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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鸞站離了一步,不動聲色地看著這兩人一來一往。心道這兩人平日里像是尋常朋友一般,大事當前卻不自覺地現出分明的上下關系來,而溫和無爭的鄒吾,居然是定策任事、發號施令的那一個。
“神京的權斗傾軋徐斌不管,他自己百姓的死活他也不管嗎?”鄒吾沒有再給紅竊脂反口的機會,直接道,“你若是沒把握拿得住徐斌,那就先去千尋府然后再去公堂,火這么大,徐斌不管也得管,還不快去?”
他這樣說,紅竊脂還有什么不遵的,飛快地掉頭走了幾步,展開翅膀的剎那卻猛地一頓。
她轉過身來,目光如銳射在辛鸞身上,嘴上卻對鄒吾說,“這不安全,我帶他去東面下游吧,正好讓他幫著砍條防火帶來。”
鄒吾眉頭一皺,剛要拒絕,辛鸞卻先開口,“好,我聽姐姐的。”
他應得干脆利落,火光里,那眼神沒有恐懼,沒有仇視,就那么靜靜地與紅竊脂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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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南陽城中,徐斌看著府衙中庭空地上稀稀疏疏地幾個人,暴躁地走來走去,“人呢!人呢!人都過節過沒了嗎?”
的確是不必來報他起火了。
大火燒山,明明山谷距城十余里遠,可西邊的天都跟火燒著了似的,還能有誰看不出來?!
上元節中置身事外的百姓瞧見了,也都興奮著紛紛朝著西邊眺望,說是是這火焰好生漂亮,燒著燒著,緊接著只聽轟隆一聲巨響,摧心肝一樣,地面都跟著劇烈晃動了一下!
人群里立時起了騷亂,喊著“地震了?地震了嗎?”但緊接著,人們發現又不是,遠方仿佛白晝,火樹銀花不夜天,壯烈到出現了美感,一股腦地燒透了上元的夜。
徐斌眼皮突突狂跳,急得是一籌莫展,心道好好的上元節啊!香香一晚的纏資那么多,他還來過兩輪,就一個一個地都跑來煞風景!雖然原本他聽到鐘聲,猜測今晚是會出點別的什么事的,誰知道發的居然是火災!火災是災情啊!這是他父母官直屬負責的,上面是要過問,他第一個跑不了干系!
就當司丞大人再也等不得,操著山火拍就想親自往城外沖的時候,齊二帶著人馬回來了。
重甲開道,四縱馬匹押后,齊二一介不足二十歲的青年,身姿修拔、好生威風地就騎馬踏入了公府府衙,看到徐斌,他長眉一挑,居然心情頗好地主動打了招呼,“呦!上元佳節,司丞大人怎么在這兒忙著?”
徐斌真是看到齊二就嘴里犯苦,但是齊二好歹是帶了他一隊人馬回來,也不必他再硬等著攢人,一時又憂又喜地顛著身上肥肉飛快地小跑過去,扒著齊二的馬脖子就道,“齊小大人還不知道吧?”
齊二可有可無地應了一聲,“什么?”
徐斌咧嘴苦笑,指著西邊的山色,“這是起山火了,下官要帶人去打火,嗯……小大人,您帶出去府兵要是忙完了您的差,不如……讓我帶走?”
陳全在齊二地身后拼命地朝徐斌打顏色,生怕上司一句話說錯開罪了貴人,可是徐斌忙著應對齊二恨不能使勁渾身解數,哪有多余的眼睛留意他?
好在齊二一事斃后心情舒暢,也沒貿然動怒,他翻身從馬上下來,整了整袖口,淡淡道,“不必了。”
徐斌一頭霧水,“不、不、不必什么?”
齊二卻毫不避諱,笑著拍了拍和他父親年紀一般的徐斌的肩膀,和藹道,“我說不必去救火了。這火,就是我放的。”
第56章 南陽(7)
齊二一句話,徐斌怔倒是愣住了,他僵了片刻,立刻賠笑道:“小齊大人開什么玩笑?您好好的放什么火啊……”
徐斌雖然不算是什么廉吏清官,但二十幾年來還算守住了為官的底線。剛剛他真的只以為失火是一場意外,冬末初春草木促燃,這也情有可原,此時聽齊二說火是他放的,他第一反應全然不是可以逃脫責罰的僥幸,只剩下深深的不解和疑問。
齊二卻絲毫不能領會他的憂急,年輕的臉上居然難得地顯出幾分少年人的神態來,笑容可掬道:“對,忘記和司丞大人說了。”
他虛扶了一把徐斌的手臂,先他一步就往府衙內走,“我今日帶人出城,半途剛巧就發現了賊人蹤跡!你且說巧不巧,他們就藏在一顆大樹里!此等天賜良機,豈能錯過?我便將計就計將命人將那樹、那人付之一炬了!”
齊二說得口干,正想先討杯茶來,誰知此時山道監管忽地連滾帶爬地沖進了府門,長鳴般喊了一聲“報!”大聲道,“司丞大人,豐山、依轱山山火!請求救援!”
這山道監管是個三十多歲的白面小吏,上元節估計剛也還和家人一起觀燈,此時來報險情手里還胡亂提著一盞兔子燈,沖到徐斌面前趔趄一下,險些跪倒。
齊二見狀,腳步不急不緩地停在第三臺階上,頗有興致地回身看了那小吏一眼,居然擺了擺手,“回吧回吧,大年節的,救甚么援啊!”
說著他也不再看那被他打發得瞠目無措的小吏,直接拍著徐斌的胳臂道,“司丞,我叨擾貴地也有多日,差事今日可算是功德圓滿,您此次協助本官追捕有功,且等我回京上報朝廷……”
說著,齊二露出笑容,凌空點了點徐斌,壓低了聲音,“有您的賞呢!”
此時齊二的重鎧武士已經進了司丞署衙的大坪,東方烈烈火光映襯,也沒人點火把,都一個一個釘子一般地挎刀拄槍立在原地,透過府衙的大門分列兩排,從大門一路排到了二堂。
南陽被臨時召集還未召集齊全的府兵,畏畏縮縮地站在他們中間,大坪的中間,聽了貴人一句“回吧回吧”,此時都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去是留。
齊二顯然是覺得自己仁至義盡了,袖袍一擺,就要進堂。
徐斌為官數十載,齊二這少年的一番話,他硬是沒聽明白,趕忙拽住,“齊小大人,齊小大人,別別別,您說明白些,什么樹,怎么就不用救火了?”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神飛亂地去找陳全,卻見陳全一臉沉重地看著他,徐斌心中惶恐,“能藏人的樹?是……是豐山腳下那棵金葉紅槲不成!”
齊二一拍巴掌,“對,就是那一棵!”
徐斌眼前一黑,臺階上直倒退了幾步,肥厚沉重的身子差點沒仰倒過去。
齊二卻還在說,“我聽陳大人說那樹活了三千年了……很氣派啊!南陽人杰地靈,我也是頭一次看到這般的巨樹!”
它當然氣派!
徐斌猛地閉上眼,狠狠地吸了一口氣:那樹活了三千年,比南陽這個城市活得還要久!你怎么能燒它?!在這片土地還不是你天衍的國土的時候,這一帶官署就已經每年三牲酒禮祭供它祈福,以求來年風調雨順了!
徐斌的腦子都要麻木了,巨樹有靈,死而不詳,這是要降災的啊!
而大概是看到了山道監管一路報險,原本看燈的情狀百姓也反應過來了,此時都紛紛提著火拍,拿著斧頭、掃刀,圍住了府衙門口。他們看不出里面的明堂,就看到許多黑甲陌生的兵,一時不敢進,只能在外面高聲地喊,“司丞大人!是不是山里著火了,去搶險嗎?!”
南陽這個城市富饒,卻沒有大營駐扎,百姓們也知道南陽那幾百的府兵用起來左支右絀,青壯百姓經常被征調干些筑城墻、通水溝、掃雪事,他們被纏得煩了,習慣成了本能。
徐斌聽著那急切的呼喊,兩眼失神地望了眼門外,心想:這是什么事兒啊!
可是他心中掂量了一番,覺得還是請示一下的好,便收拾情緒,強顏堆笑,“賊人剿滅了就好,小齊大人居功至偉,下官頂多是沒添麻煩,實在不敢貪功,不過……既然賊人已經剿滅了,那下官帶他們去打火也耽誤不得什么了罷?”
齊二看了看門外,估計也是顧忌民情如火,朝他招了招手。
徐斌附耳過去,只聽齊二輕聲說,“司丞大人,這火,不能救。上面問責,我來幫你擋著就是,若有其他周全不得的,也大可來找我,只是今天,救不得。”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