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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命巴結的這一類中,有一個叫蘇努,有一個叫普奇,是堂房叔侄,曾因附和胤禩獲罪,被削去公爵。此刻又有一個叫阿布蘭,是蘇努的胞侄,算輩分比撫遠大將軍胤禎晚一輩,這就更便于伏低做小了。當大將軍的儀仗過去,胤禎在前呼后擁之中,緩緩策馬而過時,阿布蘭突然逸出行列,跪在前面。一個人孤零零地單擺浮擱,顯得格外刺目。
阿布蘭卻不管旁人的觀感,等胤禎行得近了,高聲說道:“宗人府右宗人阿布蘭,恭迎撫遠大將軍叔王。”
叔王是個新鮮名稱,不過意思很明白,表示他也是宗室,是胤禎的侄子。見此光景,馬上的“叔王”倒很不過意,但一時想不起來他是哪一房的子孫,只在馬上欠身答禮,很客氣地說:“請起!請起!”
阿布蘭這個舉動,有些驚世駭俗。還有些跟他相熟的人,則替他老大捏一把汗。因為宗室中自公爵以上,對于皇子無下跪之禮,阿布蘭顯然是以儲君視胤禎,才有此逾分的禮節。皇帝曾經一再嚴飭,不準有任何擁立某一皇子之事。而阿布蘭的行為,已大干禁例,倘或皇帝降旨追究,阿布蘭的性命都會不保。
然而,皇帝居然毫無表示。不但如此,還有件形跡更為明顯的事——宗人府因為皇帝御極六十年,特建碑亭,樹立一方神功圣德碑,由翰林院撰文,頌揚備至,而送到宗人府,阿布蘭認為文字不佳,另外命人改擬,大為稱贊撫遠大將軍的武功。而此文進呈以后,皇帝居然批準了。
這一來,皇帝的意向更明白了,胤禎將繼大位,已是鐵定不移、人人心照的事。
“發到軍前的十三名御史,”皇帝問道,“近況如何?”
“一發到軍營,兒子依照常規,把他們分派到比較安逸的地方。不過,”胤禎惻然不忍了,“已經有四個人死掉了。”
“死的是哪四個人?”
“只記得有個叫李元符。”胤禎老實答說,“其余的,兒子記不起了。”
“這也罷了!”皇帝又問,“那活著的九個呢?你是不是格外照顧?”
“兒子沒有管這些小事。”胤禎答說,“發到軍前來效力的很多,兒子專派一個靠得住的人管。”
“這也不錯!不過言官得罪,不是一件小事。”
聽得這話,胤禎愣了一下才應聲:“是!兒子記著。”
“光記著還不夠,你得好好去想一想!”皇帝用諄諄教導的語氣說,“有人說,前明亡于言官,這話自然也有他的道理。可是,往深里去想一想,前明的言官,為什么會成群結黨?為什么會出以那樣激烈的態度?都是前明的皇帝有激使然。前明的皇帝都很怕事,或者奏章留中不發;或者不問是非,一味撫慰;或者用鎮壓的手段,像俗語所說的,殺雞駭猴,以為用嚴刑可以嚇阻言路。結果,凝成一股戾氣!前車之鑒,不可不慎。”
這是授以帝皇之學,胤禎很用心地聽完,想一想問道:“阿瑪的意思是,凡是言官,都應該另眼看待?”
“當然!自古以來,凡是盛世,無不重視言官。”
“可是,可是——”胤禎訥訥然說不出來,因為要說的那一句話,似乎非常無禮,不便出口。
“可是什么?為什么不說?”
“兒子不敢說。”
“不要緊,你盡管說好了。”
“阿瑪把那十三個言官充了軍,似乎有人在背后會有閑話。”
“是說我不尊重言官?”
胤禎先不敢響,然后賠笑答道:“兒子可不敢這么說!”
“傻孩子!你竟不知道我的苦心。我是給你機會。”
“給我機會?”胤禎在心里想,細細琢磨了一會兒方始領悟,但還不敢自信。
“阿瑪是說,給兒子一個市恩的機會?”
“也不是市恩,是讓你有個視情形不同,分別作適當處置的機會。”皇帝說道,“言官說的話一樣,而用心不同,有的是真知灼見,心以為善,雖死不悔;有的是激于意氣,一時盲從;有的是受人指使,口是心非。原情略跡,自然要有不同的處置。”
這使得胤禎想起代父從軍的王奕清、王奕鴻兩兄弟。王奕清還是奉旨行事,王奕鴻自甘陪伴長兄,同在塞外受苦,更為難能可貴。
于是他說:“兒子想請阿瑪降旨,把王奕鴻放回來,官復原職。”
“這樣做不好!”皇帝大不以為然,“很不好!”
胤禎大為意外,自覺他的想法并沒有錯,何以會“很不好”?照此看來,自己的程度比父親差得太遠了,不由得大為沮喪,而且也很困惑。
“知子莫若父”,皇帝立刻就看到了他心里,“你提到的這件事,正好作為一個例子,讓你學學馭人之道。”皇帝問道,“我先問你,如果你是王奕鴻,我把你放回來官復原職,你會怎么想?”
“自然感激皇上的恩典。”
“除此以外呢?他回想一想,當初出塞的本意,心中做何感想?”
胤禎細細體會了一番答說:“如果他本心真是要陪伴兄長,如今心里當然還是很難過,留他哥哥一個人在吃苦。”
“這不結了!放他回來,不是成全他,是不符他本心的事,何苦來哉!”皇帝緊接著說,“你是從他好的方面去想,再從他本心不良的這方面去想呢?”
如果本心不良,則當初此舉,無非沽名釣譽,誰知弄假成真,有苦難言,方在悔不當初之際,忽爾有釋回的恩命,真個求之不得。
想到這里,胤禎恍然大悟,照自己的做法,好人不會見情,壞人卻得其所哉!
從他臉色中,皇帝又已看出他心中所想,笑著問道:“你想通了嗎?”
“是!”胤禎心悅誠服地說,“阿瑪圣明,兒子不及萬一。”
“凡事只要多從人情上去體會,就不會錯。”皇帝又說,“你覺得王奕清、王奕鴻兄弟,一孝一悌,應該激勵,這個想法很好,我很高興。不過人才要培養,更要經過磨煉,我把這十三個言官發到軍前效力,也正就是給他們一種磨煉。而況王奕鴻自愿出塞,他是不是心口如一,甘愿不悔?如果覺得苦,是不是能咬緊牙關忍下去,你都應該常常考查。這樣經過三年五載,磨煉成了大器利器再用他,豈不更好?”
“是!”胤禎不覺拜倒在地,“兒子心里的喜樂,無言可喻!”
胤禎所說的心中喜樂,出自真誠,覺得古人所謂“人樂有賢父兄”,并不我欺。可是,他們父子之間的這番對話,傳到皇子親貴之間,卻被誤解了,以為皇帝的意思是,三五年之后,就會禪位于皇十四子,所以胤禎喜不可言。
這些誤解,有些人不過私下以作為談助而已,但在胤禎的同母胞兄雍親王胤禛聽來,卻很不是味道。他秘密地在打算,應該如何改變他父親的決定,或者如何在適當的時機,偽造一個父親的決定。
京城的勝地在西北,得力于玉泉山的泉水,順著山勢下流,成為一條小河,名為玉河。由西直門、德勝門南流入城,經三海再流出城直到通州。如果沒有這條玉河,就不會有西苑的太液池、后門的什剎海,更不會有海淀附近的許多離宮別苑。
離宮最大的一座,名為暢春園,本是前明武清侯李偉的別墅。李偉在明初萬歷年間,貴盛無比。這座暢春園原名為“清華園”,方圓十余里,有密如蛛網的河道。亭臺樓閣,因勢起造,一舟所至,處處可通。里面奇花異卉,四時不斷,各種牡丹、芍藥,以上千論萬計。湖邊假山,山上飛橋,遙望真如仙境。
這座水木清華,當時有“京國第一名園”之稱的清華園,經過李闖的流寇糟蹋,除了湖中還有系著放生銀牌、幾尺長的金鯉魚以外,荒涼不堪。直到三藩之亂平定后,皇帝方命一個江蘇青浦籍的畫家葉洮,設計修復了一部分,作為避喧聽政之地,命名為“暢春園”,特置總管大臣,管理一切。
在暢春園之北,有一座雍親王胤禛的賜園,名為“圓明園”。因為清華園的廢址規模甚大,所以凡是已封王的皇子,環繞著暢春園,都有賜園。圓明園在暢春園之北,更得地理之勝。北面有座大湖,名為后湖;東面有個極大的池塘,雍親王命名為“福海”,中有一個方形的小島,便叫作“蓬島”,所筑的高臺,自然就是“瑤臺”了。
園中第一勝處,名為“鏤月開云”。春來前植牡丹,后列古松,中間是一座楠木廳。春花秋月,無時不宜。
自從圓明園落成以來,胤禛每年總要奉迎皇帝臨幸,賞花飲酒,樂敘天倫。這年——康熙六十一年的三月十五,也就是皇帝萬壽的前三天,胤禛在鏤月開云為皇帝預祝壽辰,兼賞牡丹。
這一天還有非常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在馬廄中降生的弘歷,將謁見祖父。發生在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的那個“笑話”,日久已為人淡忘,宮中亦從沒有人在皇帝面前提起過他有這樣一個孫子。皇帝的孫子有五六十,沒有見過,或者在襁褓中見過一次,面貌名字記不起的,也多得是。何況是德妃叮囑,故意不提,所以皇帝亦幾乎忘記了有這樣一個出身微賤的孫子。
但是,雍親王胤禛與撫養弘歷的鈕祜祿格格,都覺得應該讓皇帝知道有這樣一個孫子,在他們看,皇帝所有的孫子中,若說要選一個第一名,非弘歷莫屬。
弘歷長得儀貌堂堂——長隆臉,挺直的一條鼻子,天圓地方,兩耳貼肉,一雙眼睛澄澈如水。當然,個子絕不會小,但可以斷定長大成人,只是魁梧,決不會是臃腫的胖子。
外表如此,智慧、膽氣,更覺可貴。他在六歲就啟蒙了,老師名叫福敏,出身滿洲八大貴族的富察氏,隸屬鑲白旗,乾隆三十六年的庶吉士,散館卻很不得意,以知都候補。胤禛覺得他的耐性很好,宜于為蒙童授讀,所以延為王府的西席,教三個學生,一個是比弘歷大七歲的弘時,一個是比弘歷小三個月的弘晝。弘時是大學生了,不能相比,但與同年的弘晝相較,弘歷可是聰明得太多了。
這樣一個兒子,自然是值得驕傲的,可是祖父如何,卻很難說。因為當初那件“丑聞”曾鬧出極大風波,皇帝的惡感是否早已消失,實在難說得很。萬一見了面記起舊事,說一兩句責備的話,豈非求榮反辱。
終于,胤禛作了一個決定。原因有二:第一是弘歷自己常常向父母問說,何以不能見一見做皇帝的祖父?他的父母常要很費勁地編造一些理由,而這些理由不但已無法編造,并且也快要騙不過弘歷了。
第二是胤禛為他自己,覺得很值得冒一冒險。如果皇帝一見鐘愛,對于他以后謀大事,將有很重要的關系。
于是由德妃進言,問皇帝還記得有這樣一個孫子否?
“記得啊!”皇帝問道,“不是叫弘晝嗎?”
“可見得皇上記不得。”德妃笑道,“弘晝是弟弟,他叫弘歷。今年都是十二歲。”
“十二歲了,好快!”皇帝問道,“長得怎么樣?”
這表示皇帝不但已不念“舊惡”,而且對這個孫子頗為關懷。雍親王胤禛真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自己預期中的大作用,已有實現的可能;懼的是擔心弘歷到時候會失常態,禮節疏失,應對錯誤,讓皇帝大失所望。
因此,在皇帝臨幸的前一天,胤禛特為關照鈕祜祿格格,將弘歷找來有所叮囑。
“寶寶!”這是弘歷的小名,鈕祜祿氏問道,“明天是你第一次見皇上,你心里是不是害怕?”
“皇上不是我的爺爺嗎?”
“是啊!”
“天下哪有孫兒見了爺爺怕的?”
鈕祜祿格格啞口無言,反被他逗得笑了,“你在我面前說話,沒規沒矩的不要緊。”她正色告誡,“見了爺爺,可絕不準你這么說話!”
“娘放心好了!爺爺既是皇上,孫兒也就是臣子,自然要守臣子的規矩。”
十二歲的孩子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確是可以放心。反倒是弘歷另有顧慮。
“弟弟是不是跟我一起見爺爺?”
“當然。”
“弟弟也是頭一回見皇上?”
鈕祜祿格格心想,弘晝是見過皇帝的,只是弘歷不知道而已。如果說了實話,他追問一句:“為什么弟弟倒先見了皇上呢?”未免難以回答,因而答說:“對了,也是頭一回。”
“那可得告訴弟弟,別怕。弟弟怕生,見了生人會說不出話。”弘歷又說,“他說不出話,索性就別說,免得結結巴巴的,讓人笑話!”
“你這個主意不好!皇上問話,怎么能不回奏?”
“有我啊!”弘歷將頭一揚,“我替他代奏就是了。”
“你要照顧弟弟,是對的。”鈕祜祿格格語重心長地說,“可也別太逞能!你把弟弟比下去了,人家會不高興。”
弘歷很懂事了,知道所指的是弘晝的生母耿格格,便重重地點著頭,表示領會。
賞完牡丹,在鏤月開云開宴。雍親王與王妃獻過了酒,皇帝問道:“那倆孩子呢?”
“早就吵著要來給皇上磕頭拜壽了。”雍王妃賠笑問說,“是不是這會兒就領來見皇上?”
“好啊!我看看長得怎么樣。”
不久,門前出現弘歷、弘晝兩兄弟,一樣的打扮,身穿皇子皇孫專用的顏色——香色的寧綢棉袍,重青團龍臥龍袋,腰系黃帶,足登粉底緞靴,頭上跟皇帝一樣,是紅絨結頂的軟帽,不過這頂軟帽在皇帝頭上,是燕居的便服,而皇孫戴這頂帽子,卻是禮服。
兩兄弟同歲,高矮差一個頭,弘歷長身玉立,步履安詳,但腳步跨得大,所以弘晝必須三腳并作兩步才跟得上。弘歷倒很照應弟弟,每每放慢腳步在等,而且看他不時轉臉說一兩句話,仿佛是在教導弟弟,怎么樣才能合乎禮節。
在祖父、祖母、父親、嫡母、“生母”與庶母,以及兩位叔叔——皇十六子貝勒胤祿、皇二十一子貝子胤禧,還有幾位姑姑的注視之下,弘歷在皇帝面前五六步處站定,微微擺一擺手,讓弘晝站在他左面,然后一起磕下頭去。
“孫兒弘歷、弘晝給爺爺磕頭,恭請萬福金安。”
弘歷的音吐清朗,皇帝非常歡喜,一迭連聲地說:“伊里,伊里!”這是滿洲話,意思是“起來”。
起來是起了,卻仍舊站著,而且很快地又磕下頭去。
皇帝奇怪,“不是行過禮了嗎?”他問雍王妃。
“頭一回是覲見皇上,這回是給皇上拜壽。”
果然,弘歷又開了口:“孫兒弘歷、弘晝恭祝爺爺萬壽無疆。”
皇帝越發高興,“好懂規矩的孩子!”他欠身去拉兩個孫子,“快起來,我看看。”
左手牽著弘歷,右手牽著弘晝,只見一個神色歡愉,一個卻不免靦腆,皇帝笑著對德妃說:“倒忘了帶見面禮來了!”
“下次補也一樣。”
“對!下一次補。”皇帝問弘歷,“念書了沒有?”
“是!念了六年了。”弘歷照應弟弟,補了一句,“弘晝也是念了六年。”
“這么說是六歲開的蒙,師傅是誰啊?”
“是福師傅,下面一個敏字。”
若說以皇孫的身份,便徑稱福敏的名字,亦自不妨,而用這樣的口吻,完全出自尊師之意。皇帝深為嘉許,點點頭又問:“你念了國語沒有?”
所謂“國語”即是滿洲話。弘歷對語言特具天才,朗然答說:“念了三年了。”
“我倒要考考你!”
于是皇帝用滿洲話問:“你知道不知道,你姓什么?”
“知道!”弘歷亦用滿洲話回答,“愛新覺羅。”
“是什么意思?”
“譯意是金子。”
“世界最珍貴的是金子,是不是?”
“不是。”
“噢,不是?”皇帝很注意地問,“那么是什么呢?”
“是仁義!”
“你居然也知道仁義可貴!”皇帝不止于欣喜,簡直有點感動了。
德妃不甚懂滿洲話,但看皇帝的臉色,也替孩子高興,便即笑道:“說了什么話,哄得爺爺這么高興?”
“這孩子難得!”皇帝用漢語對雍親王說,“要好好教導。”
“是!”雍親王畢恭畢敬地回答。
“你學過天算沒有?”皇帝又問弘歷。
“這是圣學。孫兒想學,阿瑪說,過兩年,現在學還早,不能領悟圣學的精微。”
這是雍親王教導過的。皇帝長于天算之學,下過幾十年的功夫,所以尊稱為“圣學”。又料定皇帝必會垂問,所以預先想好這段很得體,而又能掩飾弘歷未習天算之短的話,故他記熟了,等皇帝問到時回奏。如今果然用上了!
“天算之學雖然精微,應該從淺處學起。”皇帝指著胤祿說,“你十六叔從我學過,讓他教你!”
“是!”弘歷轉臉問胤祿,“十六叔肯教侄兒嗎?”
“當然!只要你肯學。”
“十六叔,還得教侄兒學火器。”
原來胤祿對西洋槍炮,亦頗精通。一個月之中,總有一半的日子在打靶,所以每逢行圍,所獲必多。“十六阿哥是神槍手”,禁軍中無不如此稱頌,弘歷亦聽過這話,十分向往,此時乘機提出請求。
“我教你當然可以。不過火器看距離,算準頭,非精通西洋算學不可。要你肯上勁學天算,火器才會打得好!”
“是!侄兒一定用心學。”
“那可得挑個日子拜老師!”雍親王乘機籠絡,“弘歷,你這會兒就給十六叔先磕頭認了老師。”
“是!”弘歷轉身朝胤祿面前跪下。
“這可怎么說呢?”德妃在一旁笑道,“十六阿哥的天算,是皇上親自教的。這會兒寶寶認十六阿哥是師傅,算起來皇上不成了寶寶的太老師了嗎?”
“其實我倒也可以收個小徒弟!”皇帝向德妃說道,“把弘歷帶回去,就住在你那里好了!”
聽這一說,雍親王趕緊賠笑道:“他哪里配稱皇上的小徒弟,皇上的小書童罷了!弘歷,還不謝恩?”
弘歷也知道該謝恩,便退后兩步,站到雍親王身后,父子倆雙雙拜了下去,只聽皇帝說道:“起來,起來!倒是弘歷該給太太磕個頭,好多疼疼你。”
旗人稱祖母叫太太,弘歷便又跪在德妃面前磕頭。雍親王也得行禮,但雖是生母,亦分嫡庶。此時不能像給皇帝、皇后那樣行大禮,只是雙腿一屈,請個安而已。
過了皇帝的萬壽,撫遠大將軍胤禎回任了。仍如當初迎接那樣,朝陽門外,冠蓋云集,恭送如儀。
愛子回京,將近半年,而德妃卻只見過十來面。尤其是行期已定的那幾天,胤禎的公務極繁,德妃想找個機會說幾句母子之間的私話,都找不到機會,因而不免抑郁不歡。虧得弘歷善解人意,看到祖母面無笑容,若有所思時,總是沒話找話地為祖母解悶,必得等德妃開顏一笑才罷。這天是宜妃來串門子,弘歷很懂規矩,替這位庶祖母行了禮,回明德妃,帶著哈哈珠子到“乾東五所”未成年皇子所住之處,去找二十一叔胤禧習射。
望著他的背影,宜妃忽然嘆口氣說:“這孩子倒是真不壞!”
“不壞就不壞,你可嘆什么氣啊?”德妃問說。
宜妃不作聲,深沉地搖搖頭。這使得德妃越感困惑,怕她是有什么不足為外人道的話,便吩咐宮女回避,好讓她開口。
“十四阿哥要有寶寶這么一個兒子就好了。”
一聽這話,德妃自然關切,趕緊問道:“莫非有什么道理?”
“如果十四阿哥有這么一個兒子,皇上就更放心了!”宜妃輕輕說道,“將來兩代都有好皇帝。”
“啊!”德妃頓時覺得有些煩躁,卻說不出是何道理。
她只覺得這件事有點兒不大對勁,但一時卻想不透,不對勁在什么地方。宜妃很厲害,看出這可能是雍親王謀奪大位的先聲,但此事關系極大,再說,畢竟也無確據,話只能說到這里,不能再多一個字了。
于是,她自己把話題扯了開去,“又快上熱河了!”她說,“去是真想去,可又太累,真不知道去好還是不去好。”
“是啊!”德妃關切地說,“從開春以來,老說你鬧病,可得自己保養。”
“大概,”宜妃苦笑道,“也快了!”
“別說這樣的話!你比我小得多,著實還有幾年舒服日子過呢。”
“自己的病自己知道。”宜妃搖搖頭,“一動就氣喘,有時候上氣不接下氣,就仿佛大限到了,心里害怕得不得了!常受這種刑罰,活著也沒有意思。倒是你,將來還有當太后的日子。”
“別說這話!我可從不敢想有那么一天!”
“事情明擺在那里。”宜妃忽然說道,“德姊,我求你件事,行不行?”
“說什么求不求?你說就是。”
“到你當了太后,我還不死的話,你放我出去,行不行?”
“怎么叫放你出去?”德妃笑道,“我也沒有那個權。”
“我是真心求你!”宜妃很認真地說,“九阿哥人很聰明,就是不大安分,我實在不放心,我得看著他!”
“原來是疼小兒子!”
“你不也疼小兒子嗎?”宜妃又問,“德妃,你答應我吧!”
看她這樣鄭重其事,德妃不忍推辭,可也不便真個以未來的太后自居,只說:“誰知道是怎么回事?果然十四阿哥有那份造化,你知道的,他為人厚道,很敬重長輩的!”
“這就是了!”宜妃笑嘻嘻地說,“有你這句話,我才能放心。”
德妃始終在困惑,不知道她為什么把未來的事,看得那么急?而況這是根本不必預先要求的事,果真自己當了太后,九阿哥說要奉迎母妃到府怡養,自己還能不許嗎?
這一回隨駕到熱河的妃嬪、皇子、王妃,人數特多,弘歷是少數準許隨行的皇孫之一。到了避暑山莊,皇帝指定萬壑松風為幾個皇孫讀書之處。
這萬壑松風是讀書的好地方,尤其宜于年輕人住。因為據岡背湖,一面是數百株枝葉茂盛的黑皮松,一面是險峻的巖壁。下面臨湖有個亭子,名為晴碧亭,皇帝常常泊舟于此,步行百余步石級,來看孩兒的功課。
這天黃昏,弘歷正在岡上閑眺,忽然發現御舟已近晴碧亭,他心里正在默憶皇帝親自講授的一篇《愛蓮說》,自覺只字不誤,如果能有機會在祖父面前背誦一遍,必蒙嘉獎,恰好御駕到達,自然迫不及待地要去迎駕。
于是舍正路不由,自險峻的巖壁,攀緣而下,看得準,踏得穩,像猿猴似的連蹦帶跳,速度極快。
在晴碧亭畔的皇帝,看得大為驚心,急急喊道:“別跳,別跳!當心摔著!”
到底只有十二歲,沖勁有,要收住卻很難,弘歷還是順著勢子到了岡下,喘著氣笑,很吃力地喊一聲:“爺爺!”往地下一跪。
“你這孩子!”皇帝呵斥,“怎么不知道輕重!”
“急于見爺爺。這么走,快一點兒。”弘歷又說,“下次不敢了。”
既然自己知錯,皇帝亦就不再責備,說一句:“跟我來!”
皇帝就在晴碧亭中小憩。隨扈的太監擺上茶果,皇帝抓了一把糖蓮子在手里,還有話說。
“蓮字是平聲還是仄聲?”
由這一問,弘歷知道要考他了。題目當然是由淺入深,所以他不敢輕忽,明知脫口可答,仍舊想一想,以防萬一的錯誤。
“是下平聲。”
“在哪一韻?”
“一先。”
“蓮跟荷,是不是一個字?”
題目一下子很深了。弘歷想了一會兒,方始答說:“是一個字,可也不是一個字。”
皇帝笑了,“你倒說道理我聽。”他又加上限制,“先說,何以是一個字?”
“原是北方人,以蓮為荷。后來就不分了,荷花就是蓮花,蓮花就是荷花。”
“這個說法不怎么透徹!”皇帝又問,“你再說,蓮跟荷的分別。”
由于皇帝有不太滿意的表示,最爭強好勝的弘歷便精神抖擻地說:“《爾雅》上說:‘荷,芙蕖,其莖茄,其葉葭,其本蔤,其華菡萏,其實蓮,其根藕,其中菂,菂中薏。’照此說來,荷是總稱,荷的每個部分,都有專門的名稱,蓮不過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好!”這一次皇帝滿意了,“那么,蓮是哪一部分呢?”
“蓮蓬。”弘歷很快地說,“剝去花瓣就看到蓮子。”
“蓮子呢?叫什么?”
“‘其中菂’,菂就是蓮子;‘菂中薏’,薏就是蓮心。”
“蓮與荷既可通用,又不可通用。哪些是不可通用的,試舉例以明之!”
“是!”弘歷想了一下,“譬如‘蓮房’,決不能叫荷房;‘負荷’,決不能叫‘負蓮’。”
這樣解釋并不算太圓滿,但到底只是十二歲的孩子,皇帝覺得已是非常之難能可貴了,又何忍再作苛求。
不過,他也沒有嘉獎,只問:“你的火器練得怎么樣了?”
弘歷頗為失望,因為他自覺蓮與荷的區別,已說得再清楚不過,誰知皇帝仍有不甚許可之意,不知是何緣故。因此,對于火器雖自以為極有把握,卻不敢說一句滿話,只這樣回答:“正跟十六叔在學。”
“上次我看你三槍之中,只能中一個紅心。如今可有長進?”
“回爺爺,如今已不打死鵠子了!”
“那么打什么呢?”
“打活的。”
“活的打什么?”
“不拘什么,”弘歷答說,“只要看見飛的、走的,能打的地方都打。”
“噢!”皇帝頗為詫異,“照這樣說,你打火器,已經很好了。”
“孫兒不敢說。”
皇帝忽然動了興致,“我倒要考考你。”他喊一聲,“來啊!”
于是御前侍衛六保,疾趨上前,躬著腰靜靜待命。
“取火槍!”皇帝又說,“問敬事房太監要放生的鳥雀來。”
“把我常用的火槍也取來!”
這好像是祖孫倆要比賽槍法了,因而吸引了好些能夠到得御前的宮眷與太監,都要來看個熱鬧。
不一會兒,取到兩支火槍,一支是皇帝御用的,一支尺寸較短但極精良。皇帝一一檢視之后,向弘歷說道:“我要考考你!”
“是!”
“你平時打多少步的鵠子?”
“三百步、五百步不等,要看地方大小而定。”
“你這支槍可以打得很遠,不過遠了取不準,打三百步吧!”
于是御前侍衛量準了部位,在湖邊立了個三百步的鵠子,同時展開警戒,看有沒有人誤撞進來,發生危險。
及至布置已畢,皇帝方取了五粒子彈給弘歷,“你打五槍,若能四槍中紅心,我有獎賞。”他拍拍他的頭說,“好自為之!”
大家聽皇帝沒有跟孫兒比賽之意,不免失望。可是,在弘歷正瞄準鵠子時,皇帝卻又示意侍衛,替他的槍填上子藥,不由得又生希望了!
“砰!”弘歷開了第一槍后將槍放下,等候報告。
檢鵠子的侍衛,高舉兩面錦旗——道是正中紅心的標示,于是鼓聲大作,大家都喝起彩來!
“中了一槍了!”皇帝笑道,“再來吧!別心急!”
“是。”弘歷聚精會神地,又中紅心,彩聲越發熱烈。
“砰!”又一槍,接著是鼓聲與彩聲并作,響得越發厲害。
“連中三元,倒也不容易。”皇帝說道,“再中紅心,我把這個給你!”他將他的槍舉了起來。
原來獎品是御用的火槍,弘歷大為興奮,也越發用心了。正當要開槍時,只聽身后砰然大響,不由得嚇一跳,趕緊將扣在扳機上的手放了下來,很快地轉身來看。
只見皇帝含著笑,單手擎著槍,槍口還在冒煙,原來皇帝朝天開了一槍,很顯然地,是要試試他的膽子。
“很好!你的鎮靜功夫不錯。第一,身子沒有抖;第二,扣在扳機上的手指,不受影響。這樣的處置,一點兒不錯!你不用再打了!我把獎品給你。”
于是弘歷丟下自己的槍,跪在地上,雙手接過御用火槍,站起身來,交給侍衛,才跪下來磕頭謝恩。
磕完頭提出一個請求,“爺爺!”他說,“今年行圍,孫兒要跟爺爺一起去。”
“這可許你不得!”皇帝又為了安慰他,復改口,“到時候再看吧。”
弘歷自不免怏怏。于是有個哈哈珠子四兒獻議,“向來行圍,要滿了十五歲才能隨扈,因為野獸一出來,能打就打,不能打要避開,全靠馬騎得好。年歲太小只能騎小馬,跑不快。小主子的身材高,不妨練著騎一騎大馬。馬上功夫一練好,萬歲爺放心了,自然帶小主子一起去行圍。”
“言之有理!”
從此,弘歷便偷偷地學騎高頭大馬,將踏蹬收上一些,勉強也能對付。騎過五六天,功夫長進不少,馬也熟了,只是他屁股上的肉也磨破了,悄悄找來些金創藥敷上,只是行動不便,到底讓雍親王識破,追問究竟,方知真相。一時又氣又急,將弘歷狠狠責備了一頓,說他連“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都不懂,萬一摔了下來,非死即傷,大傷祖父之心,豈非不孝?
這一來,自然仍舊只有騎小馬。但馳騁慣了的,忽然弄一匹跑不快的小馬,處處拘束,別扭極了,少不得又要向四兒問計。
“法子是有一個。”四兒答說,“奴才知道有一匹川馬腳程極好。川馬的個頭小,冒充得過去,不過一大清早最好別騎!”
“為什么呢?”
“一早一晚,王爺阿哥們都在練騎射,撞見了諸多不便。最好是中午牽出來騎。”
時逢盛夏,中午都在高大深廣、涼爽宜人的殿廈中,或者看書寫字,或者作詩敲棋。驕陽之下靜悄悄一片,沒有人管,確是偷著去習騎的好晨光。
“中午也有陰涼的地方,奴才看獅子山西面一大片林子,樹葉子遮得極嚴,到那里去騎馬,一定不錯。”
“好啊!”弘歷興致勃勃地說,“你趕快把那匹川馬去弄來。”
“這可得慢慢兒來,奴才得跟內務府去商量。”
“那你馬上就去。”
四兒不辱所命,說是已商量好了,只是借弘歷騎一天。
“那怎么行?還不如干脆不要。”
“內務府的人說得不錯,小主子現在正得寵,跟萬歲爺提一聲,把那匹馬賜給小主子多好!那一來,過了明路,堂而皇之地騎,也用不著怕人看見。”
“那不好!”弘歷實在是很懂事了,說話跟大人一樣,“我不能因為皇上喜歡我,就隨便跟皇上要東西!”
“小主子這么說,奴才就把馬去借來,不過,僅此一回。”
“你先借來我騎一騎,果真是好,我有法子把它弄了來。”弘歷說道,“幾時皇上考我功課,考好了必有獎賞,那時求皇上把這匹馬賞給我,就不嫌冒昧了。”
“說得是!明兒中午,奴才把馬去借了來!”
第二天又是個大熱天,真如本地土著所說的:“皇上在行宮是避暑,百姓在外面可仍是熱河。”到得中午,陽光直射,曠地上由于四面皆山,熱氣不散,像個大火爐。宮內上上下下,等閑不出屋子。因此,四兒將弘歷由萬壑松風帶到獅子山西面的林子里,幾乎沒有遇見什么人。
借來的馬,拴在一棵大槐樹下。川馬瘦小,跟御廄中的代馬一比,顯得可憐。弘歷不由得有些失望:“這比我騎的那匹小馬,大不了多少!”
“腳力可不同!就像人一樣,有的是個矮子,可是短小精悍。不能說他比小孩高不了多少,就說他沒用。”
“油嘴!偏有你那么多說的!”
弘歷笑著罵了這一句,開始去相這匹川馬,只見兩耳竹削,全身勻稱。毛色漆黑,亮得像匹緞子,配著一條白鼻子,格外顯得英俊。它站著只用三條腿,右前腿屈了起來,亮出新釘的馬蹄鐵,弘歷撈起蹄子來看它的指甲可曾修齊。那匹馬仍然屹立不動,將頭轉了過來,靠在弘歷肩上磨了兩下,偎倚著不肯轉過去。
這一下將弘歷喜得不知道怎么好了!“四兒,四兒!你瞧見沒有?”他驚喜地喊,“就像認識我似的!”
“合該是小主子的坐騎。”四兒說道,“奴才去弄了來,孝敬小主子,大不了賠幾個錢。”
“你想什么法子去弄?”弘歷沉下臉來說,“你忘了上回的事了嗎?不是我替你擋著,看不一頓板子打死了你!”
原來有一次四兒賭輸了錢,偷了個白玉水盂去變錢還賭賬。太監宮女最忌諱的就是手腳不干凈,等總管太監一查問,四兒急了,跪在弘歷面前,不肯起來。最后是弘歷承認他失手打碎,碎片命四兒扔掉了,才算無事。
弘歷是怕四兒重施故技,所以這樣神色凜然地告誡,但四兒卻不承認有此打算,他說他早已洗手不賭了。
“那么,你哪里來的銀子呢?”
“還不是托小主子的福。”四兒笑嘻嘻地說,“王爺跟福晉都說奴才在萬壑松風,把小主子伺候得好,每一次送小主子的功課給王爺,都有賞賜,銀子、金豆子,積得不少了。孝敬小主子一匹馬,算不了什么!”
看四兒那種裝作大人,大剌剌毫不在乎的神氣,弘歷覺得好笑。“我也不要你孝敬,我生日還有一個多月,福晉問我要什么,我就要銀子買這匹馬。”他問,“得多少錢啊?”
“那可沒有準譜兒,內務府的馬是不賣的。”
“不賣!那怎么到得了手呢?”
“這有個訣竅。”四兒答說,“譬如奴才今兒把馬借了來,回頭跟內務府說,把馬摔斷了一條腿,或者干脆說,走得不知去向了。認賠!大概有二十兩銀子,也就可以下得去了。”
“那好!咱們把馬留下,回頭你就跟他們說,馬走失了!認賠。”弘歷又說,“今兒我就回獅子園去,跟福晉要三十兩銀子,反正你包圓兒,多了賞你。”
“那敢情好!”四兒給弘歷請個安說,“小主子試試這匹馬。”
說著,屈一腿跪在地上,把穩了勢子,將肩膀聳了起來。他是怕馬高,弘歷跨不上去,預備他借肩上馬。
“不用!”弘歷手執韁繩,扳住馬鞍,左足認蹬,右腳使點勁,聳身而起,很快地就騎上了馬背,姿勢輕靈之至。
“嘿!”四兒喝一聲彩,“這一手兒真漂亮!”
弘歷也覺得意,雙腿一夾,韁繩一抖,那匹馬很快地走了下去——川馬是走馬,步子不大而快,所以馬身不顛,騎在背上,平穩得很。
四兒卻著急了!不道弘歷不跟他商量去向,策馬便走,深怕前途有失,跟在后面一路追,一路喊:“慢一點兒,慢一點兒,等我一會兒!”
弘歷故意拿他作耍,把馬勒一勒放慢了,等他走近,卻又快了。這樣兩次,累得四兒上氣不接下氣,一賭氣下來不理他。
在馬上的弘歷,去了一陣,把馬放慢,好久不見四兒,也有些不放心。于是圈馬回來,發現一條岔道,隱隱似有房舍。一時好奇,策馬從岔道上走了去。
這條岔道頗為曲折,明明已經看到屋頂或者墻角,轉個彎忽又不見。弘歷不由得想起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信口念道:“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畢竟豁然開朗了,只見一列平房,前有五間,屋前曠場,屋后井臺,靜悄悄地一無聲息。若非井臺旁邊曬著農服,會讓人疑惑,是沒有人住的空屋。
弘歷有些渴了,同時也想飲馬,便下得馬來,咳嗽一聲,提高了嗓子問:“有人沒有?”
“誰啊?”屋子里有女人的聲音在問。
接著門開,出來一個身材高大苗條的女人,外面陽光很烈,那女人以袖障眼往外探看。弘歷奇怪,這里何以有這樣一個女人?但看她梳著長辮子,穿的是青竹布的旗袍,料想是個宮女,可以叫她伺候差使。
于是他說:“你打桶水來,給我的馬喝。”
“噢,你是二十四阿哥?怎么一個人騎馬到了這里?跟的人呢?”
說著,把手放了下來。弘歷一看嚇一跳,從未見過這么丑的女人!因而轉過臉去答說:“我不是二十四阿哥!”
“二十四阿哥”名叫胤祕,是弘歷的小叔叔。差著一輩,他不能冒充,所以這樣回答。
“不是二十四阿哥?那么,小阿哥,你是誰呢?”
“你不必問!”
“是!是!我去打水來。”
弘歷倒覺得歉然。人家雖是宮女,到底不是自己名下的,應該跟人家客氣些。這樣想著,便將馬牽到屋后,為的是不必讓她費勁拎水桶來。牽馬就飲,亦無不可。
一轉過屋子,眼睛一亮——后院正中四面陽光都照得著的地方,擺著一張茶幾,幾上兩個綠釉的敞口小缸,里面不知是什么東西,一紅一黃,雖然缸口蒙著方孔冷紗,卻仍掩不住那種鮮艷無比的顏色。
他的眼睛,不知不覺地被吸引了。再走兩步,一陣微風過處,連鼻子都被吸引了——是玫瑰花與桂花的香味,濃郁非凡,而且還雜有一股甜味,弘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小阿哥,把你的馬牽過來吧!”
弘歷抬頭看了一下,那丑女人已吊起一桶水,倒在一個洗衣服的木盆里。于是他把馬牽過去飲水。
牽馬亦跟騎馬一樣,要用韁繩去指揮,并用手勢輔助。弘歷從習騎開始,從來就不會牽馬,一下了鞍子,韁繩一丟,自有從人接著,牽去遛馬。他哪里知道牽馬還有許多講究。聽得一聲招呼,拉韁直前,那匹川馬護痛,“唏哧哧”的一聲,昂然而起,這一下倒了過來,不是人牽馬,而是馬牽人。弘歷猝不及防,驀地里覺得手緊得把握不住,不假思索地一撒手。
這一下,那匹馬便如脫弦之箭,往岔道外面奔了去。弘歷眼睜睜看著,計無所出。不料那宮女腳快手也快,追上去,一把撈住韁繩,將馬牽了回來。
“我的小爺!”她笑著說,“只怕是嚇傻了!”
“沒有,沒有!”弘歷強自鎮靜,“這匹馬我也是今天第一次騎,還沒有摸到它的脾氣。”
“馬都是一樣的,待它客氣一點兒,它就百依百順了。”
說著,她將馬牽到木盆旁邊,拿韁繩往馬鞍上一撂,轉身而去。
弘歷走過去看馬喝水,行得不多幾步,只覺玫瑰與桂花的香味,更為強烈,原來他這時是處在下風。
那宮女可回來了,端著一大籮的草料。弘歷欣喜之余,不免驚異,“原來你會喂馬。”他說,“我想不到你這么內行!不過,馬的草料是哪里來的?莫非你早就預備著?為什么?”
“也有阿哥迷途到了這里,要水要草料,臨時張羅很費事,所以我有點預備。”
“這匹馬的運氣很好!”弘歷咽了口唾沫,回身指著那兩只綠釉缸問,“那是什么?”
“噢!”那宮女很高興地,“腌的桂花醬跟玫瑰醬。香得很吧?”
“嗯,香得很。”弘歷問道,“腌來干什么?”
“干什么?吃啊!”
“原來是吃的東西!”
“小阿哥以為是什么?”
“我只當是抹臉或者擦手用的。”弘歷自覺完全明白了,“如今可知道了,拿來做‘克食’的餡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