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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分得清輕重緩急罷?”齊二打斷他,“我明日就要啟程回京,之后若有人問起,大人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該知道,什么不該知道,不必我來囑咐。”
齊二壓根沒有把救火這事放在心上,囑咐徐斌也主要是為了別的。一月份此時還是凍手,徐斌搓著手心,心煩意亂又不得不點了點頭,“是是是,下官什么都不清楚。”
齊二拍了拍他的肩膀,居高臨下的,露出互有默契的微笑來。
可徐斌是真的牙疼,覺得這事兒還是奇怪,字斟句酌地試探了一句,“只是濟賓王那里,就當真不怪罪嗎……”
天衍要換天了。
含章太子下落不明,能登位的也就是濟賓王,這點意識徐斌還是有的。
而齊二聽他如此說,不由通身舒暢起來,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很是豪邁道:“怪罪什么?又不是不可收拾的事情,幾座山而已,王爺心中揣著的可是九州萬方!”
這話本也沒什么不妥,可是徐斌一聽卻呆了,瞪大了眼睛反問,“也就是說沒有撫恤是嚒?”
齊二也沒料到徐斌能出此言,一時竟沒反應過來。
徐斌覷著他那茫然無知的神色,心里一突,急急地跺了一腳,“所以我南陽的百姓呢?你說的’周全’不包括他們嗎?不疏報災情,不及時救火,不撥款重建,任他們自生自滅嗎?”
這對答當真是無禮了,齊二皺了皺眉,瞬間冷了臉色,壓低聲音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大人就不能勉為其難一下嚒?百姓不體諒朝廷的難處,難道大人也不能體諒嗎?”
“體諒你們什么?”
徐斌簡直就沒有聽過這等無恥的言論了,燒了他們家門口的山,讓他們來體諒?!徐斌的聲音不自覺就飆高了起來,“我們體諒你們傷天害理,放火燒山嗎?”
這聲音實在是大了,離得不遠的陳全聽了,急急壓著嗓子喊道:“司丞慎言啊!”
齊二卻被徐斌這番話竄了火,扯住徐斌的衣襟,直接逼壓一步,“體諒我們什么?體諒我是為了朝廷,為了剿賊,為了公干!”
徐斌的嘴在顫,肩在顫,連帶著身上的肥肉和散開的胡須都在顫,他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居然本能地抬起了手掌,“所以你們就不要我這南陽這幾十萬口生民了?!”
他的手在抖。
可能是齊二也就是他兒子一般的年紀,徐斌不知怎地就抬起了手掌,一時上不得上,下不得下,可憐又無助地懸在半空。
齊二的臉色倏地一變,看著他那巴掌,再沒有溫情脈脈,狠狠嗤笑道,“怎么?司丞還想動手了?”
“啪”地一聲脆響!
大坪上所有人都跟著一凜。
只是這巴掌不是扇在齊二臉上,而是徐斌的臉上。
眾目睽睽下,是徐斌自己抽的自己。
哐哐哐。
一聲嘔啞嘶啞的呻吟過后,樹木攔腰倒塌,砰地一聲巨響,辛鸞跳踉著躲過呼嘯砸來的枯枝敗葉。他衣襟最上面扯開了,手臂上裹著一層汗膜,而他的身后,豐山連脈三十六座,有樹約八千萬棵,陷入的是烈火一樣槁灰色的絕境。
辛鸞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心道,人怎么還不來?
就在剛剛,紅竊脂把他提溜到這片木荷林里,這里是偏東側的下風口,再往東幾里地就是南陽的山莊農田,“不能讓火過去?懂不懂?”紅竊脂瞪著眼問他。辛鸞點了點頭。
說著她抽出自己的貫刀,流光一樣,閃著和她本人一樣猩紅色的刀光。“拿著!”
辛鸞默然地接過,掂了掂,果然又輕又稱手。
“鄒吾給你帶的是匕首,這個時候屁作用也用不上。”紅竊脂惱怒地嘟囔了一句,“不是砍了十幾天的樹了嗎?現在化形了總不會還那么沒用吧!”說著直接就飛走了。
不過辛鸞化形之后再拿刀的感覺真的不同了。像卓吾說的一樣,五臟開竅,二并四具,三生萬物,一氣呵成,他第一次感覺到揮刀原來是這么暢快的事情!他砍得很快,且縱且飛,砍倒幾棵就看看蔓延的火勢,不過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來,被他砍倒的樹橫七豎八地躺著,他又搬不動,只能等人來移開,但是……如果一直沒有人來……
辛鸞控制著翅膀,輕輕躍上枝頭。
眼前是被火咒讖過的森林,詭風呼嘯著,如果再沒有人來,那他砍的防火帶會徹底失去作用,因為這些他搬不動的、倒下的樹,就是火海蔓延向東的最好燃料。
·
啪地一聲。
徐斌自扇的這一巴掌,便是齊二也看愣了。
府衙私署的大坪上數十人,府衙門外更是圍了百余百姓,南陽的父母官受此凌辱,自摑于人前,任誰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司丞大人”一時喊得是此起彼伏。
“您說的對,我不敢打欽差……”
徐斌渾身顫抖著,定定地看著齊二,目光里透著憤恨與沉重,“您大駕光臨,您說什么是什么,做什么是什么,我們南陽上上下下,不敢說一個不字,不敢有一丁點的不配合!上面的變動,我徐斌微末小官,不懂,也懂不了!不管,也管不了!可我南陽十萬百姓,十萬張嘴,從來都是靠山吃山,憑什么要受此等的池魚之災?!”
徐斌還記得第一次見齊二。
豐神俊逸,儀表不凡,大堂之內和長他幾歲的申睦小將軍和八十余歲的公良柳周旋,三足鼎立,不落一絲的下風!這樣的韶齡,這樣的氣度,年紀輕輕,如此權柄,他一看到他就氣餒地想到自己兒子,再看一看他又要暗嘆“此子將來必然是天衍棟梁之才!”
可就這樣一個才干縱橫的人物,居然道這樣的狼心狗肺之言!將來要為官做宰、受天下人供養的人物,卻不將天下人的一絲一毫放在心上!這就不是他的兒子,不然他今天的這巴掌早就打在了他的臉上!
“下官聽說神京的子弟都是可以入明堂教養的,都是可以和王庭的太子公子一起學習的……下官的兒子沒有那樣好的先生,可也知道一座山,若燒它,天覆地載,不過是一夕之間的事情,若養它,卻胼手胝足,需要精心實意的幾年!……小齊大人,民生多艱吶,圣人教化當權者,說要與百姓休戚與共,禹思天下有溺者,猶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饑者,猶己饑之也,我主政南陽十八年,不敢說十全十美,但總也知道,今日不救,我南陽百姓來年會有幾溺幾饑!”
言罷,徐斌高聲一喝,“南陽府兵何在?!”
一時,門外的百姓人頭攢動,不管是不是府兵地都往前涌:“在!”
這齊聲一喝,聲震天寰!
徐斌轉過身去,只見署衙內外無數雙眼睛都在憂急地看著他。可能他們也知道自己這個父母官平日做得窩囊了些,凡事能忍則忍,所以此刻的驚懼慌亂之中,也露出了對他心底的擔憂和感動。
無端的,平生怯懦的徐斌忽地生出萬丈的豪情,是啊,他才是主政一方的官員,救與不救,這個決心,不是齊二來下的,是他來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