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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觀素來香火鼎盛,許因昨夜至清早雨勢未歇,平日頻繁來往山道,絡繹不絕的香客,今日卻不見半點人影。
一輛馬車在滂沱大雨中砥礪前行,馭夫手持鞭子,小心翼翼的在山道上趕車。馬車內坐著兩位外地客,說是為了重病的母親不遠千里來此一趟求香火,定要求得神靈護佑,讓他的母親身子盡快康健起來。
馭夫爽朗的聲音透過雨簾傳入馬車內:
"兩位公子,前面便是落霞觀了。"
鍾惟清坐在馬車內,伸手稍稍撥開窗帳,往外看去,落霞觀門外兩側種了一整排綿延至觀內的杏花樹,雖尚未至杏花花期,蒼郁的林色,也已讓人心醉。
算了算時日,離開夜傾塵至此時,已經足足過了六日。余下不到四日的時間,鍾惟清必須抓緊時間,與楚長凜先擬好要進行的計劃后,先暫時再回到夜傾塵身邊。
姑且不論夜傾塵威脅他離開超過十日會死這件事,既然離開前他留書表示十日內定回,那便要想盡辦法趕回去。
馬車停在落霞觀門前,葛三乾先行下車給了馭夫二十兩,讓他在此等候他們,之后再為鍾惟清撐傘,主仆二人走過殿前的石板路,來到殿中先是跪在蒲草墊子上向高聳的神像誠敬叩拜。
鍾惟清甚少求神拜佛,此時也不知該對神明說些什么,腦海中驀地浮現夜傾塵昏睡的身影,他斂了下眉眼,雙手合十在心中默念:
"神明保佑,禍害毋須遺千年。"
葛三乾偷偷覷了一眼鍾惟清,閉上眼睛,在心中誠懇的祈求:
"求神明保佑我們大公子一切平安,公子能早日洗刷冤屈,還有保佑弟子我能娶得如花美眷,日進斗金。"
兩人雖心思各異,但求的都還算心誠。
鍾惟清站起身,往四周景物看了一圈,見著一位身穿道服正在擦拭案桌的師父,向他詢問是否知道楚長凜人在何處。
這位師父望著鍾惟清看了片刻,搖了搖頭,轉身便又去擦另一邊的桌面。
鍾惟清想起前一日楚長凜給他的令牌,從懷中取出后再次向這位師父探問,這次師父直接轉身往殿外走,于是鍾惟清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后往大殿左側行走,很快便發現這是一條相當長的回廊,沿路遇見幾名同樣也是身著道袍之人,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警戒,卻在見到他手中的令牌后主動收斂敵意,讓師父帶著他和葛三乾,一起來到殿后的一處院落。
"城主恭候已久,先生請進。"
將人帶到門口,師父往后退了一步,鍾惟清讓葛三乾也在門外候著,他自行開門入內。
"鍾將軍到了,請坐。"
楚長凜見到鍾惟清來了,讓人送上茶果點心后便退到門外去。
鍾惟清并未用茶,向楚長凜請安后直接問起后續的安排。
楚長凜早有預備,他將羊皮圖紙攤開在圓桌上,一一向鍾惟清解釋這張圖紙代表的含義,以及上頭多處打了紅星的位置有何用意。
鍾惟清一眼便看出這是天元國的地圖,標上紅點的幾處,他認出這是現今兵力強盛的幾處大營,其中有一處被圈了黑,那便是以前他在御海城駐扎的軍營所在之處。
"這里、這里,還有這里,都是孤的南川軍,就算圣上收走本王的虎符,他們也只聽命于孤。"
楚長凜指著圖上三處,這三處地理位置正好連成一線,包圍住京城。
"末將所在的軍營雖已盡數被毀,但末將可往東進。"鍾惟清手指定在了東南方。"張師讓將軍與何鴻山將軍乃生死至交,末將若能說服他東南水師沿長河北上,便可守住此處破口。"鍾惟清用指尖在圖上推演。
"朝中人心詭譎,可信之人鮮矣。"楚長凜說道。"以崔相一派為首,其中應有這次屠城的主要推手。"
"末將知道,李東江只是替死鬼,真正運籌帷幄之人還藏匿在其中。"鍾惟清沉吟道。"起兵當師出有名,末將定會將事情查清,還道于天下。"
楚長凜聽后,只是微微扯唇笑了下。
"鍾將軍心懷天下,宅心仁厚,只是廟堂之事紛亂錯雜,朝中之人雖有光風霽月之姿卻不可盡信。"楚長凜用著一雙墨瞳盯視著他說:"將軍應該學著心狠些,如此一來,看的能更為透徹。"
鍾惟清聽得出楚長凜話中有話,他微微頷首,認同楚長凜說的,心應該狠些,才不會總是對莫名其妙的人心軟。
"臨濟城和慕華郡主之事,城主可否告訴末將您打算如何保下?"鍾惟清嚴肅地盯著楚長凜問。
楚長凜提起使臣即將入京和談一事,聽說將會要求割讓御海城與臨濟城兩座城池。
楚長凜早先已有預備,現在確認鍾惟清心中所愿,這才能明確的邁出下一步。
楚長凜說:
"對方來使雖會提出拿走兩座城池,實則若是只給一座,對方也會同意,只不過附加的東西價值要高,多半是要我們拿出足以相抵的銀錢。至于要慕華和親這事,眾人僅知孤與慕華有婚約,但他們不知,孤和
她的婚約,是先帝作的主,孤這兒還有先帝指婚的圣旨為憑。"
從前慕華總與楚長凜不對付,便是從長輩那兒知道有這只圣旨存在,每每見他都想把那只圣旨搶去燒了湮滅事實,只是事到如今,任誰都無從想象這紙荒唐的婚約,竟成了救命稻草,。
聽楚長凜這么說,鍾惟清思索了片刻,明白自己該如何行事。
"城主,割讓御海城。"鍾惟清接著說道:"一年后,末將定會親自收復城池。"
"好。"楚長凜點頭。"孤會派親信跟在將軍身邊,有任何需要,只要將孤的令牌交給他,他會幫你把事情辦好。"
兩人說好三日為計傳遞書信,期間若有所變化,需在最短的時間內將消息送至對方手上。
離開落霞觀前,鍾惟清才知楚長凜派給他的親信,就是在殿中默然不語的那位師父。
葛三乾好奇的盯著這位突然要跟著他們回去的師父問:
"你叫什么名字?"
師父沒有看著葛三乾回答,而是轉向鍾惟清答道:
"屬下名叫閻風。"
鍾惟清將閻風打量了一遍,覺得他年紀看著雖比葛三乾輕,眼神卻是個實實在在的練家子,比插科打諢的葛三乾層次高了許多。
三人走至馬車,葛三乾和閻風本想讓鍾惟清先上車,鍾惟清卻獨自走向已在馬車旁等候許久的馭夫,詢問有沒有從此處到御靈山的便道。
"有一條兩日內可到的山間小徑。"馭夫狀似為難的說:"但那路泥濘,這天候可不好輕易冒險從那兒去。"
"是嗎?"鍾惟清沉吟片刻轉身提步,突地回過頭出手如電,死死地扣住馭夫的命門。
鍾惟清見馭夫臉色赭紅發紫,冷冷問道:
"那你說,夜傾塵派你來有何用?難道是來看著我死的?"
身份被識破,馭夫并未表現出驚慌失色,反而冷靜的讓鍾惟清先讓他把左護法于煥七的話帶到,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鍾惟清微微放輕的手勁,冷言道:
"你說。"
"左護法說,您的時間,不足十日。"馭夫眼神由和善轉為冷漠,絲毫不在意鍾惟清還正掐著他的命門。
"這是何意?"語音剛落,鍾惟清突覺氣血翻涌,一股溫熱不可控地從喉底涌出,緩緩流下嘴角。
"公子!"葛三乾大喊了一聲。
葛三乾回頭瞥見好幾抹鮮紅掛在鍾惟清嘴角,心中慌了半晌,連忙上前去察看鍾惟清的情況。
一旁的閻風雖不明所以,亦連忙奔至鍾惟清身前。
"怎么回事?"葛三乾焦急的問馭夫,馭夫看了他們一眼,將于煥七的話完整的轉述一遍。
"鍾將軍身上的子蠱和一般夫妻蠱的蠱蟲不同,它是吃母蠱的血長大。一般夫妻蠱不能分離十日,這種用血喂養的蠱,只能七日。七日一到,子蠱會逐漸反噬宿主,將內臟掏空,最后只剩一具空殼。"馭夫說。
"竟是如此……"
鍾惟清松開扣住馭夫的手,抬手用衣袖抹去血漬,眼前浮現夜傾塵那日在他懷中那句低語:
"別趁我睡著時逃走,你會死的。"
這一切,夜傾塵早已算計好了。
馭夫拍了拍自己被揪的凌亂的衣衫,對著鍾惟清說:
"鍾將軍,上車吧!教主已在暗城候你多時。"
看著馭夫重執趕馬的鞭子,鍾惟清知道自己已無他法,只能暫時隨著夜傾塵的安排,先見著人再想要如何走下一步。
馬車出了關原城一路往東,途中鍾惟清陸續咳了幾次血,一次比一次嚴重,到了傍晚他神智雖還能保持清醒,臉上卻已逐漸開始浮起青筋和血紋。葛三乾推起鍾惟清的衣袖,發現手心延伸至上,也都同樣布滿了血紋。
"公子!這魔教妖孽怎能這樣折磨你!"
葛三乾急的眼睛都紅了。
好不容易他家公子暫逃牢獄之災躲去處斬極刑,卻又莫名其妙掉進無冥教這個大火坑,他之前竟然還因為夜傾塵救了他們家公子所以無法真正的厭惡夜傾塵。
他真是太對不起公子了!
現在葛三乾決定了,他要厭惡、鄙視、討伐這個惡毒的魔教妖孽!
"是我、先失信于他……"
他對夜傾塵說過,不會走的……
鍾惟清又嘔一大口血,這次全沾染上衣襟,馬車內頓時充斥著濃重的血腥味。
見此狀閻風只能先幫鍾惟清封住幾處大穴,讓他先能保住這口氣,撐到和夜傾塵見面。
閻風拉開車簾,問馭夫道:
"路程還有多遠?"
馭夫快速地趕著馬車,看了眼周遭景色,推估他們現今應已經入了暗城的地界。
"剛過地界,約莫還要半個時辰才能進城。"
"大哥!求你了,再快些吧!我家公子快不行了!"
葛三乾顫著聲求他,希望馬車速度能再快一點。
馭夫回頭往馬車內看了一眼,果真見到鍾惟清已經奄奄一息的閉眼靠在后邊,面色慘白如紙,于是提手執鞭,喊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