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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我的好朋友！”他擦掉眼淚站起來說，“你痛痛快快地罵我負心好了。”

我真想跟他大吵一場，可是二十年的友誼不允許我這樣做。這晚上我們幾乎談了一夜，我用各種勸解責(zé)備的方法去說服他，而他也在用各種理由，譬如母親不贊成，中外風(fēng)俗習(xí)慣不同難以相處，和安妮之間的性格的差異，等等，企圖對我反說服。最后，我終于不得不放棄我的希望和努力，而且不得不照云叔的意思，告訴安妮沒有找到他。

“他到哪里去了呢？”安妮幾乎是要哭的神情。

“到北平去了，”我索性再說得遠一點兒，“據(jù)他家里說，恐怕還要到長春去一趟。”

“到這樣遠的地方去，不告訴我，難道也沒有告訴你？”

“……”我沒有辦法回答。

“黃，你完全知道我們的情形的。”她停了一下，用固執(zhí)的語氣繼續(xù)說，“我不能失掉他。”

安妮的話，使我心跳加速。縱然一包慢性毒藥并不比一把刀來得仁慈，我也只得騙她：

“你絕不會失掉他的！或許他是因為一種特殊的原因，不便宣布他的行跡。你不要著急，我負責(zé)替你去找！”

一連好多天，這段不平常的經(jīng)過都使我疑懼不安。最感困擾的是，我始終不了解云叔的觀點。以后又跟他談過幾次，對他的想法，還是絲毫不能接受。“難道愛情真是盲目的？”我不斷地想否定它，但總敵不過事實的肯定，因此，我無法不承認愛情是主觀的。既然是主觀的，那么只要不違反一般的道德和法律的話，一個人對于戀愛對象的取舍，沒有是非之可言，而第三者之去論是非，尤為多事。當(dāng)我這樣想時，便只為云叔放棄如此一往情深、婉麗多姿的安妮而嘆惜，不再去追索及責(zé)備他為什么對安妮負心了！

可是對安妮呢？我唯一的希望是女孩子心性善變，會很快地移愛于別人。因此到相當(dāng)時期以后，我認為時間或許已沖淡安妮對云叔的感情時，寫了一封長信給她，羅織了云叔的許多缺點，暗示她不必再對云叔抱有任何希望。

從寄出那封信之后，便不再接到安妮的信。我始而有輕松之感，繼而爽然若失。我和安妮的友誼，可憐，成了云叔和安妮愛情的殉葬物！

但，事實上我和安妮的友誼依然存在。

那是在半年之后，我因事到上海去，一天傍晚經(jīng)過外灘，忽然有一輛美國海軍的小吉普車在我面前約五碼的地方緊急剎車，發(fā)出一陣非常凄厲難聽的聲音。車中一個金發(fā)女郎向她同車的美國水兵說了幾句什么，然后跨下車來。等她回過身來，我才看清楚原來是安妮。

“黃！”

“我不認識你了。”她穿一件圖案非常復(fù)雜的衣服，一頭長發(fā)卷起來在上面梳了個高髻，戴一副很大的金耳環(huán)，就像電影中所看到的吉卜賽女郎。真的，如果在鬧市中擦肩而過，我一定不會發(fā)現(xiàn)她。

“你還是那種隨隨便便的樣子。過得快樂嗎？”她親切地說。

“還好，你呢？還在美龍？”

“不，我現(xiàn)在是吧娘，你沒有看到我剛才跟一個花旗兵在一起？”

“看到的。”我說，“你母親好嗎？”

“嗯！”她點點頭，又接著說，“她常提到你，說你人很好！”

還有一句沒有說出來的話，應(yīng)該是：另一個人不好！可見她母親對云叔也頗為不滿。因此我本來想說去看看她母親，也便改變主意，隨口問道：

“你在哪一家酒吧？”

“朱葆三路。走，到我那里去玩。”

“到你家里？”

安妮不答，招呼了一輛三輪車將我載到她的酒吧里，聽到的是嘈雜的人聲和狂熱的音樂，看到的是似有若無的燈光，聞到的是空氣中彌漫著的強烈的酒味和煙味。我跟著她從桌子和桌子之間的微小空隙通過，不斷地有人拉她一把、叫她一聲，甚至有人緊緊摟抱她，一些淫欲的字眼混合著酒氣喃喃地吐出來。她呢？或者報以一吻，或者一句詛咒，或者使勁推開，應(yīng)付的方法不一，而原則在擺脫糾纏，這當(dāng)然是因為我和她在一起的緣故。

好不容易地，我們坐上了酒柜前面的高腳圓凳。她打開皮包取出煙來，一面點火，一面問我：

“我請你喝一杯白蘭地好不好？”

“安妮，這地方我覺得……”我非常笨拙地，不曉得用什么適當(dāng)?shù)淖志鋪肀磉_我對酒吧的討厭。

“大概你不常來這種地方，覺得太亂，是不是？那我們找個清靜的地方。”

說完，她向立在酒柜后面的人做了一個手勢，然后拿起皮包領(lǐng)我穿過一條黝黑的弄堂，來到一間小房間里。里面放著一張圓桌、兩把椅子和一張床。接著，侍者送來大半瓶白蘭地、兩只酒杯、一盤杏仁。她斟滿了酒，舉起杯來，我便也端杯與它輕碰，喝一口放下，她則一口氣便喝了大半杯，使我深為吃驚。我問她：

“你什么時候變得這樣大的酒量？”

“你們不是有句話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不對！”我說，“你以為我不知道酒吧的規(guī)矩？你們陪客人喝的不過是糖水。”

“但是這并不能禁止我自己花錢買酒喝。”她又喝了一大口，“你要不要買酒？照市價六折。”

“不要！”我把她扯開去的問題拉回來，“我要勸你戒酒，喝酒對你沒有好處！”

“怎么沒有好處？它能給我快樂！”

“難道快樂一定要從酒里去找？”

我不假思索地說了這一句，忽然又懊悔不該這樣說。這時她又點上支煙，斜吊在嘴角，睨視著我：

“不從酒里找，那到什么地方去找？”

我啞然。

就在這沉默中間，她第二杯也干了，開始去倒第三杯。我毫不考慮地按住她的酒杯說：

“你是在向我示威？你快醉了，安妮！”

“就是要醉了才痛快！”她雙手抱著酒瓶說，“只有在醉的時候我才覺得生命有意義，世界也還可愛。”這時候，她仰面望著上面。“我原諒一切罪惡，也更愛我所愛的一切。”然后又低頭看著我，“你說，你在醉的時候，是不是這樣想的？”

“安妮！”她的失去光彩的雙眼，脂粉所遮不住的憔悴，以及一直在微微顫抖的手指，使我無法緘默。我說：“恐怕你的健康狀況不大好，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忠告，不要喝得太多，要保重你的身體。”

“身體？何必去愛惜身體？它是屬于那批爛水手的！”

她又喝了一大口酒，緊閉雙唇，嘴角現(xiàn)出兩條怪難看的紋路，仿佛一種鄙夷不屑的神氣，這一切真使我不忍再看。我很想破釜沉舟地規(guī)勸她一番，但是那樣又必然提起她那傷心的歷史，似乎應(yīng)該有所顧忌，因此幾次欲言又止。最后，我說：

“安妮，縱然你不顧惜自己，也應(yīng)該想到別人。在這世界上畢竟還有關(guān)心你的人，譬如說你母親，我……”

不想這兩句輕描淡寫的話，倒收到了效力，她開始收起了她的偏激和毫不在乎的態(tài)度，伸出手來，讓我握著，用感激的聲音說：

“黃，我媽媽說得不錯，你是個好人。”

從她溫暖的掌心里，我取得欣慰，但更多的是痛苦。她的墮落性的職業(yè)，她的放縱于煙酒，顯然都是在失戀以后，泛濫的情感需要獲得一條宣泄的出路，才有這種自我虐待式的生活形態(tài)出現(xiàn)。不過，我現(xiàn)在已不想去追索這錯誤在哪里，應(yīng)該由誰來負責(zé)，只惦念著安妮是長此頹廢，真的是慢性自殺了呢？還是有振拔的勇氣和決心？

“我……”她說了一個字，搖搖頭向我苦笑。

事實上如果我不能再一次去說服云叔，那么照云叔的建議去做，倒是唯一可以采取的辦法。可是我畢竟沒有。是不是他們那段可怕的經(jīng)歷也刺傷了我，不愿再加參與？還是深恐徒費心力，怕承受失敗？抑或是我有自作多情的想法，要避免成為云叔的替身？連我自己也分不清楚。總之，那是一種朦朧復(fù)雜不可究詰的意識。

秋去冬來，轉(zhuǎn)眼又是桃李春風(fēng)、滿眼芳菲的時候。好多個黃葉旋舞，或者圍爐小飲，或者晴郊閑步的日子中，我和云叔談到安妮。不盡低回以后，繼之以無聲的喟嘆。我只在心底為她祝福，從不敢寫封信去問候。那么如果說云叔是懦夫，我又何嘗不是呢？

之后，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我接到一封信，信封上的中文寫得非常拙劣，信是用法文寫的，我請人翻出來的譯文是如此：

親愛的黃先生：

我是含著兩行眼淚寫這封信給你的，但希望你不要難過。

安妮自去年春天從你那里回來以后，性格大變，養(yǎng)成許多生活上的壞習(xí)慣，日甚一日。由于一半是從小的慣縱，一半是憐惜她的失戀，我竟無力去約束她。這樣到了秋天，她忽然又變得沉靜起來。我正在高興的時候，誰知她已患了肺病，發(fā)現(xiàn)時，已進入第二期。

這是一個多么殘酷的打擊！對安妮和我。為了生活問題，她不肯躺下來休息，事實上真也不許可她休息。我靠替幾個中國孩子補習(xí)法文，可以勉強維持房租和伙食，但是安妮吃藥打針的錢呢？一方面她以她工作的收入來買藥，而另一方面工作使她病情加重，經(jīng)過這樣一個可怕的惡性循環(huán)之后，我不得不以萬分悲痛的心情告訴你：除非有奇跡出現(xiàn)，安妮是完了！

在病中，她常常提到你，暗示地告訴我，希望能在辭別這世界以前，還有看到你的機會。因此，我從你給安妮的信封上找到你的住址，寫這封信給你。看在一個垂死的無辜的女孩子，和一個漂泊異國，無家可歸，即將失去她唯一的親人的老女人的面上，親愛的黃，我要你立刻來看安妮！

至于對伊里奧，安妮絕口不提他，我也不愿再談此事，仁慈的上帝，會做公平的裁判。不過，我認為有一點事實必須指出來：他到現(xiàn)在還存在安妮心中，至今她的枕頭下還藏著一張伊里奧的照片，不愿讓我發(fā)覺。因此，是否要把這不幸的消息告訴伊里奧？你可以做一決定，你是最有資格來做這一決定的。

愿上帝降福于你！

卡華荔 四月十九日

這是安妮的母親寫來的。不需要做任何考慮，我立刻找到云叔，默默地把那封信交出來。看完信，云叔隨即哭了，淚水滴在信箋上，呈現(xiàn)出一片模糊的藍色。他哽咽著說：

“想不到我真是給了她一包慢性毒藥！”

“你先不必傷心！”我慰勸著，“或許不如信上說的那么嚴(yán)重。什么時候走？”我看看表說，“六點鐘的車還趕得上。”

“六點鐘的車怕來不及，我要籌點款子，今天又是星期……”想了一會兒，他接下去說，“準(zhǔn)定最后那班快車走。你先打一個電報告訴她。”

于是我打了電報，又打了電話給我的長官，請準(zhǔn)了三天事假，備辦了安妮所喜歡的土產(chǎn)，然后在一夜驚魂自擾之后，終于到了安妮的家。

“謝謝你，黃！你沒有使我失望。噢，伊里奧也來了。”電報中沒有說明云叔也來，所以安妮的母親稍感意外。

“媽媽！”云叔一直跟著安妮這樣叫的，“一切是我的錯，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

安妮的母親用一個寬恕而欣慰的微笑回答他，然后招呼我們進去。房間里相當(dāng)凌亂，云叔迫不及待地問：

“安妮呢？”

“她昨晚睡得很好，現(xiàn)在還沒有醒。”

正在這時，前房有叫人鈴響，云叔便要開門進去。我攔住他說：

“你這樣突然出現(xiàn)，恐怕對她是刺激。慢一點！讓我先進去。”

安妮的母親也同意我的見解。于是她推開門讓我進去。黃色的毛毯鋪在床上幾乎是平坦的，但下面蓋著安妮的軀體，僅只看到這一點，我便禁不住一陣凄楚。

“安妮，你看誰來了？”

“安妮！我來看你來了。”我搶前一步，裝出非常愉悅的聲音說。

她微笑著看我，那一嘴潔白的牙齒，顯得很闊大。

“安妮……”

“不要走近我。”她用微弱而清徹的語調(diào)說。

我懂得她的意思，但我怎能退縮？

“不要緊。”我借此很技巧地安慰她，“肺病并不可怕。”我坐在她床邊說：“安妮，我告訴你一個消息，伊里奧也來了。”

“啊？”她的雙眼睜得很大，向房門看了一下。好久，她說：“我不想見他。”隨即閉上雙眼，頭往一旁側(cè)去，像是極力在忍住眼淚，不讓它流出來。

“一切出于誤會……”我說，“最好讓伊里奧自己來向你解釋和道歉。我叫他進來吧？”

還來不及獲得安妮的首肯，云叔便徑自推門進來。我和安妮的母親立即退出去，讓他們上演那幕無法預(yù)測結(jié)局的人生戲劇。

“我對伊里奧的到來，并沒有存有希望，想不到他真的來了。”安妮的母親說。

“是啊！”我說，“我相信伊里奧來了之后，一定對安妮的病有幫助。”

“中國人太好了！”她在我的額上親了一下，“絕望的我，現(xiàn)在又充滿了希望！”

云叔一手把安妮毀成這個樣子，而我不免有幫兇的嫌疑，現(xiàn)在不過剛是補救的開始，她就如此感激，“太好”的實在是這位可憐的外國老太太。

我這樣想而沒有說出來，只是盡力安慰她。然后我們談到安妮的病歷和今后的辦法，我告訴她，云叔已籌好款子，準(zhǔn)備送安妮到醫(yī)院去。她則表示，只要對安妮的病有益，無論在家休養(yǎng)或是住院治療，她都贊成。

我一面跟安妮的母親談話，一面分神注意另一個房間里的情形——一會兒嗚咽，一會兒低語，完全聽不清楚。這樣一小時之后，云叔揉著雙眼，開門出來。安妮的母親進去照料病人。我問道：

“你向她提到住院的事嗎？”

“還沒有談。你看，住哪個醫(yī)院？”

“我看最好問問安妮自己。”

“對！挑她自己所喜歡的。”

于是，我們叩了兩下門，得到回答之后推門進去。安妮正倚在她母親懷里，讓她梳理那頭已失去光澤的長發(fā)。

“給我一面鏡子，伊里奧！”她說，“半年來我怕照鏡子，甚至不敢細看臉盆里的水。但是，今天我看看我自己。”

“沒有鏡子。你討厭鏡子，我把它們都丟掉了。”安妮的母親說。

“那么扶我到外房去，衣櫥上有鏡子。”

怪不得我看到那口衣櫥上蒙著條被單，原來其故在此。

“安妮，你不必照鏡子。”云叔說，“你瘦了一點，可是比以前更美麗。”

“更美麗？”安妮感嘆道，“不過也快衰敗了！”

“不！”云叔歇斯底里地叫起來，“我完全錯了！一切的一切，絕不是最美麗的時候也是快衰敗的時候，而是凡是美麗的必定是永恒的！”

“縱然你是謊話，我也相信。”安妮閉上眼說。

“不是謊話，安妮……”

“云叔！”我阻止著，“有空的時候再跟安妮辯論這個問題。我們應(yīng)該早一點決定住院的事。”

“噢，對的。”云叔走進去握著安妮的手說，“你愛到哪一家醫(yī)院？‘虹橋’？近一點就到亨利路的‘養(yǎng)和’。”

“我哪一家也不愛，愛躺在這里。”安妮睜開眼說。

“你看你，又不聽話了！”安妮的母親說。

“就這一次，媽媽。”

“不，安妮，”我說，“你沒有理由不去，醫(yī)院里有完善的設(shè)備，你的健康可以恢復(fù)得更快！”

“太寂寞！”

“那有什么，白天我們可以陪你，晚上媽媽陪你。”云叔說。

“不！”

只說了一個字，她閉上了眼。我們交替著苦勸，無法改變她的意志。自然，像她這樣虛弱的人，不宜多煩擾她，只好慢慢再說。下午，請了她的主治醫(yī)師劉博士來出診。在病人面前醫(yī)師倒是一番安慰的話。最后我跟醫(yī)師去取藥，在車廂里談：

“劉博士，你看還有沒有挽回的辦法？”

“很難。”他搖搖頭，然后問我，“那位方先生跟病人是什么關(guān)系？”

“極要好的朋友！”

“我想也是的。他經(jīng)濟情況如何？”

“還可以！”

“那我就用最花錢的方法……”

“沒有問題！”我不等他說完就搶著回答，“只要能治好她，我那朋友花多少錢都可以。”

“不是這個意思！”劉博士苦笑道，“安妮的病早已絕望了！我不過是想叫令友事后在感情上有所安慰，總算已盡了人事……”說到這里，他看看我的臉，忽又收起他臉上的憂郁：“不過精神治療常有不可思議的效果，我，我或許應(yīng)該樂觀。”

我知道劉博士是在安慰我。但誠如安妮所言，“縱然你是謊話，我也相信”。而且，我又用加強的語氣告訴云叔和安妮的母親，他們當(dāng)然會比我更相信這句話的“正確”性。尤其是云叔，他在精神治療上所下的“藥”，分量極重。這天下午，當(dāng)安妮睡醒服藥之后，有比較好的精神可以跟我們談?wù)剷r，云叔說：

“安妮，等你一好我們就結(jié)婚。我想半年之后就可以了。”

“對了，所以你更得好好休養(yǎng)。不但為你自己，也為了伊里奧。”我附和著說。

“不要談這個。”她答。

“怎么？你難道還不相信我？”云叔真的急了，他蹲伏在她床前，大聲地說，“我要你現(xiàn)在就成為伊里奧夫人，千里是我們的證人。你看，這是我給你的戒指。”

說著，云叔脫下他的戒指，要替安妮去戴。她輕輕縮回自己的手，然后又伸出手來撫摸著云叔的頭發(fā)，說：

“你太激動了！并非我不相信你，而是我不能答應(yīng)你！”

“為什么？”

“慢慢你就知道了。”

“不！你現(xiàn)在就得告訴我。”

“你真傻！”安妮嘆口氣，“我?guī)Ыo你的痛苦，已經(jīng)太多了，又何必在我死后再給你加上一層精神上的負擔(dān)和束縛？”

這句話又使云叔哭了一場。因此使我想到，愛情真是一樣極神秘的東西，它可以使人變得異常堅強，也可以使人變得極度脆弱，如安妮和云叔，就是一個顯明的對比。我們之來，仿佛是替安妮帶來了生機，而事實上她并沒有自己騙自己，從她的說話和態(tài)度上看來，她對自己并不存有希望，不過那不是痛苦的絕望，而是勇敢地接受一個難以避免的不幸的事實。

我這種想法，很快地獲得證實。那是第二天上午，安妮的母親上菜場去了，云叔則是去接洽一筆匯款，只有我一個人在陪伴安妮。她問我：

“如果一個人不能同時獲得生命和愛情的話，黃，你選擇哪一種？”

“愛情！”

“我想你也應(yīng)該是這樣的。”她點點頭表示稱許。

“可是如果兩樣都能得到的話，豈不更好？”我故意不用眼去看她，“譬如你。”

“那你就想得太理想了。”她笑笑說。

“不是理想，事實確是如此。”

“事實會證明你的想法錯誤。”

“安妮！”我感到痛苦，“你沒有理由對自己絕望。以現(xiàn)在的醫(yī)學(xué)發(fā)展來說，肺病并不是不治之癥，最要緊的是你得恢復(fù)你的信心，保持心理的健康，才有生理的健康。”

“你說得不錯。可是我的病有誰比我自己知道得更清楚呢？肺病就是消耗，你看consumption（肺病的英文，也有消耗的意思 ——編者注）這個詞就知道了。我的生命消耗到什么程度，無疑地，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安妮，”我打斷她的話，“你講得太多了，睡吧！我替你拉上窗簾。”

“不，我現(xiàn)在很舒服，你聽我說下去。”她說，“為了愛，生命的消耗不是消耗而是充實。這話也許說得不夠明白，不過我確有充實的感覺。一個人在愛撫中死去是最幸福的。”她臉上現(xiàn)出一片異常愉悅安詳?shù)纳裆骸岸遥袐寢專幸晾飱W，還有你這樣可愛的朋友，我覺得我所得到的安慰已經(jīng)太多了。”

“但是，”她忽然變得凄惶地說，“我所怕的是你們不會跟我一樣想！你或許比較看得開，媽媽和伊里奧呢？”她強忍著眼淚說下去：“黃，我真感激你來看我，我死后請你照顧我的媽媽，同時，同時開導(dǎo)開導(dǎo)伊里奧！”

我再無法逗留在她面前，走到外面那間房，茫然地朝外看著。窗外，一個花匠在修剪法國梧桐，一對中年夫婦推著一輛嬰兒車在金黃色的陽光下悠閑地漫步，幾個外國孩子戴著大得不相稱的手套在投壘球……

我從玻璃柜里找出小半瓶白蘭地來——該是安妮喝剩下的。那種琥珀色的液體，鎮(zhèn)靜了我的神經(jīng)。“是如此美麗的一個靈魂！”我想，澄澈的理智和至深的情感，融二為一，安妮居然表現(xiàn)出生命意識的最高形態(tài)。想不到諸般苦難竟是大大小小的刻刀，把這個善良的靈魂修飾得如此醇美無疵！可是，也因此而不免雕琢過甚，舍貌取神，變得無所寄托。“彩云易散，琉璃易碎！”想到這里，我真憤恨造物何以如此不仁！

轉(zhuǎn)眼三天假期滿了，我必須搭夜車趕回去，臨走之前我向她握手道別，說：

“過三個星期再來看你。好好養(yǎng)病，不要多想。我相信再看到你時，你的健康狀況一定有很大的進步。”

“一定來，三個星期之后。噢，媽媽，請你去打電話叫車。”

她向我和云叔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不要表示異議。目送著她母親離開房間后，她叫云叔扶她坐起來輕聲說：

“不要讓媽媽看見，我有東西給你們。”

不知何時，她枕邊放著個非常精致的錦盒，她打開它向云叔說：

“可惜我不會寫詩。”

遞給他的是一片紅葉——那也就是云叔給她的。上面寫著“愛你”——“安妮”的諧音。

“這個給你，是我最得意的一張。”

我得到的是她的一張四英寸半身照片。后面寫著：

給我的應(yīng)該忘記國籍的朋友黃千里

安妮

那是件多么隆重而又難以接受的禮物！薄薄的一張相片，壓得我透不過氣來。我看看云叔顫抖的嘴唇和手，強笑道：

“吉兆，吉兆！你快從深宮里放出來了！”

“那就是說我將不再過那種嚴(yán)肅的生活？”她馬上接過來說。

與我們沉重的心境相反，安妮顯得很愉快輕松，好似一個用功的學(xué)生解決了一道繁重的數(shù)學(xué)題一般。

回來銷假以后，處理積壓著的沒有時間性的公務(wù)，倒成為我的一種排遣。到下班回家，必定有一封云叔的信在等我，有時寫得很短，有時很長，或者是一張郵片。那些信，有時使我發(fā)愁，有時使我感到安慰。而不管發(fā)愁或者安慰，都不僅是為安妮或云叔，而是既為安妮又為云叔。因為他們不是我的兩個朋友，而是兩倍分量的一個朋友。

安妮的病有時很好。云叔在信中說：

今天睡眠非常之好，咳嗽也極少。下午天氣很暖，她要我打開窗子，讓春風(fēng)來探望她。五點鐘左右，在我所念的惠特曼選集中睡去。精神好的時候，她常要我念詩給她聽，所苦者是材料難找，窮愁哀苦之音太多，非她所宜，節(jié)奏明快、充滿生機的詩，我真想不起來誰的集子里才有？

有時極壞：

據(jù)媽媽說：昨晚安妮咳了一夜，雙眼枯陷得怕人。找了劉博士來看，還不是那一套“慢慢來”“精神治療”。騙錢的飯桶！

有時哀愁欲死：

希望是希望，事實是事實，看來我總不免枉具癡心。每想到這一點，我的心像掉在井里。“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最令人傷心的是她沒有半點怨恨我的意思，仁慈比責(zé)罰更為嚴(yán)厲，斯之謂歟！每天看著瘦不盈握的她、愁眉苦臉的媽媽，我快要發(fā)狂了。真的，萬一她有不測，我是否在情感上負擔(dān)得住，毫無把握。到那時若是沒有人笑我懦弱，那么跟她一路走，或許是最聰明的辦法。

有時歡樂逾恒：

你來信說：即或安妮不測，我也應(yīng)該覺得幸福，因為有一個可供我終生回憶的人。這話不錯，不過還不致如此。我終于不能相信安妮會死。太不可思議了！人定勝天這句話，讓我們合力來證實它！

今天她有很好的精神來聽取我的婚后計劃。經(jīng)過這次“浩劫”，我真視富貴如浮云。不久我也要皈依天主，等安妮一康復(fù)就結(jié)婚，家母縱不贊成，我也只好忤逆不孝一次。那時棲霞深處，結(jié)茅而居，庋書萬卷，藏酒百斗，只許黃千里一個人上門。如何？

來時帶點香榧和核桃糖來，她饞得厲害。

最后，當(dāng)我準(zhǔn)備再度去上海時，接到這一封：

千里：

病情原在時好時壞中，但自前天起，大為惡化，而今天又突然變得很有神氣。傍晚量熱度，打破了三個星期中的最高紀(jì)錄，我恐怕是她的生命之火在做熄滅之前最后的燃燒。所謂回光返照，不就是這種現(xiàn)象嗎？我害怕得很，需要一個較為堅強的人在旁邊支持我。接到信馬上來，愈快愈好！

我和她之間的路，快走到終點了。是我的哲學(xué)誤我，還是我辜負了我的哲學(xué)，我現(xiàn)在無力去辨別。總之，我覺得她熱情奔放，我保守退縮，相互之間，原有距離，但誰想得到我們和諧一致時，卻是個不可收場的大悲劇，天公如此安排，豈我所能甘心？

方寸已亂，無不盡意。何時來，先示一電。

云 五月十一日

那信是同樣兩通，一封寄到我的寓所，一封寄到我辦公處。趕到安妮家里，正逢劉博士一個人出來，他向我點點頭說：

“還來得及見一面。”

我不說什么，徑自上樓。安妮的母親雙眼腫得像胡桃一樣大，云叔則似失去了知覺一般。而安妮，氣息僅屬，已在彌留的狀態(tài)中。

“怎么得了？”

安妮的母親一看見我便放聲要哭，隨即又自己緊掩住口，淚眼汪汪地看著我。

“安妮，安妮！”我上前叫她。

安妮幽靈似的張開雙眼。微弱的目光，對于我像是兩支利箭。

“……”好像是她在說話。

“要什么？安妮！要什么？”

“啊……”

“龍眼？”

“……”

“……”

“不要亂，我來問她。”

我止住他們，低頭在她耳邊說：

“你說什么，安妮？”

“紅葉。”

“紅葉！”

云叔立刻像被一群馬蜂蟄了似的，滿身亂抓亂摸。最后，我在他貼肉的襯衣口袋里找到了它。

“叫她！拿給她看！”我向云叔說。

于是，我扭開臺燈。云叔拿著那片紅葉懸在她眼前說：

“安妮，你的紅葉，你看見了沒有？”

沒有回答。

“你說！你看到了沒有？看到了就笑一笑。”

“安妮，你看到了沒有！看到了就笑一笑。”

安妮緊閉雙眼，沒有回答。

但是，我們應(yīng)該相信她是看到了，因為她終于留下一絲笑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