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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姓?”那老頭子說了這一聲,又關切地問,“你哪兒不舒服?氣色很壞!”
“不要緊,不要緊!”米文信不肯說實話,拱拱手說,“您老不用管我,請吧!”
“走,走,這兒有名的‘西鳳美酒’,我請你。”
“多謝,多謝!萍水相逢,不便叨擾。”
“喝喜酒嘛!”
“喜酒?”
“是啊!喜酒——”
那老頭子得意揚揚地敘述他的艷遇。跟米文信一樣,他也是花了四兩銀子買了個女人,但不像米文信那樣東摸西摸,隨便扛了一袋就走,不想倒是十七歲的大姑娘。
“我今年六十七,姓劉,整整比那妞兒大五十歲,快進棺材了,還有這么一段艷福!小兄弟,你說,該不該請你喝喜酒?”
這一說,米文信更不肯去了。無奈劉老頭人如蠻牛,力大無窮,到底讓他硬拖走了。
“我姓葛,小名玉兒,家住平涼,一家人都叫馬鷂子手下——”說到這里,葛玉兒已是泣不成聲,一伏身倒在土炕上。因為眼淚已經流干,只是上氣不接下氣地抽噎著。
“姑娘,姑娘,你別難過,我說個笑話給你聽。”那老婆子不管葛玉兒有沒有聽笑話的心情,管自說了下去,“有個二十歲不到的窮書生,想媳婦兒想得快要瘋了,誰知花了五兩銀子買了個姥姥回來,你說好笑不好笑?”
好笑是好笑,葛玉兒卻笑不出來,而且也不明白,何以五兩銀子——當然這也沒有閑心去追究。
“唉!”老婆子重重嘆氣,“我不叫老天爺,叫它老糊涂,偏生就這么顛三倒四的,害了你,也苦了我,這么大年紀受這么樣子窘!老天爺老糊涂,真坑死人了!”
可不是坑死人,可不是老糊涂!倘使不糊涂,如何錯點鴛鴦?要老的配老,小的配小;哪怕窮書生,也是好姻緣。自己家破人亡,大劫余生,還存什么奢望?只是跟這六十七歲的糟老頭子去過活,實在片刻不可忍。今夜人靜,如果其來相逼,只有一根索子跟了泉下爺娘去了。
想到這里“哇”的一聲又哭了起來,但立刻有一只干枯的手掩在她嘴上。“姑娘,別哭!”這次的聲音是帶著警告的意味,“哭聲招了人來,不好!你聽我說,我跟你換一換,換衣服,也換地方,你睡到我那兒去,明兒一大早就走,跟著那姓米的小伙子回去過活。”葛玉兒不哭了,倏地站起身來,一雙紅得腫了的、但眸子依然清澈的眼,睜得好大地望著那老婆子,眼中是說不出的驚喜和迷茫。
“這是順理成章的事!姓米的雖窮,卻是讀書人,也有志氣,他說要掙一副一品夫人的誥封給我。”老婆子忍不住好笑,“我可沒有這份福氣,我把一品夫人的誥封送了給你!”
“那么,婆婆,你,你怎么辦呢?”
“我當然嫁姓劉的。”
“就怕他——”
“你是怕他不要我?不要我就拉倒。他看不上我,我還嫌委屈呢!”
“是,婆婆嫁他也委屈。就怕他跟婆婆鬧,這老頭子氣力很大,一只手就把我連口袋一起提回來了。”
“他氣力大,我不怕。我自有法子治他!”老婆子想了想,歡喜顏開地說,“你叫我婆婆叫得好!你就算我的孫女兒。萬一要讓劉老頭追上了,告到當官,你只說是婆婆我做主,把你許配了姓米的,這官司就準贏不輸了!”
葛玉兒細想一想,果然有道理,立刻就下了炕,叫聲:“婆婆!孫女兒給您老磕頭。”
“起來,起來!我可沒有見面禮兒給你,將來找補吧!”說著,把葛玉兒攬在懷里,教了她一些話,最后叮囑,“你別忘了,你婆婆娘家姓李,家住泰州雙鶴村。”
真是天從人愿!劉老頭喝得爛醉如泥。米文信費了好大勁才把他弄回客店,送入漆黑的南屋,借月光看清了土炕,把他扶著躺下,管自走了。
回到北屋,想起那老婆子是自己同床共枕的妻子,心里就像剛吞了什么臟東西似的堵得難受,自然再也沒有勇氣睡在一張炕上,悄悄兒坐在外屋想心事,如何處置這“細腰纖足”的袋中人?
正想得如困愁城、五中煩躁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聽得叩門聲響,開開一看,滿頭銀發,映著月色,閃閃有光,大為訝異。
“你沒有在屋里呀!”
李婆子的猜測對了!她人在南屋心在北,窺探良久,毫無動靜,心知一個不肯上炕,一個羞于開口,若到天亮才發現這出調包的把戲,那就會誤了大事,所以趁著劉老頭鼾聲如雷、醉得人事不知的機會,特為走了來說破了它。
“婆婆!”米文信還不脫書呆子的意味,“這一來,未免損人利己——”
“咄,該死的小畜生!”李婆子真像嚴厲的祖母訓斥孫子,“我損了劉老頭什么?你就把你婆婆看得這么不值錢!”
“是,是!此是各得其所。婆婆的安排,妥帖之至。”
“別跟我犯窮酸了!你把玉兒叫起來,一起在我面前磕個頭,就今晚上做了夫妻吧!”
和衣而臥的葛玉兒,不待米文信來喊,自己爬下炕來,有意無意的,借著月光,望一望未婚夫婿。自然看人也得讓人看,米文信一瞥之下,驚喜莫名,不由得先跪了下來。“婆婆!婆婆!”他激動地說,“我供您老的長生祿位!”
天色大明,西跨院里大吵大鬧,簡直要把南屋給拆毀了似的。
房客、劉二、掌柜的一起趕了進來,只見劉老頭眼紅如火,從屋里沖了出來,一只手抓開衣襟,一只手使勁捶著胸,氣急敗壞地吼道:“他媽的!把人的肺都氣炸了!他媽的,我非揍死那個老婆子不可!”
說著一跳老高,又要沖進屋去。看樣子要出人命,大家一擁而上,拖住了他。劉老頭本來就有氣力,又是怒極了的時候,所以五六個人都制不住他,只見他大吼大叫,把個胸脯捶得“嘭嘭”地響。最后是角門里出來了一個廚子,是個兩百斤重的大胖子,將身子往他面前一站,才算把他堵住。
“有話好說嘛!”掌柜的喘著氣說,“到底是怎么回事?”
“問那老娘們!我不揍死她,就得跟她打官司——”
劉老頭斷斷續續地敘述經過,說昨夜因為喜得嬌妻,貪杯過量。到早晨醒來,只見嬌妻變了個滿頭白發的干癟老婆子,大驚之下,追問經過。那老婆子竟說他那嬌妻是她的孫女兒,已經做主許了姓米的,自己是“代孫出嫁”。
他的話還沒完,沒有一個人能忍住笑,這下越發激怒了劉老頭,又要往里沖。掌柜的忍笑拉住他說:“你打死她也沒有用,咱們好好商量。”
“對了!”有個跟劉老頭相熟的客人說,“老劉,你那頭驢,腳程不是挺快的嗎?快追下去截人是正經。”
話剛說完,有人接口:“追上了也沒用。”
聲音是清勁蒼老的老婦人聲音,卻不見人影,最后才發現是在廚子身后。等廚子把他那兩百斤重的身子移開,大家一看,無不發笑——李婆子穿著葛玉兒的衣服,是蔥綠緞子繡白蝶的夾襖,下面一條月白綢子的百褶裙,襯著那干黑的面皮、雞爪似的手指和一頭披散了的白發,簡直就是個老妖怪。
模樣長得怪,神色卻極其莊重,她不慌不忙地指著劉老頭說:“請各位大爺評評理,他今年六十七,愣要娶我十七歲的孫女兒,這不是傷天害理嗎?”
“去你的!”劉老頭大吼,“什么是你的孫女兒?你孫女兒怎么不藏在家里,會跟我來在這兒?”
“你這話別問我。反正一句話,我不要你這么個孫女婿!”李婆子說,“我孫女兒名叫葛玉兒,順治十六年七月初七子時生人,今年十七歲。你拿得出庚帖,說得出媒人,我把孫女兒給你。拿不出來,你就說出大天來也沒有用!”
“你們看!你們看!”劉老頭氣得臉色蒼白,咬牙切齒地說,“這個老娘們不講理到這個地步。他媽的,我問你,花四兩銀子一口袋買來的,哪兒來的庚帖?哪兒來的媒人?”
李婆子囅然而笑,神情愉悅,別具嫵媚之致。“我知道你心疼那四兩銀子。”她掠一掠鬢發笑道,“我不也值四兩銀子嗎?”
這一笑,陡然引發了如春雷乍動般的爆笑。不笑的只有劉老頭,氣得直罵:“死不要臉!虧你說得出來,‘代孫出嫁’!也不嫌牙磣。”
剛低下來的笑聲,又為這“代孫出嫁”一新語,重新提了起來:“劉大爺,我看你將就點兒吧!老夫老妻老伴兒,也是喜事。咱們今兒湊個份子,給你賀賀!”
“不行,這老娘們比我還大兩歲。不行,不行,決計不行!”劉老頭改了主意,一跺腳往后就走,“我非攆了去,把人找回來。”
攆了去還是一場空。日暮回店,劉老頭喝著酒罵人,這回是大罵米文信,說他狼心狗肺,拐帶朋友的嬌妻;又自己打著自己的嘴巴,說是瞎了眼看錯了人;最后又說好心沒有好報,發誓從今以后,不做半點好事。
罵得倦了,人也醉了。半夜里醒來,頭像刀劈似的痛,喉頭干得如火炙似的,這時哪怕是陰溝水,都得喝它一個痛快。
“何苦!喝那么多酒!”
雖是體貼的聲音,但劉老頭不愿理她,把個臉扭了過去。
“替你沏了壺茶在那兒,燜透了正好喝。來吧!”
這一下劉老頭不理她也不行了,但還是有點兒于心不甘,而且也抹不下臉來,只好不作聲,意思并不拒絕。
于是一碗不涼不熱、既苦又香的濃茶送到他唇邊,劉老頭張嘴就喝。喝下去渾如瓊漿仙露,他自嫌不足。而李婆子不用他開口,她知道他不會開口,自己又倒了一碗來。
口是不渴了,頭還疼得厲害,心念剛動,發覺一塊涼涼的手巾覆在額頭。劉老頭不動也不說聲謝,只是閉上了眼,心里七上八下地只恨自己不爭氣,不該喝醉,以致無端見她這番情,糊里糊涂地封住了自己的嘴。
他不作聲,李婆子也不嘮叨,坐在他身旁,不斷替換涼手巾。換到第五遍,劉老頭忍不住出了聲:“行了……”
于是聽得“撲哧”一笑。“你也會說話呀!”李婆子說,“我只當你是啞巴呢!”
開出口來,倒也有些趣味,但劉老頭總覺得自胸至腹,有股冤氣竄來竄去,找不著出路,所以李婆子越是這種像老伴兒說笑的口吻,越是使他覺得窩囊,自己恨自己,差一點又要打自己的嘴巴了。
“你不愛說話,就想你的心事吧!我可累了。”李婆子嘮叨著,“伺候了一輩子的酒鬼,臨了兒還是伺候酒鬼。這叫什么命啊!”
劉老頭一聽有氣,不由得要說:去你的,誰稀罕你伺候!而話到口邊,不知怎么像唇齒間筑著一道壩,就是漫不過去,咽了口唾沫,翻了個身,覺得這樣側睡,比仰臉朝天舒服得多。
就這時發覺油燈滅了燈芯,然后聽得門響。劉老頭倏地轉臉朝外,哪里望得見李婆子的人影?
“這老娘們!”劉老頭咕嚕著,“他媽的,‘一塊豆腐掉在灰堆里,吹又吹不得,彈又彈不得’!她去她的,睡覺!”
于是又翻身向里,卻總覺得心不定,風聲光影,一有動靜便凝神注意:是不是“老娘們”回來了?
終于回來了!確確實實聽得門響,劉老頭沒好氣地問道:“你上哪兒去了?”話一出口,覺得自己的話大為不妥,便又接了兩句:“出去也不把門關嚴了,進來個毛賊,偷了我的褡褳袋怎么辦?”
裝錢的褡褳袋就在他枕旁,清醒白醒地守著,如何偷得去?這明明是沒話找話,李婆子懶得理他,從土炕另一頭爬了上去,鉆進預先折好的被窩筒,很快地起了鼾聲。
不知她是裝的,還是真的睡著了。整一夜的工夫,劉老頭就是在想這么件“不相干”的事。
劉老頭雞鳴入夢,正午方醒,醒來時就聞見燉羊肉的香味,肚子里隨即咕咕叫,一翻身坐了起來。
李婆子正在抹桌擺碗筷,看見他起身,便即說道:“我在你褡褳袋取了塊碎銀子,買了吃的,也買了穿的。”她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灰布棉襖,加以解釋:“我總不能穿我孫女兒的衣服!”
“哼!”劉老頭心想,還說孫女兒,裝得倒真像。
李婆子沒有聲響,替他端來了洗臉水和一壺茶,接著是一壺酒、一盤饃,還有最要緊的一大碗蘿卜燉羊肉,都放在了桌上,還順手拉開一張方凳,所欠的一句話是:趁熱快吃吧!
“你不愛說話,我不來討你的嫌。”李婆子平靜地說,“往開來想吧!四兩銀子做這么一件好事,你還吃虧?你真要覺得吃虧,我托人捎了來還你,就交到這兒柜上。話說明白了,我可要走了!伺候了一輩子的酒鬼,可懶得再伺候酒鬼了!”說著,回身往外走,徑自出了跨院!
劉老頭一直在發愣,不知自己該如何應付。突然,如夢方醒似的奔了出去,望見李婆子的背影,大聲吼道:“回來!你不跟我回家,走哪兒去?你認命吧!你是伺候酒鬼的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