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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徒法無以自行”這句名言,從而掌握了“得人則治”這四個字,作為立論的主旨,這個“人”,自然該是宰相。
自貞觀以來,唐朝建立了一個傳統,相權極重,皇帝的敕命,不經宰相的同意,不但無效,而且無法執行。所以宰相賢能,則天下大治,這有歷史可以證明:太宗朝沒有房玄齡、杜如晦、魏征以及長孫無忌、褚遂良等等,不可能有貞觀之治;本朝沒有姚崇、盧懷慎、宋璟、韓休、張九齡等等,亦不可能有開元之治。
然而自開元二十四年起,遠聲色、絕貨利,能夠極力規諫皇帝的張九齡,被李林甫與高力士排擠走了。
鄭徽想起了韋慶度痛斥李林甫為奸臣時的憤慨,也想起了他父親前年自京師述職回常州,說起李林甫專權,在他覲見皇帝之先,威脅他報喜不報憂時的感嘆。
于是,他的全篇構思,自然而然地完成了,第一段,提出“得人則治”的觀點;第二段,征引大唐開國以來賢相的治績以支持他的觀點;第三段,用反筆進一層申論,如果小人在位,蔽欺天子,下情不能上達,上意不能下宣,政風敗壞,粉飾升平,以致閭里之間,入則心非,出則巷議,則不但無以慰黎庶望治之心,而且辜負了圣明拔擢之恩;然后,產生最后一段結論:治道無他,親賢遠佞,慎選才德兼備,器度恢宏,能持大體而又敢于犯顏直諫的人來掌國柄而已。
才思敏捷的鄭徽,不但已想好了“治道”一策的大意,甚至腹稿都有了,但下筆的時候,他卻又不免躊躇。
所躊躇的,只因為記起了“多言賈禍”這句話。對策的第三段雖用假設的語氣,但明眼人一望而知,是在指斥李林甫;最后一段結論,正面立言而意在言外,也是指李林甫。大唐開國以來,天子都有納諫的雅量,甚至連武后亦不例外,這是國運所以隆盛的一個極重要的原因,天子如此,大臣自然也如此——可是,那是在魏征的時代,宋璟的時代,張九齡的時代,而現在是李林甫的時代。
他知道,如果他的文字有可取之處,必將流傳出去,流傳到李林甫耳中,必將惱恨、報復。這是一場私試并無實質的利益,而多言可能賈禍,然則徒逞口舌之快,豈非太不聰明?
但他又不甘于緘默,這樣一個可以借題發揮的好機會,硬要封住嘴不說話,有如骨鯁在喉那樣叫人感到不舒服。
左思右想,委決不下,時已近午,他決定先去吃了飯再說。
走到廊下,與韋慶度劈面相遇,兩人站住腳交談。彼此都關心著對方,韋慶度關心他白白耽誤了時間,五道策問怕不能如限交卷;即使趕了出來,也怕沒有從容推敲的時間,不夠精彩。
他告訴韋慶度不必擔心,經義兩策,已經完成;時務之題,亦有了腹稿,有一下午的工夫,便可交卷。但他為韋慶度所擔心的——李六將不利于他的消息,卻躊躇著不敢出口。
“素娘跟你說些什么?”
韋慶度問到這上面來了,他不能不作一答復。想了半天,覺得還是暫且不要說破的好。
可是他的猶豫的態度,已引起了韋慶度的懷疑。
“定謨,跟我老實說吧!”
“回頭再談。”他停了一下,又說,“我只告訴你一句話,素娘對你,仁至義盡。”
“你這好像是在罵我不仁不義?”韋慶度爽朗地笑了。
在笑聲中,鄭徽一時難于啟口的話,算是含含糊糊混過去了。兩人匆匆果腹,重新入闈。鄭徽先把“民生疾苦”和“稅法”兩問答好,剩下“治道”一策,重作考慮。
不知怎么,他又想到素娘警告之事,“李六可惡!”他不知不覺在心里罵了一句,而李六為惡,是倚仗他叔叔李林甫的勢力,聯想到這里,郁憤勃發,急待一吐。
但就在那情緒激動之際,他也沒忘了他開筆作文時業師給他的訓誨,持論要大公無私,不可夾雜個人的恩怨。怕多言賈禍而不敢批評和憤于李六對韋慶度將有所不利而攻擊李林甫,在態度上都是有偏失的。
因此,他又冷靜下來,就事論事去細想。儒家的傳統,以天下為己任,而批評時政只不過履行這份責任的最起碼的一些工作。人,生來就有為自己的利害說話的權利,但所要說的話能夠合理動聽,能夠讓應該聽的人聽得到,就非得有人代言不可——而這個人當然是讀書人,讀書明理,有筆在手的人不替大家說話,是可恥的。
當然,應該聽大家說話的人,也知道讀書人不能不說話,但是他們所喜歡聽的是歌功頌德的話。自己做錯了事,不但不愿別人責難,還希望別人給他鼓勵,這不太可笑?
鄭徽心想:無論如何,自己不能做可恥、可笑的事!
于是,他心無旁騖地寫成了“治道”一策,洋洋灑灑,不下千余言之多,自問沒有一句話不是本乎良心而發的。
謄正交卷,天色已經薄暮。這天,他是落后了,看一看闈中,剩下的人,不足四分之一,韋慶度的座位也是空的。他收拾筆硯出闈,賈興在門口迎接,同時告訴他,阿娃已經接了來,在退思堂等著。
一提起阿娃,他立刻涌生了許多想象,她今天穿的什么?此刻在退思堂干什么?沒有他跟她在一起的一天,在家如何消遣?……
一面想,一面以匆遽的腳步往退思堂走去。剛進院門,就聽得笑語喧闐,但他卻站住了腳——為一片華麗的燈暈所吸引了。
他看到的是無數紅燈,懸掛在退思堂、水亭、夕佳廊的周圍。但同是紅紗宮燈,因為所掛的位置不同,出現了各擅勝場的景致,退思堂是一座方廳,四邊游廊,以同樣的間隔距離,整整齊齊地高懸紅燈,更顯得雍容華貴;夕佳廊依山而筑,紅燈掩映,參差不齊,漸高漸遠,幾點紅光沒入暮靄,令人興起一種縹緲恍惚的游仙之思。
但最美的是水亭的紅燈,圓圓的一圈,倒映在水中,水中也有亭子,也有亭子中盛裝的麗人,甚至也似有麗人的嬌笑。
“一郎,你的文章作好了?”一個嬌稚的聲音在招呼他。
轉臉一看,竟是小珠。她穿著簇新的青綾的裙子和繡襖,掛著鄭徽送她的那串瓔珞,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
“小東西!你怎么也來了?”他摸著她的臉說。
“我跟小娘子和繡春姐姐來玩。去!”她拉著他的手說,“小娘子等你好久了!”
他牽著她的手,進了退思堂,站定一看,滿廳的人,一下找不到阿娃在哪里。
“那邊!”小珠指著西面角上說。
鄭徽仍舊沒有找到,只讓小珠牽著他的手,從人叢中擠了過去。走近了,才看到阿娃的背影。她跟三曲的姐妹,圍坐在一起談笑,其中也有阿蠻。
阿蠻面向外坐,首先看到了他,舉起豐腴的手腕,含笑招呼,然后推一推阿娃,向她示意。
鄭徽一看這情形,知道她們倆相處得還不錯——他一直怕她們在他面前相遇,會使他左右為難,看今天這樣子,并沒有什么,但也要應付得好。他想,阿蠻是個非常豁達而明白事理的人,他對阿娃情有獨鐘,曾坦白告訴過她,并且已獲得她的諒解,所以她絕不會故意在他面前做出任何可以使阿娃感到妒忌的事來,這就可以放下一半心,只要好好注意阿娃的態度,加上三分小心就行了。
他剛在這樣想,阿娃已轉臉過來,小珠很機靈,隨手搬了個繡墩過來,他挨著她一起坐下,心想應該先跟阿蠻招呼,以表示他跟她的關系比較疏遠,在禮貌上需要客氣一番。
于是,他隨口說道:“好久不見了!”
阿蠻一愣,然后笑道:“昨天不剛見過?大概是我弄糊涂了,昨天看到的,不是滎陽鄭一郎。”
開口便錯,鄭徽大窘,看著那些花枝招展的女郎——包括阿娃在內,一個個掩口胡盧,只好強笑道:“五道策問把我考得昏頭昏腦,真的弄糊涂了!阿蠻,你好嗎?”
這一問又是多余的,阿蠻素性敦厚,不忍再捉弄他,倒是平平靜靜地答說:“我好,你們好!”這“你們”自然也指阿娃。
旁邊卻有人挖苦他:“笨嘴拙舌的,昨天跟嬌嬌說話的口才到哪里去了?”
“你不知道?狀元夫人在旁邊呀!”身后有人冷冷地接口,“閫令如山,嚇得話都說不利落了!”那正是嬌嬌的聲音。
鄭徽一聽,大為不妙,嬌嬌出語尖酸,不知道輕重,她要一夾進來,會弄得不歡而散,趕快想辦法躲開吧!
但阿娃卻搶在他前面開了口,“嬌嬌,”她笑著說,“我沒有惹你,你可別把我扯了進去!”
“喲!”嬌嬌移動了兩步,側面看著鄭徽和阿娃,“你怎么知道我說的是你?自己就封了狀元夫人了?”她撇著嘴說。
阿娃也很厲害,不慌不忙地答道:“你不是說旁邊嗎?這笨嘴拙舌的人的旁邊,只有我!”
“這一說,你真是狀元夫人了!”嬌嬌故意看一看四周,略略提高了聲音說,“你們大家看清了,這位就是狀元夫人!”
這一下,就是很有涵養的阿娃,也忍不住動怒,雖然仍舊掛著微笑,但臉色很不好看。鄭徽十分不安,生怕她一發作會把局面搞得很僵,便很快地給了阿蠻一個求援的眼色。
“嬌嬌!”阿蠻說了公道話,“昨天是鄭郎和我不好,得罪了你,不過你不該向阿娃報復。好姐妹,說說笑話怕什么,動真的就沒有意思了。來,拉拉手!”
這就看出三曲中人的資格、教養來了,嬌嬌還有些悻悻然,阿娃卻是笑盈盈地伸出手來,說道:“怪不得大家都叫你小嬌嬌,真是又小又嬌,來吧!”她一把拉住她,“別撒嬌了!”
嬌嬌臉上訕訕的,表情很不自然,阿娃和阿蠻也不多說話。鄭徽覺得不是味道,便站起身來,說要去找韋慶度和素娘。
“你坐著吧!”阿蠻接口說,“韋十五郎親自去接素娘了,有一會兒才能來呢!”
“我看看去。”
他仍舊攜著小珠的手,出了退思堂,迤邐往夕佳廊去看燈。走到一半,迎面遇見朱贊,彼此立住腳寒暄。
“今天的策問,對得很得意吧?”朱贊問。
“怎談得到得意?敷衍成篇而已。”他也問,“朱兄呢?”
“我今天沒有入闈。這么多貴客,不敢怠慢,得要自己到處看看,才能放心。”
“朱兄慷慨好客,替我們安排這么好的一個觀摩的機會,真是感謝不盡。”
“我好熱鬧,大家借個名目玩玩。只盼明年禮闈一榜,盡是小弟的座上客,那么,縱使我自己落第,也足以自豪了!”說完,欣然微笑。
鄭徽暗想,朱贊的雄心不小,竟想一網打盡,造成“通榜”,這也未免太狂妄了——“至少還有個滎陽鄭徽,獨來獨往,不是你所能羅致的!”他在心里說。
“鄭兄!”朱贊神情鄭重地小聲問說,“我托韋十五郎道仰慕之意,想來已經轉達?”
“是的,是的!”鄭徽沒有防到他有此一問,當著面倒不便公然拒絕“入棚”,便虛晃一招說,“草茅下士,一時還不敢高攀,等過了這場私試,再來請教吧!”
“是,是!”朱贊一迭連聲地答應,“等我把這場私試辦完了,再奉邀鄭兄,好好敘一敘。老實說吧,”他湊近了,低聲又說,“足下非池中物,那是我早已看準了的,但現在我還不敢委屈鄭兄,等明天發榜以后,足下的身價就不同了,那時我們再談合作,更容易動人的視聽。這是我敬愛鄭兄的一點私意,希望你擺在心里,連韋十五郎面前,也不必談起。”
“多承關愛,謝謝!”鄭徽直接地答說。
朱贊走了,他的親切、鄭重而又略帶詭秘的神情,還深深印在鄭徽的腦中。他的思路極快,把朱贊所說的話,重新回想了一遍,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朱贊有意要把他捧起來,造成很大的聲名,然后,希望他能在盛情難卻的邀請下“入棚”。而朱贊之所以有這番“盛情”,是想利用他的才名來增加號召力,可以予人以這樣一種印象:朱贊那一棚的人才是不錯的。
這是彼此利用,互得實惠的辦法。在別人也許求之不得,而在鄭徽卻似乎有種被侮辱的感覺。他想:這一次私試的結果,可能是朱贊在那里操縱,名次高不一定表示考得好。這樣說來,完全失去了觀摩、考驗的意義。想到這里,鄭徽有些意興闌珊了。
“一郎,一郎!”正當他轉身準備回退思堂時,秦赤兒氣喘吁吁地迎上來叫他。
鄭徽一看他的神態,心里一懔,知道出了什么事,便定一定神說:“你先緩一緩氣,有話慢慢說!”
“十五郎中箭!”秦赤兒答說。鄭徽大驚,“傷勢如何?”他問。
“大夫正在看。傷在肩上。”
“人呢?回府了?”
“是。”
“我此刻就去看他。”鄭徽說,“你叫楊淮替我備馬。”
鄭徽心知韋慶度所中的一箭,不是偶然的事,這一箭以后還潛藏著極大的危機,但只能當面跟韋慶度密談,所以他找到阿娃,只輕描淡寫地說韋慶度無意間受了誤傷,他需要去看一看,叫她仍舊留在這里,參加宴會。
“你還回來不?”
“不一定。”
“既然這樣,我何必還留在這里?我們一起去看十五郎。”
“不!”鄭徽想了一會兒,找出兩個希望她不走的理由,“第一,朱贊很尊敬我,都走了不好意思,你得在這里敷衍一會兒;第二,昨天第一場試,今晚上發榜,你不想等著看榜?”
“你的話也對,我等看了榜就回去——如果你不回來的話。”
“我大概不會再來了。我把賈興留下,照料你們。”
接著,鄭徽又找到朱贊,說明這個意外事件,朱贊也十分關切,要派人去探視。鄭徽不愿張揚開來,極力表示,沒有什么要緊,不必費事,朱贊方始作罷,但仍殷切地托他代為致意。
于是,鄭徽由秦赤兒和楊淮前導,三騎出了延康坊往東疾馳。時已入暮,開始宵禁,金吾衛一路攔馬盤詰。一則,赴試的舉子,身份貴重,多少具有特權;二則,河東節度使府第私試,夜宴,早已由朱贊托人關照過,所以一路通行,并無留難,但盤問應對,也費了不少時間。
到了韋家,秦赤兒直接把鄭徽領入韋慶度的書齋,剛到門口,就聽見朗朗高吟的聲音,掀開簾子一看,里面生著兩個大炭盆,韋慶度袒著左胸坐在胡床上,肩裹著白布,微有殷紅的血跡滲出。兩個年可十五六的侍兒,在炭盆上炙肉、溫酒,韋慶度右手倒執著一柄拂塵,一面喝酒,一面擊節吟詩,高興得很!
“你怎么來了?”韋慶度詫異地問說。
“原來你在家享福,倒把我嚇一大跳!”鄭徽笑著答說。
韋慶度看一看秦赤兒,罵道:“一定是你大驚小怪,多事!”
“祝三,這你就不對了!”鄭徽說,“出了意外,他當然要來通知我,你責備他沒有道理。”
“好了,不管有沒有道理,既來之,則安之。”韋慶度轉臉對秦赤兒說,“你也下去,招呼跟鄭郎來的人,一起去喝酒吧!”
等秦赤兒一走,鄭徽收斂了笑容,低聲說道:“祝三,你虧得沒有什么,真的要出了事,我遺憾一世,百身莫贖!”
“何以有這話?”韋慶度的臉色也變得凝重了,“莫非你知道了什么?”
“現在還不敢說,但其中必有蹊蹺。你先說你的,這一箭從何而來?”
“今天我出闈得早,”韋慶度說,“當時心想:你們都說我對素娘不夠體貼,不如我親自接她來赴宴。一出延康坊,看見兩個人帶著鷹犬,想是打獵回來。又走了一程,陡然發覺腦后有什么不對,我趕緊回頭去看,身子剛一轉,左肩就著了一箭。那兩人惶恐萬分地過來看我,說是想射一只野兔,誤傷了我,這算不了什么,我揮手把他們遣走了,叫秦赤兒送我回來,找大夫拔箭敷藥,休養兩三天,就可以照常行動。”
鄭徽極注意聽他講完,問道,“那是怎么樣的兩個人?”
“誰知道?”韋慶度說:“長安三十多萬戶人家,游手好閑的少年不知多少,雪后出獵,更是常事,這沒有什么可推敲的。”
“不然!如果一箭中了你的要害,就此送命,我敢斷言,他們絕不會過來看一下!”
“那也是人情之常,出了命案,還不逃之夭夭?”
“祝三,你精明的時候太精明,糊涂的時候太糊涂!”鄭徽大聲地說,“那是一支冷箭!我問你,你看到了野兔沒有?”
“沒有。”
“我想也不會有的。我告訴你吧,這支箭是怎么來的——”
于是,鄭徽把上午素娘向他警告的情形,說了出來。只是把素娘準備在必要時,降身屈志,委曲求全來衛護韋慶度的話,暫且保留,因為這對爭強好勝的韋慶度,是個很大的刺激,說得不是時候,容易激出誤會和變故。
“這狗娘養的李六!”韋慶度滿引一觴,怔怔地望著炭火出神。
“通衢大道,公然放箭傷人,這還有王法?祝三,我主張向有司申訴,把暗中指使的真兇追出來!”
“沒有用!”韋慶度搖搖頭說,“京兆尹王鉷,是李林甫門下走狗,你想我能得直嗎?”
“那你怎么辦?暗箭殺人,戒備甚難!”
“他有暗箭,我就沒有暗箭?”韋慶度笑道,“你放心,我有的是辦法。”
“說我聽聽!”
“予我以箭,報之以刀。”
“你的飛刀我見識過,可是……”
“你以為我要親自下手傷李六?”韋慶度打斷他的話說,“這未免太抬舉了他,他有人,我也有人,大家在暗中較量好了!”
說著,韋慶度叫秦赤兒連夜到曲中去找安阿利——他是“昭武九姓”胡人之一,范陽節度使安祿山的族人,在長安是有名的游俠少年。
然后,韋慶度叫侍兒把那支血漬猶存的斷箭取出來,再拿一柄他慣用的短刀,用根紅絲繩緊緊扎在一起。扎好,放在旁邊,也不說作何用途,只是談笑自若地跟鄭徽飲酒食肉。
約莫半個時辰,安阿利來了,看年紀二十剛出頭,身高七尺,凹眼黃須,生得異常剽悍,他管韋慶度叫“十五哥”,韋慶度叫他“阿九”。
“阿九,李六叫人放了我一箭!”
“那還有什么說的!照樣給他來一箭!”
“那倒用不著,我想嚇唬嚇唬他,你看好不好?”
“十五哥別問我!你只說要我干什么?”
“明天你在三曲等著他,”韋慶度拿起身旁的刀和箭說,“把這個釘在他車上,最好不要讓他發現,給他掛個幌子,出出他的丑!”
“交給我吧!”安阿利又問,“就是這點小事?”
“對了。”韋慶度說,“坐下來喝酒!”
“喝就喝,坐可不坐了,喝完了我就走,曲中還有朋友等著我。”
韋慶度叫侍兒取來一個巨觥,斟滿了河東的名酒“干和葡萄”,安阿利立飲而盡,取了刀箭,也不跟鄭徽招呼,管自揚長而去。
鄭徽還是第一次見到游俠兒的真面目,那種豪邁狂放,不為禮法所拘的真性情,使他十分向往。然而“俠以武犯禁”,雖是執法不公,社會不平的征兆,卻也不值得贊揚鼓勵,因此,他內心向往,表面上則是絕口不提。
“你好好將養吧!”他站起來告辭,“明天我再來看你。”
“看我倒不必。你明天來聽消息,看李六見了我的刀說些什么。還有,一發榜了,你必是高中的,雖是私試,也不可不慶賀一番。明天晚上我們把阿娃、素娘都找了來,好好玩一玩。”
“玩,我不反對,慶賀則大可不必,就算中了元也沒有什么了不起!”
“你的口氣好大!”韋慶度笑道,“你到長安不久,長安輕薄子弟的口吻倒學得很像了。”
“這不是學輕薄,另有個說法在內,今天太晚了,不談吧!”
其時已二更將近,三曲卻還相當熱鬧,絲竹之聲,不時從短垣高樓中,隨風飄度。鄭徽帶著楊淮,按轡徐行,從鬧市轉入比較清靜的鳴珂曲,遙見李家門口,燈火通明,他有些奇怪,但還來不及問話,楊淮已一抖韁繩,催馬下去了。
等他行近李家,賈興已迎了上來,在馬前拉住嚼環,笑嘻嘻地說道:“快請到西堂去吧,李家小娘子都等得不耐煩了,正要叫我上韋家去請郎君回來呢!”
鄭徽心知是怎么回事,卻不作聲,下馬進門,沿著一路照耀的紅燭,直入西堂。
阿娃在階前迎接,盛妝未卸,雙頰紅艷如火,癡癡地笑著,大有醉意了。
“恭喜,恭喜,及第榮歸!”
他看她如此高興,忍不住問了一聲:“第幾?”
“差狀元一肩。”
這是第二名,“韋十五呢?”他又問。
“他也高中了,第十。”
等進入西堂,剛剛坐定,李家的侍兒又來稱賀,一行青衣,繡春領頭,小珠殿后,整整齊齊地拜了下去。鄭徽還了半禮,拜罷起來,慧黠天真的小珠討賞,鄭徽出手很大方,每人賞一貫錢,博得個皆大歡喜。
繡春知道鄭徽和阿娃都很累了,需要休息,她約束她的姐妹們保持安靜,又點了茶,準備了醒酒的梨和柑橘,一起端入西堂,然后檢點了爐火燈燭,悄悄退下,關上了西堂的屏門。
鄭徽頗有些倦意了,但他的精神是亢奮的,那不是由于私試第一場發榜的結果,而是他有許多話要告訴阿娃,并且渴望跟她溫存繾綣,來補償他兩天孤棲獨宿的凄清。
阿娃一樣也有許多話要跟他談。她坐在妝臺前面,一面卸妝,一面把這天朱贊所招待的晚宴的盛況說給他聽。朱贊把她視作鄭徽的代表,不叫她侑酒,也不叫她唱曲,完全以客禮相待。這一點,她談起來還十分高興。
鄭徽自然也覺得很安慰,但也不免有欠下一筆人情債的感覺。朱贊這樣尊重阿娃,是刻意籠絡他的一種手法,以后要拒絕入棚,便更困難了。
“韋十五郎怎么樣?”阿娃忽然轉臉相問,收斂了笑容,微皺著雙眉。
看到她的憂形于色,鄭徽便不肯說實話,隨隨便便地答道:“給一個打獵的冒失鬼,糊里糊涂射了一箭,傷在左肩上。”
“傷勢不重吧?”
“不重。”鄭徽說,“一個人在家喝酒吟詩,興致好得很。還邀我們明天晚上到他那里去玩。”
“啊,這怕不行!”
“怎么?”
“姥姥剛才說了,明天晚上她備酒給你道賀。”
“這可不敢當。你替我辭謝了吧!”
“難得她老人家高興,你不要做煞風景的事。這樣,我跟姥姥說,改在后天吧,把韋十五郎和素娘也請來。”
“這倒可以。”鄭徽笑道,“但似乎受之有愧。”
“別客氣了。”阿娃停了一下,又指責他說:“你這個人言不由衷!”
“奇怪了!”鄭徽真的有些不解,“我什么時候欺騙過你?”
“你一直喜歡自吹自擂,目中無人,真的考得好了,又說什么受之有愧,不是言不由衷的假客氣?”
她指責得很有道理,但他所說的也是真心話,只是他不愿將朱贊可能操縱了這一次私試的想法告訴她——因為,操縱之說,究竟沒有真憑實據,可以存此懷疑,不可公然說破,否則,對“主司”于玄之便是一種侮辱。
于是,他不能不承認自己是“假客氣”,但卻反駁地問:“我不客氣一番,難道真的大言不慚,說是分所應得?”
“如果真的分所應得,也沒有什么不能說的。我——”阿娃想了一下說,“我要了解真正的情形。一郎,”她的神色更顯得認真了,“你對考試,究竟有幾分把握?”
“這很難答復,我要說有七八分把握,你說我自吹自擂,我要說沒有把握,你又會說我假客氣……”
“別跟我扯皮!”阿娃以一種做姐姐的嚴厲口吻說,“跟我說正經的。”
“正正經經地說,原來有七分把握,今天第一場發榜,只有六分把握,如果明天第二場發榜,名次依舊很高,便只有五分把握。”
“越說越玄了!”
阿娃十分不悅,懶得跟他多說,起身更衣,然后鋪床,連正眼都不看他。
鄭徽覺得好沒意思。他需要真正能夠測驗出自己才識學力的私試,任意顛倒,難分高下的名次,只會使他陷于迷惘,失去信心,所以說發榜以后,把握越來越小——這是正正經經的真話,無奈她無法了解。
他認為一定要解釋,更要表明他的光明磊落。想好了話,走過去扶住她的肩,問道:“阿娃,你看重一個進士,還是看重一個夠資格中進士的人?”
她一時弄不清他的意思,睜著大大的雙眼凝視著他,好久都無法作答。
“我說明白一點,你希望我怎樣?不擇手段去弄一個進士,還是憑真才實學去應試,能不能及第,且先不問。”
這下阿娃明白了,但她不能從他所指定的兩個答案中去選一個,“我希望你又有真才實學,又能進士及第!”她說。
“我就是要這樣,憑真才實學,題名金榜。”
“這話又說回來了,你有幾分把握呢?”
同樣的發問,只有同樣的回答,但如果又重復一遍七分到五分的話,勢必更惹她生氣,所以他想了半天,只有這樣答道:“阿娃,這一次私試不算數,等我另外再來一次,我再告訴你——我想,我還是有把握的。”
“這我就可以放心了!”阿娃點點頭,又自問地說,“中了進士以后會怎樣呢?”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鄭徽毫不遲疑地答說,“不管我到什么地方,都得帶著你走!”
阿娃不響,他的話不說她也知道,她只是在心里想她自己的事。
“你不相信?”他又認真了,湊近她問。
在沒有盤算好以前,她不愿多說,免得徒亂人意,所以趕緊答道:“相信,當然相信。”然后又亂以他語,“睡吧,這兩天你也辛苦了。”一面說,一面站起來替他解衣帶。
兩人共著一個枕頭,卻仍是各想各的。鄭徽把兩天私試的情形又回想了一遍,說:“這篇‘九衢賦’,我自己認為還得意,但那也是你的功勞。”
“別給我亂戴高帽子!”阿娃笑道,“那與我什么相干?”
“是真的。昨天你不是說:‘這是今年第一場瑞雪。試官說不定會拿它來做題目。’這話提醒了我,一路上我很注意長安的雪景。正好‘九衢賦’這個題目,也用得上這些材料,即景生情,可能要比別人強些。”
“這樣說,今天發榜第二名,你一點都不是僥幸的?”
“是的,這還說得過去。如果明天發榜,名次仍舊這樣高,那就不對了。因為第二場策問,五道題,我頂多只有三道題答得還像樣子,絕不可能再中第二名。”
結果,第二天午間發榜,竟是凌駕第二名而上的“狀元”!
當賈興策馬狂奔累得滿頭大汗來報喜時,幾乎李家所有的人都集中到了西堂,先是歡呼,然后七嘴八舌地議論,有的忙著去給李姥報信,有的說要張燈結彩,有的陳設了香案準備鄭徽叩謝天地祖先,有的悄悄在研究,昨天已經賀過喜了,今天是不是再來一次?結論是照賀不誤,再討一份賞。
于是那班青衣侍兒亂哄哄地擠進西堂,一面站隊排班,一面鴉飛雀噪地高喊:“一郎請上座,受賀!”
又有人喊:“小娘子也該一起受賀!”
滿面笑容的繡春,自作主張在西堂正中設下兩把交椅,來扶阿娃坐。阿娃一半害羞,一半謙虛,堅辭不肯,拖拖拉拉地,好半天不得開交。
對于高掇狀元,鄭徽并不高興,但眼前掀起的這片歡樂高潮,即使是鏡花水月的虛好看,他也覺得世俗得熱鬧有趣,特別是跟阿娃一起受賀,在他又認作是永結同心的吉兆,所以并不反對,只站在一邊,含笑旁觀。
阿娃終于被強納在座位中,鄭徽也居之不疑地坐了下來,侍兒們亂糟糟跪了一地,拜罷起來,鄭徽不等小珠再開口,先發了賞,每人又是一貫。
接著,是男仆,包括他自己的家童也來叩賀,這一次阿娃趁早避了開去,鄭徽也只是虛應故事,但照樣發了賞。
“姥姥來了!”有人在外面喊。鄭徽和阿娃一起出去,把她迎了進來,“一郎!”她第一句話是,“你該寫個泥金帖子回家報信,這是規矩,讓你堂上二老也好放心。”
“姥姥,這是不作數的私試,用不著小題大做吧?”鄭徽微笑著回答。
“不然!”李姥正色答道,“你千里在外,哪知道家里父母怎么樣的惦念你?哪怕寄回去片紙只字,做父母的看了都高興,何況是一大喜事?你別看輕了私試,我早說過:‘幾場私試下來,誰能及第,誰要明年再吃一場辛苦,大致都能看得出來。’我也說過:‘發出榜來,你一定在前五名里面。’我的話一點不錯吧?”
這一派教誨的口吻,鄭徽不能不唯唯稱是,接著,李姥又指點了他許多規矩,要拜謝主司于玄之和主持私試的朱贊,并且主張他馬上出門去拜客,才顯得恭敬盡禮。
鄭徽心想,這話不錯,不管朱贊是不是別有用心,于玄之是不是聽人擺布,就表面來說,他應該表示深切的謝意。早早還了這筆人情債,一無牽惹,倒也痛快。
于是,他叫牛五備馬,寫好名帖,帶著賈興先到河東節度使府第,拜訪朱贊。
名帖一遞進去,朱贊親自出迎,一見了面,他就長揖到地,先向鄭徽道賀。
而鄭徽卻有如芒刺在背,不安極了。他倒是寧愿朱贊跟他老實道破,這個狀元根本是假的!不愿他這樣假戲真做——因為那使他覺得自己是個傀儡,而朱贊是他的幕后的牽線者。
鄭徽深悔有此一行,但事已如此,好歹得敷衍過去。于是隨著朱贊來到退思堂,堂外粉壁高懸兩張素箋榜文,第二張第一名“鄭徽”兩字赫然在目,第一張的榜尾是韋慶度——原來一百二十五名私試,只取十名,韋慶度背榜,阿娃卻說他“高中第十名”,想來倒有些好笑。
堂內先有十幾個人在,最初看到鄭徽,并不怎樣注意,及至朱贊一提他的名字,那些人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輕呼,紛紛矚目,并且迎了上來。
朱贊為他一一引見,然后分別歸座。自然,他是舉座的主客,酬應的中心。那時的社會還保留著東晉的風氣,以豐神俊逸、談吐雋妙,最為世人所推重,而鄭徽正是這樣的人物。敘家世、論詩文、談風物,從容周旋,談笑風生,很容易地挑起了一片歡洽熱鬧的氣氛。
但也有兩三位座客,只是默然旁觀,那銳利的冷眼,使他感到窘迫,他覺得他們的眼中仿佛在尋求一個答案:這姓鄭的何德何能?竟能邀得朱贊的賞識,把他捧得那樣高?
由于受不了那種無言的威脅,他捉住一個談話的空隙,翩然起身,告罪辭別。他向朱贊再次道謝,并且打聽于玄之的住處。
“在崇德坊,恐怕不容易找。”朱贊停了一下,說,“我派人領你去。”
“那太好了,感謝之至。”
“鄭兄借寓鳴珂曲李姥家?”朱贊又問。
“是的。”
“明天我去奉看。”
“不敢當。”鄭徽心想,照規矩應該招待他一次,以表謝意,所以接著又說,“如果朱兄不嫌我客居簡陋,明天下午,奉屈小酌,肯賞光嗎?”
“固所愿也,不敢請耳!”朱贊欣然接受邀請。
訂好了后約,鄭徽在朱贊所派的人引領之下,到了崇德坊于玄之的住宅,一問,于玄之不在家,鄭徽不無怏怏之感,但也沒有辦法,只好留下名帖,折回平康坊,來赴韋慶度的約。
“嘿,定謨!”韋慶度一見他就高興地叫道,“你一舉成名了!有不少人知道我跟你交好,到我這里來打聽你!”
鄭徽深感意外,一場私試,而且發榜還不過半天,怎能如此引人注意,“你在說笑話吧?”他將信將疑地,“還是故意挖苦我?”
“信不信由你!不過,我可先告訴你,以后你再想像今天以前那樣,緊閉西堂,獨享清福,一定辦不到了!”
“怎么?”
“慕名來訪的人,會使你應接不暇!”
看韋慶度的樣子,不像開玩笑,他倒要好好問一下:“會有些什么樣的人來看我?他們的目的何在呢?”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眼看你中進士如探囊取物,前程無量,自然都想結交你這個人,將來互通聲氣,也好有個照應。”
“那可不勝其煩了!”鄭徽爽然若失地說。
“別人要想這樣不勝其煩,還辦不到呢!”
韋慶度的話,已略有譏嘲的意味,再說下去,可能會誤會他矯情。意識到這一點,鄭徽不再提及此事,只說:“我們把素娘、阿娃去接來吧!”
不一會兒,阿娃先到,正在殷殷詢問韋慶度的傷勢,素娘接踵而至。她中午已來看過韋慶度,他對她說,他已從鄭徽那里聽到她的警告,又把如何托安阿利對李六報復的情形告訴了她。她害怕他跟李六會引起公開的決裂,彼此結下深仇,招致殺身之禍,又因為這次私試,韋慶度只取了一場,相形之下,不如鄭徽甚遠,所以心情更為灰惡。但是,在表面上她不能不強打精神,裝出高高興興的樣子——身在平康,隨時隨地得要笑臉迎人。這話,王四娘不知道教導過她多少遍了。
韋慶度卻并不因為自己私試的結果不太如意而影響了興致,也沒有把李六那一箭太放在心上,素性重視友情的他,對于鄭徽的一鳴驚人,不僅止于高興,甚至竟像他自己“狀元及第”一樣,感到非常得意。席間,諧謔嬉笑,竟近于放浪形骸的程度,自然不會理會到素娘內心的憂煩。
酒興正酣之時,秦赤兒來稟報:“有客。”
韋慶度接過名帖一看,皺眉說道:“他跑來干啥?不見他不好意思,見他,一聊半天,又擾人清興。”
“誰?”鄭徽問。
“朱贊。”
鄭徽也頗感意外。他敏感地想到,朱贊可能又是要請韋慶度做說客,重申前請來邀他入棚,便說:“我避開吧!我不想見他。”
“不必,我出去見他,好歹把他敷衍走了吧!”
韋慶度換了衣服,在客廳接待朱贊。他們也是極熟的朋友,用不著客套寒暄,朱贊便從衣袖中取出一柄小刀,手執刀尖,反遞過來說:“這是你的吧?”
韋慶度接刀細看,正是交給安阿利的那柄,便故意問說:“你從哪里弄來的?”
“李六托我轉交給你。”
“哼!”韋慶度冷笑道,“他倒還有點眼力,認得是我的刀。”
“祝三,你露這一手,用意何在?能不能說給我聽聽!”
“何不去問李六,他放我一箭是什么意思?暗箭傷人不算好漢!”
“那一箭,未見得是李六的。”
“你怎么知道?”韋慶度不悅。
“我只是聽李六這么說,說你誤會了他。”朱贊從容不迫地說,“冤家宜解不宜結,祝三,你肯不肯接受我的調停?”
“怎么個調停法?難道我就白白挨他一箭?”
“既然他不肯承認,這就輸了你一著,你何必還計較這一點?”
韋慶度覺得朱贊的話,說得很好,慨然答道:“我依你,這趟算扯直了。”
朱贊滿面笑容地拱拱手:“承情之至。”
“這無所謂。”韋慶度還了禮說,“以后呢?”
“這就是我今天的來意。祝三,你再依我一句話,跟李六玉帛相見吧!”
韋慶度沉吟久之,總覺得李六陰險難測,不可隨便放松,便問說:“你知道不知道,李六為什么跟我過不去?”
“我做調人的,自然打聽過。”
“你知道就好。”韋慶度點點頭說,“我們打開窗子說亮話,他看中素娘,而我跟素娘早有交情。三曲人人可去,原來也用不著仗勢欺人,李六自以為有奧援,敢于橫行,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這你可能有點誤會。”朱贊很委婉地解釋,“李六雖是宰相家的子弟,但是你府上也是長安巨族,門生故舊遍天下,李六不敢……”
“不,你的話錯了!”韋慶度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我斗李六,只是我一個人,與寒族無關。”
朱贊極善機變,立刻迎合他的意思說:“這更好了,只是你跟李六兩個人斗意氣,我們做調人的,更容易著手,你說吧,祝三,要怎么個樣子,你們才能解開那個結?”
“我說了你能替李六做主?”
這句話很有分量,韋慶度是先要探明他跟李六的關系,究竟深到什么程度?這一層用意,朱贊自然明白,他不愿讓韋慶度產生一個印象,以為他站在李六那一邊,所以答復得非常謹慎。
“你知道的,我跟李六的交情,遠不如我跟你的交情。今天他來托我說和,做朋友的,無論為他為你,自然都樂于調停。不過,”朱贊語氣一轉,“我不能向著他,叫你罵我,所以我跟他討了口氣來的,大概可以使你滿意。你先說吧。”
韋慶度對他的解釋很滿意,不再作盤馬彎弓,直截了當地提出條件:“第一,素娘不容他再染指,也不許暗地里對王四娘報復。”
“君子不奪人之好,而且我知道素娘也不愿跟他。這第一個條件他不肯答應,也得答應。第二呢?”
韋慶度沒有想到朱贊替李六答應得這樣痛快,第二再應該提個什么條件,一下子倒想不起來了!
“我替你說了吧,第二,不準再暗箭傷人。可是?”
“對了,對了!”韋慶度說,“當然,我也不會暗箭傷他,也不會再叫他難堪。”
“好,一言為定。我的調解算是成功了。”
多少天的宿怨,憑朱贊片言之間,煙消云散,好倒是好,卻似乎有些不可思議。韋慶度定神想了一下,忽然得了個主意,“鄭徽在我這里,我們把他找來做個見證。”他停了一下,又解釋著說:“這不是我不信任你,好像做媒一樣,冰人該有兩個,你說是不是?”
“你的話一點不錯。”朱贊不住點頭,“鄭徽在這里好極了,趕快請來相見。”
于是,韋慶度遣一名侍兒去請鄭徽出見。略事寒暄以后,朱贊將受李六之托,來做調人的經過,敘了一遍,提到要請鄭徽也參與其事,做個見證,問他的意思如何?
李六竟如此讓步,這在鄭徽也是不容易相信的。但想到朱贊黃金結客,神通廣大,同時以他和韋慶度的交情和深知韋慶度有一班游俠少年可供驅策,未能輕侮,那么他是不可能也不敢幫著李六來暗算韋慶度的。
看透這一層,他覺得他可以做這個見證,便高高興興地答道:“我雖不識李六,而朱兄是我信得過的,自然樂于從命。”
“好極了!”朱贊很欣賞地說,“祝三和鄭兄都很賞我的面子,十分心感。化干戈為玉帛,事情到此,就算大功告成了。幾時我再設個菲酌,不邀別人,就是祝三、鄭兄、李六和我,杯酒言歡,盡釋前嫌,豈非一大快事!”
“只怕李六不像我這樣胸無城府。”韋慶度淡淡一笑,轉臉對鄭徽說道,“定謨,你愿做見證,可要負責!萬一李六包藏禍心,再使暗箭,你可要找朱兄講話,替我報仇申冤!”
這話說得太重,就是朱贊那樣老練的人,臉也變色了,他勉強笑道:“祝三,你這完全是杞憂,李六不敢!如果真如你所說,第一個我就饒不了他!”
韋慶度用右手握著他那只因肩傷不能動彈的左手作為抱拳行禮,一面說道:“足見關愛,一切仰仗。”
“言重,言重!”朱贊起身告辭,鄭徽代表韋慶度送出大門,臨別之際,重申前約,請他明天下午早些到李家歡敘,朱贊欣然答應。
等鄭徽回到筵前,素娘和阿娃都已聽韋慶度談過這事,她倆自然都非常高興,尤其是素娘,她一直在害怕,韋慶度和李六明爭暗斗,愈來愈烈,將有不測的禍事發生,現在李六自愿求和,滿天陰霾,一掃而清,無怪乎她眉眼舒展,稱心滿意了。
“一郎,”阿娃笑向鄭徽道,“我們倆專敬素娘一杯吧!可憐,一直是西施捧心似的,到今天才算真的有了笑容。”
“對!”鄭徽敬過酒,又說,“素娘,趁你今天高興,我要提出個請求。”
“一郎,你該罰!有話吩咐就是,什么叫請求?”素娘答說。
“你的琵琶,在我所聽過的,可算海內第一,不敢褻瀆,所以只可說是請求——而且要等你高興的時候,才能得心應手,入于化境!”
“聽你說得這么鄭重其事,倒嚇得我不敢下手了。”素娘說是這樣說,仍舊叫侍兒取來琵琶,除去錦袱,調好了弦,對韋慶度說道:“你何不也向阿娃提個請求?”
“好啊!”韋慶度傻呵呵地反問,“請求什么?”
“用不著你請求了!”阿娃接口說,“我知道素娘的意思。”她又問素娘,“你彈個什么?”
“《春鶯囀》好不?”
阿娃點點頭,回身向韋家的侍兒,低低囑咐了兩句。于是,當筵鋪下了一方紅毛氈。
“啊!”韋慶度異常歡欣地叫道,“阿娃的舞,配上素娘的琵琶,那真是珠聯璧合。”他又問鄭徽,“《春鶯囀》也是龜茲樂吧?”
“應該是的。”鄭徽答說,“高宗深曉音律,有一次細聽鶯聲,有所會意,命樂工白明達譜曲,題名《春鶯囀》。白明達是龜茲人,所譜的曲子自然也是龜茲樂。”
他們這樣談著,阿娃已卸去繡襦,另披一幅極長的輕綃,自雙肩下垂,分執兩端,款步走向紅毛氈正中,先微微屈身為禮,然后輕綃一揮,素娘五指急捻,琵琶上立即發出一串嚦嚦的清聲。
“好!”鄭徽情不自禁地高贊一聲,“探驪得珠,一出手便是春老鶯啼的光景!”
素娘對他的贊語,恍似未聞,靜穆的眼光,專注在阿娃身上。圓潤的樂聲和輕盈的舞姿,融而為一。鄭徽和韋慶度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他們這年春天在揚州同游瘦西湖的記憶,粼粼碧水,依依楊柳,柳絲間三數金鶯,穿梭般既飛且唱——他們都記得,當時曾在柳下踟躕了個把時辰,還不忍離去。
忽然,樂聲漸緩,仿佛鶯啼已倦,稍作棲息,阿娃的舞姿也愈見輕柔,猶如一片春風拂過,柳浪起伏。這使鄭徽陡然想起近人的一首七絕,便依著樂曲的節奏,朗聲高唱:
“興慶池南柳未開,太真先把一枝梅。
內人已唱春鶯囀,花下傞傞軟舞來!”
當他唱完,琵琶已近尾聲,玉盤珠定,阿娃的舞步亦倏然而止。韋慶度想鼓掌稱快,卻忘了左肩受傷,猛然抬手,牽動肩上的傷處,疼得額上冒出黃豆大的汗珠,但嘴角的笑意仍在,弄成一副啼笑皆非的怪相。
素娘趕緊放下琵琶,為他在肩部輕輕揉著。韋慶度痛楚消減,依然逸興遄飛地高談豪飲,素娘脈脈含情地在一旁把盞,卻不時流露出心不在焉的神態。
阿娃眼尖心細,知道素娘有衷曲要跟韋慶度細訴,便提議早早散席,鄭徽自然附和,韋慶度傷處未復,也有些累了,所以并不堅留。
等鄭徽和阿娃一走,韋慶度讓侍兒扶著躺下,叫素娘坐在床前的繡墩上,陪他說話。
“我早就跟你說過,我有的是辦法。”韋慶度不免得意,“你看,李六還不是乖乖地投降了?我早就算定,這個酒囊飯袋不敢跟我拼的!”
“那也虧得安阿利他們這班小兄弟。倒要好好謝他一謝。”
“用不著的。他們缺錢花了,自然會來找我。”
素娘點一點頭,說:“現在,我算是放了一半的心。”
“還有一半是什么?”
“還不是明年禮部的考試?”素娘微蹙著眉說,“這一趟私試,你第一場背榜,第二場連背榜也沒份,真叫人替你著急!”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急什么?”韋慶度毫不在乎地說,“落第了,下一年來,有你陪著我,日子好混得很。”
“你就這樣不上進!”素娘忽然生起氣來,“一年年鬼混下去,怎么得了?”
“喲,喲!”韋慶度故作吃驚地,“你真比我媽管得我還緊!”
“說說就沒有好話了!”素娘以白眼相向。
韋慶度最愛逗她生氣,目的已達,只嘻嘻地笑著,覺得十分好玩。
“唉!”她輕輕地喟嘆著,然后又自語似的說,“我真羨慕阿娃,省多少心。”
“你是羨慕阿娃遇見鄭徽這個人?”
素娘不響,自然是默認的表示。
“我哪一點不及鄭徽?素娘,你說說看。”
“人家是穩穩的一名進士子,你呢?”
這句話可說得韋慶度不再覺得“好玩”!他憤憤地說:“你就看得我這樣一個錢不值?”
素娘不敢作聲,她也知道她的話說得太重了。
韋慶度卻越想越氣惱,“你心心念念只是一名進士!”他說,“那也好辦得很,從此刻起,我們暫且分手,等明年禮闈過后,如果我及第了,再來招呼你;若是依然落第,那就什么都不用多說了。”說完,他轉臉朝里,不睬素娘。
他這番話,在素娘聽來,心如刀割。她覺得自己的話說得不夠婉轉,但本意無它,第一,她也是一番好勝之心,不愿讓旁人把他看得不如鄭徽;第二,要他中了進士,她才得遂從良之愿,若是依然落第,他家里不會答應他納妾,他對家里也說不出要替她贖身的話。既然他的及第與否,跟她的終身大事有著密切的關聯,那么望之切,責之苛,也是情理之常,他應該想得到的。
而結果,他說出那樣絕情的話來,難道竟無一絲體貼之心?素娘越想越覺得委屈,眼淚如斷線珍珠一般流個不住。
韋慶度好久聽不見她的動靜,有些奇怪,轉過頭來,看她淚流滿面,心里倒嚇了一跳,大聲問道:“你這是干什么?”
不問還好,一問,素娘更忍不住了,以袖障面,索性抽抽噎噎,哭出聲來。
這下,韋慶度又憐又痛,但心是軟了,話還很硬,“你盡管哭好了!”他說,“反正你的眼淚不值錢,一碰就哭,哪來這么多眼淚?”
這兩句話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素娘很快地擦干了眼淚,垂著眼,閉著嘴,站起身來準備走了。
“哪里去?”韋慶度一看素娘真的生了氣,一挺身從榻上起來,連鞋都顧不得穿,搶上前一把拉住了她。
“別拉住我!我的眼淚不值錢,人也不值錢,哪里有你看得上眼的地方?”說著,重重一掌,打落了他扯著她的衣袖的手。
“何苦呢?說句笑話,生那么大的氣!”他用右臂攬著她的肩,把她半拖半抱地弄到榻上,一起坐下。
素娘何嘗肯走?只是負氣而已。她隨他擺布,只繃著臉不響。
于是,韋慶度軟語相求,保證他自己要好好努力,去中那名進士。又談朱贊結棚的內幕,說是除了文章以外,另外還有助力,他中進士的機會,跟鄭徽一樣的多,叫她放心。
素娘終于回嗔作喜了。兩人輕憐蜜愛地談到三更將近,她才回去。
第二天一早,韋慶度在床上剛醒,就想到了素娘昨晚上的話。在以前,他斗雞走馬,飲酒吟詩,從沒有認真地想過他的進士考試,而此刻,他不能不細作考慮,因為他已在素娘面前夸下海口,好歹要中它一名進士。許下的諾言,不管多么困難,一定要把它做到,他的性格一向是如此的。
而且,今年已落第了一次,明年依然榜上無名,對家里也不好交代。還有鄭徽,誠如素娘所說,已是穩穩的一名進士,如果自己不中,到那時分隔云泥,相形之下也是件很難堪的事。
這樣想著,他才感到光陰的寶貴。禮部進士試在明年元宵節后舉行,只不過還剩下兩個月的時間,得要靜下心來,好好理一理書。
于是,他不再留戀溫暖的床,起身匆匆漱洗,叫從幼為他伴讀的秦赤兒,把塵封的經書都取了出來,收拾干凈,然后焚一爐好香,在冬日的南窗之下,靜靜讀書。
午飯后,鄭徽不速而至,有著一臉的懊惱。
“祝三,”他說,“讓你說中了,蓬門如市,煩透了。你看!”他從衣袖中取出一疊名帖,遞給韋慶度看。
數一數共是十四張,其中有一半是韋慶度所認識的,“名下士很不少,你見一見又何妨?”他說。
“盡是語言無味的俗客,實在懶得跟他們周旋。”
“既然你不愿見,不會擋駕?來客總不好意思直入西堂來跟你套交情吧?”
“不行!”鄭徽說,“李姥自作主張,在款待那些俗客,不容我不見。而且,她還堅持要我去回拜。”
“李姥是行家,她自然懂得怎么樣替你宣揚聲名。”
“你知道的,我不喜歡這一套。像現在這樣,一天見二十個客,再一家一家去回拜,怕忙得連吃飯的工夫都沒有,那不是太苦了?”
“這也是實情。”韋慶度點點頭,同情地說,“那么,你怎么辦呢?”
“只有避開,避到你這里來。”
“我這里人來人往,不是隱蔽的地方,他們發現你在我這里,不會找了來?”
“對的,我不能替你找麻煩。”
如果是在平時,韋慶度一定會否認這話,因為他一向好客,但現在剛立下心愿,要靜靜用功,確是不宜有人來擾亂他,所以默不作聲。
“不過,”鄭徽又說,“你總得替我想個辦法。”
“有個辦法,怕你不愿意。”
“姑試言之。”
“我跟朱贊說,邀你搬到河東節度使府第去住,讓朱贊替你應付你所說的那些俗客。”
“這不行。”鄭徽一口拒絕,“我不愿再欠朱贊的情。”
“那么,”韋慶度說,“你索性避得遠些。”
“避得遠些?”鄭徽問說,“有什么適當的地方?”
“多得很。譬如,你帶阿娃到東都去玩一趟。”
鄭徽心想,這個主意很好,東都洛陽,帝王舊京,一切規模建制雖稍遜于長安,卻還是大有可觀,就不說避囂這一點,也是值得去游歷一番的。
于是,他說:“你的話不錯,我決定到洛陽去住些日子,不過也不能說走就走,這里需要料理一下。”
他要料理的事,就是還那兩筆人情債。第一是朱贊,這天下午他為朱贊所設的宴會,十分講究,選歌征色,廣召三曲名花,鬧到三更過后,才一個個扶醉歸去。這一席盛宴,花了鄭徽二十貫。
第二是謁見于玄之,向他道謝提攜之德。于玄之十分器重鄭徽,殷殷以前程遠大相勉。又談到他私試的兩篇文字,說“九衢賦”道人所未道,是鄭徽自己也明白的,但那五道策問,何以為于玄之拔置第一,卻有個他所想象不到的原因。
原來于玄之是張九齡的門生,張九齡為李林甫排擠去位,做門生的,自然也憤憤不平。鄭徽那“治道”一策,正好搔著癢處,所以于玄之特別賞識。
這個內幕的揭破,一方面證明了于玄之并未受朱贊的操縱,衡文自有主權,使鄭徽感到相當欣慰;但另一方面也證明了他這一次私試中,所以能出類拔萃,高居狀頭,并非全靠真才實學,只是正好碰到一位別有會心的主司而已。
因此,他先不談去洛陽的話,決意再參與一場私試,看看自己有多少把握。
在慕名來拜訪他的客人中,有個叫崔敏的,也是“棚頭”,在他去回拜時,崔敏提到也想辦一場私試,鄭徽立即表示愿意報名應試。
參與這一場私試,他是在絕對秘密的情況中進行的,甚至阿娃也不知道那兩天他一清早出門,是干什么去了。
崔敏所辦的那一場私試,規模不及朱贊,只有八十個人。私試的辦法則大致相同,但第一場私試不是賦,而是一首八韻的五言排律;第二場仍是策問五道,一道經義、兩道時務、一道方略、一道征事,范圍比于玄之所出的題目來得廣泛。
結果,泥金報捷,再次中元!
這下鄭徽心滿意足了,阿娃和韋慶度則是又驚又喜,李姥也格外地另眼相看。自然,他的聲名更高了,連公卿之間也常提到他的名字——這是朱贊聽說的,他一直在用各種方法籠絡他,希望他入棚;同樣地,崔敏也傾心結交,希望鄭徽為他那一棚爭光。
慕名來訪的,折簡邀宴的,公卿中托人示意,希望他去投一個“行卷”的,絡繹不絕,連阿娃也有些不堪其擾的感覺了。
“我們逃吧!”鄭徽說,“逃到東都去過幾天清靜的日子。”
阿娃點頭同意。于是他們帶著賈興、楊淮和繡春,東出灞橋,直往洛陽進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