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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兄,你捧直系也好,反直系也好,我都不管。現在縮小范圍,只談我們兩個人之間的關系。你的條件我盡力替你去做到,不過,你無論如何不可害我將來不好交代。”
“當然當然。”陳議員說,“到那天,我一定出席簽名。這樣,你能交代了嗎?”
“能交代了。”
“好,一言為定。”陳議員說,“我還不致為兩萬元出賣朋友。”
這一說,王科長放心了。第二天就取來一張匯豐銀行的兩萬元支票。陳議員倒也很漂亮,愿將支票由王科長保管,直到大選過后,再行交付。
“不必,不必!我相信你。”
“不要那么說。”陳議員搖搖頭,“換了我,心里也會嘀咕,勢必影響情緒,你先收著,晚上好睡得著覺。”
“既然如此,我就暫且保管。”王科長又說,“旅館替你預備好了,在櫻桃斜街,‘逛胡同’也方便些。”
十月三日晚上,甘石橋“俱樂部”統計,領支票的,已有五百六十多人,另外有一批南下而尚逗留在天津的議員,派代表跟王承斌接頭,愿意“合作”,條件是當天早車到北京,一出車站便去投票,投了票領款,領了款上車回天津,不得宣布姓名。王承斌欣然同意。這一批約二十名,加上已領款的人,總數超過大總統當選所需的五百八十票。因此,吳景濂連夜發出通知,定在第二天上午十時,舉行憲法會議。
這是一次試探。憲法會議須有五分之三的議員,亦即五百二十二人出席,方能開議。結果是流會了四十四次的憲法會議,終于開成了,到會的人在五百五十人以上。大選派奔走相告,欣然色喜,都認為選大總統有把握了。
但吳景濂雖已發出定在十月五日上午舉行大總統選舉會的通知,卻絲毫不敢怠慢。最要緊的是安全問題,怕反對派搗亂,決定調集大批軍警保安隊,在象房橋國會所在地一帶布崗;同時規定,入場旁聽,一律搜身,對有問題的議員,則采取嚴密監視的措施。
這一夜,甘石橋的“俱樂部”通宵達旦,熱鬧異常,五間大廳擠得水泄不通。支票一共發出六百零五張,會應該可以開得成了,但仍舊需要盯緊。吳景濂在這天一清早到院,第一件事就是查問有沒有請假的議員,如有其人,立即派人用專車去迎接,言明只要投了票,立即可以回家。
旁聽的人,從九點鐘開始,陸續都到了,但大部分無法進場,因為規定旁聽須有議員介紹,而且要請介紹議員到大門口來認人。有些議員尚未到院,就只好等了。
這樣擾擾攘攘,直到十一點五十二分,方由吳景濂宣布開會。
首先報告人數,簽名報到的參議員一百五十二名,眾議員四百四十一名,總計五百九十三人,已足法定人數。
“主席,主席!”
有人舉手高叫,不待吳景濂準許,便已站起身來,預備發言。坐在他旁邊的一個議員,便使勁拉著他的衣袖,要他坐下來。
“你干什么?”想發言的議員,用力一甩衣袖,大聲說道,“我發現許多陌生面孔,請主席裁定,要驗明正身。”
“混蛋!”另有個議員站起來,戟指怒斥,“又不是綁上法場,要驗什么正身?”
“當然要驗!”被斥的議員臉都氣白了,“你什么東西,直系走狗!王八蛋!”
“老子要揍你!”
相隔既遠,又有人拉架,當然打不起來。擾攘之中,“驗明正身”的事,也就不提了。
“現在,”吳景濂大敲議事槌,“要推定檢票員十六位。預備用掣簽的辦法,大家同意不同意?”
他的第二個“同意”尚未出口,席次中已有多人高聲響應:“同意,同意。”
于是吳景濂喊一聲:“鄭秘書長,請你主持掣簽。”
鄭秘書長名叫林皋,派人抱出一個馬口鐵的大圓筒,擼起衣袖一掏,掣出一支簽來,高聲唱名:“參議員呂志伊!”
“不在北京。”有人接口,“重新掣。”
這一回掣出來一名大選派議員,再掣又是。說也奇怪,中簽的都是與直系有密切關系的大選派。倘為反對派,則多不在京,重新再掣又是大選派。
十六名檢票員產生,主席宣布:“下午二時投票。”
于是議員一哄而散,但不能離開議院——無論議員還是旁聽者,一律準入不準出。旁聽者更為苦惱,因為臨時規定,未投票完畢,不準入場,在院子里枯守,發給兩個面包充饑。深悔不該來此擠熱鬧的,大有其人。
議員的待遇自然要好得多,有午餐、茶點,免費享用;有鴉片煙癮的議員,另制一份名冊,冊上有名,可以請準議長,發給臨時通行證,由警察護送出場,過癮之處在議院左側的大中公寓。這個公寓已由直系包了下來,作為臨時指揮的總機關,由高凌霨、吳毓麟、邊守靖坐鎮,每人手邊一本名冊、一支筆,翻來覆去地檢點人數。
“江蘇方面的情形不妙。”吳景濂走來,悄悄向高凌霨說,“浦口上專車的,一共四十二個,車到天津,走散了一大半,只到了十五個人。”
“不要緊,不要緊。”高凌蔚安慰他說,“一定可以湊足。”
“王幼山呢?”邊守靖插進來問說,“有沒有消息?”
“沒有。凡是他會去的地方,都找到了,不知道他躲在哪里。”吳景濂憤憤地說,“出爾反爾,太不夠意思了。”
王幼山就是現任參議院議長王家襄,他是浙江紹興人,留日專攻警政,回國后創辦浙江高等巡警學堂,為人精明強干,熟于法制,因而加入參議院,被選為議長。他在派系中雖屬于梁啟超、湯化龍的“憲法研究會”,但身為議長,對各派各系都有接觸。直系要捧曹錕,當然非拉他不可。他原來亦曾答應幫忙,只是各方攻擊,越來越烈,他又不像吳景濂那樣不惜羽毛,結果只好躲了起來。
可是直系卻認為非找到他不可。因為他一出現,不但可以號召好些個雖拿了錢,托病托故不出席的議員,而且曹錕之當選,若說連參議院議長都未投票,顯然不夠光彩。
無奈九陌紅塵,茫茫人海,倉猝之間要把他找出來,實在不容易。不過,好消息也還是有,安福系的十幾個人,由天津分乘五輛汽車,已經趕到——此輩就是約定一到領錢、領錢投票、投票離京的人,坐來的汽車就停在大中公寓門前,只當十幾分鐘即可畢事,原車回津。哪知人數還是不夠——宣布開會時,可以馬馬虎虎虛招,正式領選票時,可不能假冒,否則一鬧開來,后果極其嚴重。
到了午后一點鐘,檢點人數還只有五百六十二名,依法定人數,尚差十八人。于是,高凌蔚與吳景濂聯合召集緊急會議,商討最后對策。
“十八個人,只要不離開北京,一定湊得齊。”吳景濂說,“現在寄望在一點半鐘往南開的火車,大概總可以截幾個人回來。”
“請病假的是哪幾位?”吳毓麟說,“也要看看真請病假、假請病假。”
“查過了。有四個是真的病了。”
“哪四個?”
“名冊上注的有。”
查名冊是張佩紳、廖宗北、梁善濟、易宗夔,最后一名下面注著“病甚重”三字。
“只要他有口氣,就要他來投票。”吳毓麟說,“不過費點手腳而已。”
這一說,提醒了吳景濂,立即找了總務科長來,要他接頭醫院,派醫生、護士,將生病的議員,用擔架抬到議院來投票。
“報告好消息。”警察總監薛之珩興沖沖地跑了來說,“前門車站截回來五位,其中兩位,說什么也不肯走,只好用強了。這得吳議長派人去講幾句好話才行。”
原來薛之珩派了“便衣”在前門車站守候,發現“臨陣脫逃”的議員,先是低聲留駕,倘或不聽,便扭在一起,假裝打架,由穿制服的警察,將兩造帶至局內,好言慰勸;如果連打架這一著也失效,掙脫了往火車上走,“便衣”就立即大喊“抓小偷”,誣指那議員是扒手,立即被捕,押到局中。薛之珩那里就有這么兩名假扒手在。
“好!我馬上派人去。”
派的是眾議院的一名交際秘書,與議員個個熟悉,人緣極好。到了局里,千不是、萬不是地打躬作揖,到底把那兩名議員的氣平下去了。
“你們押我到這里來也沒有用,我不投票!”
正談到這里,聽得議院那面傳來一片喧囂,其中還夾著清晰可聞的笑聲,似乎出現了很有趣的情景,令人忍不住走到窗前去張望。
這一望,好笑是好笑,可也不免羞慚。原來為了拉票,直系與吳景濂等人,無所不用其極,有人獻計,還應該走內線,凡是懼內、姨太太當家、在八大胡同有相好的議員,倘有不馴服的跡象,都列入“內線監視”之列。辦法很簡單,一部分票款之外,另送衣料化妝品、名貴食物之類,拜托到了投票那天,務必把你們“老爺”押了來。
此刻就是“內線”發生作用的時候,不過上了年紀的太太,絕無僅有,因為一則好好出身的“官太太”,畢竟忌憚禮法,不愿也不敢如此拋頭露面;再則既說“閫令森嚴”,只要嚴厲告誡,亦不怕丈夫會臨陣脫逃。有些當家而能干的姨太太,亦可收到這樣的效果。唯獨在八大胡同有相好的議員,不致連自己的政治行為都要受窯姐兒支配,所以無不唯唯否否,口頭敷衍。議院中承辦此事的職員,當然再清楚不過,所以千叮萬囑:“你不要聽他說得天花亂墜,甚至于跟你起誓,一定會來投票,那都是騙你的。到時候你替他上上勁,陪了他一起來,等他一進議院大門,你馬上到大中公寓來,把送你的大紅包帶回去。”
如此說辭,沒有一個受托的姑娘不愿聽的,此刻紛紛“押”到。有些議員不肯下車,有些議員說面子不好看,要相好不必下車,讓他自己進議院。結果都失敗了,不肯下車的,被硬拖了下來;不叫她下車的,偏要下車,而且虎視眈眈,非要眼看著垂頭喪氣的議員進場不可。這就是引起轟然嘩笑的緣故。
“行了!”吳毓麟說,“法定人數夠了。”
其時正是鐘鳴兩下,吳景濂登上主席臺,宣布投票開始,請檢票員上臺,執行任務。
于是十六名檢票員,從會場各方集中到主席臺,彼此心照不宣,守住了兩只大票匭。
接下來便是點名發票。四名病者已用擔架抬到,其中三個勉強可以扶進場,易宗夔則病得連坐起來都辦不到。于是議長裁定,請兩位檢票員將選票拿到擺在休息室的擔架前面,請易宗夔填寫。
“是不是秘密投票?”
“是的,無記名投票。”檢票員回答。
“那么,請你們回避。”
兩個檢票員便都背轉身去。易宗夔持筆的手顫巍巍地寫了三個字,將選票折好交回檢票員。
“可以請回府了。請多保重。”檢票員之一交代議院職員,“小心護送。”很殷勤地幫著照料,借以遮人耳目。
另一個檢票員便乘大家看護病人時,很快地將折好的選票掀開一角,但“五千元”三字赫然在目,是一張廢票。
但是到了投入票匭,易宗夔的一票,三個字變成只有兩個字:曹錕。當然是調包了。
到得三點半鐘,投票完畢,主席宣布四點鐘開票,有半個小時的工夫,放旁聽者入場,同時也要做一番必要的準備。
當然,票匭最要緊,由吳景濂親自貼上封條,并推檢票員八人,會同軍警,嚴密看守,然后趕到大中公寓。捧曹的要角高凌霨、吳毓麟、程克、熊炳琦、王毓芝、邊守靖、劉夢庚都在。
“情況如何?”吳毓麟首先發問。
“還不錯。”吳景濂答說,“搗蛋的人不多。今天最大的勝利是,檢票員都為理想推出,開票應該沒有問題。”
“蓮伯兄,”高凌霨立刻提出警告,“不能說‘應該’,要絕對沒有問題。”
“一點不錯。”王毓芝附和著說,“一開了票,如果出了問題,再無補救之道,趁這時候,還可以做最后檢點,籌一條萬全之計。”
“不要緊,不要緊!只要檢票員得力,我預備了一個人在那里,保險做得漂亮。”
“是個怎么樣的人?”
“此刻沒工夫說。總而言之,只看鄭秘書長掣簽,不出岔子,諸公就大可信任我了。”
這一個實例說明很有力,大家都放心了。“不過,”高凌霨說,“票子要盡量多爭取。”
“我想能‘爭’到四百七十票以上。”
照大總統選舉規定,須全體議員三分之二,始可舉行選舉;得票四分之三,才算當選。這天實際到會人數五百九十人,已超過議員總數三分之二。五百九十人的四分之三是四百四十二,能“爭”到四百七十票,亦可算是相當“漂亮”的。
因此,大家都表示滿意,對吳景濂少不得慰勞幾句,以為激勵。其實吳景濂本人,比誰都來得開心,因為他后半世的功名富貴,即系于未來開票的個把鐘頭之中,王毓芝所說的“萬全之計”,他早就有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