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李小姐!不,讓我叫你素芬。”劍銘突然駐足,轉身面對著慧娟,激動地一口氣不停地往下說,“素芬,你為什么要送我那一張舊的照片?你為什么要隱瞞你的職業?這些我都能充分了解。但是你既然討厭這種生活,為什么還不想辦法擺脫呢?在你眼前的,雖然不是太理想的對象,但是可以說是一個很現實的機會,我希望你鄭重考慮。至于孩子的問題,你不必擔心,凡是你所愛的,我向你保證,一定也是我所愛的。你看!”他掏出一個藍色絲絨的小盒子,“我今天買了這個!”劍銘打開盒子放在桌上,不再說下去。
盒子里是一枚光芒四射的鉆戒,鑲嵌得非常精致。慧娟拿起來把玩了一會兒,依舊合上盒子,放回原處,歉疚地裝出笑容:“我很喜歡這個戒指,可是我不能要。”
“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我在等一個人。”
“誰?”劍銘脫口便問。
“孩子的爸爸。”
這是一個完全出乎劍銘意料之外的答案。他聽夏龍聲說過,她曾是他朋友的太太,但他的朋友呢?她又為什么淪為酒家女呢?夏龍聲為什么又鼓勵自己追求她呢?這些都是很顯明的她已經跟他的朋友脫離了關系的旁證和反證,因此,劍銘從沒有想到過慧娟“以前的丈夫”這個因素。誰知道她還等著那個人!那么,是慧娟片面的癡心呢,還是因為仍是有夫之婦的身份,怕觸犯刑律而不敢接受自己的要求?再有,夏龍聲的態度,又是什么用意?
這一連串的疑團攪昏了劍銘的頭腦,他不知道該說些什么話,甚至不知道該表示什么態度。這時候他唯一能想到的,乃是去找一個清靜的地方,好好地想一想。
“我走了。”劍銘很快地移動雙足。
“我們還是很好的朋友。”慧娟跟在他后面說。
劍銘踉踉蹌蹌往外走,忽然腳上一絆,是一件小小的紅色的雨衣被碰掉在地上。
“我陪你走一程。”慧娟順手撿起雨衣,“天快下雨了。”她從柱子上摘下另一件更小的銀灰色的雨衣,“順便給孩子送雨衣去。”
鎖上門,慧娟陪著劍銘默默地走著。走到半路,劍銘忽然想到男子應該的禮貌,他要替慧娟拿雨衣,慧娟便交了給他。一接過雨衣,劍銘怔住了,他發現紅色的那件的里襟上寫著個名字:夏幗英。趕緊看另一件,也寫了名字:夏幼龍。
3
那兩個名字像是把鑰匙,替劍銘打開了夏龍聲和慧娟之間的秘密。在以劍銘為中心的三角關系間,由于這兩個名字,一切不可解者似都變成可解。
了解了這個秘密,劍銘感到自己的地位非常不穩,處境尤其尷尬。從表面看,他是這個三角關系的中心,事實上是局外人,但又不完全是局外人,可能是夏龍聲的接替者。一想到這一點,他又振奮起來,同時警告自己:不要沖動,不要冒失,當心傷害了慧娟。
首先他可以確定的是,他絕不能裝作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繼續片面地追求慧娟,那將毫無結果,而且對慧娟是一種欺騙。剩下來的就是兩個辦法:讓慧娟知道她所等待的人,即是他的上司;或者告訴夏龍聲,他已經分享他的秘密。再不然采取更痛快的辦法,告訴慧娟也告訴夏龍聲,然后置身事外,做一個真正的局外人。
劍銘直覺地感到向夏龍聲透露是最妥當的辦法。于是他告訴夏龍聲:“昨天才知道慧娟的兩個孩子的名字。”
“噢!”夏龍聲是有名的深沉的人,所以他的不動聲色的反應,倒也并未使劍銘感到過多的意外。但劍銘仍怕自己的暗示不夠強烈,以至夏龍聲沒有聽明白,因此再補充一句:“慧娟說她在等一個人。”
這句話卻使夏龍聲神色為之一動,然后慢慢地浮起淡淡的笑容說:“朋友們的話不錯,她真是不會變心的。謝謝你,劍銘兄,你幫了我很大一個忙。”
劍銘先則愕然,繼而恍然若失,最后則免不了氣憤。原來他的一片癡情,正好被夏龍聲利用來作為他試探慧娟的工具。這是種玩弄,也無異是侮辱,但卻無法與夏龍聲講理,更怕張揚出來被同事們揶揄,索性付之一笑,隱忍不言。只不過他自己發誓,從此再不過問他倆的事了。
這是件很痛苦的事,而且也仿佛是件令人難信的事,他對慧娟的摯愛,就這樣不明不白毫無下落。但事實擺在那里,理智告訴他,為了他自己,更為了慧娟,最好盡快忘了這事。
劍銘以最大的堅忍,克制著自己的情感,又還怕約束不住自己,產生任何不智的行動,因此便請假到日月潭去休養他心靈上的創傷。瀲滟湖光,青蒼山色,果然漸漸平復了他的心潮,重又恢復了比較正常寧靜的生活。
兩個星期很快地過去,劍銘重新回到公司,發現同事之間普通傳著一種“耳語”,說夏龍聲跟一個內地籍的酒家女同居了。又有人說,那酒家女原是夏龍聲的下堂妾,這次是覆水重收。對于這些耳語,劍銘表面上也像一般人一樣,用好奇的態度去傾聽,以不負責任的論調來批評,暗地里卻禁不住去窺測夏龍聲的反應。顯然地,夏龍聲對于那些耳語的內容,完全知道,但正如他的性格所應該表現的:既不加以解釋,也不把慧娟介紹給大家,只是一味保持沉默。在劍銘看來,這是很聰明的辦法,卻非徹底的辦法。他以異常好奇的心情,密切地注意著夏龍聲到底如何“處理”慧娟。
一天,劍銘在路上看到夏龍聲和慧娟,他趕緊躲開,卻從皮鞋店的玻璃大櫥窗上,去偷看他們的動態。夏龍聲一手牽一個孩子,孩子手里抱著許多玩具,慧娟則提著手袋在后面跟著。劍銘想看看她的神態,可是玻璃上反映得不很真切,無從看起。
又一天,劍銘在衡陽路遇見慧娟一個人在買衣料。他想躲而躲不了,便在慧娟殷切的邀請之下,挑了附近咖啡館幽靜的一角,談了起來。
“龍聲告訴我,他看見我那張照片時,怕是認錯了。多虧你到我家來看看。”慧娟用小匙攪著咖啡里面的糖塊,幽幽地接著說,“也多虧你一點不自私,才有進一步的發展。”
劍銘苦笑了一下,默默不語。
慧娟又說:“我相信總有一天見到龍聲,真的就見到了。可見得一個人的信心是很重要的。”說完,她重重地看了劍銘一眼,然后端起咖啡來喝。
她所用的那些“信心”“進一步的發展”之類的語匯,對劍銘忽然發生啟示的作用,他問她:“你高中畢業了?”
“還差一年。”
“那真是令人難以相信的事!我不能想象一個高中的學生,會是一個……”
慧娟知道劍銘沒有說出來的是什么,便蘸著桌上的水漬,寫了“酒女”兩字,又加上一個問號。
劍銘不好意思似的點點頭。
“那有什么!多少人家破人亡,像我這種遭遇,還應該算是幸運的。”
于是,慧娟替劍銘解答了她與夏龍聲之間的秘密的最后一部分。她簡略地告訴劍銘,她與夏龍聲是在1948年從重慶逃向成都的途中失散的,她帶著兩個孩子,幸虧一個好心腸的軍官的幫助,方能搭軍機由成都飛海口,再坐船到臺灣。當時舉目無親,登報找尋夏龍聲亦久無消息。一點微薄的川資,很快就用完,偏偏那個小的男孩幼龍又染上百日咳的毛病。為了生活,更為了替孩子治病,她只好投向酒家,用自己的清白之軀押借了六千元來安頓兩個孩子。這幾年來,她要維持一份不太簡單的家用,供給兩個后天失調的孩子的醫藥費,以及職業上必須支出的服飾脂粉等費用,負擔之重,遠出乎常人想象之外。另一方面由于她缺乏風塵中人那份妖冶放蕩的氣質,所以收入遠不能與當紅酒女相提并論,以致一直不能自拔。雖有類似劍銘這種客人,極力勸她“從良”,但她只能感激在心里,因為她要等待夏龍聲。
至于夏龍聲自成渝道中與慧娟失散以后,輾轉到達香港,先以難民身份住在調景嶺,自顧不暇,當然無法找尋慧娟。以后由于同鄉的幫助,在一家金號中找到一個低微的職位,慢慢地在幾次投機的交易中大獲其利,便與幾個同鄉合伙另立門戶,逐漸發展,才有今天的地位。據夏龍聲告訴慧娟,其間曾幾次在臺灣登報找尋“李素芬”,但慧娟既很少看報,也沒有人知道李素芬就是慧娟,自然是不會發生任何效果的。
慧娟為什么會淪為酒家女?這一直是盤旋在劍銘心頭的一個謎,現在他獲得了滿意的解答。對于慧娟的品格,劍銘再無遺憾!同時他又從夏龍聲的觀點來設想:她是為了孩子,為了夏龍聲而犧牲的,不但應該見諒于夏龍聲,而且應該獲得夏龍聲的尊敬。照此說來,慧娟曾經淪落風塵這一點,絕不致影響夏龍聲對她的感情。由于此一分析及結論,劍銘完全替慧娟放心了。
“記住,劍銘,你始終是我最好的朋友。”
握著慧娟柔軟溫暖的手,劍銘涌起無數綺想,但隨即有一種褻瀆和犯罪的感覺,趕緊收斂心神,放開慧娟的手,頭也不回就走了。
4
一個月之后,夏龍聲宣布他要調回香港服務了。
劍銘非常清楚,這必是公司里根據夏龍聲的請求而做的安排。以夏龍聲的地位,他無法在高貴但是世俗的交際場合中,將一個做過酒家女的太太介紹給任何人,自然也不能容忍他的部屬以猜疑的眼光來看他和他的太太,因此,設法調到香港,確不失為一個明智的辦法。
就劍銘來說,這多少也減輕了他心理上的威脅。愛情是一個夢,夢終歸要醒的,醒了以后最好是趕快忘掉。因為,如果那是個噩夢,記著它只能帶給你余悸;如果那是個美夢,記著它也只能留給你悵惘。
但是,他終難排遣與慧娟的情誼,決定到機場去為她送行。轉念想到,相見徒然傷感,何必多此一舉,隨又覺得慧娟落落大方,情禮周至,自己不去,倒像存著什么芥蒂似的,顯得小氣。就這樣欲行不行,躊躇不決,等趕到機場,飛機已經滑進跑道了。
“你是來送我的嗎?”
劍銘真要不信任自己的耳朵,趕緊轉臉去看,不是慧娟是誰?
“我不走了。”
“孩子們呢?”劍銘直覺地問。
“跟他爸爸在那架飛機里頭。”
“你怎么不走了呢?”
慧娟且不答他的話,披上雨衣說:“下雨了,我們到車子里談。”
一上了汽車,未等劍銘開口,慧娟先問:“龍聲在看見我的照片以后,向你說些什么?你老實告訴我。”
劍銘想了想才答:“他鼓勵我向你追求。后來我才知道,他是利用我來作為測驗你的工具。”
慧娟注意地諦聽著,好半晌才點點頭,冷笑道:“你弄錯了!他倒是誠心誠意希望你能夠成功。”
“為什么呢?”
“為什么?”慧娟大聲地說,“你好傻!他能要我這樣的太太嗎?”
“那為什么他又要來找你呢?”
“那只是為了孩子。為了要孩子,他不得不敷衍我,但你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慧娟噙著滿眶眼淚,木然望著車窗外面的雨絲,不勝幽怨地說下去,“兩個月來,我跟他從沒有一夜在一起,因為我的身體已經不干凈了。這話他雖沒有明說出來,但是意思很明顯地擺著。我現在才知道,片面的愛情,只是一種幻想,而許多人居然能夠靠著這幻想來支持生命,那不能不說是一種奇跡。”
“那么,”劍銘謹慎地措辭,“你跟他的關系怎么解決呢?”
“我跟他有什么關系?”慧娟的語氣像是在責問,“我跟他并沒有結婚。”
“孩子呢?你舍得心愛的孩子嗎?”
“不錯,我愛那兩個孩子。”慧娟的神色變得慈愛,語氣帶些凄惶,“若不是因為孩子還沒有跟他爸爸混熟,我遽然離開以后,怕他們又哭又鬧的話,我在龍聲來看我的第二天,就應該跟他分手了。不過我覺得對兩個孩子來說,我的責任比愛更重要,我的責任就是要把兩個孩子好好地交給他爸爸。孩子不一定需要我的愛,我的愛對孩子也并不重要。”
“你能夠斷言兩個孩子跟著他爸爸,比跟著你來得好?”
“當然,龍聲可以培植那兩個孩子,跟著我有什么好處?”
“不管怎么樣,孩子不能沒有母愛呀……”
“我跟你實說了吧。”慧娟截斷劍銘的話,“那兩個孩子不是我的,是他前妻生的。說起來你也許不相信,在我跟龍聲失散以前,我跟他才同居了一個多月。”慧娟用一種感傷悔艾的語調,低聲喟嘆:“這大概就是所謂亂世姻緣了。”
沒有其他任何事物比慧娟這番話再能在劍銘心頭激起更大的波瀾!只憑了些微薄的家庭關系,慧娟能夠千辛萬苦,犧牲一切,照護教養兩個孩子,比親生的母親還要關切和周到。卻又對一手培養出來的心血結晶,能夠讓他們回到他們應該去的地方做更好的發展,不存絲毫把持不放的私情,這是何等的責任感,又是何等的胸襟!
劍銘這樣想著,忽有自慚形穢之感,在那至美的靈魂之前,平日自視甚高的優越感,一齊化為烏有,覺得緊緊并坐的她,對他是一種威脅。
“你在想什么?”慧娟挪一挪身體,跟劍銘擠得更緊。
“我在想,我真不配送你那個戒指。”
慧娟慢慢地笑了,如百合初放,異常甜蜜:“那我買一個送你,怎么樣?”
她的嬌憨的笑容,她的發香,她的一泓春水樣的大眼和火樣的紅唇,使劍銘完完全全意識到,她終還是個女人,一個正需要異性的愛的女人!于是,片刻之前所得自她的威脅,倏然消失。
“不過我現在‘失業’了。”慧娟又說,“我也沒有錢,龍聲要給我,我不要。”
“那你以后怎么辦?”劍銘偎依在慧娟肩頭,輕輕地問。
“你看呢?”
“還是上酒家?”
“只要你狠得下這個心。”
歡樂的縱笑蓋沒潺潺的雨聲,熱烈的擁抱驅走襲人的寒氣。從模糊的車窗向外望去,一架民航飛機隱約可見,然后漸漸清晰,又漸漸遠去。汽車在雨中疾馳,飛機消失在茫茫天際,各自找尋自己的歸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