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吻江湖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一片空曠的地面上只有幾株野草在風中搖晃,沒有灰燼、沒有聲響、沒有言語,如果不是我親眼見證了剛剛發生的事情,我都覺得這一切是我恍惚的一場夢。
“魂……魂魄呢?”
我緊縮著眉頭,偏過頭去看段久。
徐生會碎成游魂碎片,可烈火已盡,眼前這片地方卻什么也沒有,那……徐生呢?
烈火焚身,魂體已散,那個冷面熱心的鬼去了哪里?
他……魂魄散盡,灰飛煙滅了嗎?
“等等!”
草地上的某處閃了閃,最后一絲陽火燒盡的空中,影影綽綽地露出一點朦朧人形輪廓,那點朦朧越閃越亮,最后慢慢地沉淀下來,化成一個少年模樣的鬼魂。
我還沒來得及驚呼,就看見段久飛速地上前兩步,蹙著眉心盯著那少年看了一會,然后肯定地說道:“是他。”
我這才走上前,打量著這個眼睛里透著迷茫的魂魄。但就這張臉來說……嗯,確實很符合我心里對那個臭屁小鬼的自畫像。這鬼魂眉尾上挑,丹鳳眼看著風流,只是一雙眼里淡如水,平添了一絲蔑視的意味,有棱有角的面容倒也不難看出徐生生前是個面若冠玉的小公子。
只是……
我指著徐生望向段久,挑眉道:“你不覺得這小鬼身上缺了點什么嗎?他怎么不說話,還看起來呆呆的,一點也不像之前的模樣?”
“三魂七魄,這應該只是他身上的一魂一魄,其他魂魄應當已經在陽火里被燒盡了。一魂一魄的軀體沒什么意識,與……”
段久眉頭松了松,抻開他手里的布囊,對那幾乎沒什么神智的呆魂魄招了招手,那魂魄就茫然地看過來,空空洞洞地飄進那布囊里。
段久輕柔小心地扎好布囊,眼神垂在布囊上,補完了他的話:“如今他這福樣子,與民間神智不全的傻子沒什么兩樣。”
“那你……”我本想問段久“那你要如何是好”,但想了想,又改口問道:“那你收這殘魂……是還有讓他恢復的法子嗎?對了,這布囊是何物,能讓游魂信任你還能自己進入其中?”
“徐生走之前告訴了臣修補殘魂和收集魂魄碎片的法子,還給臣留下了這個聚魂袋,里面放著徐生最信任最掛念的東西,魂魄雖散,但殘魂受其感召,還是會聚攏進去。”
段久呼出一口氣,轉眼間又恢復了從前云淡風輕的樣子,他沖我笑了笑,甚至勸慰我道:“大人不必掛懷,臣會竭盡所能照顧好徐生,修補好他的魂魄,不會讓他變成孤魂野鬼的。”
“其實徐生走之前并不是沒給大人留下話,他托我告知大人,謝謝您這段時日費心力照顧他弟弟,為他誅殺榮安將軍,了卻他的執念,他很感激。”
“你也知道他的性子,無論如何他是沒辦法當著你的面說出這些話的,只能托我轉述。”段久輕笑著搖了搖頭,想起什么又向我補充道:“對了,還有徐楚,聽聞他酷愛把玩大人的腰帶,大人可知道是和緣故?”
我搖了搖頭。
“我就知道大人不會記得的。多年前臣奉命查封沉香樓時,徐生遭人妒忌,被困在火里,徐楚年紀尚小,與哥哥走散。是大人在街角撿起了那個臟兮兮的孩子,送去了衙門,才讓他們兄弟二人日后能再次相見。”
段久站在剛才燒過火的草堆里回望著我:“大人救過太多人,可能對大人而言那不過是舉手之勞,連自己都不放在心上,但那個孩子卻記了一輩子,以至于死了成為了魂體,哪怕記不清大人的臉,還是會記得抱著自己的恩公身上系著的那條腰帶。”
我有些驚訝地抬起眼:“徐楚竟是當日那個孩子嗎?怪不得我作為鬼醒來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拉著我的衣帶。”
多年前我確實在沉香樓附近撿到過一個孩子,只不過我早已忘了他的模樣,只隱隱約約記得,那么一小團窩在橋洞旁,哭的滿臉鼻涕滿臉淚的,看得煞是可憐。我一時心軟,就把他抱到懷里,拿身上的衣帶給他擦了擦臉,送到最近的衙門里去,吩咐他們好生照顧,替他尋得家人。
一晃這么多年過去,命運兜兜轉轉,竟又以別樣的方式重逢。
只是我知曉的太晚,沒能來得及揉一把那小團子的頭,跟他說一句:呀,小哭包,如今長得真不錯,都愛笑了。
我嘆了一口氣,卻并不是遺憾與惋惜,反而有一種慶幸的意味。幸好……幸好我遇到了他,幸好這世間還有辦法,能給我所牽掛的人,一個較為圓滿的結局。
幸好……這世上終歸是好人多一點。
好人有好報。
幸好我一直相信。
……
我和段久分別在夜色漸沉的時辰,我離開梁宴太久,身體里冷得不行,到后來整個人都在發抖。段久扶著他鼻梁上的那架陰陽鏡看了看我,示意我先走。
徐生散碎的魂魄有可能落在陽火周圍,段久要拿著那個聚魂袋再找一找。我跟著段久轉了兩圈,發現自己確實幫不上忙,只得作罷。離開之前我實在放心不下,又扭頭問段久道:
“那個……段久啊,雖然這話好像輪不到我來問,但我還是忍不住要問一句——你和徐生那小鬼……如今是個什么關系?”
段久彎腰探物的動作一頓,直起身看著我,很是認真地思索了一番,然后回我道:“其實在大人與陛下花前月下的那段時日,我與徐楚交談了許多。一開始我只當他作故人,一個慘死不得往生的孩子,便也沒什么其他的想法。后來……后來當他是摯友,是一個能讀懂我所作所為的知音,對他的關注與真心也多了幾分。”
“如今……”段久驀地笑開來,“如今我摻雜一些其他的世俗想法,不過還不是說的時候,等他回來,我會親口說給他聽,聽一聽他的答案。拒絕與否,全憑他做主。”
拒絕……
傻子才看不出來他喜歡你。
我咂了咂舌,得到滿意的答案后就不再糾纏,轉身就飄回皇宮找梁宴。
乾清宮燈火通明。
自從梁宴知曉我以魂體的狀態每天在宮里飄來飄去之后,他就私下里命蘇公公把滿皇宮都掛上了燈籠,點著燭火,讓我回來的路能順暢無堵,不會冒冒失失地一頭撞到宮墻上去。
梁宴的腦子里全是彎彎繞繞,心眼加起來比邊城的烽火臺還多,他總是把鋒利掛在臉上,露出的全是鋒芒與算計。但做這種對人好的事總是瞞的很嚴實,好像生怕別人看見他冷硬的外殼下不一樣的一面,不肯在刀光劍影里袒露一點真心。
可不巧,他讓蘇公公去掛燈籠的時候我正是閑人一個,被姜湘纏著難得的沒在大白天睡覺,而是跟著她滿皇宮的陪徐楚玩鬧。以至于前腳梁宴跟蘇公公吩咐完,后腳我們三個鬼就在殿外聽的一清二楚,看著蘇公公拿著大浮塵跑上跑下地喊人掛燈籠。
如今陪著我的小鬼們都去了輪回,我看著宮墻上掛著的燈籠,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記憶很奇特,明明分別只是一瞬,卻偏偏能在你腦中停留很久很久,久到……我都覺得有些落寞了。
我抬了抬下巴,仰頭看著上方亮的溫和的燈籠,又揚了揚嘴角。
雖然記憶在此時顯得有些落寞,但幸好,宮里還有滿墻承載著記憶的燈,這燈后面,還有一個在等我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