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藕絲心蓮
中表姻親,詩文情愫,十年幼小嬌相護。不須燕子引人行,畫堂到得重重戶。 顛倒思量,朦朧劫數,藕絲不斷蓮心苦!分明一見怕魂銷,卻愁不到魂銷處。
——鄭板橋《踏莎行》
展開一幅畫,是墨竹,枝葉披離,占了大半張紙。右上角一塊空白題著字——題詞是一篇小品,寫得篇幅不夠了,就寫向枝葉間的空隙。一眼望去,滿紙糊涂,王一姐就懶得多看了。
“畫得真不壞,字也別成一格,好,好!”
揚州人略堪溫飽,便要附庸風雅。于少棠的境況很不壞,脾氣又隨和,經常有人拿些假字畫、假古董上門,左一句“你于大爺大行家”,右一句“瞞不過你于大爺法眼”,把他捧得飄飄然忘掉了自己的身份,就不會教人空手而回。一姐最恨她丈夫這易于受欺的性格,所以這時便故意掃他的興!
“哼!”她冷笑一聲,“你的眼力越來越高明了!你看你買回來的什么東西?畫不是畫,字不是字,字畫不分,還說好!有那種不懂章法行款的畫家,就有你這種‘醉雷公胡劈’的‘行家’。真正叫‘武大郎玩夜貓子,什么人玩什么鳥’!”
于少棠懼內,聽一姐這頓尖刻的排揎,漲紅了臉分辯:“大家都說好!這密密麻麻的字,寫得滿紙都是,好像怪,實在是新,新就好。這個姓鄭的畫家,架子大得很。不高興畫,再大的面子,再多的潤筆也不行。”說到這里,他忽然覺得委屈:“我好不容易才弄了一張來,你就說兩句好的,讓我高興高興嘛!偏偏就是兜頭一盆冷水!”
平日相處,一姐雖占慣了上風,卻不是蠻不講理的悍潑婦人,聽丈夫這樣訴苦,不免生出歉意,同時覺得這姓鄭的畫家,人品似乎很高,便攏著鬢發笑道:“你說得他這么好,我倒不相信——只怪你上的當太多了!”
“吃虧就是便宜,上的當多,無意中才有好東西到手。這姓鄭的畫家,跟你是同鄉,現在紅得很。”
一姐突然心中一動,姓鄭、同鄉、會畫畫、脾氣又怪!“嗨,”她問,“這姓鄭的叫什么名字?”
“叫鄭板橋。”
這就不對了!一姐仔細去看畫上的下款,找了半天才在竹根縫里找到,題的是“板橋道人”四個字。字也不像。
“鄭板橋是秀才!這篇題詞就不壞。”于少棠因為一姐的辭色,興致又好了,瑯瑯然念著題詞,居然沒有讀成破句。
余家有茅屋二間,南面種竹,夏日新篁初放,綠陰照人,置一榻其中,甚涼適也。秋冬之際,取圍屏骨子,斷去兩頭,橫安以為窗欞,用勻薄潔白之紙糊之。風和日暖,凍蠅觸窗紙上,冬冬作小鼓聲。于時一片竹影零亂,豈非天然圖畫乎?凡吾畫竹,無所師承,多得于紅窗粉壁,日光月影中耳!
“怪不得!這是竹影。一姐——”于少棠回頭看到妻子,頗為詫異,“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人在發燒,眼睛發定。”
從沉思中驚醒的一姐,由她丈夫的話中,才意識到自己在這片刻間,心底已經掀起萬丈波瀾。定神想一想,絕無瞞著丈夫的道理,而要說也就在此時了。
“你倒去打聽看,這鄭板橋單名是不是一個燮字?燮理陰陽的燮。號叫克柔。”
于少棠越發詫異,“你曉得這鄭板橋?”他問,“你們認識?”
“現在還不曉得。大概不錯,他家是幾間茅屋,前面種好些竹子。”
“那是認識的啰?”
“如果是他,就是我的表兄。”
“表兄!”于少棠雙目炯炯地望著,“這不曾聽你說過,有這么一個親戚?”
“我的親戚多了!”一姐嫌他多問,嗓子不由得就高了,“哪能都說給你聽,況且又是遠房的表親!”
于少棠的性情最溫和不過,賠著笑說:“何必又發脾氣?你有這么一位表兄,連我也有面子。我馬上去打聽。奶奶,我請你的示,打聽確實了,怎么說?是不是把他請到家來?”
“那還用說?親戚難道不認!”
“你沒有弄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說,把他請到家來住。”
“也還不知道人家的意思怎么樣。”一姐用裁決的語氣說,“這都再談!此刻不忙。你先去打聽了來!”
應南闈鄉試,路過揚州的鄭板橋,怎么也沒有想到跟王一姐還有重見的日子。
引入曲曲的深院,在燁燁的紅燭照耀之下,他無論如何不能相信,眼前這位豐腴的盛裝麗人,就是當年胭脂點額,慣作男孩兒裝束的遠房表妹。視線所及,沒有一樣略微熟悉的東西,可以為他喚起比較生動清晰的回憶。朦朧的不僅是往日,也是此刻!
“表哥!”
終于有了熟悉的東西!叫“表哥”的聲音是顯得莊重了,但第一個字重,第二個字促,依然是當年把他呼來喚去的語氣。
“一姐,”他仍舊不改稱呼,“認不得你了,你完全改了樣子。十六年不見——”
“十七年!”一姐糾正他說,“十七年不見,想不到從畫上訪著了你。請坐!秋兒,快泡茶,端果盤來!”
看得出她也不免有陌生之感,而且有意矜持。除卻盈盈欲流、時時關注的眼波,鄭板橋所看到的,只是一位日子過得很稱心的能干主婦。她在指揮婢仆款客的同時,問訊鄭家上下,正是那種至親久別重逢所應該有的周旋。
于少棠插不進話去,一姐似乎也忘卻了丈夫在座,但這樣反倒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從他們表兄妹絮絮不斷的敘舊中,他對他的妻子有了較多的了解——十幾年夫婦相處,不如此一刻作為旁觀者所得到的多!窗前枕上,問起她的過去,她總搖搖頭,表示沒有什么可談的。這是為什么?為了表示對她父親的抗議,以不談過去作為對娘家恩斷義絕的表示?
早幾年,于少棠常常這樣在想,而每一想到,總覺得對死去的岳父,懷著無可彌補的歉意。在一姐看,甚至在旁人看,做父親的不是個好父親;而唯獨自己,不但要感激,也還該佩服,永遠記著岳父是個信義君子,不肯賴賭賬的硬漢——
“少棠!我欠你太多了,你雖不說,我心里拋不開。我的女兒你見過的,我把她許了給你,嫁妝、聘金,彼此兩免。”
就這么片言之下,了掉了一姐的終身大事。雖然是明媒正娶,而且于少棠也從未有過花錢買了個老婆的想法,但他知道,一姐總覺得是她老子賣了女兒!娘家絕情,她也斷義。事實上,從他岳父在運河船上,半夜里起身到船頭上小解,失足落水而死以后,她似乎也沒有什么娘家人了。
如今方知不然!她還有娘家的表兄,而且她似乎也不恨娘家了——也許,于少棠在想,是表兄的緣故。如果是她的同胞手足,反容易讓她記起恨事。
“表哥!”一姐有些酒意了,偏著紅馥馥的臉,大聲說道,“你的人跟你的字一樣,都變過了!”
“我的字變過了,我知道。我不知道我這個人怎么變了?二十年來,依然故我。”
“從前——”一姐凝視著他,“我總覺得你心里有話不肯說,拘拘謹謹的,不比現在,有點兒……有點兒狂態!”
“狂態?”鄭板橋笑了,“你不曉得讀過兩句書的人,到了揚州,不狂也要狂了。”
“嗯,嗯!”于少棠大為點頭,“表哥這句話有點意思。”
“我倒不懂!”一姐問道,“什么意思?”
“揚州人多的是銅臭,少的是書香。物稀為貴,自然要狂,也應該要狂!”
出語倒不俗,鄭板橋心里在想,為何一姐神色之間,總有才女嫁了市儈的那種委屈?
“表哥,你莫聽他的,他是個‘名士迷’。”一姐忽然換了副鄭重的神色,“只有從科場上去巴結,才是正途。試期快到了,你總也要靜下心來,用幾天功才好!”
“原是靜不下心來。再說——”鄭板搖著頭,不肯再說下去。
就是不說,一姐和她丈夫也能猜得到。鄭板橋上有祖母,下有妻女,光是靠教幾個蒙童如何度日?既然畫出了名,便得賣畫,不賣畫何以為生?要賣畫,又哪里來的工夫讀書?
夫婦倆對看了一眼,取得了默契。一姐便說:“表哥,我有個計較。你搬到我這里來住——現成的客房,今夜就不必回去了。少棠有幾百兩銀子,是別人寄存的,不要利息的錢,你借了去用。百事不管,好歹在書本兒上‘啃’它兩個月,等鄉試過后再說。哪怕中個副榜,也教你家那個赤膽忠心的費媽笑一笑!”
提起費媽,鄭板橋的眼圈便紅了。
費媽是他祖母的陪房丫頭,也是他的乳母。
鄭板橋四歲喪母,就靠費媽撫養。那兩年鬧災荒,鄭板橋的父親又宦游在外,不能按時接濟家用。費媽和她丈夫,白天在外面做工糊口,到晚來回鄭家操持家務。每天一早背著鄭板橋出門,先用一文錢買個燒餅放在他手里,找個安靜地方把他安頓好了,才去做自己的事。她自己也有個兒子,比鄭板橋大著好幾歲,但凡有食物,不論精粗,總是先喂鄭板橋。這樣四五年下來,費媽的丈夫看著不是路數,決定帶著妻兒去另覓生計。費媽不肯。夫婦倆回到鄭家來不作聲,在外面天天吵架。
鄭板橋不知道他們吵些什么,只見費媽無緣無故流淚不止,每天找出他祖母的舊衣服來,補的補、洗的洗;廚房中水缸里的水,總是汲得滿滿的;灶下也突然堆了幾十把柴。然后有一天清早,鄭板橋發現費媽不見了,她住的那間屋中,除了一副床板、兩樣破舊家具以外,空空如也。而灶灰猶溫,揭開鍋蓋來看,里面一小缽飯,一碗小咸魚煮豆腐,正是他每天吃慣了的早飯。
鄭板橋放聲大哭!平生第一遭識得一個悲字!
不過三年工夫,意想不到,費媽又回到了鄭家。她說她的兒子已經中了武舉,娶了妻子,可以自立。因為不放心十二歲的鄭板橋和六十多歲的老主母,所以回鄭家來住。第二年,她的兒子做了江南水師提督衙門駐京的“提塘官”,幾次奉迎她去享福,她始終不肯。至今整整二十年,已是白發盈顛了。
他知道白發乳母一生的志愿是什么!為了她,他覺得也不能不聽從一姐的勸告。
“表哥!”于少棠很懇切地說,“今年秋天得意,自然是北上趕明年的會試,一舉成名天下知!前前后后,沒有五百兩銀子過不了門。家用總也要百把兩銀子。這樣,我借六百兩銀子給你,等你得意了再還我。”
六百兩銀子在鄭板橋看,不是一個小數。果然鄉試中舉,會試連捷,自有親戚故舊幫忙,但“場中莫論文”,功名遲早,誰也沒有把握。“落第歸來,卻又拿什么來還債?”他問。
“那也不要緊。”于少棠笑道,“‘閑來寫幅丹青賣,不使人間造孽錢’,你畫畫還我!”
“對了!”一姐不待他開口,便替他做了決定,“就是這樣子辦!”說著,她自己先滿意地笑了,深深的一個酒窩,猶見當年的嬌態。
等一個人靜下來,鄭板橋發覺記憶中的一姐,比當面眼見更來得清晰。“今日重逢深院里,一種溫存猶昔!”脫口吟出這兩句,隨之便涌現一番詞的境界,趁著酒興,剔亮了油燈,取張花箋,打開墨盒,抽出支筆試了試,也還趁手,興致就越發好了。
從二十年前想起,句隨意到,很順利地填成了一闋《金縷曲》:
竹馬相過日,還記汝云鬟覆頸,胭脂點額。阿母扶攜翁負背,幻作兒郎妝飾。小則小、寸心憐惜。放學歸來猶未晚,向紅樓存問春消息。問我索,畫眉筆。 廿年湖海長為客,都付與風吹夢杳,雨荒云隔。今日重逢深院里,一種溫存猶昔,添多少、周旋形跡。回首當年嬌小態,但片言微忤容顏赤,只此意,最難得!
寫完重讀一遍,自覺近乎隔靴搔癢。凝神細想,這首詞的毛病出在自己隱藏了感情,既以自遣,何苦如此?于是回憶著從于少棠口中得知芳訊,一直到久別重逢的感想,信手寫下一首《踏莎行》:
中表姻親,詩文情愫,十年幼小嬌相護。不須燕子引人行,畫堂到得重重戶。 顛倒思量,朦朧劫數,藕絲不斷蓮心苦!分明一見怕魂銷,卻愁不到魂銷處。
如今是到得“魂銷處”了!卻不辨自己是何心情。枕上遐思,飛向畫墻西畔,不知道一姐與于少棠此刻作何光景?是同床異夢,還是顛鸞倒鳳?
怎會想他們“同床異夢”?鄭板橋深深自譴,猜忌無端,其心可鄙!然而想象他們“顛鸞倒鳳”時,心里卻更不是滋味。
忘不掉,推不開,可又想不下去。他深悔失計,不該相見!只今補過不晚,到明朝辭謝諸般好意,即日渡江,到金陵覓一處冷寺讀書,靜等秋闈下場。
到明朝,醒來,一時想不起身在何處。窗外陰沉沉的,雨聲淅瀝。五月江都,沒個放晴的時候,鄭板橋第一念便是懶得動。但想到是在于家,想到昨夜枕上所做的決定,一顆心往下一沉,強自振作著,一仰身坐了起來,毅然拋開一切雜念,只是想著,洗一把臉就告辭,不再作片刻勾留。
人剛下床,就聽得房門上剝啄聲響,門外有人問道:“鄭大爺起身了?”
“是的!”鄭板橋答應著去開了房門。
門外是秋兒,一照面便含笑說道:“鄭大爺睡得失 了!奶奶來看過三趟。面湯水冷了,等我去換了來。”
“噢!”鄭板橋望著窗外的炊煙,愧歉地解釋,“只為換了張床,直到聽見雞叫才睡著!你家大爺呢?”
“上鹽棧去了。”秋兒又說,“奶奶在廚房里,等我去通知她。”
“好,請你告訴她,說我馬上就要走了。”
“怎么?”秋兒把長辮子一甩,睜大了一雙稚氣的眼問,“奶奶說,鄭大爺在這里有兩個月住。今天特為搭好了案板,要叫裁縫來家替鄭大爺做衣服,怎么說要走了?”
“是的,要走了。我有要緊事,過些日子再到你家來做客。”
秋兒困惑地望了望,轉身去換洗臉水。鄭板橋透了口氣坐下來,知道要走還得費一番唇舌,說不定還會鬧得不歡而散。想想實在懊惱,自己恨自己,昨天不該那么輕率地留了下來。
聽得腳步聲響,他先就把一顆心懸了起來,但出乎意外的,仍是秋兒,并不見一姐趕來留客,這就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想想放不下心,忍不住問一句:“你跟你家奶奶說過了,說我馬上要走?”
“說過了。”秋兒答道,“奶奶點點頭,沒有作聲。”
這該怎么辦呢?鄭板橋深感困擾。洗完了臉,只見秋兒端了一壺茶來,接著匆匆地又轉身入內,容不得他有所發問,而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話可說。
“鄭大爺!”再度現身的秋兒來傳話,“奶奶叫我來問,鄭大爺是先吃點心,還是就吃午飯?快放午炮了,飯馬上就開。”
“我兩樣都不吃。我馬上要走,真的馬上要走!”
秋兒依然不多說一句,回身入內。這一去,便有好些時候不見蹤影。鄭板橋有著上不上,下不下,身子懸在半空中的那種苦惱的感覺。不管怎么樣,總不能不待主人出現話別,一走了之,那就只好耐著心等。
“鄭大爺,請進去吃飯!”
情勢所迫,秋兒的這句話成了不可抗拒的命令,鄭板橋跟著她“畫堂到得重重戶”,只見一姐面色不愉,淡淡地說道:“就要走也吃了飯走。鄰居談起來,說于家把一個多年不見的親戚得罪了,午飯開上桌都不肯吃!教我跟少棠怎么再做人?”
聽得這話,鄭板橋惶恐無限,想要解釋,苦于不是一兩句話說得清楚的。只是有一點卻很清楚,如果不吃飯就走,那就表示于家真的“把一個多年不見的親戚得罪了”!
于是他坐了下來,同時說道:“一姐,你誤會了!”
“我沒有什么誤會。”一姐轉臉吩咐秋兒和女仆高媽,分別去拿酒端湯,眼看她們走遠了,才放低了聲音說,“只怕是你對我有誤會,故意給我難堪。”
這一說是真的生了誤會。鄭板橋心意一變,決定把無端自惹的一縷情絲,好好掐斷了再走。
有了這樣的打算,此刻不必多說什么,心想,且先享用了這一頓午飯,再作道理。于是定神去看桌上的四樣菜,清蒸鰣魚、紅燒獅子頭、炒莧菜,還有一樣鹽魚燒豆腐——她還記得他當年吃慣了的東西!就這一點上,她的念舊之心便十分明顯。鄭板橋百感俱生,心里酸酸甜甜的,不辨是何滋味。
酒取來了,淡紅的玫瑰露,斟在白瓷酒杯中,色香的誘惑,都叫本來貪杯的鄭板橋無法抗拒,忍不住說了句:“你也來一杯!”
一姐沒有說什么,只叫秋兒再取一個杯子來。
相對飲了一口,一姐為他布菜,第一匙就是鹽魚燒豆腐。“一姐!”鄭板橋不由得以感激的聲音說,“你倒沒有忘掉我的習慣。”
“小時候的事,怎么忘得了?”
就這一句話,又掀開了鄭板橋塵封的記憶之門,望著盛鬋豐容的一姐,想起刻骨銘心的那些日子,悄然吟道:
“杏花深院紅如許,一線畫墻攔住。嘆人間咫尺千山路……”
側耳凝神的一姐,倏然抬眼,迷惘地問道:“怎的不念下去?”
往下就不便念了。此意只可燈前月下,自己去細辨那苦中的一點雋永之味,一說破便苦而無味,所以他搖搖頭說:“不相干!”
“怎叫‘不相干’?”一姐微微冷笑,“不曉得你在背后編派我什么?‘一線畫墻’偏要說成‘咫尺千山’,無情人,就有這種無情話!”
鄭板橋震動了!“一姐,”他從牙縫中迸出來四個字,“你冤枉我!”
“也不知道誰冤枉誰?”一姐微咬著嘴唇,把臉偏了過去。
“是呀!我也不知道誰冤枉了誰,反正我自己知道我自己。”接著便又念那闋未念完的詞:
“不見也相思苦,便見也相思苦!分明背地情千縷,奈花間,半句也何曾吐?”
這下是一姐的臉色大變,一雙眼淚光隱隱,望著他不斷眨動,無限自憐憐人的痛惜怨悔,盡在無聲之中。
“唉!”鄭板橋幽聲長嘆,望了望遠遠侍立,眼神困惑的秋兒,低聲向一姐說道,“這就是我剛才一定要走的原因。談到往事,不堪回首!”
這話似乎提醒了她,微微一驚,臉上恢復了能干主婦的那番從容穩重的待客神色,轉臉向秋兒關照:“去換熱的火腿冬瓜湯來!”
等秋兒一走,鄭板橋警覺到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正一正臉色,盡力放出誠懇的聲音說:“一姐,往事都如秋云,讓它散了去吧!人生這種機遇,只可有一,不可有二,更不可流連癡迷。我吃了飯就走,留著今日不盡的余味,慢慢咀嚼,豈不甚好?”
一姐沉吟了好一會兒。“少棠回家,自然要問。”她的聲音顯得很理智,“那該怎么說?”
這句話把鄭板橋問住了。至親重逢,情好逾恒,形跡上再親密,還是可以解釋的。而正作久住之計,忽然不辭而別,這樣留下來的一個疑問就太嚴重了!不但無法解釋,甚至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因為自己已不在于家了——在于家的是一姐,從此她將在丈夫猜疑的眼光下過一輩子。此是何等難堪而非同小可的一件事!
僅僅為了一姐,鄭板橋就不得不放棄原意,另作計較。
“都是三十多的人了!難道真的自己管不住自己?”
一姐的話中帶著些傷感,但聲音倒是平靜的。鄭板橋聽入耳中,愧在心頭,覺得自己還不如一姐有定力。同時他也感到肩頭的壓力輕了,只要一姐有這樣的定力,自己就比較好應付。他自覺如失足落入情海之中,勉力掙扎,可登彼岸;但如一起掉下去的伴侶,拼命拉住自己的辮子不放,那就非同歸于盡不可。如今伴侶既已釋手,就不妨從容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