎不太合適。
這么想著,不知不覺間,他將梅花碾成了一片紅沫。夏宵盯著指尖那點嫣紅,拿出手帕幫他擦了擦,將那只冰涼刺骨的手握了片刻,又塞回暖和的裘衣里。
“坐著冷,要不要回床上躺著?”
晏瑾連忙搖頭,他現在每天超過一半的時間都窩在床上,再不多走動走動,恐怕以后連走路都不會了。
夏宵見他不愿意,也不勉強,只是將一縷繞在帽檐上的長發別到他耳后,“最近每日都在下雪,天氣太冷了。等再過一兩個月回暖,會好受很多,到時候我帶你出府轉轉?!?
晏瑾安靜地注視他,認真聽他把這些話說完。每次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能體會到家鄉的好處——這里雖然沒有寵愛他的家人,卻有關心他的朋友。
他低聲說了句“謝謝”,夏宵微微一笑,又跟他聊了會兒朝中見聞。
晏瑾認真聽著,正想開口搭話,一名婢女推門走進來,附耳對夏宵說了什么。
夏宵臉色微沉,囑咐晏瑾兩句,起身徑直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