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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慕容華氣得說不出話來。
這一日便在賞花中過去了。
晚間暮塔回到柳家別院,拿了桃花釀當水一樣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
……十里桃花春風九度。
哈……
暮塔突然笑起來。“去你的風致無二!”突然又將手中的杯子扔了出去,暮塔突然覺得自己實在是傻的可以,本來在匈奴好好的小王子不做,偏要來洛陽……就算是不受寵的王子好歹也是王子,可以帶著散叔和隨身輕騎馳騁大漠誰不得低聲下氣!如今到了洛陽竟是要看別人的眼色了!
不知道為什么自己的性格就突然懦弱了……當年那個目下無塵的小王子也不知道是哪里去了。
哈!
到最后只剩下對自己的嘲笑。
暮塔直接拿嘴對著壺口喝上了。
大漠所沒有的桃花釀,味道醇美后勁十足,暮塔喝了一會便已經醉倒在桌邊了。柳家的仆人們出來收拾了桌子,又將暮塔攙回房間里去,聽見暮塔小王子似乎是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混蛋”之類的話,也不知道是在罵誰。
月亮已經升至正上空,照得街巷的青磚路面有些慘白。街上有個人影慢悠悠地晃動著,像是喝醉了一樣,這時候已經宵禁,街道上是不允許有行人的。若是碰上了巡街的金吾衛,免不了要受牢獄之苦。那人卻像是毫不知情一樣地慢慢地走著,大概是真的喝多了,喝得忘記了時間,走著走著竟是突然倒了下去,就那么躺在了街道上。月光終于照亮了他的臉,同今夜月色一般的慘白。
第二日路過的百姓看見了立刻大叫起來:“死人啦死人啦!……”有人報了官,經官府證實死者便是鮮卑質子慕容華。
阮流今聽到消息的時候嘆了一句人生無常。
昨天還和自己一同賞桃花的人,今天就死在了大街上。
然而也就這樣一句感嘆而已。
洛陽,不僅僅是飛黃騰達之地,同時也是無數人的葬身之地。多少英雄豪杰從邊陲曠野邁入她的高墻,不久以后大部分都變成了尸體,再也沒能回到家鄉。那些做著衣錦還鄉榮歸故里的美夢的人們,有很多都死在洛陽的街道上,然后埋進亂葬崗。
即使是在洛陽長大的阮流今,對于這個浮華的地方也沒有太多的情感,覺得它還不如當年堂兄曾經逃到的江州有風情。
阮流今其實是打心底里討厭這個地方的,以及那些削尖了腦袋往這里擠的人們。
暮塔也被帶到官府衙門去問話。
衙差的語氣極其不好,像是對待一名犯人,簡直就像是認定了暮塔就是兇手一樣的恨不得在過堂審問之前就給他戴上枷鎖。
他是最后一個與慕容華見過面得人。
現在這個時候匈奴與鮮卑都沒有黎朝強大,他們似乎是忘記了當年匈奴的戰馬曾經踏過河朔地區直攻中原,忘記了匈奴當年也曾經威風地逼迫得漢人不得不以公主和親的方式求得暫時的和平。到底是世殊時異,如今匈奴的王子也要受這樣的欺壓了。
或許他們沒有忘記,一直記仇記到今天,終于等到了匈奴弱小了,可以一點一點地盡情地欺侮回來。暮塔想。
好在洛陽的府尹是以為明事理的官員,一切公事公辦遵循章法。
堂上暮塔被要求跪下,暮塔道:“我是匈奴王子,受得起我一跪的人只有單于和陛下!”面對著滿堂的異族人士,他仍然有膽色說出這樣的話來。直令坐在堂上的府尹章方都想要叫上一聲好,聽說這個是務桓單于最小的兒子,似乎有一點爾父的遺風,當年的務桓單于也算是很厲害的首領了,若不是章方的老師衛衍在北方的幽州,恐怕匈奴是鎮不住的。當年衛衍也曾經有過對務桓單于的評價,總結下來大概就是“霸氣”二字,若不是那時候的匈奴已經積弱,或許真能被他重振雄風。然而務桓一死,匈奴內亂嚴重,如今是再也沒有振興的希望了。
府尹跳過這個話題,也沒有再叫他跪下聽審來為難他,直接開始了審問。
暮塔將那一日的事情全盤托出,包括侍中馮紹之子與慕容華交惡一事。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慕容華白天才與馮原杠上了,晚上就死了,不是馮原報復是什么?
然而馮原是什么人?侍中之子,洛陽馮家的后代,身份家世都很高貴,豈能憑一面之詞而且還是猜測就定罪?沒有明確的證據,就算是要問案,這樣直接就去把馮原像暮塔一樣抓過來也是不行的,侍中大人第一個就不會讓府尹有舒坦日子過。章方本就是衛衍的學生,與馮紹向來不是一派的,馮紹本就恨不得找茬把洛陽府尹給換成他人,若是再直接去抓他兒子,他肯定就是被放出京去的結果了。
這慕容華之死,以及匈奴王子被抓進官府的事情偏偏傳了出去,傳到了西北方的涼州和秦州,已經被傳得不成樣子。
正是人言可畏!
第二十九章
其實這次的審問衙役們也是公事公辦的,他們就算是對著普通的漢人也是這個態度,甚至還要更加惡劣一些呢。
而且由于他是異族的王子,這次的庭審甚至不允許老百姓在旁觀看,這已經是很大的尊重了。
暮塔被客客氣氣地送衙門送了出來。匈奴即使已經示弱,我漢人終究要有著博大的胸懷,不可因為他們弱小便欺侮之。這是府尹的意思。慕容華的死因無論如何也是一定要查清楚的,鮮卑人在涼州至今不安寧,去年陛下為了鎮住鮮卑人還特地設立了秦州府呢!若是他們的王子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洛陽,鮮卑氏族恐怕不會善罷甘休,這件案子無論如何都是要破的,即使是破不了也一定要弄一個是由于慕容華自己某方面的原因而死的假象,總之無論如何不能激怒現在已經很不平靜的鮮卑族。
暮塔一出大門,等在門口的柳府的小廝便迎上來,為他系上御寒的披風,一邊細細觀察著暮塔的面色問道:“他們可有為難王子?”
暮塔搖搖頭:“沒什么。”說完便向前走去,小廝跟在后面。從身后看過去,暮塔的披風隨著走動飄起來,那背影,竟是從未有過的蕭索與孤傲。
柳熙年輪休的時候到別院看望暮塔,少年坐在小院子里,抬頭看他的時候仍舊是笑得一派天真,明亮的眸子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底。
暮塔道:“你知道為什么那時候我愿意跟著你來到洛陽嗎?”
怎么突然問這個?柳熙年心想。
不過,“為什么?”柳熙年還是順著他問道。
暮塔說:“因為我覺得你和我的母親有些地方很相像,比如說說話的時候偶爾慢悠悠的語速。不過母親大多時候都是很冷談的,不喜歡說話。她不說話的時候特別的美麗,不過看上去總覺得悲傷。所以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樣的地方,能夠生長我的母親那樣的精致得像是翠玉雕刻的花朵一樣的人。美麗,又好像稍不注意可能就會碎掉了一樣。”
少年的目光定在很遠的地方,柳熙年知道他在懷念從前的時光,他的眼中看見的,也一定是當年他母親|美麗的模樣,說不定還有大漠的軍帳和春天的草原,于是便也不再出言打攪他,安靜地聽著。這一刻的時光悠然而美好,就只有暮塔清泉般的聲音像是竹子散發的芬芳一樣慢慢地在空氣里流轉。
“其實她對我還沒有散叔對我的一半好,但是還是忍不住要想念她。”
“想念她偶爾溫柔的笑容和溫暖細膩的手掌,撫在臉上的時候讓我忍不住想要輕輕地蹭。”
“偶爾也會在夏天的某一個黃昏,親手給我編一個花環戴在頭上。”
暮塔說著說著,不經意間柔美的臉上就有了沉迷的笑意。柳熙年不忍打擾,連伸手去撫摸一下那樣的笑靨都不敢。
時間緩緩地流淌,漸漸地就進入了黃昏,夕陽的余暉灑在少年的身上,與天邊緋紅的流云、頭頂翹起的飛檐一起組合成美妙的景色。
少年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已經和柳熙年一起坐了將近一個時辰,仍然沉浸在往昔的回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