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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同、光以來,詩壇是江西跟福建人的天下,詩壇的領袖在名義上是陳寶琛,而實際上能各張一軍、開宗立派的,江西是陳三立,福建是鄭孝胥。
陳三立與鄭孝胥同年不同榜,他們都是光緒八年的舉人。其時“清流”的勢力正盛,“翰林四諫”之二的陳寶琛與宗室寶廷,分別放了江西與福建的主考。陳寶琛在江西中了個得意門生,便是陳三立,他是江西義寧人。義寧在宋朝名為分寧,出了一個大詩人,便是“蘇門四學士”之一的黃庭堅,為江西詩派的開山之祖。八百年后又出了一個陳三立,直承山谷而為江西詩派的不祧之祖。巧的是,不但同出分寧,而且陳寶琛在清末的詩名,恰如北宋的蘇東坡。師弟擅詩,后先輝映,并足千古。
寶廷跟鄭孝胥的關系更不同了。鄭孝胥是這一年福建的解元,自然視寶廷為恩師。可惜其時清流盛極而衰,寶廷已看出慈禧太后及其他左右用事的人,“憎茲多口”,清流被禍不遠,因而見機勇退。但方當盛年,又是宗室,旗人沒有“告終養”那一套可以退隱林下的辦法,只好采了個自劾的下策,于是而有一重艷傳人口的風流公案。
原來其時由京師奉差福建,最舒服的是一條水路,由通州乘官船沿運河南下,到了杭州換船,循富春江入閩。這些船不知緣何叫作“江山船”,船戶一共九姓,據說是元末陳友諒部屬的后裔。明太祖得了天下,為報復陳友諒的對抗,限制這九姓不得陸居,世世以操船為業,五百年來一直是受歧視的“賤民”。
但在杭州一提起“江山船”,立刻就會浮起風光旖旎的感覺,因為船戶亦是男主外,女主內,艙中侍候客人,皆是船娘,名之為“桐嚴嫂”,桐是桐廬,嚴是嚴州,此富春江上的兩州縣,是江山船的大本營——數典忘祖,桐嚴諧音為同年,“桐嚴嫂”一變而為“同年嫂”了。
其中有個“同年嫂”,身材裊娜,皮膚極白,為這位滿洲大名士的寶竹坡——寶廷驚為天人。其實她是個白麻子,不過寶竹坡是深度近視眼,只見其白,不見其麻,但覺霧里看花,風情萬種,尤其是背著燈羅襦初解,真個是銷魂。無奈歡娛日短,到得水口鎮起旱時,不能攜入闈中,只得訂下后約,待試事已畢,仍是原船來接。到了杭州,索性換船不換人,納此同年嫂為妾,雙載北歸。這是官常所不許的事,便有人想借題發揮,作為攻清流的借口。寶竹坡見機,借個名目上奏,卻加了一個“自劾”的“附片”,說他有兄弟五人,唯他有兩子,不敷兄弟承嗣,所以途中買一妾,自請議處,結果革職。當時李慈銘作了一首律詩笑他,其中有一聯“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哄傳遐邇。
老師倒霉,弟子亦不得意,鄭孝胥四赴會試不第。他本是個功名之士,并不稀罕翰苑清班的虛名。其時終南的捷徑是走“洋務”這條路子。鄭孝胥在光緒十七年,奉派為駐日本公使館秘書,不久升為總領事,由東京、大阪而調至華僑最多的神戶,直到甲午戰起,方隨公使下旗歸國。
這時的鄭孝胥,已是三品道員的身份了,一任廣西龍州督辦,升為監司,陳藩開臬,眼看將要封疆了,不道武昌起義,清廷遜位。入民國后,鄭孝胥也在上海做遺老,雖是舉人出身,但鄉榜既早,又以詩名蓋世,所以雜在那班“中堂”“制軍”之中,毫不遜色。他又寫得一筆出入蘇黃的好字,每天半夜起身,在黑頭里一面磨墨,一面苦吟,得到天明,就那一池墨寫字,寫完為止。潤格不低,收入可觀,徜徉北里,征色選歌,日子過得很瀟灑,也很舒服。
不過他畢竟是策士型的人物,自覺有滿腹經綸,不甘寂寞,看軍閥越來越不成話,而溥儀已及成年,應該可有一番作為,因而北上投效。他做過外交官,在龍州督辦任內,對法國及安南的關系,亦頗了解,見識自遠比那班旗人及視洋人為“夷狄”的師傅們,來得容易受莊士敦欣賞,所以常在溥儀面前薦賢。
在大婚以后四個月,溥儀第一次召見鄭孝胥。他從盤古開天辟地一直談到未來的“大清中興”,慷慨激昂,甚至淚下,一片“忠愛”之氣,讓溥儀大為感動。他的那套主張策動列強“共管”,來共同保護“大清天下”的理論,更使得溥儀怦然心動。因此在這一番傾談之后,溥儀開了一個“祖宗”以來所未有的特例:特授鄭孝胥為“掌印鑰”的總管內務府大臣。
鄭孝胥這才識得“老鼠”“蝗蟲”的厲害,不敢再談什么“辟”與“驅”了。相反,還來了個“文明”招數,每個星期天,召集下級官員座談,虛懷若谷地愿納忠言。
于是有個司員想出來狠毒的一著,替鄭孝胥跟太監“拴對兒”。其時太監已遣散了一部分,但也還有一百多人,而且依舊對溥儀很有影響力。如果讓太監們痛恨鄭孝胥,早早晚晚說他的壞話,要不了多久,就能教他在“皇上”面前失寵。
“大人!”那司員站起身說道,“司官有個條陳,官里大小祭祀,一年到頭不斷,甚至一天兩三處,也是常事。譬如前朝哪位皇上的冥壽,也正好是哪位太后的忌辰,就得分開來上祭。每一回上祭都要用‘餑餑桌子’,還有水果。這筆花費很大。反正是個意思,不如用泥塑木雕代替,一樣也很莊重。”
鄭孝胥一聽,這個主意好極!不但可以節省大筆經費,而且也免得“三大殿”臭氣沖天——祭祀用的餑餑、“克食”,都是面粉做的,祭完歸太監所有,吃不了拿來制醬,醬缸擺在“三大殿”的丹墀之下,夏天曬得濁氣上沖霄漢,人人掩鼻而過。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鄭孝胥立即下令執行,而且還去嘉獎了那個司員。
這一來宮內的太監,無不將鄭孝胥恨之入骨。不久,他便收到了一封恐嚇信:斷人財路,當心腦袋。同時,被派去整頓頤和園的莊士敦,也接到了匿名警告信,說:“你如敢到頤和園上任,路上就有人等著宰你!”莊士敦知道是太監們玩的把戲,也知道那班生理殘缺的人的特性是“專門在暗地里使壞,絕不敢明目張膽有所動作”,所以還是坦然騎馬去上了任。當然,鄭孝胥亦不致為恐嚇信所遏阻。
于是,有個“高人”,想出來一記絕著,策動國會議員,醞釀提出議案,要廢止清室“優待條件”,由政府接收紫禁城。理由極多極充分,但最要緊的只有一條,說復辟禍首的張勛,原為國民公敵,去世以后,居然由溥儀賜“忠武”。更非法的是,派漢人鄭孝胥為總管內務府大臣,仍視漢人為“包衣”。
內務府由“上三旗包衣”組成,算是皇帝私人的奴才。盡管鄭孝胥對溥儀的自稱,是“臣”而非“奴才”,但破格以漢人管內務府,難逃蔑視漢族之嫌。這件事說起來確是很嚴重的。
報紙一登這個消息,引起了一連串揭發內務府黑幕的新聞,和攻擊清室的議論。
首先被攻擊的是溥儀的岳父榮源,被派為內務府大臣以后,由于他本應是“承恩公”的身份,所以擔當了一個好差使,經手辦理抵押貸款。
名為抵押貸款,但因只借不還,抵押品沒收,所以實際上等于買賣,這里面就有很多好處了。榮源經手的這筆貸款,對手是袁世凱的老表張鎮芳開的鹽業銀行。借款八十萬元,抵押品是尊封皇太后、冊封皇太后的十三份金寶、金冊,以及其他金器、寶石、珍珠,總值超過借款好幾倍。
第二個被攻擊的是奉派在“懋勤殿行走”的羅振玉。此人剽竊攘奪他的兒女親家王國維在學術上的成就,被稱為“甲骨文專家”,實為搞錢的專家,特長是將書香化為銅臭。當了“天子近臣”以后,除了經常上條陳,以及“打小報告”的“密奏”以外,自告奮勇,清點故宮書畫,逐件蓋上“宣統御覽之寶”。這一點攪得滿城風雨,但事無佐證,不知真假,最后終于露了馬腳,早成國寶的毛公鼎、散氏盤,只見著錄,到底是什么樣子,絕少人有此一見的眼福,但琉璃廠居然發現了這一鼎一盤的拓片。追究來源,便是羅振玉假公濟私。
第三個是佟濟煦,利用“內務府堂郎中”這個職位的方便,公然帶了技師進宮,將宮中的藏畫精品照相,用珂羅版印成畫集,跟毛公鼎、散氏盤的拓片一樣,賣得了極好的價錢。
第四個便是鄭孝胥。他是商務印書館的董事,居間促成了商務印書館影印四庫全書的計劃。這本來是一件好事,一方面嘉惠士林,一方面也替內務府籌得了一筆正當收入。但結果是文淵閣所藏的一部四庫全書在啟運到上海時,為步軍統領王懷慶根據內政部所頒布的《古籍、古物及古跡保存法草案》而扣留了。
于是,載灃第二天“上門”,結結巴巴地表示,鄭孝胥的辦法需要好好斟酌,如果連民國當局都不滿意,以后各事難辦,關系甚大。
這是暗示應該撤換鄭孝胥,而溥儀沒有聽懂。這一來,原來掌印鑰的“內務府大臣”紹英就只好“直奏”了。
“有件事奴才不敢壅于上聞。步軍統領王懷慶對鄭孝胥的做法很不滿意。他說,再讓鄭孝胥這樣胡鬧,民國如果有什么舉動,他就沒法子幫忙了。”
一聽這話,溥儀開始著急,“怎么辦呢?”他問。
“皇上圣明。”
這是宮中習用的一句話,意思是要請“皇上”做斷然處置,但卻不便出口,一則是表示生殺黜陟大權,操之于上,不敢擅請;再則是不愿明明白白地得罪人。
溥儀當然懂這句話,但當初賦予鄭孝胥改革內務府的全權,如今成效未見,卻又降“朱諭”拿他調差,出爾反爾,問心有愧,因而大感為難。
“你先下去,”溥儀只好先拖一拖,“等我想一想。”
幸而鄭孝胥聽得風聲,自己識趣,上了個“奏請開去差事”的折子,解決了溥儀的難題。他原來就在“懋勤殿行走”,此時仍回懋勤殿,與羅振玉同事。
這一來,“君臣”倒反而更接近了。鄭孝胥經常“進講”時事,溥儀此時覺得最有趣的話題是,曹錕的“逼宮”和賄選。
“逼官”的第一步是由津保派策動張紹曾內閣的總辭,他自道總辭的原因是“不堪二高之逼迫”。所謂“二高”中的一高是曾為張之洞所提拔的高凌霨,甘為曹錕所用的直系官吏中,數他的資望最高,自然而然成了另一高的“總參謀長”。
另一高不是一個人,是指一個問題,所謂“最高問題”,也就是下一任的大總統。高凌蔚的辦法很絕,當張紹曾謝絕黎元洪的挽留,“隱居”天津時,派他的姓張的秘書長回京辦理未了事件,同時關照辦好一道繼任人選的命令,只留姓名空著不填,等黎元洪決定提名何人組閣時,只要填上名字,便可發布。哪知高凌蔚叮囑張秘書長將空白命令扣了下來,不送公府。以致黎元洪無法直接以府令發布繼任人選,因為沒有原任國務總理張紹曾的副署,大總統的命令不生效力。
這一來就只好派高凌霨以內務總長攝行總理職務。緊接著便“導演”了一出“逼宮”的鬧劇,指使駐南苑的陸軍檢閱使馮玉祥,以及王懷慶,還有警察總監薛之珩等人,集合了各單位的官佐五百多人,到居仁堂求見大總統。
黎元洪得報大怒,厲聲問道:“你們來干什么?是不是來逼我退位?”
“不敢!”五百多官佐,齊聲同答。然后由一個上校階級的代表發言:“軍餉無著,內閣無人,轉眼端陽到了,欠餉何以過節?特為來求見大總統,請大總統做主。”
這個要求不算過分。黎元洪答應在端午前兩天籌發軍餉,一場風波暫告平息。到了第二天,津保派雇了一批流氓,自稱“公民團”,在天安門前搭起高臺,召開“國民大會”,主席是在天橋擺測字攤的葉鐵口。
吃這行飯的人,賣的就是一張嘴,長于口才,自不待言,但卻沒有“江湖訣”。他說:“這一次內閣總辭職,中央陷于無政府狀態,推源論始,黎大總統不能辭其咎。黎黃陂這一次復職,本來沒有法律上的根據,但戀棧不退,而且制造政潮,破壞法紀,引起政治上、社會上極大的不安。我們為了救國,不得不請黎元洪先生克日退位,以讓賢路。今天來參加的各位,都出于愛國保民之一念,請大家踴躍發言,同抒卓見,以救危亡。”
措辭雅馴,比國會議員的演講,毫不遜色。接著登臺的就遜色得多了,有的發牢騷,詞不達意;有的信口開河,不知所云。亂哄哄一陣過后,葉鐵口將印好的驅逐黎元洪的“公民團通電”宣讀了一遍,一哄而散。
這種鬧劇,袁世凱、段祺瑞都搞過,大家不過當作看熱鬧,沒有什么影響。但緊接著出現的一種情況,可就嚴重了!
這是在內閣總辭的第三天,北京城內城外,忽然看不到警察了,一問才知道是全體罷崗。警察不站崗,首先是交通發生問題,前門為各種車輛所阻塞,內外斷絕,怨聲載道。
這件事是由王懷慶在主持,一看引起民怨,喪失同情,趕緊想辦法補救,一方面派出便衣的警察及保安隊,維持秩序,一面請馮玉祥與他聯名致函國會及外交團,說一定尊重國會,保護外人,這兩件事由他們兩人負責。
晚報上登了這個消息,讀者大嘩。有個宦游北方的老者,火氣特別大,冒用達官的名義,找“王司令”講話。等接通了,他老氣橫秋地問:“你是王懷慶嗎?”
“是,是!你老是哪一位?”
問清楚了是王懷慶本人,此公便開罵了:“你姓王,簡直是王八蛋!外國人要保護,中國人就不該保護嗎?國會要尊重,百姓就不必尊重嗎?你跟馮玉祥這兩個混賬東西,簡直不是人養的!你不必問我是誰,反正見了面你得給我磕頭。閑話少說,限你一個鐘頭之內復崗,不然,看我不找上門來,拿拐棍打你這個狗頭。”罵完了,哈哈大笑,連聲又說:“痛快、痛快!”
王懷慶吃了這個悶虧,將臉都氣白了,打電話到“東局”問是哪里來的電話,卻又碰了個釘子,說“沒法兒查”。
這時候電話倒又響了,是馮玉祥的聲音,喊著他的別號說:“懋宣,復崗吧!再不復崗,還得挨罵。”又說:“老百姓罵得對,罵得好,我們不能凈保護洋人,趕快復崗,趕快復崗!”
接下來,外交部來了電話,說使館區的外交團及洋人,紛紛來電抗議,如果這種情形再堅持下去,將會造成國際上的笑話,丟臉的是全體中國人。
這幾句話,不足以威脅王懷慶,但下面還有一段就嚴重了。“有個外國人,是好事之徒。他說,誰不知道,中國的將軍,個個是大富翁?軍警因為欠餉罷崗,那是中國政府太窮,國際上原諒的。但中國的將軍窮奢極侈,讓他的部下挨餓,這件事太說不過去。他準備告訴外國通信社,發電報出去,公布中國的將軍的財產。”那人又說,“名單中的第一位是曹老帥,第二位是曹四爺。那一來——”
“老兄、老兄!”王懷慶急急打斷他的話,“請你不必再說下去了。這件事,實在情非得已,我們倒不是為了洋人抗議,自己的百姓要照顧到。準定晚上七點鐘復崗。”
這一場風波,本來可以鬧得很大,哪知黎元洪以不變應萬變,居然有意外的助力,得以化險為夷。但這種占便宜的事,可遇而不可求,再下一天就讓他很頭痛。
下一天仍舊是王懷慶發動的“軍警官佐索薪團”,一共三百多人,浩浩蕩蕩開到東廠胡同,要求見大總統。
黎大總統當然不肯出面,派侍衛武官長蔭昌代見。他說:“各位的來意,大總統已經了解,而且深表同情。不過現在正在組閣,在沒有組成以前,薪餉無從發放。請各位暫且忍耐。”
“我們可以忍耐,枵腹從公,無奈一家大小,嗷嗷待哺。現在端午節快到了,債主在家坐索。”那個代表用極堅決的語氣說,“無論如何,要請大總統體恤下情,否則,我們亦只有在大總統官邸坐等了。”
蔭昌只有軟語商量,又請援兵,但王懷慶、薛之珩等人連電話都不肯接。這樣僵持到晚,蔭昌說得舌敝唇焦,索薪團方始暫時退出。說明天一早再來。
這一夜工夫,以黎元洪的身份,自然可以設法脫困。但王懷慶已算到這一著,以保護為名,另外派軍警守衛,而且剪斷電話線,堵塞自來水管,困住了黎元洪。
再下一天,“公民團”又出花樣了。這一回是集合了一千多人,由天安門出發游行,手里持著白布旗幟,上面寫的是“財政無辦法”“速即退位讓賢”“總統不管市民”“百姓餓,總統肥”,等等;而且一路喊口號喊到東廠胡同,要見大總統。
黎元洪當然不見,派人去找警察總監、衛戍司令,相應不理。“公民團”包圍到晚,方始散去。
黎元洪搞成四面楚歌的局面,但所幸江夏“子弟兵”并未散去,而且有急難赴援的“義士”。一個是李大麻子李根源,字印泉,云南騰越人,日本士官出身,曾當過云南副都督、陜西省省長。張紹曾組閣,他經黎元洪推薦,出掌農商,在政治派系上屬于政學系,為了感激義氣,特地到東廠胡同,與“舉主”來共患難。
再兩個是由于黎元洪辦中美實業公司結識的美國朋友,一個叫福開森,一個叫辛博森,都被黎元洪聘請為顧問。那時軍政要人請洋人做顧問、做教習或者其他宜于客卿擔任的職務,在賓主雙方都有一個默契,即是負有“保護”的任務。此刻黎元洪近乎蒙難狀態,福開森與辛博森,無論于公于私,都有趕到東廠胡同,來跟他做伴的義務。
及至請王懷慶不來,打電報給曹錕、吳佩孚,又置之不理。到這時候才知道,非出奇計,不能脫困保位。
當然,最要緊的是自己站穩腳步。李根源想出來一句口號:“元洪依法而來,依法而去。”這就是表示,對任何非法逼迫的情勢,決不屈服。饒漢祥最喜歡學時髦,講國際公法,以前為黎元洪所擬的通電,有“元洪法人也”的妙語,對這“依法而來,依法而去”八字,自然大為欣賞。
在曹錕這方面,自然也要為他開一條路,間接向黎表示,不妨提名顏惠慶組閣,并將政權交給新內閣暫攝。黎元洪根據李根源的意見,提出答復:“提名顏惠慶組閣,可以考慮;政權問題,應由國會解決。”
保派一想,這也不過是個形式問題,于是邀請參議院正副議長王家襄、王正廷,商量由國會解決政權的辦法。其實這個問題,在國會已討論過好幾次,由于解釋不一,聚訟紛紜,而又有一派主張先修憲、后討論總統選舉,無形中延擱現任大總統的任期,為黎元洪所歡迎,以致所謂任期問題,始終未能解決。如今舊事重提,必得先費手腳,在召開院會的法定手續上,一步一步做到,保派認為緩不濟急,要求盡可能以最快的辦法解決。
最快的辦法是由黎元洪自己發動,議長便可根據咨文,發布召集緊急會議的通知。保派認為只要做到這一點,如何成立能讓黎元洪即日退位的議案,由他們自己來想辦法。
兩王得到這個保證,便聯袂去訪饒漢祥,要他擬一個咨催國會解釋任期的稿子,拿給黎元洪去看看,不料饒漢祥拒絕了。
他說:“關于這個問題,大總統給國會的咨文,已非一通,或則沒有答復,或則退回。如今為了要逼大總統下臺,打算草率成議,這種暴力脅迫是非法的,我不能起這個稿。哪怕大總統交代下來,我寧可辭職不干,也要堅持不屈服在非法行動下的原則。”
這一來,黎元洪的態度也強硬了,表示完全支持饒漢祥的看法,因而激怒了保派,認為黎元洪跟饒漢祥是在唱雙簧,玩弄權術。保派中對于“最高問題”的第一部分“驅黎”,本有和平解決、武力行動兩種不同的主張,此刻,當然是后一派的主張抬頭了。
東廠胡同卻還在做以“依法而來,依法而去”為由,達成不交政權的最后努力。六月十一日那天,黎元洪邀請在京名流會議,被邀的很多,肯來的只有七個:顏惠慶、孫寶琦、顧維鈞、王家襄、王正廷、吳景濂、湯漪。前兩名做過或代理過內閣總理,具有日本的所謂“重臣”的資格。顧維鈞負國際聲望,雖以其發言聲調不高,被稱為“小貓”,但與法國總理克列孟梭的“老虎”這個外號并舉。兩王一吳是參眾兩院的首腦,只有湯漪資格較差,但學歷不壞,他是江西泰和人,前清舉人出身,為出洋到日本、美國的雙料留學生,現為公府的咨議。
開會之前,先請吃西餐。黎元洪拿出他最珍視的純金餐具款客。時值盛夏,魚肉都用清淡的做法,如上海人所說的“色白大菜”;酒當然只用白葡萄酒,不過另外冰凍著兩瓶香檳,預備等問題解決以后,再開瓶慶祝。
席間氣氛極其沉悶,偶有所言,亦只是輕聲細語的三兩句話。及至吃過主菜白汁鱒魚,黎元洪開口了。“當前最大的問題是內閣虛懸,”他看著右首的顏惠慶說,“曹仲珊那面希望顏駿人兄出來,我非常歡迎;關于副署的問題——”
“副署不成問題。”顏惠慶搶著說道,“不過,我實在無法擔任,原因不必細說,大總統一定能諒解的。”
保派提名顏惠慶,是打算著讓他來攝行大總統職權。黎元洪既不肯交權,顏惠慶便不肯貿然“承乏”。這個難言之隱,彼此心照不宣,黎元洪就只好轉移目標了。
“少川兄,”黎元洪說,“英年俊發,一定肯來擔當的!”
“不敢,不敢!”顧維鈞指著孫寶琦說,“孫慕老德高望重,今天的局面,只有孫慕老才彈壓得住。”
“慕老,”黎元洪轉臉問說,“如何?”
孫寶琦搖一搖手,打著杭州鄉話說:“沒弄頭、沒弄頭!”
“沒弄頭”就是不能干。看他意志堅決,黎元洪沒有勇氣勸駕了。
“各位看,今天的僵局如何解決?”黎元洪說,“我不能再蹈民國六年的覆轍,自己一走了之。我下臺沒有問題,可是不愿做徐東海第二,讓人糊里糊涂攆走。我是依法而來,還得依法而去。”
對于黎元洪的牢騷,所得的反應,仍是近乎漠然的冷淡。湯漪看不過去,起而發言,認為國會應對大總統的任期做出明確的解決。目前“公民團”及軍警索薪團的行動,國會應該出面干預。他說完了,王家襄想做解釋,誰知站不起來,低頭一看,才發覺紡綢大褂的下擺,為鄰座的吳景濂壓在雙股之下,顯然,是有意勸阻他說話的表示。
一場盛宴,在蕭索的氣氛中結束,兩瓶香檳,原封不動。等客人告辭,黎元洪又召集智囊會議,決定了一個大原則,人可以走,權不能變。李根源的態度更為激昂,主張展開反擊,方法是“開攪”。但以主張觀望的人占多數,便決定再看一看,局勢可有好轉的跡象。
而跡象是反面的,包圍的“公民”更多、更囂張。馮玉祥、王懷慶提出辭呈。黎元洪請與直系一向接近、閑居在京的張懷芝將辭呈退回,馮、王拒而不受,并且出現了一件古今中外所無的怪事:陸軍第十一師——由十六混成旅擴編的、馮玉祥的嫡系部隊,中下級軍官全體宣布辭職。
見此光景,黎元洪也覺得非走不可了。但走也得有所部署,首先是再打一個電報給直魯豫巡閱使曹錕、副使吳佩孚,除了說明情勢愈益惡化以外,表示“元洪何難一去以謝國人,第念職權為法律所定,不容輕棄。兩公畿輔長官,保定尤近在咫尺,坐視不語,恐無以自解。應如何處置,仍盼示”。
接著是召集一次“作戰”會議,決定在出走以后,宣布改組內閣,準張紹曾辭職,內閣總辭,除李根源以外,其余亦都準辭。派留任的農商總長李根源兼任國務總理,并任命黎元洪的第一號心腹金永炎為陸軍總長,大有不惜與直系干戈相見之勢。不過,兵在哪里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