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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云站在邊上看了好半天他都沒察覺,她不由哀嘆起來,嘴上再厲害有什么用,有本事心里不要想。明明都撒不開手,但是隔山望海又不能到一起,實在是太苦了。
她過去納個福,心想若是有什么話要帶進去,她可以代為傳達,哪怕是問一問娘娘病況也好??上]等來,他僵直站著,對她視而不見。她只得繞過垂簾進去,西邊檻窗半開,外面的光線從竹簾的邊角和間隙里透進來,青磚上鋪滿了一道道虎紋。
“萬歲爺,主子該吃藥了?!彼酥t漆茶盤過去,“奴婢來的時候看見肖掌印在外頭候著,想是有事要回?!?
皇帝唔了聲,也不急,端過藥碗來拿勺攪了攪,打算親自喂她。
音樓搖了搖頭,“您的政務要緊,我這兒有彤云,她伺候我就成了。”
皇帝這才把碗擱下,撩袍出了配殿。
他就在外面,想見不能見,心里真痛得刀割似的。音樓靠著喜鵲登枝隱囊發怔,不敢問彤云,怕外面人聽見,唯有拿眼神詢問她。彤云一臉無奈,扶她起來靠著自己,湊在她耳邊說:“他挺好,萬歲爺把批紅交還給他了,主子您歪打正著,又幫上他的忙了。您這叫旺夫啊,要是能坦坦蕩蕩在一起,那還得了!”
她歡喜了,勾起淺淡的唇一笑,“看來病得是時候,萬歲爺要安撫他,也得師出有名。這趟拿回批紅的權,西廠就不足為懼了?!?
愛一個人,無時無刻不在替他打算。彤云突然覺得她主子是最可憐的人,她默默忍受那么多,多少的日思夜想、多少的擔驚受怕。她和那些有家族撐腰的妃嬪不同,她真的是一個人,兩頭皆茫茫,她什么都沒有。
喝了藥靠在彤云肩頭,靜靜聽外面交談,聽到他的聲音,她心里莫名沉淀下來。他來回稟東廠捉拿狐妖的經過,多么的費盡心機險象環生,最后好歹拿住了??絾栠^后才知道那女人不是真狐妖,不過會些小小的法術,剪個紙人能叫它自己行走,吹口氣還能幻化成人形。至于為什么害人,她說不為錢財,只想找個有情人,可是遇見的無一不是覬覦她的容貌,帶回來都是做妾。再往后就沒什么可問的了,她堅信殺的都是負心人,試圖逃脫,被東廠的檔頭一刀砍成了兩截。
皇帝聽后很高興,困擾了那么久的難題解決了,最要緊的是中秋大宴可以隆重的舉行,這是他登基后的頭一場盛宴,沒了后顧之憂便能盡情取樂。
“廠臣果然是朕的福將,有了你,朕的大鄴江山固若金湯?!被实鄞蟠蟀劻艘环庸龠M爵不在話下。
音樓抬起頭和彤云對看一眼,笑得心滿意足。這樣就很好了,皇帝會越來越信任他,慢慢回到隆化年間,他做他的“立皇帝”,沒有為難沒有苦厄,盡情享受他的輝煌。自己呢,在后宮無聲無息地活下去,偶爾得到他的消息,從別人嘴里聽說他過得好就夠了。
“我累了?!彼]上眼睛,“睡會子?!?
彤云卻覺得憂心,“您怎么老是睡呢,一天睡十來個時辰,這么下去不成。您聽我說,咱們好好養身子,再有五六天就到中秋了,那天人多,到處可以走動,您明白我的意思么?”
她笑著搖搖頭,“我哪兒都不想去了,就在宮里待著?!?
“這樣您會把自己拖累死的?!蓖埔娝蝗詹蝗缫蝗眨孀∧樳煅势饋恚拔翌^前兒和您說的話您都忘了,咱們說好了的,要快快活活做伴,您有個三長兩短,叫奴婢怎么辦?您想讓我換主子,再去給人添燈油嗎?”
正說著皇帝進來了,看見彤云在哭愣了下,“這是怎么了?”
音樓探手給她抹了抹淚,笑道:“這丫頭犯傻呢,讓我下床走走,怕我睡久了睡死?!?
皇帝倒是細斟酌了下,也贊同彤云的觀點,“是應當活動活動,躺久了沒的連路都不會走了。朕攙著你出去散散,不出宮門,就在外頭園子里?!?
她爭不過他們,加了件褙子起身。立秋過去很久了,天也漸漸涼了,離開褥子就寒浸浸的,她撫撫胳膊,“有點冷?!?
皇帝讓彤云取大氅來,整個把她包了起來,問她這樣好些么,半抱著把她攙下了腳踏。
她現在也不太排斥他了,連自己都快忘記的人,萬般不挑剔了。不管皇帝背后有什么樣的考慮,面子上配合還是有必要的。就這么走了幾步,邁出配殿抬眼看,才發現他還在,恭恭敬敬侍立在一旁,模樣沒什么大變化,只是瘦了些,還是那么從容練達。
心緒霎時翻涌如潮,她覺得腦子都木了,可是不能表現出來,尤其皇帝還在。她腳下頓了頓,淡聲打了個招呼:“肖廠臣來了?許久不見,廠臣安好?”
他打拱長揖下去,“恭請娘娘金安!謝娘娘垂詢,臣一切都好。”
這樣一問一答,最標準的相處之道。她嗯了聲,偏過頭靠在皇帝肩上,輕聲道:“梧桐樹下擺張躺椅吧!我腿里沒勁兒,想在那兒坐會子。”
皇帝忙叫人去辦,她低下頭再瞥他一眼,收回視線,心也平靜下來。一切都盡如人意,還有什么不知足的?就這樣吧!
她倚著皇帝踏出正殿,站在滴水下看,寸寸斜陽從宮墻頂上移過來,像個金色的罩籬把三千世界都扣住了,人在其中,榮和辱又算得什么!
第70章 帝里秋晚
他不記得是怎么踏出噦鸞宮的了,回到掌印值房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直欞窗里透出昏黃的光,他在院子里站了一陣子方進屋。值房里幾個宮監捧著冊子靜候,見他進來了往上呈敬,是當天宮門出入的記檔,和尚儀局彤史記錄的后妃承幸造冊。
他接過來,邊上人一一檢點了各處鑰匙,按序掛在墻頭,都收拾停當了打拱行禮,紛紛退出了掌印值房。
他坐在案后,什么都不想干,腦子里全是她的影子。她倚在皇帝身側,蒼白孱弱的,那么叫人心疼??墒撬惺裁蠢碛尚奶??她不是他的了,就算有過一段感情,也像枝頭懸掛的露水,太陽一出來就蒸發完了。
這跳躍的火光灼傷他的眼睛,不知怎么眼梢火辣辣疼起來,他抬手捋了下,怔怔盯著指尖的水珠愣了好久。
簡直不可思議,從他變成肖鐸的那天起他就沒再哭過,即便被人打罵,被人當腳蹬兒踩在泥地里,他從來不曾想過流眼淚?,F在為個女人么?為了那個拋棄他另擇高枝的女人?憑什么?她何德何能?
他把臉埋在手掌心里,只覺神魂都脫離軀殼飛了出去。無休無止的壓抑,什么時候才是個頭?不見不想,他以為就能逃出生天了,可是難以避免,她的面孔她的身形撞進他視野,像傷口上撒了鹽,他疼得幾乎直不起身來。不能相愛就盡量讓自己恨她,以為這樣可以掩蓋住,混淆自己的視聽,誰知竟沒有用。愛和恨是分離開的,一面痛恨一面深愛。他的思念和苦悶一層接一層地堆積,突然決堤,他再也不想阻止了,吹滅了案頭的燈,他在黑暗里獨坐,淚流滿面。
然而日子依舊要過,不但要過好,還要過得八面玲瓏。
太后下懿旨,中秋的大宴全權交由他監辦。皇帝在一片凄風苦雨里繼位,沒有慶典,連祭天地都沒挨得上,所以這回要辦得隆重?;首逯械挠H眷不算,另召集在外就藩的王爺們進京,恩威并施,也是君王的治國之道。
藩王進京,宇文良時應當不會錯過這大好時機的。他到外東御庫提東西的時候還在盤算,一抬頭,恰好看見帝姬從甬道里出來。他回宮后沒有四處走動,所以自上次一別有三月余了,她也沒想到會遇上他,難掩驚喜地叫了聲廠臣。
他笑著作了一揖,“長公主別來無恙?”
帝姬點頭道:“托廠臣的福,廠臣也都好?”
他應個是,“除了有些忙,別的都好。長公主打那兒來?”
帝姬往后一回首,“我近來無事可做,在宮里閑著也是閑著,常去噦鸞宮看看端妃。她身子真弱,回來后就沒好的時候。你從外頭帶回來的松鼠我很喜歡,養得胖胖的,本想送一只給她,她卻不要。說她養的那只狗爺橫行不法,怕把松鼠給吃了。”她一頭走一頭嘆氣,“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心結,躺在那里不愛說話,盯著一個地方能看半天。照理說她一切都順遂,沒有什么不足意兒,可她就是不快活,插科打諢也沒見她個笑模樣?!?
他靜靜聽著,心臟縮成小小的一團,裝出個無關痛癢的語氣來,“各人有各人的難處,長公主何必探究呢!有些事,知道了不過徒增煩惱,不如蒙在鼓里的好?;噬淆S戒,這幾天一直在齋宮里,臣也沒往噦鸞宮去,端妃娘娘的病癥怎么樣了?”
帝姬說:“比前兩天好多了,前陣子燒得連人都認不得,現在緩和下來了。前兒退了熱,傍晚時分進些粳米粥,鬧著要吃蘿卜條兒,御膳房沒那個,叫人連夜出去尋摸回來的。今兒再去瞧她,人有勁了,蹲在地上逗狗玩兒呢!我想是不是我哥子齋戒的時候和佛爺禱告了,瞧瞧這么快就好了。”
他笑了笑,轉過臉去看天邊流云。宮里御醫請脈只把出氣血不暢、內傷多虛,并看不出她體內有余毒。還是讓方濟同配了藥,買通了治她的醫官帶進去,這才漸漸好起來的。宮里這幫庸醫,有時候連個喜脈都把不出來,指望他們治病救人,除非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我有件事想問廠臣。”帝姬望著他的側臉,遲疑道,“趙還止,廠臣知道嗎?”
他嗯了聲,也沒兜圈子,直截了當告訴她,“如果您覺得不好,千萬不要勉強自己。大鄴對于公主的婚嫁,算得上是歷朝歷代最開明的,沒有一位和蠻夷通婚,公主們有選擇駙馬的權利。這是您一輩子的大事,千萬不能草率?!?
他這么說,她心里更有底了,他果然是不看好趙還止的,所以這個人完全不用再考慮了。公主可以自己挑駙馬,說是這么說,其實限制還是有很多。喜歡的人不能選,非但不能選,甚至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她低下頭踢了踢腳尖的石子,唯一能做的是聽他的話,多年后有人提起她,他還記得曾經有那么一位公主,她就已經很高興了。
肖鐸送了她一段路,快到毓德宮時問:“長公主還記得南苑王嗎?”
帝姬凝眉想了半天,“我知道這個名號,只是沒見過本人。聽說南苑王是位仁人君子,朝中口碑也很不錯,廠臣怎么突然提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