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吻江湖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遙望向乾清宮的內殿門口。
梁宴正坐在那里,面前擺著一桌佳肴,他卻拿著公文埋頭苦批,時不時抬起眼,掃一下門口的方向,又輕皺著眉略帶失望的重新垂回去。
蘇公公在一旁圍著他團團轉,嘴里念叨著:“陛下,這菜都熱了三道了,您先用完晚膳再處理國事吧,再怎么樣也不能傷了自己的身體啊。”
梁宴目光不動,只擺擺手道:“朕不餓,等……”
“陛下要等誰?老奴這就去喊!”
梁宴卻并不應答,放下手里的書,看向殿門口我的方向,慢慢地笑起來。
“等到了,他已經回來了。”
我揚著笑,揮著腕上的紅繩朝梁宴示意。
故人不再,但這滿宮墻的燈籠的亮色會記得。
——我從不孤單。
節節敗退
“等到誰了?陛下,您可別嚇老奴!”
蘇公公望著空無一人的殿外,又看了看眉梢帶笑的皇帝,驚的不知如何是好,張羅著就要叫太醫來看看。
我邊笑邊向梁宴走去,邊想著要不還是找個像樣的借口,把我還存在的事情告訴蘇公公吧,要不然他天天看著梁宴對空氣說話,還一副神神叨叨滿臉喜色的模樣,一把年紀到最后被嚇瘋了可如何是好。
我還沒想出個所以然。
我提著衣擺還沒走到梁宴面前。
我還沒來及跟梁宴說上一句話。
下一刻天旋地轉,我胸口猛地一陣絞痛,直楞楞地跪倒在地,嘔出一口鮮血。
燈火通明,梁宴還坐在桌前翹首以盼,在離他不到一尺遠的地方,我卻疼的連手都抬不起來。
我的腦子一片混沌,思緒模糊,連視野也開始變得明明暗暗。耳邊一片嘈雜,唯獨只有一樣聲音是清楚的,它隔開所有迷霧,好像直接響在我的腦中。
它說:“去吹了長命燈。”
“我吹你大爺!”我忍著疼咒罵出聲,恨不得給我腦中的聲音一巴掌。“哪來的妖魔鬼怪,我都是鬼了吹個屁的燈!”
腦海中的聲音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這口氣好像嘆進了我的心里,連帶著我五臟六腑都被拉扯的疼痛起來。
“生死不可違,去吹了那盞燈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說完這句話,我感覺我周身一輕,把我壓制在地面上,錘擊著我胸腔的威壓瞬間消失,痛苦也不復存在。
若不是我嘴角還掛著沒擦凈的鮮血,我簡直要覺得剛才那一幕是我臆想出來的畫面。
我從地上爬起來,皺著眉打量了下四周。
周圍空空蕩蕩,除了看守宮殿的仆從,剩下什么東西也沒有。
那剛才是怎么回事?
我都是個鬼了,還他娘的撞鬼了?
吹了長命燈……
長命燈不是連著我的魂體嗎?吹了它我豈不是也要前往輪回、轉世投胎?
“吹個屁!吹你大爺!”
我又罵了一句,伸手擦掉嘴角的血跡,緩著心神朝殿內走去。
梁宴看見我腕上的紅繩走進他的視野里,立馬屏退了仆從,敷衍著蘇公公把他推出殿外,交代了一句“誰都別來打擾”,才走到我面前,挎著臉,略帶不爽地抱怨道:“怎么才回來?菜都熱了好幾遍,怎么,和你的小鬼朋友們就這么依依不舍?”
我挑了下唇角,本想告知他徐生魂魄盡散,段久在原地撿碎片的事。臨到嘴邊,不知怎么的我又覺得這事太過繁瑣,三言兩語說不清楚,在紙上描寫太過復雜,不如等以后去梁宴的夢里再說。
于是我在紙上寫到:“我餓了。”
“哼,都這個時辰了,不用晚膳自然是要餓的。”梁宴拿我沒辦法,畢竟我是個鬼,他看不見也摸不著,只能板著臉色給我看,然后無奈地吩咐下人去再備一桌晚膳。
“對了,你過來。”梁宴坐回桌邊,朝我招了招手,從懷里掏出一本書冊,忍不住先軟了眉眼,對我說道:“這是我讓內務府去整理的皇家親眷中適齡的孩童名單,我準備在這其中挑一個,作為儲君,待他加冠,就將這江山托付給他。沈卿以為如何?”
我挑了下眉,順著梁宴手里的書冊看過去。梁宴正當壯年,別的帝王都是追求長壽、長生不老,好永久坐穩皇位,執掌朝野。梁宴倒好,年紀輕輕就開始想著過繼子嗣、退位讓賢。
我不太能理解,在紙上問道:“過繼子嗣倒是沒問題,托付江山是否太早了些?這書冊上都是些到了舞勺之年的孩童,不出十年就可加冠,你要那么早退位讓賢?”
“早嗎,如此算來都還有近十年光陰,我還嫌太遲了呢。要不是皇家親眷里沒有年紀適宜的人,我早就……”梁宴看了看我,把嘴里那句“早就甩手不干了”咽了下去,只說道:“大梁如今內外安穩,雖然體制下還有些隱患,也還有一些奸臣未除。但十年時間已是綽綽有余,我會邊培養儲君邊把這一切都處理好。”
“你不是一直想游遍人間萬里河山,好好的
做一回閑人嗎。等到儲君安定、山花爛漫之際,我便能與你攜手歸去,漫步山河,好好的領略一回人間風光。”
我一時失言,竟無法在震驚和繁亂的心緒里理出一點言語,來應對梁宴這場猝不及防的同游佳夢。
我曾在死亡中醒來,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投胎,甚至一路艱難險阻一言難盡的想要找到那盞長命燈,也無非只是想了卻這樣一個我活著的時候奢求了一輩子,卻到死也沒辦法實現的夙愿。
——我想摒棄所有,放身江湖,游歷人間,醉酒江南,好好地為自己活一回。
我其實從未與人談起過這般夢談,因為我活著的時候就知道,這是不可能實現的。
我身為宰輔,百官之首,肩上有黎民社稷的重擔,有帝王的期許和同僚的仰仗。只要我活著,無論如何,我都只能做大梁的宰輔,沒法無憂無慮成為江上一孤翁,恣意灑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