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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爾芬!是我。”金發女孩的面龐突然從窗口出現。隨著她一起闖入的,還有盛夏濃綠的風。“我來接你啦,準備好了嗎?”
***
鄉間沒有什么大事。就算是緊鄰王城的貴族領地也一樣。無非是誰家幾只羊跑了,誰和有婦之夫私會,不小心雙雙掉入河中,諸如此類。
不到十歲的希爾芬剛上完板著臉的家教課。家教女老師戴著單片眼鏡,腦后的發髻緊得像一個松果,她的為人也和這一絲不茍的發髻一樣嚴厲。希爾芬每天都少不了被批評挑刺。
“哦,我尊貴的小姐啊,您這樣下去可不成。”女教師推了推眼睛。“老爺可是花錢拜托我,將您教育成一個通情達理的淑女,畢竟您這樣的家族,最值得稱道的就只有族譜和高雅的舉止了。你可要對得起老爺的苦心啊。”
“是,是。”紅發女孩低著頭,細細地說。“是我做得不夠好……我、我會努力的。”她一緊張,語調都跟著發顫。
女教師重重地搖頭。
這樣規訓的生活仿佛沒有盡頭。希爾芬做著針線活,好幾次被針扎了手指。隔壁傳來兄長們爛醉的笑罵聲。這棟大宅維持著氣派的架子,其實很多地方都在漏風,散發著缺乏打理的霉味。即使到了很晚,大廳都傳來打牌和輸錢的喧嘩,桌椅和腳步聲重重拖動,通過木樓梯共振到各個房間;小小的希爾芬只能躲在小臥室,用被子捂住自己瑟瑟發抖。
她不能有任何抱怨。兄嫂們不厭其煩地告訴她,家里重金培養你成為一個淑女,怎能口出粗言?所以每到這時候,她就幻想會有一個騎士從天而降,將她帶走。去什么地方都無所謂。
這個故事來自她偷偷讀的故事書。作為有良好教養的小姐,她當然要知書達理。她不能讀少了經典,否則就會被說粗俗;也不能讀太多,否則就會被嫌棄固執和刻薄。所有的一切,走線的針腳,背脊的角度,都要不多不少,剛剛好。
中空的霍恩家最不乏賴皮的窮親戚。沒有人把她看做長女,更不許她發表任何意見,只想著趁早把她打包賣個好價錢。這種生活就像她腰間纖細美麗的腰帶,令人艷羨,卻勒得她難以呼吸。可是抱怨也是失禮的,有教養的貴族少爺小姐都得這樣。
因為人人都是這樣。
唯一的喘息是族叔偶爾的拜訪。族叔是王城守衛團的一員,是整個家族中唯一原因彎腰和她打招呼的,同時她也能放假半天,被允許從小房間里走出來,聽叔叔講外面的新奇事。
“累死累活的,沒幾個錢,有什么好。”兄嫂在一邊灌著啤酒,東倒西歪打著嗝兒,看不出底色的地毯上撒著點點暗色酒漬,早就無人在意。族叔有整潔的騎裝和披風,面容和藹又站得筆直,那是小希爾芬最向往的樣子。
“叔叔,我想問你……”希爾芬鼓起勇氣提問。“我以后,能不能也像你一樣成為騎士呢?”
先回答她是周圍人的嘲笑。“天哪,真是想不到,我們家花了大價錢培養的淑女,竟然夢想著做一個騎士!哈哈,來啊,決斗啊!看劍!哈哈哈!”
希爾芬羞得滿臉通紅,快要哭出來。她大概又做錯了什么,反正每一步試探都可能是錯的。可是當眾哭泣也是非常失禮的,她努力憋著抽泣,就像要把一個酸苦的氣球塞回氣管。
族叔嘆了口氣,包容地看著她。“抱歉,小希爾芬,你這樣漂亮又高貴的小姑娘,是不需要成為騎士的。對你而言,做一個騎士太辛苦了。”他含混地說。“等你長大,自然會有一位英武的騎士來接你。”
大約看出女孩的傷心,族叔隨即轉移了話題,聊起附近的新鮮事。除了那些陳芝麻爛谷子,唯一讓人值得一聽的,就是隔壁的阿赫伯爵家收養了一對姐妹。
“哦,誰不知道她們姐妹呢?那個妹妹俗不可耐,沒有任何教養,絕對是一個災難,聽說把伯爵少爺氣壞了,還是老伯爵心慈沒有把他們趕走。至于那個姐姐,什么巫師,呸,自吹自擂誰不會?這天下活著的巫師能有幾個?我還是十長老的徒弟呢,哈哈哈。”
“哎呀,我可聽說,那個姐姐尤其受到伯爵老爺的器重,可能是個魔女呦,小心被她聽到,來詛咒你!”大人們用刀叉模仿法杖揮舞著,笑作一團。
過了兩年,希爾芬的例行功課多了一項社交。好天氣時她也要前往其他鄰居家,維持霍恩家的臉面和自己的評價。不過這些交往并沒有她想象得激動人心,仍然是一些陳詞濫調和附庸風雅。當然,像阿赫伯爵家這樣闊氣的上流,即使領地相鄰,也不在她的交往圈子。遠遠看見也只有她灰溜溜地低頭的份。不過在年輕人中,施泰因·阿赫少爺傲慢又小心眼,人緣并不好。方圓最受歡迎的,據說竟然是那個糟糕的“壞孩子”。
“聽說,有一天她覺得長發礙事,竟然自己找把剪刀就剪短了!”
沉悶的谷地,這種出格的故事格外容易流傳。
“天哪,您可不要聽那種烏糟事。”女家教夸張地扶住額頭。“你這樣有禮貌和家世的小姐,可別和那種野孩子扯上關系!”
她溫
馴地點點頭,當做什么都沒有發生。是的,希爾芬已經習慣這種生活了。她戴上陽帽,在頸間系上蝴蝶結,隨著嬤嬤一起出門。
這次她的路線要路過阿赫領地,必經之地有一條細小又綿長的河溝,旱季幾乎看不出,只有春夏才會流過細細的溪水。希爾芬和嬤嬤排在一隊馬車后面,等待順序從小橋過河。說是橋,其實也只是鄉間一臂長的石板罷了。
希爾芬不怕等待。她最擅長就是等待,因為身邊的人總會找到各種各樣的借口推阻。無非是一種空白上疊加另一種空白。
遠遠地,從這片木然的空白里,她似乎聽到了風的聲音。但那其實不是風,而是御風而行的馬匹。一個騎著白馬的人正從對岸奔來。奇怪的是,因為奔馳的白馬,腳下的草原忽然變得蔥郁而遼闊。
“哎呀,她來了!”前面的人低呼。“這個小混蛋!”
奇怪的是,人們說著這個稱呼,臉上卻在笑著。
“午安!午安!”小白馬上的人發出一串歡快又響亮的問候,竟然來自一個年齡相仿的姑娘。“大家小心!”
“看吧,她肯定是要跳了。”
希爾芬心不在焉,也沒有聽懂這個“跳”是什么意思。嬤嬤在旁邊提著籃子按住胸口。“我的天哪,多么粗野的孩子!”
馬蹄聲越來越近,不僅沒有減速,靠近小溪時反而發起了沖刺。女孩高喊了一聲指令。“林德,快跑!”那匹小白馬果真放開蹄子加速,然后高高地一躍,跨過了明亮小溪。
排隊的人們仿佛習以為常,留在原地鼓鼓掌喝彩。“亞薇!亞薇!”
小馬的騎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跳下馬來,紅著臉謝過鄉親,一邊抱著馬脖子順毛,親昵地夸獎它。“好樣的,小林德,一會兒就喂你胡蘿卜片!”白馬發出一聲嘶鳴,蹭了蹭女孩的脖頸,惹得她咯咯直笑。
只有希爾芬呆呆地站在原地。剛才那閃閃發亮的一躍,仿佛迎頭一記重擊,讓她身體僵硬,失去思考。隨之而來的是這個溫暖的季節,撲面的濕潤南風,各種各樣蓬勃的色彩,隨著那女孩金色的短發一齊涌來。
“你好,你還好嗎?”那女孩牽著馬走過來。她有一雙湛藍的眼睛,長長的睫毛。不在馬上的時候,她便沒有那種勢不可擋的氣勢,只是微微地笑著。
“我……”語言一起卡在希爾芬的喉嚨里。壞孩子,粗野的。就像每一次她被迫沉默,但好像又有些不同。淑女,高貴的。喉嚨里吞咽下去的謊言和忍耐,勒緊的饑餓的腰帶,仿佛忽然被那輕輕一躍崩碎。錯的,對的。碎片仍然疼痛,卻是一種鮮活的疼痛,比所有刻意的完美都吸引人。
“我們小姐在趕路。”嬤嬤很不悅地回了話。“請注意你的舉止。”
“哦,抱歉。”女孩不好意思地抓了抓短發。“我以為她看得入神,是對騎馬很感興趣呢。”
——我長大以后,能不能做一個……
也許有什么地方是錯的,也許一開始就是錯的。被掩埋的碎片在胸口涌動。曾經,屬于她的每一個細小的念頭,剛剛從她心口發個芽,上面就堆疊著無數沉重的“不能,不能。”
這時,對岸跑來一隊人,依稀可見伯爵家的制服。“阿爾薇特小姐!您慢一點!等等我們!”
“糟糕,怎么讓他們發現了。”金發女孩吐了吐舌頭。“對了,我叫阿爾薇特。今天不湊巧,以后再來找你玩吧!”
說完,阿爾薇特也不等她回答,翻身上馬,隨意選了一個方向。“林德,跑吧,遠遠地跑!”然后一溜煙地消失在綠茵起伏的草原。
希爾芬自然不允許和那孩子有交際,但她時刻留心,總能聽到她的故事。有事守衛叔叔也講那女孩,每天精神奕奕地騎馬進城。奇怪嗎?當然,但是看久了大伙就也習慣。
只要想起那天金色的一躍,希爾芬竟然也不覺得日子很難過。
“喂,你就是霍恩家的長女?”
有一天在宴會上,她竟然被人主動叫住了。來人氣勢洶洶,正是施泰因·阿赫家的少爺。這位少爺是老伯爵的獨子,長得白嫩伶俐,從小備受寵愛,雖然有些聰明,也都用在了揶揄旁人身上。
“是,阿赫少爺。我是霍恩家的希爾芬。”她低頭行了個禮。
“哼,原來霍恩家還沒爛透,”淡金發色的小少爺鄙夷地瞥了她一眼。“好久沒見你們的灰熊徽章了。難怪她來問我……”說著,他似乎更加忿忿。“這種破事,有什么值得關心!可惡!”
伯爵少爺是圈里的貴人,他的關注可是稀罕事。于是無所事事的人們也圍過來,指指點點。
希爾芬被卷入漩渦,手足無措。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會惹到這個從無交集的小少爺。
“請恕罪,阿赫少爺。我不知道是哪里冒犯到……”
“別給我裝,別以為我看不出來!”小少爺專橫地鬧著脾氣。“我警告你,以后不許——”
“喂,你們在做什么。讓開讓開!”
忽然有一道鞭子破空的聲音,伯爵少爺都打了個激靈
。周圍的人看到來人,也識趣地散開。
還是上次的小騎者,她揮著馬鞭走過來,長靴登登作響。
希爾芬心頭仿佛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揪緊了。不知為什么,她非常想要。希爾芬這才想起,上次她出門也戴了這個家族徽章。沒想到那女孩膽子雖大,眼神卻很細。回去之后竟然還不忘和這個少爺打探。想到這里,這個阿爾薇特和阿赫少爺的關系,似乎也不像傳說中的那么差勁。希爾芬悶悶地想。
“你好呀,霍恩家的小姐。我們上次見過的,在河邊。”小阿爾薇特向她打了個招呼。
“喂!”伯爵少爺臉色憋紅,出聲打斷。“這不關你的事!”
“我的事情,當然我自己做主。”阿爾薇特扮了個鬼臉,忽然牽起希爾芬的手,左躲右閃地跑了起來。“再見!小少爺。”
伯爵少爺氣急敗壞,想要親自追過來,卻被周圍待命的仆人為了個水泄不通。阿爾薇特大笑著,靈活地將希爾芬從人群里領了出來。金色的陽光落在女孩飛揚的短發上,令人眩暈。
“好啦,這里就安全啦。”阿爾薇特回眸一笑。
突然的奔跑讓希爾芬呼吸急促,幾乎要將她四分五裂。她大口地喘著氣,接著對面遞過來一杯葡萄果汁。
“慢慢走著,不要突然停下。”阿爾薇特很有耐心。“習慣了就好啦,別害怕,很好玩的。”
紅發女孩攥著那杯果汁。喉嚨仿佛有一把火在燒,牙根都在發癢。
“希……希……”
“嗯?你不舒服嗎?”
“希爾芬。”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我叫希爾芬!希爾芬·霍恩!”
小阿爾薇特愣了一下,然后綻開一個明亮的笑意。在這個微風吹拂的午后,明亮得幾乎透明。
“好啊,那我就叫你希爾芬。”她歪著頭看過來。“我叫阿爾薇特。以后阿爾薇特和希爾芬,就是朋友了。”
***
從此希爾芬的生活天翻地覆。阿爾薇特就像草原初春的風暴,無拘無束,毫無征兆地敲碎了她所有的“不能”。
她們之間有了一個秘密。阿爾薇特很快摸清了她家和她的房間:只要爬上一棵蘋果樹,就能順著一根枝條敲開希爾芬的窗戶。無數家人爛醉如泥的下午,阿爾薇特就爬來敲她的窗。敲三下就是在問她有沒有空。大多數的時間,希爾芬不敢出門,阿爾薇特就坐在樹上陪她聊天,然后摘幾朵蘋果花。阿爾薇特熟讀所有精彩又驚險的故事,哪怕這些故事很多都不完整,她也能講得活靈活現。
沒有人會發現這個秘密,家人只是隱約覺得這個女孩似乎長大了。
阿爾薇特的傳說卻變得更快。希爾芬聽說她在眾人面前,差點拔出了城門前的圣劍。多么神奇的一對姐妹!姐姐是天才法師,戈恩達爾大會最年輕的強力參賽者;妹妹更是神奇,拔出了傳說中千年前的長夏之劍。一時間,人們交口稱贊老伯爵獨具慧眼和精心栽培。雖然阿爾薇特栽培的時間,都用在了田間撒野。
“幾位劍術大師都想教導她,真沒想到。”族叔毫不掩飾對少女阿爾薇特的贊賞。“你知道嗎,那孩子身上有一種神奇的感覺,好像她下決心,就沒有什么做不到似的。”
是啊,是啊。希爾芬抱著茶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有她這樣的人,能把沒走過的道路都照亮。“那么,她以后……”
“也許會成為一位出色的騎士吧。”族叔寄予厚望。“就看她想要加入哪個騎士團了。”
希爾芬緩緩抬頭。這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可族叔顯然已經忘記,幾年之前在這個庭院,也有一個女孩說過這個愿望。可惜不是每個落地的愿望都是種子,大多只是塵埃。
“是嗎,那真為她高興。”她在托盤放下茶杯,輕輕地說。
阿爾薇特大約忙于訓練,很久沒來敲過她的窗戶。
希爾芬經常虛掩著窗,聽到一點聲音就向外望,可惜都是風或者枝條拍動的聲音。落空的希望讓人格外困倦。希爾芬仿佛經歷了一個短暫的夏天,接下來的長冬變得更讓人難熬。
夏天快結束的時候,希爾芬已經聽到長輩在談論她的婚事。那種言語像是綿延的雨點,將整個客廳籠罩在密不透風的潮濕里。
不停重復的繡工做得眼睛酸疼,她不知怎么就睡了過去。被敲窗的聲音驚醒時,還以為是一場夢。
“希爾芬,你在嗎?”
她揉了揉眼,倉皇推開窗戶。金色短發的少女就像午后的陽光,斑駁地漏進搖曳的笑意。
“你……我還以為,你不來找我了。”
“哦,最近是一直在訓練。”阿爾薇特吐了吐舌頭。她也長高了一些,手腳變得更加修長。“練劍也挺有趣的……唉,你怎么了?”
希爾芬看著她,眼淚不停往外涌。阿爾薇特嚇了一跳,以為她受了什么欺負。
“他們要把我嫁出去……嫁給有錢的中年商人。”希爾芬終于哭訴出來。“我不想……可是我沒有辦法。我不是不想承擔家族的責任。但是不是
這樣,為什么一定要這樣……”
阿爾薇特靜靜地看著她,沒有人知道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希爾芬靠著阿爾薇特的肩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漸漸平息。阿爾薇特突然說,“希爾芬,我們出去玩吧,我帶你去騎馬,怎么樣!”
“出去騎馬?這……這可以嗎……”
“對啊,為什么不行。我記得你,守衛會放你們過去的。帶著大家去他的領地避難,你認得路的……”
希爾芬無法搖頭。是的,她認得那條路,無拘無束的風曾經伴隨著她們,在原野上奔跑。
跑過低矮的籬笆,開花的果樹,跑過所有有人和無人涉足的小道。
——“希爾芬,快跑!”那一天,少女阿爾薇特將她扶上小馬,一只手制住氣急敗壞的伯爵少爺,一邊對她大喊。“你不能留在這里,快走!別擔心我,我隨后就來找你!”
“不,我不能……”
“快走!”阿爾薇特高喊一聲,白馬聽令,嘶鳴一聲,仿佛是在告別,然后揮動蹄子。“帶著大家,快走!”
人群在希爾芬眼中倒退。她的眼淚像珍珠一樣撒出一條弧線。
金發少女扛著長劍,渾身浴血,孤身站在城門小小的豁口中。
聽到部隊的聲音在走遠,阿爾薇特的視線已經模糊,卻也是欣慰的,她沖著夜晚喊道。“風的精靈啊,請庇護幸存的人們!還有紅發的,霍恩家的希爾芬!她會帶領人們,走出黑暗和長夜!”
這是她的騎士,英勇不凡,一往無前。一次次在她最黑暗的時刻趕到。
只不過到最后,白馬給了她,披風也給了她;榮譽給了她,生命也給了她。
“阿爾薇特!”紅發少女在馬上大喊。“我祝你,戰無不勝!”
后來,霍恩家的希爾芬的名號,一直在生還者口中傳頌。和協助疏散的施泰因阿赫家一起,建立了新的王城。
隊尾的人們回憶說,那位不像騎士的女騎士獨自走進屏障,揮舞黑劍和來襲的怨靈戰斗。孤身奮戰的女騎士,在城門念著一段歌謠。
【我是……瓦爾基里的后裔。】
【她們騎著白馬,和大神一起飛馳過這片大地時,王國還沒有名字。】
【她們尋找最烈的美酒,最好的刀劍,和最英勇的武士,】
【在永恒的圣殿,為終將到來的末日而戰。】
“答應姐姐,永遠不要使用魔法。”
“好啊,姐姐,這是一句預言嗎?”
“是的。”維爾忒諾沒有說出預言內容。她不希望妹妹和自己一樣,永遠籠罩在命運的陰影下。
我親愛的妹妹啊,我看到你燦爛的生命,將會因為一道魔法而終結。
***
希爾芬帶領著幸存的王城城民,連夜趕路,終于進入了施泰因·阿赫領地。
原本關閉的防守看到伯爵的徽章,只得放行。因為伯爵特別叮囑過,只要是一個騎著白馬的女士拿著這個徽章,就必須讓她通過。
得到邊防急報,夜不能寐的伯爵立刻趕來。然而見到的并不是他所等待的那個人。
“老爺,我們也沒有辦法。”守衛低聲解釋。“因為您囑咐過。但是這位女士堅持一定要所有人都過了關,自己才肯進來。而且這位是霍恩家的小姐,不是傳聞說你們……”
面色蒼白的伯爵走出來,看到一群疲憊的流民。一天之前他們或許還是王城優渥的居民,如今已經沒有人在意身份。阿赫領地似乎對此有充足的準備,讓人們逐漸安心。
“是伯爵!伯爵來了!”逃難的人們面帶感恩。這是他們遞過來。
伯爵死死盯著他的披風。這個華貴的披風已經被血漬染得暗紅。“哦,你受傷了。”他不抬頭,干巴巴地說。
“不是我。大人。”希爾芬低聲說。“你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伯爵顫抖地接過披風,不顧臟污地抱在懷里,仿佛這樣就能從中擠出一個缺席者。
這是他留給她的希望,也是留給自己的希望。如今這個希望卻交給了王城最后的人們和希爾芬·霍恩。
“活下來的人,恐怕都在這里了。”霍恩小姐簡略描述了事情經過。“亞薇她,選擇留在城門抵御怨靈。”
“開什么玩笑。”金發伯爵抬頭,木木地說。“那是上千年的怨靈!就憑她一個人,怎么可能……你們,你們怎么能讓她一個人留下……”
“伯爵,是時候坦白一切了。”霍恩小姐示意周圍侍衛暫避。“作為交換,我可以告訴你亞薇的秘密,上次我沒能告訴你。”她閉了閉眼,鄭重地說。“其實,阿爾薇特和她姐姐維爾忒諾一樣,可以使用魔法。”
年輕伯爵猛然抬頭,仿佛受到重擊。“不可能,我從未聽說過這件事。”
“你還記得她從小戴著的項鏈嗎?那上面的石板是她姐姐給她的限制器。就像每一個未成熟的法師一樣。”
“但是限制器在法師十歲時就會解除,阿爾薇
特的項鏈一直戴到十六歲!“
“您記得可真清楚。”希爾芬刺了一句。“限制器是為了平衡不成熟的法師,以免法力失控反噬。但要是萬一,一個人的法力極其強大,以至于必須戴到成年呢?”
——如果塞繆爾在現場,一定會想起阿爾薇特曾對他說過的話,雖然他一直當做一個借口:【一直維持著孩童的外形,是因為你的魔力非常強大,所以生長期比他人都要漫長。】
“不……怎么會這樣。”他綠色的眼珠不停顫動,逐漸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亞薇……如果亞薇她也會魔法……”
——人們都說伯爵少爺討厭那對新來的姐妹。其實這里有一半是真的:小少爺確實討厭維爾忒諾,那個冷淡的魔女;他向來獨占伯爵夫婦寵愛,覺得老伯爵對維爾忒諾分外重視,讓他十分不悅。至于那個妹妹,可惡!她粗野的眼里竟然沒有自己這個伯爵少爺,只知道成天姐姐,姐姐地叫。
后來彌留之際的老伯爵交代了阿赫家秘密的任務,他才恍然大悟,同時暗自慶幸。幸好維爾忒諾已經離世,亞薇和這件可怕的事情算是無關。
可是每次看到阿爾薇特湛藍的眼睛,他都備受折磨。他害怕有一天,自己最鐘意的人會發現自己手上沾著姐姐的血。害怕他們即使走在一起,也要無時無刻受到審判。畢竟他們這個家族的榮耀,就是用看不見的、經年累月的從犯來達成的。他們為長老和王族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才能在王城周圍站穩腳跟,歷經這些風風雨雨。活著就是勝利。老伯爵總是這樣教導他。榮耀總屬于勇敢的死者。
他從來沒有一雙干凈的手,去牽那一對自由灑脫的翅膀。
“那么從一開始就搞錯了。圣樹的祭品,可能并不是她的姐姐。”
伯爵捂著額頭,少見地虛弱地說。
“這是什么意思?”霍恩小姐皺眉。“亞薇讓我千萬不要告訴別人。而且,她姐姐也知道這件事,但是從不讓她使用魔法。”
“太荒謬了,這太荒謬了。”伯爵下意識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墻壁。“如果是那樣,可能阿爾薇特,原本真的可以去參加戈恩達爾大會。”
命運女神有三位,過去,現在與未來。
只不過當她們現身之時,末日也將來臨。
***
“阿爾薇特,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作為唯一的親人,姐姐總是溺愛地縱容她。幼小的阿爾薇特的世界,因此沒有任何束縛。
“我不想長大。”小小的女孩捂著眼睛,和姐姐撒嬌。“我想永遠和姐姐在一起!”
因為捂著眼,她沒能看到姐姐那一瞬間的表情。
“傻孩子,眾神的時代已經遠去。這個世上……已經沒有‘永遠’的魔法。”
大約看過太多命運,在阿爾薇特幼時的記憶里,維爾忒諾總是從噩夢中驚醒。
“姐姐,命運很可怕么?你不要害怕。”小小的阿爾薇特仿佛有一種感應。她會摸索著,抱住黑暗中發抖的姐姐。“等我長大,就做最厲害的騎士保護你!”
好啊,我們亞薇一定要平安快樂地長大。姐姐總是這樣笑著說,從未透露噩夢的內容。
那時,大約有淚水落在她的頭頂。
阿爾薇特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像姐姐愛護自己一樣,守護好姐姐。從此她每天騎著小馬,風雨無阻地陪著姐姐去王城的魔術工房。
魔法會被更高階的魔法制服或覆蓋。再度拔起圣劍的時刻,阿爾薇特被姐姐所施下的遺忘魔法才盡數失效。
時光回到十年前的那個夜晚,在神殿撞破十長老機密的姐妹,在侍衛的包圍下跳進了圣樹根須的空洞。
阿爾薇特拔起圣劍時就見過這課大樹。只不過幻象中的大樹一度十分繁榮,此時已經徹底枯萎,掛著白骨累累,叮鈴作響。
等她醒來時,正靠在姐姐懷里。
得知十長老陰謀后的姐姐很快就鎮定下來。后來阿爾薇特想,或許姐姐早就看過了這段可怕的陰謀,才如此地痛苦。
她們待在大空洞的底部,這里有一根最粗的根須,幾乎可以讓馬車經過。一片黑暗之中,有點點綠色熒光在飄拂。
“這是……哪里?”阿爾薇特揉揉眼。
“這是生命之樹的源頭。”姐姐溫柔沉靜的聲音傳來,完全沒有責備妹妹突然跳下的舉動。“亞薇,你讀過生命樹的傳說吧?”
“嗯,當然!”雖然瑞卡爾總是嘲諷她不務正業,但那些傳說故事都響當當地存在她的小腦袋里。“生命之樹,是眾神的根源;生命樹可以用根須吸取游離的魔力,結成青春的‘金蘋果’,只要吃下那果子,眾神就會不老不死,”她轉頭想了想。“不對啊,如果金蘋果一直存在,眾神又怎么會遠去?”
“你說得全對。”維爾忒諾輕撫妹妹的額發。“因為生命之樹被人族污染了。但是,還有一個遠古的魔神并沒有離世,就被封印在這樹下,作為‘養分’給十長老提供不死的魔法。”
“天哪!”阿爾薇特
快速篩除人選。“難道,是長夏之劍的好友,‘魔法之王’?”
“是的。恐怕他就是最后的魔神。遠古魔神極其強大,強大到超乎我們的想象,幾乎是概念的化身,就像光明和死亡本身。他們也不會徹底死去,但是因為沒有確切的名字留下,只是和自己所代表的‘概念’同化。不過,這位魔法之神有些不同。”
“他掌管魔法,他本身就是魔法。”阿爾薇特背誦著歌謠的片段。“只要還有人相信魔法存在,他就永遠存在?”
“沒錯。十長老正是利用了這一點,將他作為‘不死’概念的化身。只可惜,魔法之王雖然中了他們的圈套,但是也不會那么輕易任人宰割。十長老狡猾地拿去了不死,卻忽視了‘不老’,所以他們將以比衰老更可怕的姿態活著。”維爾忒諾輕輕嘆了一口氣。“也許他們也想要奪取全部的魔力,卻失敗了。人類的力量很難殺死一位真正的魔神。我剛剛看過了下面的記載,十長老將魔神架在祭壇上,分別用水和火殺死魔神三次,但三次都失敗了。水和火的精靈都是魔神座下的使者,它們不敢傷害自己的尊主。十長老并不甘心,他們又找來當世法力最強大的人,用極其痛苦和殘忍的方式獻祭,用祭品強烈的求生愿望和臨死的怨忿折磨魔神的靈魂,讓他無法移動半分。久而久之。連圣樹也被這種罪惡污染,徹底枯萎。”
“這真是……太可怕了。”女孩發了一個寒顫。不知為何,這深深的地下令她的感官都變得敏銳。黑暗中仿佛有雙眼睛在看著她。
“你還記得‘女神的裙擺’嗎?那并不是保護王城的護盾,而是整個封印本身。必須要有城市一樣大的封印,才能成為那位魔神的枷鎖;而十長老一直留在圣樹周圍,才能享用圣樹殘留的不死魔法。”維爾忒諾頓了一頓。“如果有一天,這道封印被污染,那么整個王城都會生靈涂炭,淪為地獄。”
維爾忒諾不動聲色地描述著。阿爾薇特那時還不知道,姐姐正在給她講述十年后的結局。
“難道,不能有什么辦法嗎?”阿爾薇特眨著眼睛想。“我每天都騎著小馬進城,我喜歡大家,不希望這么可怕的事情發生。”
姐姐抱著她,“沒有。”她的聲音終于有一些發抖。“魔法之王被封印后,世上的魔法也在衰減,幾大精靈王要么消退,要么回歸。如果要凈化這么巨大的怨恨,恐怕需要和封印魔神同等的力量。但是魔神自己是不可能去做的,他本身也是受害者,而且出名地睚眥必報,他積攢的怨氣,恐怕只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