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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擬聘云英藥杵回,思量一日萬徘徊。畢竟塵中容不得,難說。”
“什么難說?”小云插嘴來問。
“你別打岔!”魏仲英搖一搖筆桿,“等他把上半闋最后一句念完了再說。”
龔定庵便念了一句:
“風前揮淚謝鸞媒。”
“媒人是誰?”小云接口便問。
“誰知道呢?”魏仲英答道,“要看了下半闋,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龔定庵始終不作聲,只是念他的詞:
“自古畸人多性癖,奇逸——”
“這是龔大少說自己。”
“你又打岔了!”魏仲英一面寫,一面說。
龔定庵又念:
“云中仙鶴怎籠來?須信銀屏金屋里,一例,琪花不稱檻前栽。”
這幾句在小云聽來有些費力,便站在魏仲英旁邊,看他錄完,方又開口。
“又是仙鶴,又是琪花,跟我們這種路柳墻花,毫不相干。不要題在我的裙子上。”
魏仲英笑笑不作聲,看龔定庵面無表情,心里一動,暫且不語,將錄好的那張詞箋,折好了放入口袋,暗中在打主意。
“是不是好開飯了?”小云問。
“好!開了。”魏仲英問,“今天請我們吃什么?”
“還不是獅子頭、長魚。”
“太膩,天氣熱,有什么清淡的?”
“清蒸鰣魚。”小云特為說明,“剛出水的,難得買到!”
“好!”
“還有拌鞭筍、素干絲。”
“這還差不多。”
于是小云去料理食事,魏仲英目送她的背影遠去,復又取出那首詞來細看。
“詞中的本事,能不能跟我說一說?”
“是去年,有人勸我納妾,是式微的世家女子——”
“怎么替你做這個媒?莫非是因為愛才而甘作夫子妾?”
“有那么點意思。”龔定庵說,“是因為媒人情意特殷,寫這《定風波》,原是為了搪塞媒人。”
魏仲英心想,龔定庵念這首舊作,多半是一種暗示,便即問說:“‘琪花不稱檻前栽’,路柳墻花倒不妨移植,是不是?”
龔定庵笑了,然后答說:“等我從杭州回來再商量,眼前請你按兵勿動。”
“我明白。我有我的步驟。”
龔定庵便不再多說。他的心情很矛盾,不想問他是何步驟。但亦不愿重提“不留后約將人誤,笑指河陽鏡里絲”這兩句詩;可又并無成也好不成也好的那種聽其自然、得失無足縈懷的心情。但此時亦無暇去細思,到底應該做一個什么決定,只享受著眼前的溫馨閑適。
終于要走了,在小云的假母,由于“開銷”不薄,特為來殷勤致謝,一再堅請,由杭州回來,千萬相顧之外,小云亦是牽著袖子,凝睇不休,雖無一語,情意顯然,不過,龔定庵既已說出“不留后約”的話,未便馬上改口,亦只好談些不相干的話了。
飯罷炎威猶烈,在樓下東廊蔭深之處,茗話納涼。到日色偏西,方始興辭,小云在侍候龔定庵著長衫時,才輕輕問了句:“哪天回揚州?”
“現在還不知道。”龔定庵說,“你問魏二少好了。”
六月十八,魏仲英接到龔定庵發自鎮江的信,信上說,本想一游江寧,但沿江西行,復又東返,迂道太遠,稽遲時日,怕老父倚閭望久,所以決定先至江陰訪友,然后到蘇州,循運河回杭。信中附了三首詩,第一首下注:“重見予告大學士阮公于揚州。”這是追述那天別了小云以后,謁見“太老師”阮元之作:
四海流傳百軸刊,皤皤國老尚神完。
談經忘卻三公貴,只作先秦伏勝看。
詩用伏勝傳經的典故,無形中顯出阮元對他的看重,不自負而自占身份,很容易明白。但第二首卻費解了:
荷衣說藝斗心兵,前輩須眉照座清。
收拾遺聞歸一派,百年終恃小門生。
詩下自注:“少時所交多老蒼,于乾隆庚戌榜,過從最親厚;次則嘉慶己未,多談藝之士。兩科皆大興朱文正為總裁官。”
乾隆庚戌為五十五年,高宗八旬萬壽恩科。由于連年正科、恩科,人才入彀甚易,所以進士的名額大減,這一科只得九十七人,為正常中額的三分之一,狀元是蘇州的石韞玉,字琢堂。此人倒是方正君子,平生最惡淫詞艷語,家置一爐,題名“孽海”,專燒淫書,《金瓶梅》固然見之即焚,甚至《紅樓夢》亦難逃劫數。據說他之得中狀元,便是積了這些陰功之故。
石韞玉雖是狀元,卻好談兵,久任外官,亦有循聲,但比起榜眼洪亮吉來,卻差得太遠了。
洪亮吉號稚存,別號北江,江蘇常州人,少年工文辭,與薄命詩人黃仲則齊名,時稱“洪黃”;中年則與孫星衍齊名,為經學巨擘,合稱“孫洪”。兩人都是榜眼,孫星衍早兩科,但洪亮吉年齡較長,成進士時已四十五歲。
此人生有至性,純孝、精忠,黃仲則貧病交迫,客死河東解州,洪亮吉千里長行,為之經紀喪事;但亦疾惡如仇,有時公然譏評老輩,不稍假借,而在他自覺是愛人以德。
嘉慶四年正月,太上皇帝龍馭上賓,仁宗親政,下詔求直言。洪亮吉平時即留意是非,在他私下的記錄中,罔上負國的中外官吏,有四十余人之多,如果率直上陳,怕所傷的人太多;隱忍不言,則非人臣事君之義。如此躊躇焦思,食不甘味有一個月之久,終于下了決心,反復陳述時事缺失,達數千言之多,其中當然要批評福康安與和珅,說“故福郡王所過繁費,州縣供億,致虛帑藏”;又說“故相和珅擅權時,達官清選或執贄門下,或屈膝求擢”,還附上一份以諂和珅升官的名單。一共抄成三份,分請仁宗胞兄成親王永理、大學士朱珪、兵部尚書劉權之代奏。朱珪與劉權之怕惹禍,不敢上聞;成親王無所顧忌,當時便將原書上達御前。
不道洪亮吉的原件中,有些字樣近乎犯顏直諫,如“視朝稍晏”“小人熒惑”之類,以致仁宗震怒,降旨革職,命王大臣審閱,不過詔旨中特別指示:“亮吉讀書人體弱,毋許用刑。”王大臣審閱后復奏,擬以“大不敬”的罪名,應“斬立決”。奉旨免死,發往伊犁,交駐防將軍嚴加管束。
嘉慶五年二月,洪亮吉充軍到了伊犁。四月間京師大旱,仁宗親禱求雨,照例要清理庶獄,上邀天和。但照刑部規定,充軍伊犁至少要滿三年,才有赦歸的可能,所以洪亮吉不在名單之內。及至親禱以后,經過十天,依然不雨,仁宗內心修省,想起洪亮吉的案子,立即下了一道朱諭:“從來聽言為政治之本,拒諫乃失德之尤,朕從不敢自作聰明,飾非文過,兼聽并觀,惟求一是而已。去年編修洪亮吉既有欲言之事,不自陳奏,轉向成親王及朱珪、劉權之私宅呈送,原屬違例妄為,經成親王等先后呈進原書,朕詳加披閱,實無違礙之句,仍有愛君之誠,惟‘視朝稍晏’‘小人熒惑’等句,未免過激,令王大臣等訊問,擬以重辟,施恩改發伊犁。然此后言事者日見其少,即有言,亦論官吏之常事,而與君德民隱休戚相關之實,絕無言者,豈非因洪亮吉獲咎,緘口不敢言,以致朕不聞過,下情復壅,為害甚巨。洪亮吉所論,實足啟沃朕心。故銘諸座右,時常觀覽。若實悖逆,亦不能壞法沽名,況皆屬子虛,何須置辯?而勤政遠佞,更足警省朕躬。”
接下來便是將洪亮吉的原書,公開與王大臣,使得內外諸臣知道他不是拒諫飾非之主,實乃可與言之君。大家居然能遇到“可與言之君”而不與言,不但大失致君之道,亦辜負了他的苦心。當然,洪亮吉“釋放回籍”是必然之事。
說也奇怪,這道朱諭在中午頒發,午后便是彤云密布,入夜大雨傾盆,黎明方止。
仁宗喜而賦詩,詩下自注:“納言克己,乃為民請命之大端;本日親書諭旨,將去年違例上書,發往新疆之編修洪亮吉立予釋回,宣諭中外,并將其原書裝潢成卷,常置座右,以作良規,正在頒發。是夜子時,甘霖大沛,通宵達旦,據報近郊入土三寸有余;保定一帶,亦皆深透;天鑒中誠,捷于呼吸,可感益可畏也!”
“裝潢成冊”,并非虛語。洪亮吉會試座師朱珪入見時,仁宗特以相示,封面親題“座右良箴”四字。洪亮吉雖未再做官,但感激,自題書齋名“更生齋”,十年著述,成書百卷。龔定庵沒有見過洪亮吉,但他的長子洪飴孫,為龔闇齋延聘,到徽州修府志時,龔定庵跟他朝夕過從,是做學問的益友。
這一榜的探花王宗誠,安徽青陽人,久任兵部尚書,龔定庵跟他很熟,王小姐與吉云更是閨中密友。此外如張船山等人,皆是龔定庵的忘年交。至于嘉慶四年己未一榜,則因探花王引之是龔定庵鄉試的座師,以此淵源,這一榜的前輩,與龔定庵的關系,介乎師友之間,即詩注的所謂“談藝之士”。
何謂“收拾遺聞歸一派,百年終恃小門生”?魏仲英覺得費解而不求甚解。他有興趣的是第三首:
六月十五別甘泉,是夕丹徒風打船。
風定月出半江白,江上女郎眠未眠?
這“江上女郎”,顯然是指小云;“眠未眠”三字,固明明道出他的相思,但亦有“我念小云,不知小云可念我”的意味在內。因而裁下那首詩,加個封套,派人送了去;帶回來小云的一個口信,問魏仲英下一天是不是要去燒香。如果是,就在觀音寺會面,否則請他晚上去吃素齋。
原來下一天就是六月十九,相傳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都是觀音圣誕。前后數日,便是觀音香市。乾隆中葉重建觀音寺,香客如云,盛極一時。
觀音寺在揚州的觀音山,亦名功德山,此山即為蜀岡三峰之一的東峰,蜿蜒數里,入山大路共有三條,還有個水碼頭,在蜀岡東、中、西三峰所圍成的九曲池東首,上岸便是一座牌坊,乾隆御筆題額“鷲嶺云深”。魏仲英決定由此上山赴約。
由“鷲嶺云深”舍舟登岸,經一座“過街亭”向右一折,頭山門赫然在望;門旁是當方土地的塑像,前設大水池,供香客盥手,門內石路蜿蜒,通至南向的大山門;這里的視界極廣,《方輿勝覽》所謂“江淮南北,一覽可盡”,確非虛語。
由大山門到二山門是一條磚路,進門便是韋馱殿,迎門彌勒佛,大度包容,一團喜氣;背面韋馱,其實應該是金剛,手中所執,即為“金剛杵”,兩旁四尊高大的立像,俗名“四大天王”,手上拿的既非兵器,亦非法物,原來這含有一句成語在內,叫作“風調雨順”,譬如琵琶是調,傘是雨,等等。
韋馱殿與大殿之間,是一個滿鋪青石板的廣場;中間一座極大的三足鐵鼎,每逢圣誕,善男信女焚燒香帛,烈焰騰空,直沖霄漢,據說三十里外都能望得到。
由廣庭拾級而上,五楹大殿,但世俗傳為女身的觀世音菩薩,并不是供在神龕中,而是用彩色油灰塑造出南海的景致,海中有島,島上觀音,寶相莊嚴;左侍龍女,右侍善財。上覆幡幃,瓔珞用珍珠與珊瑚間隔穿成。這都是鹽商的眷屬所奉獻。
大殿兩旁是十八羅漢;后墻塑出善財童子五十三參的故事,人物眾多,精細可玩。再下面是地藏殿——天上觀音有羅漢陪侍;陰世地藏,亦有十殿閻王,分列兩序。
魏仲英隨喜到此,就不便亂走了。因為地藏殿之東,有小殿三楹,名為“百子堂”,是堂客聚集之處,男子理當遠避。但小云的蹤跡不見,便命跟隨的小廝祿兒去找一找,自己找個陰涼的地方,暫且歇腳。
等了有一頓飯的辰光,祿兒滿頭大汗地奔了回來,說找到了小云的轎夫,她在“花子街”第四座過街亭旁的松翠軒,請魏仲英到那里相會。
原來上觀音山的三條大路,以東面過蓮花橋直北的大路為最熱鬧。這條街的正名就叫觀音街,但俗稱“花子街”,因為兩旁都是乞求布施的乞兒。花子街甚長,每隔數十丈,設一座過街亭,以便香客休憩,過街亭附近,為市肆所集。松翠軒是一座很有名的素館子。
魏仲英原是雇了一乘俗名“竹兜子”的小轎上山的,于是原轎下山,直抵松翠軒。后面有座開窗見青山的小閣子,小云居然占有了。
“魏大爺尋我,我亦在尋魏大爺。”小云問道,“怎么不見府上的轎子?”
“我是在‘鷲嶺云深’上岸,雇竹兜子上的山。”
“原來是坐船來的,怪不得找不著。”小云說道,“松翠軒是我親戚開的,魏大爺不必客氣,今天我做個小東。愛吃點什么?”
“這就是了!他這么多香客,而且多少闊客,這間小閣子能給你,自然是有道理的。”魏仲英因為地方清幽涼爽,興致大好,“先喝茶,后吃酒;這里有拿手的菜跟點心,我都要嘗一嘗。”
這里的素食,所重的是天然風味,與大叢林的香積廚中,用各種素蔬制成“假葷菜”,看著好玩,食而無味,大異其趣。魏仲英特別欣賞那里的甜點心,一種用上好蜂蜜煨酥的蓮子,色如蠟梅,粒粒晶圓,有個很別致的名稱,叫作“蜜蠟朝珠”,愛甜食的魏仲英一連吃了兩碗,似乎意猶未盡。
“我沒有想到花子街上,有這樣的好地方、好點心。真正是十步之內,必有芳草。閑話少說。”魏仲英取出一張彩箋,上面是他手抄的龔定庵的那首詩,遞了給小云說,“定公對你,倒是一往情深。”
小云看完那首詩說:“大家都說他是到處留情的人。”接著便念:“‘偶賦凌云偶倦飛,偶然閑慕遂初衣。偶逢錦瑟佳人問,便說尋春為汝歸。’看起來他不做官亦不是本心。”
魏仲英大為驚異:“你是從哪里看到了他的這首詩?”接下來又說:“定公精通佛學,最重一個緣字。偶逐、偶倦,無非隨緣。如今不是你問他,是他問你,可見得緣已結在你身上了。你的意思怎么樣呢?”
小云默然,承認了他的說法。原來確是有個人在小云面前破壞龔定庵,說他儇薄無行,并舉此詩為證。此刻她接受了魏仲英的解釋,對龔定庵便又回心轉意了。
不過,她亦是眼中揉不進沙子的人,當時便問:“他不是說‘不留后約將人誤’嗎?”
“現在亦仍舊是不留后約,不過是我們朋友熱心而已。”
魏仲英的詞鋒亦很來得,輕輕巧巧地閃過了龔定庵的前后矛盾。小云無話可答,開始認真地考慮終身。
“我要回去問問我娘。”她說,“反正你還要來的。”
這是既不見許,亦未拒絕的表示。魏仲英心想,如果彼此有意,不妨撮合。龔定庵除了才氣以外,此外沒有條件可以讓歡場女兒傾心的。至于小云,個性很強,不是什么能逆來順受的人,強為促成這頭姻緣,倘或將來不安于室,雙方都會埋怨;兩頭不討好的事不能做。
“魏二少,”小云忽然說道,“你教我作詩,好不好?”
魏仲英微微一笑:“你不會請定公教你?”
“他人又不在這里。”
“好吧,我來替你開蒙。”
意思是將來還有名師指授。小云懂這句話,裝作不知,只催促著:“教嘛!”
“平上去入,天子圣哲,”魏仲英說,“上去入三聲為仄,雖說作詩只分平仄,不過仄聲之中,哪里用上聲,哪里用去聲,還是有講究的,將來定公會教你,此刻你只記住平仄好了。”
“這么說,我光記住平聲就行了;念起來不是平聲,就一定是仄聲,魏二少,你說是不是?”
“不錯,你的悟性真好!”魏仲英笑道,“不過會偷懶。”
“學生偷懶,老師不就省事了嗎?”由于小云善解人意,悟性很高,所以魏仲英的興致極好,很快地便將七絕的作法,教會了小云。
“現在試試看!”魏仲英說,“我出一個題目:答定公。”
小云躊躇著說:“真不知道怎么開口。”
“我教你一個訣竅,既然你是答定公,不妨從原詩上面找一處著手,人、時、地都可以。譬如,他說江上女兒,你就用江上女兒作為自稱來回答。”
小云細細想了一下,大有領悟,脫口念了一句:“江上小樓兩不眠。”
魏仲英大喜。“好極,好極!”他略停一下說,“不過‘小’字一定要改,為什么呢?因為第一,‘小’字不響,這里一定要用平聲;第二,小樓是春天的典故。”
“嗯,嗯,”小云很快地說,“用高字如何?”
“高字好,江上高樓兩不眠,很響,而且高樓有望遠之意,兩相呼應,是酬答的正格。”
得此鼓勵,小云大為興奮,但一想到第二句,立即發生了困難。“老師、老師!”她向走至窗前閑眺的魏仲英喊道,“‘眠’字什么韻?”
“噢,”魏仲英走過來說道,“我還以為你是步韻呢!‘眠’字一先;先韻寬得很,大概你想得到的,與眠字聲音相近的字,十九是一先。”
小云點點頭,復又苦思。時間過得很快,她自己不覺得,魏仲英也有耐心等。但跑堂的不免奇怪,在門外張望了好幾遍,只見小云口中念念有詞,有時微笑,有時發愣,而魏仲英意態悠閑地喝著酒,實在想象不出是怎么回事,終于忍不住闖了進去。
“小云姑娘,”他問,“還要添點什么?”
小云神思不屬,為他打斷了思路,微感不悅,因而瞠目以對,不曾搭腔。魏仲英便開口說道:“來個‘冰碗’,再要一碗八寶綠豆湯。”
“是!”跑堂的快快地答應著,因為他仍舊沒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老師,”小云突然眉開眼笑地,“到底讓我弄出來了。要不要念給你聽聽?”
“當然。”
于是小云從頭念起:“江上高樓兩不眠,飄零身世枉華年。幽思欲寄從何寄?獨對詩裙只自憐。”她又加了一句:“作得不好。”
“你剛學詩,還談不到好不好。”魏仲英率直答說,“破題兒第一遭,能作得這樣,也很難為你了。”他又念了一遍說:“何不直道相思?”
“你是說把幽思改為相思?”
“是啊。既云幽思,唯恐人知,欲寄的字樣,便用不上。”
“好!相思欲寄從何寄?”小云又說,“不妥當的地方,你要替我改。”
“獨對不大好,跟下面的自憐犯重了。”
“噢!”小云凝神想了一下說,“老師說得不錯,自憐當然是獨對,改什么好呢?”
“改檢點吧!”魏仲英說,“檢點有動作在內,相思欲寄無由寄,只好把你的杏黃裙子拿出來看一看,聊寄相思。”
“是,是!改得好。還有,枉字我自己覺得不好,可是想不出應該怎么改?”
魏仲英略略想了一下說:“改損字吧。”
魏仲英認為小云應該就筆將這首詩寫下來,寄給龔定庵,這樣處理,具有多重作用:第一,當然是表示小云已愿委身;其次,龔定庵誠為小云所批評他的,到處留情,但他對藏諸金屋,卻相當慎重,所以小云的這首詩,可以視作一份正式的“試卷”,龔定庵這個“考官”,必須決定是否“取中”,倘或他對小云只是“偶逢錦瑟佳人問,便說尋春為汝歸”,仍舊抱著“不留后約將人誤”的宗旨,那也就不必枉拋心力來做蹇修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種作用,龔定庵一家,女眷都通翰墨,小云初學為詩,便楚楚可觀,這可以使得龔定庵在向老父請求,妻子商量,欲迎小云進門時,比較容易商量。
小云對后面兩層作用,自然想象不到,但這首詩作為相思之寄,她是很清楚的。同時她也了解,魏仲英要她這樣做,無疑要她作一個愿嫁龔定庵的承諾,所以需要慎重考慮。
考慮下來,決定接受要求。
“來人!”魏仲英將跑堂的喊了進來,“你拿副筆硯來,再要一張好紙。”
“筆硯現成,好紙要去買。”跑堂問說,“買多大的紙?”
“好的信紙就可以了。”
“好信紙有。有位客人忘了一匣北京琉璃廠的彩箋在這里,可以借用幾張。”
“好極,借用三五張就行了。”
跑堂的將筆硯、彩箋都取了來,小云將彩箋鋪在面前,開始磨墨。這一下,跑堂的不肯走了:他心里那個好奇的疑團,快將打破,倒要看看小云究竟要干什么。
但這一下,小云卻不肯寫了!“魏二少,”她說,“你寫吧!”
“你自己寫不好嗎?”
“我的字太丑!”
“你錯了!定公的一生吃虧在書法不好,所以他從不嫌人字丑。”
“只要人不丑就好了!”跑堂的在旁邊接口。
魏仲英覺得這個跑堂的很有趣,所以不嫌他沒有禮貌。小云卻瞪了他一眼,不過還是親筆寫了下來。
魏仲英接過來看,跑堂也湊在一旁同觀,嘖嘖稱贊:“小云姑娘真了不起,寫的字好漂亮。”他又問說:“詩是不是小云姑娘作的?”
“你說呢?”魏仲英這樣答了一句,但接下來說,“你去看看,我要的東西呢?”
“噢,噢,我倒忘記掉了。”跑堂的轉身就走。
這是魏仲英特意把他遣走的。因為他要加一段跋語,不便為第三者所見。所以等跑堂一走,便即振筆疾書,一揮而就:“六月十九日小云以禮佛之余,約晤于觀音街松翠軒,余示以定公問訊江上女郎之作;小云忽欲從余學詩,以答定公,黃庭初寫,風神娟娟,青鳥重煩,幽懷渺渺,知定公必有以慰小云也。”下署:“仲英附識。”
就在此時,只見那跑堂的,一手“冰碗”,一手八寶綠豆湯——使平是他們這一行的特端,平端著飛步而來,湯汁卻一點都不曾濺出碗外。魏仲英與小云對看了一眼,取得默契,小云便即縱聲大笑,使得跑堂越發好奇,腳步亦更加快了。
魏仲英故意忍住笑,及至等他到了面前,很快地將那張彩箋覆轉,然后咧嘴一笑:“不能讓你看!”
跑堂的忙了半天,仍舊撲個空,苦笑著怏怏而去。小云復又大笑,笑停了說:“他不知道肚腸根癢成什么樣子了?”
“有趣,有趣!”魏仲英笑道,“將來講給定公,他亦是個喜歡惡作劇的人。”
龔定庵此時正沿運河回杭州,船中讀陶淵明詩遣悶,感懷不遇,牢騷又發,寫了三首七絕:
陶潛詩喜說荊軻,想見《停云》發浩歌。
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俠骨恐無多!
這是他一再讀陶淵明的《雜詩十二首》《擬古九首》的感想。“憶我少壯時,無樂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游。誰言行游近,張掖至幽州。”誰想得到中年以后,寂處田園的“五柳先生”,少年時曾有這樣的雄心壯志;以昔視今,以今設想他日,后人讀他的那些旖旎風光的詞,又有誰想得到他曾數次作“絕域從軍”之想,“劍氣”不揚,無奈而歸于“簫心”?
陶潛酷似臥龍豪,萬古潯陽松菊高。
莫信詩人竟平淡,二分《梁甫》一分《騷》。
這首詩是用辛稼軒的詞意。稼軒詞中詠陶淵明、詠菊的很多,將陶淵明比作高臥隆中的孔明,是一種很特殊的看法。龔定庵卻是完全同意的——在寫這首詩時,他隱隱然感覺到,已與稼軒、淵明呼吸相通了。
陶潛磊落性情溫,冥報因他一飯恩。
頗覺少陵詩吻薄,但言朝叩富兒門。
這是有感于陶潛《乞食》一詩,一飯之恩,冥報相貽,其情其事,千古同悲;與杜甫的詩,“朝叩富兒門,暮隨肥馬塵”相比較,本性的厚薄自見。
龔定庵自覺這三首詩造詣雖淺,但形容自己的性情、處境,頗為貼切,吟哦久久,不覺入夢,夢見了顧千里,劇談快飲之際,突然想起,顧千里不是死了嗎?醒來方知為南柯一夢。當道光九年他殿試三甲,以知縣用而申請歸本班時,便知前程有限,寫信給顧千里,約以五年相見;其時顧千里的身體很壞,自問來日無多,但仍欣然答書,說“敢不忍死以待”。五年之后,便是道光十四年甲午,龔定庵未能踐約,而顧千里就在這年年底,一病不起,龔定庵愧負死友,不道夢中有此歡敘,覺得是件很可喜的事,于是口占一絕:
“萬卷書生颯爽來,夢中喜極故人回。
湖山曠劫三吳地,何日重生此霸才。”
船到蘇州,少不得要作數日逗留,但蘇州的文士,除了顧千里,沒有氣味相投的人,因此,慰生吊死,只去了兩處地方,先是到支硎山下,那里葬著他母親的胞弟段右白,此人懷才不遇,郁郁以終。他的詩作得極好,而自己看得一文不值,晚年刪陳殆盡,不過龔定庵還存著他的一卷詩,名為《梅冶軒集》,掃墓歸來,作詩以記:
少年哀艷雜雄奇,暮氣頹唐不自知。
哭過支硎山下路,重鈔梅冶一奩詩。
另一處是他的保姆家,姓金,龔定庵叫她“媽媽”,今年已八十七歲,相見之下,自是又哭又笑,讓龔定庵安慰的是,她的子孫都很好,所以既有出息,也很孝順,龔定庵送了她二十兩銀子,也作了一首詩:
溫良阿者淚漣漣,能說吾家六十年。
見面恍疑悲母在,報恩祝汝后昆賢。
“阿者”一詞出《禮記》,即是媽媽,似乎元朝還有這樣的稱呼,《拜月亭》中便有這樣的道白:“阿者,你這般慌張沒亂,到的哪里?”不過龔定庵自注,只引《禮記·內則》;又注:“悲母,出《本生心地觀經》。”不稱慈母,稱悲母,表示母已亡故。
七十三歲的龔闇齋,終于在七月初九這一天,盼到了愛子。至親聞訊,紛紛探望,都說“詩先人到”。原來龔定庵出都留別詩二十首,早在一個多月前,便已傳抄到杭州了。
入夜客散,父子二人,方得細談家常。龔闇齋最關心的是孫兒孫女——龔定庵有兩子一女,都是吉云所出。長子單名橙,字昌匏,更名公襄,字孝拱;次子單名陶,更名寶琦,字念匏;一女名辛,小名就叫阿辛,為龔定庵所鐘愛。
龔定庵的長子,跟他的性情,一模一樣,大言炎炎,目空一切,學問不及,而偏激過之,所以龔闇齋深以為憂,家書中時常諄諄告誡,要龔定庵善教其子,但言教比不得身教,龔定庵自己的榜樣擺在那里,那些克己復禮的話,就不容易為老大所接受了。
當然也還要問到龔定庵自己的打算,“現在還無從打算起,”他說,“看看有沒有可以替爸爸分勞的地方。”
“我當然希望你也能到紫陽來講課,不過為你著想,首要之事必在把你的文字整理出來。”
這正是龔定庵心中的想法,他打算將文集整理成一個定本,繕寫數十份,分送好友,因為他現在還沒有力量印書,但好友之中如果有誰飛黃騰達,他相信一定會出資為他刻版付印。
“你把定本整理出來,我替你仔細看一看。”龔闇齋說,“你有些見解,自信過甚,還欠圓融深刻,不足以傳后世。”
接下來,父子商量文字,哪些可存,哪些可刪,一直談到深夜,方始歸寢。但回想平生,心事如潮,想到老父以名山事業勖勉,感激之心,油然而生。披衣起床,挑燈寫了一首詩:
只將愧汗濕萊衣,悔極堂堂歲月違。
世事滄桑心事定,此生一跌莫全非。
這以后,便是親朋邀宴,幾乎日日有湖上之約。直到半個月以后,應酬漸了,有感于家園溫馨,他寫了兩首詩:
浙東雖秀太清孱,北地雄奇或獷頑。
踏遍中華窺兩戒,無雙畢竟是家山。
親朋歲月各蕭閑,情話纏綿禮數刪。
洗盡東華塵土否?一秋十日九湖山。
“一秋十日九湖山”,有一處要緊的地方卻一直沒有機會去,那就是西溪的劉氏家庵。路遠不是原因,曾有至親邀游交蘆庵,他托詞辭謝了;只為的是怕到傷心之地——燕紅香消玉殞,就葬在劉氏家庵后面。
但他畢竟還是去了,那是由于宋嫂的一句話,她在得知龔定庵回來以后,特地做了四樣菜、兩樣點心來探望時,提到燕紅,表示劉姑太太一直在盼望。她說:“悟師太前年病重的時候,把她心里的話告訴了劉姑太太。當時劉姑太太同我商量,想寫信告訴你——”
“噢,”龔定庵迫不及待地問,“是什么話?”
“等劉姑太太自己告訴你好了。”宋嫂說道,“龔大少爺,你再不去,人家要批評你了,說你沒有良心。”
一聽這話,龔定庵頓如芒刺在背,不過有句話還是得先問清楚:“你們當時為啥不寫信給我?”
“無非怕你傷心。”
于是第二天在宋嫂母子陪同之下,船行到了劉氏家庵,八年未見的劉姑太太,滿頭如雪,但精神卻很健旺。“龔大少爺,你到底來了!”她說,“可憐,前年秋天,燕紅朝朝盼,夜夜盼,盼你不到。”
就這一句話,龔定庵便忍不住雙淚交流,“干娘。”由于燕紅在庵不久,便認了劉姑太太為義母,所以龔定庵也稱之為干娘。他說:“前年夏天我本說要回來的,后來是我家老太爺體恤我,說天氣太熱,到秋涼再看,就此耽誤了下來,早知如此,我無論如何也要回來一趟。”
“真是冤業!”劉姑太太嘆口氣,“說起來我也作了孽——”
原來燕紅對龔定庵,只是將一段深情埋在心底,劉姑太太早就看出來了,內心不以為然,便常以懺悔宿業相勸,使得燕紅無法吐露心事,直到前年春天得病,纏綿經夏,眼看不起,才說了句:“我好悔!”由此傾情一訴,但一切都嫌晚了!
自然,要說悔,龔定庵才真是椎心泣血地悔恨竟不能看透燕紅的本意。當然,其中也牽涉到吉云,別有一段難以訴說的委屈,此時只有傾瀉在滂沱的涕泗中了。
在劉姑太太與宋嫂的勸慰之下,龔定庵收拾涕淚,去看燕紅的墳墓。墳在庵后不遠的小山上,一抔黃土,前豎一塊小小的石碑,上刻“義女薛燕紅之墓”的字樣,下面署款是“義母劉妙緣立”,妙緣自然是劉姑太太的法名。
“這塊地是燕紅自己看中的,”劉姑太太說,“方向也是她自己選的,朝西,為的是望得見家鄉。”
生前不能如愿,死后卻能自主,這在龔定庵多少算是一種安慰。“干娘,”他說,“燕紅有你這么一位義母,也是她前世修來的。我剛剛在想,我同她生不能同衾,死或者可以同穴;既然這里是她自己選定的,就不必遷葬了。不過我還有個想法,不曉得該不該說。”
“盡管說。”
“我想改立一塊碑,讓她姓龔,不曉得干娘肯不肯把她嫁給我?”
“我怎么不肯?”劉姑太太說,“不過,龔大少爺,我倒有句話要勸你,我聽燕紅說過,好像當初你夫人不贊成你娶她,如今你這么做,只怕你夫人會不高興;再說燕紅是不是愿意也難說。”
“龔大少爺,”宋嫂插嘴說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這不算啥喜事,有老太爺在,也要避避忌諱。”
“不錯,不錯。”劉姑太太接口說道,“龔大少爺,算了吧!”
這些規勸,義正詞嚴,入情入理,龔定庵無法不聽,不過這座墳實在太簡陋了,想了一下說:“我想種點樹。”
“去年種過一回,種得不得法,沒有活,只有到明年春天再種。”
“種的什么樹?”
“梅花。”
“好!”龔定庵轉臉對宋嫂說,“這件事要托你兒子了。”
“好的,我來關照他。”
“龔大少爺,回去吧。”劉姑太太說,“我還有幾樣東西要交代給你。”
回到庵里,劉姑太太捧出來一個布包,解開來一看,是兩方汗巾,一個俗稱為招文袋的鈔袋,一對枕頭套,手工很細,而且是簇新的。
“這都是燕紅做的,幾次想寄沒有寄,臨終以前要我當面交給你。”
觀物思人,益增凄惻,龔定庵這夜住在船上,通宵失眠,曉鐘初動,披衣挑燈,雜寫感觸:
阿娘重見話遺徽,病骨前秋盼我歸。
欲寄無因今補贈,汗巾抄袋枕頭衣。
第二首是:
女兒魂魄完復完,湖山秀氣還復還。
爐香瓶卉殘復殘,他生重見艱復艱。
這首詩是仿照唐朝一個叫王麗真的女郎所作的“字字雙詞”,四句皆用疊句。另外兩首亦是變體:
一十三度溪花紅,一百八下西溪鐘。
卿家滄桑卿命短,渠儂不關關我儂。
一百八下西溪鐘,一十三度溪花紅。
是恩是怨無性相,《冥祥記》里魂朦朧。
龔定庵回想從道光六年至今,十三年來,與燕紅見面不過四五回,大多是在紅蓼花開的秋天,十三年相思,欲寄無由,日日聽暮鼓晨鐘,計算著不知將來是何歸宿的日子,那種況味,何堪忍受?造化弄人,以萬物為芻狗,折磨煞人,天公不管,“渠儂不關關我儂”,無語問天,天亦無語,幸而天地間,還有文字可以傾訴難宣的抑郁,這樣想著,覺得真應該好好替燕紅寫一篇傳記,才對得起她。
《冥祥記》是一部唐人小說,又名《冥報記》,見于《唐書·藝文志》著錄,龔定庵見過這樣一個鈔本,既化鬼魂,只有朦朦朧朧,一條淡影,性相皆無,自然恩怨都泯;龔定庵唯有這樣去自我譬解了。
一到家便收到了魏仲英寄來的信,看到小云初學為詩,居然楚楚可觀,自不免有驚喜之感,亦可稍減他西溪之行的哀痛,但是對魏仲英問他,何以作藏嬌之計,他卻還沒有心思去考慮。
陪老父到海寧去看了潮,又應邀到杭州書家第一的汪氏“振綺堂”去審定了目錄,余下的日子,便是把自己關在書房里弄筆墨,整理全集,未能畢事,因為應酬文字太多了,有一首自嘲的詩:
閉門三日了何事?題圖祝壽諛人詩。
雙文單筆記序偈,筆禿幸趁酒熟時。
這種日子過得很慢,但也很快,轉眼到了八月底,龔定庵突然警覺,接眷一事,如果再耽誤下去,天寒地凍,雨雪載途,有多不便。而且他已決定,將妻兒接回來以后,定居在昆山的別墅,亦須稍作料理。幸好他有一個至交陳碩甫,既能干又熱心,早就自告奮勇,替他在籌劃了。
“碩甫,”他說,“馬上就是涼秋九月了。”
“你不催我,我還要催你呢。”陳碩甫笑道,“我只當你把吉云忘記掉了。”
“哪有這樣的事!我只是不好意思催你。”
“跟你說實話吧,我是想替你多弄幾文,既然時不我待,只好先動身再說。”陳碩甫放低了聲音,“我剛得了一個消息,湖廣總督桂良調閩督,你能不能跟他搭上線?”
“閩督不是周敬修嗎?”
“調了,跟桂良對調。”
原來閩浙總督鐘祥,因失印事革職,本調湖廣總督周天爵繼任,而以河南巡撫桂良升調鄂督。但以朝中有人面奏,漢口為商船所聚,卻苦于四川的土匪,多充運鉛船的水手,每每暗中搶劫商船,而且湖北、陜西交界之處,常有奸徒出沒,劫掠行旅;周天爵“愛民如子,疾惡如仇”,派到湖北,得盡所長,因而決定將桂良與周天爵對調,亦就是周天爵留任湖廣,桂良來督閩浙。陳碩甫所以問起桂良,是因為福建的糧道,是有名的肥缺,每年可收三十萬兩銀子,所以福建凡有新任督撫,糧道都要預先托人打招呼,以期安然留任。當然,話管不管用,是另外一回事;但只要說得上話,便可獲一筆酬勞。現任福建糧道姓何,自從探知周天爵調閩督,便親自到杭州來活動,因為福建官員赴任,如果循運河而來,一定先到杭州,然后溯富春江而上。何糧道必須先期迎候。等周天爵到了福建再找路子,就嫌晚了。
“他的路子已經找好了,哪知局面有了變化,必得另覓門路。你在京多年,旗下大員很熟,如果跟桂制軍相熟,為何糧道說一句話,我可以替你弄兩千兩銀子。”
“桂制軍字燕山,他老太爺叫玉德,也當過閩督,我倒見過幾次。不過桂燕山久任外官,我并不熟。而且,何糧道在福建,聲名狼藉,我即使認識桂燕山,亦未便為他進言。”
“你還是這種脾氣!”陳碩甫笑道,“我亦是明知故問而已。不過,有件事你不要推辭,我替你拉來的這筆‘生意’很不壞。”
這筆“生意”,是替嘉興王江涇陶家的老主人寫一篇墓志銘。陶家在乾嘉年間,號稱巨富——浙西的殷富,在當時以嘉興陶氏、海寧查氏為首,但兩家的作風不同,查家大族,有一支以在天津經營鹽業致富,但本為書香世家,所以子弟仍循正途入仕。康熙年間有個查升,字聲山,官至少詹事,詩筆清麗,與他的族叔查初白齊名,好客,愛排場,他家的別墅名為“水西莊”,康熙年間的名士,幾乎無不在“水西莊”做過客。
查聲山有個曾孫,名叫查有圻,字小山,外號“查三膘子”,以一子承兩房,得遺產三千萬之多,性好揮霍,軼事甚多;他本人只是一個捐班的員外郎,但嘉慶年間為他母親辦喪事時,竟能邀請大學士三人為他“知賓”。最著名的一樁豪舉是,有一次在外城宴客,深夜有急事,據說就是他老母病危,急于回家,其時正陽門已閉,向例非奉特旨不能開,而查小山托人去疏通,以三十萬兩銀子的犒賞,換取守門兵的犯禁開城。
但陶家的排場,要進了他家的大門才看得出來,子弟在外最忌招搖,陶家的老主人,外表樸實,仿佛老農,如以為老實可欺,就會大上其當。
陶家跟洞庭山首富的席家,是兒女姻親,有一回陶家老主人,探親路過蘇州,偶爾興起觀劇,出演的是一個有名的班子,叫作“絕秀班”,班中伶人執事,一向驕氣撲人,看他老而土氣,卻多所挑剔,反唇相譏,說:“你喜歡看戲,何不在自己家里唱?想看哪一出就哪一出,沒有人來管你。”
“噢,”他問,“唱一天多少錢?”
“論本不論天,一本二百兩,不過每天飯菜沒有火腿、風魚,是不下筷子的。”
陶家老主人默然不答,一回家便叫人帶了四萬兩現銀,到絕秀班寫了兩百本戲,等班子一到,將他們關在有戲臺的花廳里,而臺下并無觀眾,變成自己演給自己看。到得開飯,菜只有火腿、風魚兩味,餐餐如此,日日如此,窘不可言,班主只得乞饒,磕頭賠罪方罷。
龔定庵為此人寫墓志銘,便拿這段軼事作材料,說他能以譎道規人于正,平生行事,雖無赫赫之名,但有赫赫之功,這樣立論,自是曲盡諛墓之能事,很對得起主人家五百兩銀子的潤筆,此外陳碩甫又替他張羅了千把兩銀子,終于可以成行了。
此行是先到昆山,整理羽琌山館,他的西鄰徐屏山,善于種樹,龔定庵向他求教,徐屏山答應送他幾十本梅樹,因為他家先塋便在蘇州鄧尉,于是龔定庵寫了一首詩送他,亦是堅諾之意:
君家先塋鄧尉側,佳木生之雜紺碧。
不看人間頃刻花,他年管領風云色。
由種樹栽花,想到京師的花木,苦憶不止,只好在詩句中寄托,第一首是《憶京師芍藥》:
可惜南天無此花,麗情還比牡丹奢。
難忘西掖歸來早,贈與妝臺滿鏡霞。
這是他記起下值回家,常買芍藥為吉云點綴妝臺。第二首是《憶海棠》:
不是南天無此花,北肥南瘦二分差。
愿移北地燕支社,來問南朝油壁車。
由海棠想到丁香,可憶之事就多了,首先是法源寺。龔定庵十一歲隨父入都,住在宣武門外,出胡同往北數步,便是法源寺,京師古剎,以年代而論,推此寺第一。貞觀十九年,唐太宗憫東征高麗的陣亡將士,特建此寺為之薦福,命名憫忠寺,寺中丁香最盛,二門以內,凡有隙地,皆種丁香。龔定庵與他的舅公段清標,常在寺中盤桓,丁香開時,更是無日不來。他還記得細雨繁花,獨自尋芳,濕透了一件珠皮袍子,回家后母親又憐又氣,一面為他換衣服,一面絮絮責備的情形。三十年往事,一想起來,恍在眼前,不須構思,便有了一首詩:
弱冠尋芳數歲華,玲瓏萬玉嫭交加。
難忘細雨紅泥寺,濕透春裘倚此花。
嫭與娉相通,美目之貌,丁香叢開,所謂“丁香花,百頭、千頭、萬頭”,細雨滋潤,卻如千萬玲瓏美目,令人興起無限遐思,這也就是他何以“濕透春裘倚此花”的緣故。
還有一處的丁香,就更令人難忘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見自己奉命到太平湖去傳遞一道重要公文,不意丁香花前出現的是一個遍體縞素的西林太清春,他大吃一驚:“怎么?服誰的喪?”
“咦,莫非你還不知道貝勒已經去世了嗎?”
一驚而醒,方知是夢,此不可不記:
空山徙倚倦游身,夢見城西閬苑春。
一騎傳箋朱邸晚,臨風遞與縞衣人。
于是苦憶西林太清春,悵惘之情,無以排遣,只有寄之于詩了:
繾綣依人慧有余,長安俊物最推渠。
故侯門第歌鐘歇,猶辦晨餐二寸魚。
這是想到了西林太清春的那只獅子貓。其時她已遷出太平湖,境況很窘,但獅子貓卻絲毫不受影響,由此看來,西林太清春的心境,似乎并未改變,不知道她還記得倦游歸來,空山徙倚的故人否?
除此以外,或者夢見,或者想到,無不記之以詩,有一首亦是由海棠想起,題為《憶豐宜門外花之寺董文恭公手植之海棠》。豐宜門即右安門,花之寺以海棠馳名,這首詩的起句,即詠海棠的色與態:
女墻百雉亂紅酣,遺愛真同召伯甘。
記得花陰文宴屢,十年春夢寺門南。
董文恭便是嘉慶朝的大學士董誥,籍隸杭州府屬的富陽,對同鄉后輩的龔定庵非常賞識。董誥歿于嘉慶二十三年,龔定庵即是這年中的舉人,在此以前的十年,屢陪文宴,少年意氣風發,自謂取功名如拾芥,哪里會想到如今未老便已辭官。
一天徐屏山邀飲,客多文士,酒到半酣,有曾共樽前的舊識,知道他酒后喜歡唱蘇東坡、辛稼軒的詞,因而以此為請,哪知竟不能成調,歸來感賦一絕:
回腸蕩氣感精靈,座客蒼涼酒半醒。
自別吳郎高詠減,珊瑚擊碎有誰聽?
吳郎是指吳虹生,詩下有注:“曩在虹生座上,酒半詠宋人詞嗚嗚然,虹生賞之,以為善于頓挫也,近日中酒即不能高詠矣!”
吳郎是他第一知交,在他南歸途中,聽說這年鄉試,浙江的主考放了吳虹生,非常高興;及至到了杭州,方知是誤傳,當時寫了一首詩:
高秋那得吳虹生,乘軺西子湖邊行。
一丘一壑我前導,重話京華送我情。
詩下的注是:“時已知浙中兩使者消息,非吳虹生也,祝其他日使車蒞止耳。”但詩雖有了,當時未寄,正好附在一起。
十日辛苦,羽琌山館料理得已復舊觀,可容一家安居了,三層高閣,整日凝眸,從京師想到揚州,又從揚州想到西湖,自顧生平,不能不承認,除了文字以外,可說一事無成。余生無幾,是浪擲于燈紅酒綠之間,換得幾首回腸蕩氣的艷詞呢?還是著意名山事業?
當然是選擇后者,但這一來就不必想象什么紅袖添香,而揚州女兒亦當置之度外,轉念到此,自不免難以割舍,不過他的決心還是下了。他覺得此意不可不使魏仲英了解,因而寫了四首詩明志:
萬綠無人嘒一蟬,三層閣子俯秋煙。
安排寫集三千卷,料理看山五十年。
這首詩的起句,他自己覺得很得意,蟬鳴謂之嘒,此蟬又是寒蟬。潘岳《秋興賦》:“蟬嘒嘒以寒吟兮。”陸機《擬明月皎夜光》詩:“翻翻歸雁集,嘒嘒寒蟬鳴。”《說文》又解嘒為小聲,引《詩經》“嘒彼小星”為證,萬綠叢中,寒蟬獨鳴,其聲雖小,但卻是唯我獨尊。第二首是:
男兒解讀韓愈詩,女兒好讀姜夔詞。
一家倘許圓鷗夢,晝課男兒夜女兒。
鷗夢是指近時名士郭頻伽送他的一幅《鷗夢圖》,取溫庭筠詩意:“不見水云應有夢,偶隨鷗鷺便成家。”鷗夢得圓,便是歸隱得遂,看山刪文,閉門課子,余生亦自可樂。
第三首是有人售田,只得數畝,但卻是水旱不荒的良田,龔定庵決定買了下來。
倘容我老半鋤邊,不要公卿寄俸錢。
一事避君君匿笑,劉郎才氣亦求田。
他不但想歸農,甚至認為屠釣亦可謀生:
隨身百軸字平安,身世無如屠釣寬。
恥學趙家臣宰例,歸來香火乞祠官。
趙家是指宋朝,那時的大臣失勢,放歸田里,照例可以請求管理一處道觀,稱為“提舉”;蘇東坡便有一個“提舉成都玉局觀”的銜頭。
寄出這四首詩以后,九月十五一大早,上船北行,口占一絕:
“連宵燈火宴秋堂,絕色秋花各斷腸。
又被北山猿鶴笑,五更濃掛一帆霜。”
在揚州亦是詩先人到,魏仲英看到他那四首詩,問了一句話:“是由衷之言?”
“是的。”
“前兩天遇見小云,還問起你,現在當然不必提了。”
“這,”龔定庵覺得應該有個交代,躊躇著說,“我作兩首詩送她,你看如何?”
“實在可以不必。”魏仲英笑道,“不過你作詩,我總贊成,至少我可以看看。”
“這樣,我作出來再看,看能不能送出去。”
龔定庵略略構思,一揮而就:
豆蔻芳溫啟瓠犀,傷心前度語重提。
牡丹絕色三春暖,豈是梅花處士妻?
“這可以。你現在要歸隱了,不能讓她荊釵布裙,親操井臼。”
于是龔定庵再寫第二首:
對人才調若飛仙,詞令聰華四座傳。
撐住南朝金粉氣,未須料理五湖船。
“詩是好詩。”魏仲英說,“以飛仙來形容小云海闊天空的詞令,妙得很。不過后面兩句勸她不必急于從良,很不妥當。我看只送前面那一首吧。”
“也好!”
“良朋愛我,夫復何言?”龔定庵拱拱手說。
“不過,有一個手卷要請你題一題。”
“好。是什么手卷?”
“殉難忠臣的遺孀,有本詩集,名為《斷釵吟》,這個卷子畫的就是《斷釵吟圖》。”
“這位殉難的忠臣是誰?”
“常州有個湯大奎,你聽說過沒有?”
“沒有。”
“湯大奎是——”
湯大奎是常州人,乾隆二十八年進士,仕途不利,二十年后,還只是福建的一名知縣,派到臺灣鳳山,乾隆五十一年,任滿等待后任來接收時,林爽文在彰化起事,同黨曾伯達起而響應,南竄鳳山。
湯大奎守土有責,親率僚屬,招募鄉勇,日夜防御。鳳山沒有城,只有三尺高的一圈土墻,亂民破北門沖入縣衙門,湯大奎朝服坐在大堂上,亂民擁到,仗劍抵御,亂刀交下,身首異處。長子隨父在任,事先將湯大奎的文稿托親戚帶走,避入民間,此時為了保護老父,同時遇害。
噩耗到達常州時,湯夫人正在梳妝,一驚摔斷了玉釵,因而將她的詩稿題名為《斷釵吟》。湯大奎的次子叫湯雨生,由于湯大奎追贈云騎尉,這是個世襲罔替的職務,所以湯雨生雖讀書而未應考,當了武官,現任總兵,請人畫了一幅《斷釵吟圖》,遍請名家題詠。由于魏仲英的介紹,湯雨生特地宴請龔定庵,細說湯大奎殉難的經過,龔定庵即席為他題了一闋《水龍吟》:
虎頭燕頷書生,相逢細把家門說。乾隆丙午,鯨波不靖,鳳山圍急。憤氣成神,大招不反,東瀛蕩坼。便璇閨夜閉,影形相吊,髽子矮,秋燈碧。
這是上半闋,婦人居喪所梳的發髻,名為“髽”;髽下垂麻,所以用個“矮”字。下半闋是:
宛宛玉釵一股,四十年寒光不蝕。微鏗枕上,豈知中有,海天龍血?甲子吟釵,壬申以殉,釵飛吟歇。到而今,卷里釵聲,如變徵,聽還裂。
甲子為玉釵始用之年,約四十年而釵斷,至嘉慶十七年壬申,湯夫人去世遺命以釵殉葬。這首詞敘事有法,湯雨生非常欣賞,殷殷致謝以外,送了十個“官寶”作為潤筆,魏仲英承諾為他另籌五百兩銀子,一舉而備,不必再費事了。
“你是哪天到的?”甘泉縣令盧元良問。
“來了有三天了。”龔定庵率直答說,“魏仲英替我籌劃,打了湯總戎一個秋風,弄了五百兩銀子作盤纏,你跟亦民替我籌的兩千兩銀子,想托魏仲英匯到京里,讓內人先還還賬,才好動身。”
盧元良深深點頭。“魏仲英真是好朋友,替你籌劃得很好。不過,匯款亦不必托他,我也可以替你辦;現銀搬來搬去不方便,我找鹽商來劃一筆賬好了。”他緊接著說,“倒是有封信,此刻就要交給你。”
信是杭州來的。北來以前,龔定庵與老父約定,有事寄信,可視情況,請一路上他的幾個當地方官的同年代轉,盧元良便是其中之一。
信到手中,微感意外,沉甸甸的很重,估計內中至少也有十張信箋,不知平安家信中,哪有那么多的話好說。一時看不完,就索性不拆了。
“你公事太忙,我不打攪了。”
“我要出城去‘勘荒’,就不留你了。”盧元良說,“匯款之事,我辦妥了,馬上通知你。”
“拜托,拜托。”
龔定庵辭了出來,仍回魏家,拆開老父的信一看,既驚且怒,同時亦深感不安與委屈,七情激蕩,心頭震動,以致大失常態,只見他繞室疾走,心中不斷地在罵:“混賬,混賬!”
隨行的老仆,從未見他有此神態,驚惶之余,只有將魏仲英請了來,探問究竟。
“你看!世間有如此鬼蜮伎倆!”
“什么事惹得你生這么大的氣!”魏仲英說,“你把心定下來,等我看了信再說。”
信中有信,龔闇齋附寄了一封龔守正的信,說西林太清春的家變,鬧得更厲害了,載鈞公然倡言,說他的庶母與龔定庵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手中握有證據。龔守正說,京中士大夫都信有其事,他自己亦很懷疑,年力正壯而堅欲辭官,其故可思。又請龔闇齋告誡龔定庵,萬萬不可入京,否則將會引起軒然大波。他身為禮部尚書,而有此喪德敗行的胞侄,除了奏請開缺謝過以外,別無他途可擇。
看了這封信,連魏仲英都為之不平。不過龔闇齋的信,是比較能使人安慰的,他說他相信龔定庵即令行為放蕩,尚不致污人閨閣,但為了叔父的前程著想,自以不入京為是。
魏仲英看不出龔闇齋是真的相信龔定庵,絕不會污人閨閣,還是對愛子的慰藉之詞。在他,覺得龔定庵情感深厚,常有過當之舉,所以持著存疑的態度;不過有一點,他是信心十足的:龔定庵絕不會對他說假話。
因此,他率直地問:“到底有這回事沒有呢?”
“沒有。”
“想過沒有呢?”
“發乎情、止乎禮。”
“然則確是想過?”
“你見了西林太清春,你也曾想。”龔定庵說,“太上忘情,下者不及情;情之所鐘,正在我輩。”
問得咄咄逼人,答也答得振振有詞,魏仲英完全了解他對西林太清春的感情了,但仍有一件事需要澄清。
“那么所謂確實證據是什么呢?”
龔定庵想了一下說:“一定是我寄給西林太清春的詞箋,落入載鈞手中了。”
“這些詞,是專為西林太清春而寫的?”
“有的是,有的不是。”
“你倒念一首專為她寫的詞,給我聽聽。”
龔定庵搜索記憶,想起了一首詞:“誤會怕是由這首《清平樂》起來的。”他緩慢地念道:
“垂楊近遠,玉鞚行來緩。三里春風韋曲岸,目斷那人庭院。駐鞭獨自思唯,撩人歷亂花飛。日暮春心怊悵,可能紉佩同歸。”
“那就是了。”魏仲英說,“‘三里春風韋曲岸’,最明顯不過,韋曲在長安城南,太平湖亦在城南。結句愛慕之意,溢于言表,無怪人家疑心。”
龔定庵不作聲,好久,恨恨地說:“我要把詞律燒掉,從此不填詞。”
“止謗莫如自修,但也不必為此因噎廢食。”魏仲英問,“你接眷之事如何呢?”
“當然要去接。”
“進不進京?”
“我那位老叔,好不容易巴結到一個尚書,我能攔他的青云之路嗎?”龔定庵憤憤地說,“我雖不進京,可是必須辯誣。”
“算了,算了!那一來風波不是越鬧越大了?”
龔定庵黯然無語,抑郁難宣。不道魏仲英收到吳虹生寄來,托他轉交龔定庵的一封信,拆開一看簡直要昏厥了。
“你看,誣人竟至于此!”
原來吳虹生的信,也是談他與西林太清春的交往。載鈞已將他手中所握的證據,向龔定庵的朋友及杭州同鄉公開了。這些證據,便是好幾首艷詞,惝恍迷離,語意曖昧,而據載鈞說,許多描寫,是太平湖的景致,以致魏仲英心頭亦不免浮起疑云,其中有一首《木蘭花慢》:
問人天何事,最飄渺,最銷沉?算第一難言,斷無人覺,且自幽尋。香蘭一枝恁瘦,問香蘭、何苦伴清吟?消受工愁滋味,天長地久愔愔。 蘭襟,一丸涼月墮,似他心。有夢訴依依,香傳裊裊,眉鎖深深。故人碧空有約,待歸來、天上理天琴。無奈游仙覺后,碧云垂到而今。
吳虹生說,載鈞為人指出,最后三句,隱著太平湖府邸中的“天游閣”;西林太清春有一面鐵琵琶,置于天游閣,因而稱為“天琴”。
“這是記夢之作,”龔定庵說,“夢境如此而已。”
“那么這一首呢?到底是‘誰邊庭院誰邊宅’?”
魏仲英所指的是一首《鳳棲梧》:
誰邊庭院誰邊宅?往事誰邊?空際層層疊。坐暖一方屏底月,背人蠟影幢幢滅。 萬種溫黁何用覓?枕上逃禪,遣卻心頭憶。禪戰愁心無氣力,自家料理回腸直。
“本無其地,亦無其事,所以說‘誰邊庭院誰邊宅,往事誰邊?’這不是很清楚的嗎?這不過枕上不寐,忽生幻境,一時感觸。”龔定庵說,“我自以為這首詞,空靈窅妙,不落言詮。你說呢?”
魏仲英笑笑說道:“這首《浣溪沙》,人家可是指責了,有其地、有其景、有其物。”接著便念:
“鳳脛燈青香篆寒,尋思脈脈未成眠,欹鬟沉坐溜犀鈿。 一幀梅花紅似酒,半庭春月暖于煙,紅闌干外夜闌珊。
“載鈞說,這就是他家的景致。”
“他要這么說,如之奈何?”龔定庵苦笑著說,“雁足燈、紅梅、朱闌,無處無之,我不過寫深閨少婦待夫不歸的情景而已。”
“這樣說,這首《桂殿秋》也是記夢?詞倒是真不壞。”魏仲英接著便朗聲念那首《桂殿秋》:
“明月外,凈紅塵,蓬萊幽窅四無鄰。九霄一派銀河水,流過紅墻不見人。驚覺后,月華濃,天風已度五更鐘。此生欲問光明殿,知隔朱扃幾萬重?”
龔定庵隨著他的聲音在心里默念,同時在腦中出現了依稀的夢境,但剎那間,都已化作無邊的悵惘。
“也難怪,你的夢不是翠樓瓊戶,就是朱扃銀河,實在可疑。”
聽得這話,龔定庵大為傷心,因為連魏仲英都在懷疑了。
“我倒覺得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你不必把令叔的話看得太認真,照常入京,以示問心無愧,你道如何?”
“好!”龔定庵毅然決然地說,“好在我不遵家嚴的訓誨,也不是第一次。”
從送龔定庵北行后,魏仲英不斷接到他的信,第一封寄自曲阜。這是龔定庵生平頭一次瞻仰孔廟,住在衍圣公孔憲增的堂弟孔憲庚家,曲阜縣令王大堉,是他的同年,文酒盤桓,頗不寂寞。
另外附了四首詩,看得出龔定庵曲阜之行的心情是非常虔誠的。第一首是:
少年無福過闕里,中年著書復求仕。
仕幸不成書幸成,乃敢齋祓告孔子。
詩下有注,道是以前經過兗州,未至孔里。道光三年著《大經大義終始論》,十二年著《群經寫官答問》,十三年著《六經正名論》及《古史鉤沉論》,有此經學著作,自以為可以見得孔子了,謁孔以前,并曾兩次齋戒。
第二封信,發自濟南。信很長,說在兗州時,有人薦仆,面相不吉;細詢來歷,此仆自言追隨過十個主人,都出了事,不是革職,就是降調,龔定庵不信邪,仍舊用了他。哪知不信邪偏有邪,凡是他經手的事,都會出差錯。自兗州北上的車子是他雇來的,結果傾覆四次之多,有一次是過溪溝覆車,書籍衣服,盡皆被水,因而感慨作詩:
古人用兵重福將,小說家明因果狀。
不信古書愎用知,水厄淋漓黑貂喪。
“古書”指《法苑珠林》以及明朝的筆記小說,皆有類此情事的記載。第二首是:
天意若曰汝毋北,覆車南沙書卷濕。
汶陽風雨六幕黑,申以東平三尺雪。
自兗州而北,經汶上而至東平,先是風雨,繼以大雪,龔定庵怯于旅途艱辛,似乎不打算北上了。當然,魏仲英不會把“天意若曰汝毋北”這句詩看得太認真,因為他深知龔定庵性情倔強,說了進京一定不會中途停頓。
但是接到第三封信,他的信心動搖了,這封信寄自河間府以北的任丘,旅途中亦有聲色之樂,有詩為證:
任丘馬首有箏琶,偶落吟鞭便駐車。
北望觚棱南望雁,七行狂草達京師。
詩下自注:“遣一仆人都迎眷屬,自駐任丘縣待之。”
龔定庵為什么不進京?自任丘至京,只有兩天途程,如果沒有特殊的原因,不會逗留在任丘。這個原因是什么?是守著老父之誡?但是這一點,他早就深思熟慮過了。中途變卦,一定另有說法,且看他下一封信來怎么說。
下一封信是在離京不遠的固安縣所發,只有一首詩:
房山一角露崚嶒,十二連橋夜有冰。
漸近城南天尺五,回燈不敢夢觚棱。
到固安還不是他自動地,是應他的長子龔昌匏之請:“兒子書來,乞稍稍北,乃稍進于雄縣;又請,乃又進于固安縣。”
詩中最觸目的是“觚棱”一詞。宮殿飛檐,高聳入云的尖角,名為觚棱;自遠處望宮殿,當然是觚棱最先入眼,因此,這兩個字常用作忠愛的象征。譬如臣下放歸田里,出京回顧,見觚棱而眷戀君恩;久辭闕下,一旦見召,入京時望觚棱而神魂飛越,興奮不已。凡此都是古人詩文中常有的描寫。但是龔定庵以小臣辭官養親,對當今皇帝,即未受恩,亦無依戀;此番進京,并非奉召,亦不必如大臣到京,須向“宮門請安”,與觚棱這個典故,渺不相關,而前后詩中,兩番連用,豈不可怪?
因此,魏仲英窮思冥搜,逐字參詳。第一句“房山一角露崚嶒”易解,房山就在固安縣境;第二句“十二連橋夜有冰”的連橋不典,應該是指有許多橋洞的盧溝橋,天時嚴寒,橋下永定河水,入夜必會結冰;第三句“漸近城南天尺五”便費解了。
唐朝長安的世家大族,以韋、杜兩家最盛,在城南聚族而居,地名就叫作“韋曲”與“杜曲”。韋、杜兩家出過好些宰相,子弟成為駙馬的亦不知凡幾,常人難得一睹天顏,而在韋、杜兩家,不足為奇,因而有一句歌謠:“城南韋杜,去天尺五。”龔定庵這句詩,當是指京師的一家貴族,而且應該住在南城,只不知是哪一家。
最后一句,更費猜疑,何以謂之“回燈不敢夢觚棱”?林下大老,感念圣眷,或者回顧當年在位時的風光,觚棱入夢,是情理中事;為何不敢夢觚棱?而且夢既不能自主,就無所謂敢不敢,因此,這夢字在此處應作夢想解,“不敢夢觚棱”照字面解釋,是不敢夢想能有入宮的一天,這與辭官的小臣,毫不相干。因此,魏仲英初步的省悟是,“觚棱”一定別有所指。
再思索“回燈”,就越發如墮五里霧中了,回燈便是移燈,將燈火轉換一個方向,或者避光,或者取光。《琵琶行》中,“移船相近邀相見,添酒回燈重開宴”,這是取光;戴日高的詩,“拂枕薰紅帕,回燈復解衣”,這是避光。兩者跟“不敢夢觚棱”,似乎都扯不上關系。
為了這首詩的難解,魏仲英茶飯無心,非常痛苦。龔定庵是他心目中的一個偶像,他相信龔定庵與西林太清春之間,發乎情、止乎禮,絕沒有任何非禮的行為。當時鼓勵他不顧他父親的告誡而進京,是希望能夠證實他對他的判斷不錯,龔定庵聽從他的勸告,使得他深感安慰,因為這便證明了龔定庵問心無愧,但是現在看起來,龔定庵似乎確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確是不敢進京。他之聽從他的勸告,不過虛與委蛇而已!想到這一點,是魏仲英最傷心的,龔定庵從來沒有騙過他,不過是他自己謬托知己,自作多情,其實,怕已不知道騙了他多少回了。
這是魏仲英絕不能甘心,也絕不愿信以為真的一件事,可是不甘不愿,卻又不能自我譬解,魏仲英簡直要發狂了。
這天午夜夢回,靈思閃耀,仿佛找到了一條線索,凝神靜思,突然有句詞闖入他的腦海:“三里春風韋曲岸。”頓時豁然貫通了!“漸近城南天尺五”,正就是“三里春風韋曲岸”近了,然則“觚棱”之別有所指正是指太平湖貝勒奕繪的府第,不過他只知道王府有殿,貝勒府是不是有,卻不無疑問,于是挑燈檢書,找出禮親王昭璉所著的《嘯亭雜錄》,在續集中記明,奕繪的府第,在嘉慶朝原為榮親王府,這就不錯了,王府有殿,有殿便可用“觚棱”,這一來龔定庵的詩,就要另作解釋了。
“觚棱”既指太平湖的朱邸,當然就是指西林太清春,然則“不敢夢觚棱”的意思就很明顯了,尤其有“回燈”的字樣,扣著一個“夢”字,命意更為顯豁,龔定庵的心境,他可以想象得之,房山在望,盧溝橋夜來有冰塊激蕩的流水聲,仿佛可聞;京師南城的太平湖漸漸近了,回燈解衣,自然而然浮起滿懷綺思,但卻不敢作此夢想,或者還有一層隱而未宣的祈盼,在現實境界中不敢夢想與西林太清春,花前月下,攜手同游的一天;或許夢入高唐,顛鸞倒鳳,在神游太虛中,得以了卻一番相思債。
意會到此,魏仲英才知道龔定庵對西林太清春用情極深。自揚州北上時,他心中還存著一個極大的難題,不易抉擇,西林太清春遭遇家難,遷出太平湖府邸,就人情而言,是載鈞不孝不義,逐出庶母,既然如此,西林太清春逸出禮法,亦是可諒解之事。龔定庵如果癡心苦戀,正有可乘之機。但他不能不考慮后果,本身不容于清議,以他的性情而言,是不大在乎的。老父與妻子的失望,自不能不顧,但最大的顧慮,應該是怕傷害了西林太清春。
這樣一想,上一首詩也可解了,他是一直到了雄縣,才做了最后抉擇,“北望觚棱南望雁”,觚棱指西林太清春,則北雁南飛的雁,便是指他的家庭,兩者兼顧,便只有犧牲自己,不進京而只遣仆人去接眷,“七行狂草達京師”,正見得他當時懸崖勒馬的勇氣與不得已之故。
這使得魏仲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唐朝的李商隱的遭遇。李商隱家住洛陽崇讓坊,原是他的岳父王茂元的住宅,舉以相贈;未嫁的小姨,依姐而居,住在正屋后面的畫樓上。這位王小姐因憐才而與姐夫熱戀。李商隱為她寫了好些令回腸蕩氣、別有寄托的好詩。
第二年春天,李商隱進京公干,下榻長安晉昌坊令狐绹的住宅,宅東大慈恩寺的牡丹,國色天香,名聞四海,李商隱寫了一首詩寄給小姨,結句是:“我是夢中傳彩筆,欲書花片寄朝云。”高唐神女名為朝云,本指他的小姨;但有人故意曲解,以致令狐绹發生了極嚴重的誤會。
原來令狐绹的父親令狐楚,工于章奏,他的衣缽傳人就是李商隱,因此,他們是交非泛泛的師兄弟,既是通家至好,自然內眷不避。其時令狐绹在湖州當刺史,而他有個姬妾又很欣賞李商隱的才氣,因此有妒忌李商隱的人,在令狐绹面前進讒,說他私通令狐绹的姬妾,證據便是這首牡丹詩。
令狐绹后來入閣拜相,一帆風順。李商隱幾次要求他提攜,而令狐绹因為有此誤會,始終不照應他,李商隱苦于不便公開他與小姨的這段戀情,只能用曹植與甄妃的故事來寫詩,隱喻他跟令狐绹的姬妾,絕無曖昧,但一無效果。
李商隱為了一首牡丹詩,竟致坎坷終身;如今龔定庵亦像李商隱一樣,遭人妒忌,為人所讒,而以他的清詞麗句,作為證據。才人命薄,千古一轍。魏仲英默念著“空山徙倚倦游身,夢見城西閬苑春”的《丁香花》詩,嘆口氣自語:“不遭人妒是庸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