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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康氏死了。
當趙游舟用涼薄含笑的口吻說出這句話時, 即便是向來城府深沉的昆山玉都不由一挑眉露出了驚訝之色。
接著命身邊侍從去杜府打聽,得知死的果然是杜康氏,那個不過三十來歲, 從未聽過有什么災病的女人。杜府的仆役對外解釋是, 他家國公夫人是因韓國公的病情而悲傷,以至于郁結成疾,昨夜病勢發作, 于是猝然去了。
“這樣的解釋, 你們二位信么?”趙游舟似笑非笑, 他與昆、方二人站在杜府之外,圍觀著朱門染素色,白麻一點點纏裹在石獅和雕梁畫棟上, 就好似是春日里落了一場雪。
“趙鎮撫使是如何知道杜康氏的死訊的?”方延歲面沉如水, “究竟是因為您秘密安排了錦衣衛潛伏在杜府做了眼線, 還是因為, 杜康氏本就是由您所殺?”
少年的目光銳利的刺了過來, 趙游舟不閃不避,只說:“這不重要。”
杜康氏不是他所殺的,但杜康氏是因他而死的。
趙游舟做了這么多年的錦衣衛,早就學會了威逼利誘, 洞察人心。那份送到杜康氏手中的帛書,是他親筆所寫,列舉了康夫人不得不背叛杜家的理由,又向康夫人許諾了她夢寐以求的東西。
杜雍為了娶康夫人而休妻, 他的嫡子焉能不恨。待到杜家嫡子承爵, 她必然生不如死。
杜雍的兒子娶了長公主, 如今已是毫無疑問的榮靖黨羽。可宋國公一家卻是選擇了皇帝, 母族與夫家,她注定要選擇其一。杜雍與她數十年夫妻,卻感情冷淡,杜家子孫視她如仇敵,可另一邊的康氏一族卻是與她有著切切實實的血緣之親。她縱然怨恨自己的父親將其賣與杜家,也該心念自己深宅之中的母親。
最重要的一點是,韓國公一族必然會走上謀反之路,太后及滿朝文武卻是都站在皇帝這一邊的。當今陛下雖然年少,可若是真的與長公主斗起來,贏面極大。
而此時榮靖在漠北大破胡虜王庭的消息雖然傳到了京師,但康夫人一個深宅婦人卻對此軍情懵然不知,還以為榮靖仍然下落不明,多半是死了。那么如此看來,杜家更是毫無勝算,榮靖不在了,皇帝必會清算其黨羽,杜氏一族縱然有太后庇護也未必能夠在激流之中得以保全。而她一個嫁進了杜家的康氏女,能不能活下來就要看自己的娘家肯不肯撈——她的小侄兒既然在皇帝面前那樣得寵,那么只要他愿意為自己說話,她應該就能夠活下來吧。
緊接著趙游舟在帛書上又許諾了她自由,約好只要找到了杜家謀逆之證,杜雍下獄之日,便是他們夫婦和離之時,女皇會為她做主,替她另尋一門親事,若是她不愿出嫁,天子也愿意榮養她今后余生。
自由、尊嚴,這是康夫人此生從未得到的東西。她向來只能在高墻之中嗟嘆自身命運,現在卻有人告訴她,若是她肯冒險,這些便都是她的,這讓她如何不心動?
她做了杜雍這么多年的妻子,即便杜雍并不真的拿她當妻子一般看待,她卻也知道杜雍的許多習慣,比如說他會將重要的文書藏在臥房的百寶格中,更加重要一些的,會被他塞入鏤空的瓷枕,每晚伴他入眠。
她悄悄在杜雍房內的香爐中添加了安神助眠的香料,又以主母的身份調走了侍奉在內室的婢女,趁著這個機會開始翻箱倒柜。她以為自己做的滴水不漏,沒有想到的是,自打白天錦衣衛來過杜家府邸之后,她便被自己那幾個嫡子給盯上了。
在康夫人尋找著杜府謀逆罪證的過程中,韓國公長子帶著手持刀劍的家奴破門而入。當然他也不是傻子,雖然憤怒卻也不至于做出弒殺后母的事情,原本他只打算將康夫人擒拿關押,等杜雍醒后再做定奪。
然而不知道是誰,在爭執的過程中用力的推了康氏一把,她撞在了杜府家奴的劍上,當場斃命。
倒地那一刻,鮮血濺到了她身后侍女的裙上,昔日心腹歉疚而又殘忍的神情映入了她已經渙散的瞳孔中。
康夫人之前的猜測是對的,她果然已經被家族拋棄了。她努力想要為母族再做些什么,以為這樣就可以系緊血脈交織而成的紐帶,卻不知家族早已為她挑選好了她接下來的要走的黃泉路。
杜府內沒有人會為康氏之死而流淚,杜府之外或許也不會有。一手策劃了杜康氏之死的趙游舟唇角噙著笑,眼中只有目的達成之后純粹的歡喜。
這樣的笑容讓方延歲感到憤怒,他正要說什么,趙游舟的眼神卻冰冰涼涼的斜睨過來,“出命案了,你管是不管?方大人。”
昆山玉亦是恢復到了從前的平靜,對方延歲說:“辭遠,你現在趕緊去刑部召集人手吧。”
要找到杜雍謀逆的罪證,需要對杜家上下來個徹底的搜查,死得不明不白的康夫人,是刑部眾人沖破杜府大門的鑰匙。
凡是有殺害康夫人嫌疑的杜家人都會被帶進刑部大牢拷問,至于他們會不會說出點別的什么,那就不知道了。
為了掌握康氏被殺的物證,整個杜府都要徹底的搜查一遍,萬一某個角落里藏著康氏被殺的真相呢?至于會不會查出別的什么重要東西……呵。
最后不管查出是誰殺害了康氏,哪怕那個人是在朝堂之上位高權重的杜氏長子,抑或者是皇太后的親兄長,都一定要為此付出代價,殺人償命天經地義。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宋國公康懋會毫不猶豫的站出來,為自己的女兒申冤,向世人控訴她的不幸,將同情康氏之人的怒火,悉數引到杜家父子身上。
總之這是個天衣無縫的計劃,方延歲想通這一切之后,只覺得渾身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