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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看辛鸞衣著尋常,一直帶著帷帽不肯露出形容,心中還有點嘀咕,此時看了這樣極品的玉種,想來若不是徐記徐大人的親眷,哪里能用得起呢,他將玉還了回去,諂媚道,“抱歉抱歉,今日南陽上面下了旨,全城都在設崗忙亂,險些誤了衙內與,與……”
隔著帷帽,什長不知辛鸞身份,一時不知如何稱呼。
辛鸞卻好心,清泠泠地把話接過去,“是他夫人。”
少年人的聲音不辯雌雄,什長無有懷疑,立刻會意,“險些誤了衙內與尊夫人的大事……嘿嘿,二位賢伉儷今日還一道前來,一看就是感情深厚,讓人羨慕啊。”
鄒吾本來就沒料到辛鸞這石破天驚的一句話,還在想:這小孩怎么什么都敢亂謅?現在聽什長一說,他呼吸一緊,差點嗆住。
辛鸞心里倒是挺美,他心道:這就是成了啊!
他正等著舉步進去呢,誰知鄒吾居然正色著,又把話題勾了回去,道,“這位什長,我們夫妻二人來的匆忙,沒帶’照身貼’,聽剛才這位小兄弟說,無照身貼者不許入內。”
“害!”
什長此時心中有了定論,知道這是南陽的“自家人”。上面的嚴查檢錄不得消停,說是丟了天朝的太子,他心中不屑,想著那金枝玉葉兒沒事兒還能跑到這里不成?但眼前的可是徐大人的親眷,沒道理讓外面的規矩因為這點小事為難了自己人。
“誰不進您都不能不進,沒帶’照身貼’這個簡單……”他一邊打著旗要身后的馬車客貨后退,殷勤地讓人馬為鄒吾讓路,口中道,“在咱們曹倉登記一下也是一樣的。”
辛鸞呼吸一窒,帷帽里直接翻出一個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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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一隊停滯許久的商隊見不得寸進居然還要后退,此時不滿地嘆氣起來,辛鸞硬著頭皮亂想,心道登記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與鄒吾就胡謅兩個姓名,反正到時候等公廨核對最早也是晚上的事情,到時候他們已遠走高飛,還怕他來查問嚒?
掛在小門上的簡竹排被人畢恭畢敬地拿下來,再由什長畢恭畢敬的遞過來,辛鸞就要接筆了,鄒吾卻無動于衷地看了那竹排一眼,冷淡道,“什長居然還要留個案底嚒?”
辛鸞不知道這是個怎么路數,有點懵。
什長也懵,解釋著:“是這個意思,衙內既然和徐記有淵源,您們也當知道,現在上面守官關口盤查都收緊了,我們總是要留一份案底報備的。”
鄒吾嗤笑一聲,“你也知道上面收緊了,我家親長遣我們來本就不欲聲張,你居然還想要我們留下明面的公文,是生怕別人不知道嚒?”
辛鸞一想,對哦,何必他說什么就是什么呢?
看鄒吾這般說,又想到那什長說“上面”,他也立馬放下筆,打起配合:“東邊棘原那邊年前就戒嚴不得走動了,現在剛倒出一口氣來,我夫妻親自來了南陽一趟,你們這樣就不怕得罪貴人嚒?”
辛鸞十數年如一日養在王庭,那份矜持傲岸,拎出來,誰都比不得他周身的氣派。
只是他說得煞有介事,鄒吾心中暗自嘀咕:這怎么回事,他在說什么?我們說的好像不是一件事兒吧?
第35章 照身貼(5)
可那什長被他倆一唬一嚇地完全弄懵了,他最開始是以為這兩人是徐大人本家給徐記抄底清單的,緊接著又聽少女一口低啞流利的神京官腔,說到東邊棘原,他這一聯想可不要緊,立刻聲情并茂地在腦海里還原了整個地方長官向著京中送賄的圖景,而恰好今年年前徐記的運出量還真就少了,他心中一凜,看著二人的眼神都生出敬畏。
而鄒吾是完全沒想到緊張關口,辛鸞口齒可以這么利落,兩個人也沒提前配合,此時基本就是急就章地亂來一氣。辛鸞說高興了,也不知道怕,一句跟著一句地往上頂,眼見他一直說到東方棘原,鄒吾這才被他嚇到了,心想南陽就是個小地方,這小孩難不成還想把徐斌的生意說到王宮里不成?這才趕緊拽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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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二人就保持這神在在的矜持狀態,把什長暈乎乎地騙過去了。
兩列小兵同時開道,后面貨車全部為他們讓路,而什長的腦子轉慢了一刻,居然也沒提出把貴人送到徐記,他顧著眼下的貨運疏通,居然就這么讓鄒吾和辛鸞大搖大擺地進去了。
辛鸞和鄒吾不敢回頭,閃過貨車,走上坊內主道,抑制著想要狂笑的心,腳下走得簡直要飛奔起來。西市繁華,商棧分列著高地林立,空氣中都帶著藥氣,他們于滯澀的車馬行人中走來,直到拐入小巷,確定哪怕什長反應過來也追不上的時候,兩個人才歇下一腳,忽然彎腰大笑了起來。
“居然可以這樣混進來嚒哈哈哈哈哈,我的天爺啊!他居然一直在朝著我們彎腰點頭……”辛鸞一想到剛剛什長的樣子,就受不了了,一邊拍著鄒吾的胳膊一邊笑:“這都是奇遇!你氣勢擺得好足,要不是我知道自己干什么來了,我都要信了。”
鄒吾也忍不住喜形于色,但看他笑得這么夸張,還是輕輕拍了他一把,“小點聲。這種事情你走多了就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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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吾不怕天羅地網。
畢竟天羅地網也是要充足的人手來布的,朝廷不可能在每個地方調配那么多直系的精英,可一旦事情繞了幾個圈,那就不可能如臂指使,也意味著他們將有無數的空子可鉆。
此時他們已經拐入矮巷,比起外間的一列列規整商棧,這里的環境已然等而下之,木質的棚屋外面掛著結了冰的舊氈毯,黑壓壓地連成一片。
而辛鸞則好不容易忘記煩憂,此時幾乎要沉溺在嬉笑怒罵里,追著問鄒吾:“可那要是那個什長最后還不放行呢?你怎么辦?打人嗎?”
“打什么人啊,”鄒吾要無奈了,“拿錢就好了啊,他們很容易買通的。”
辛鸞沒想到壓軸的解決方案這么簡單粗暴,轉念一想,這些底層兵士沒什么油水,的確是個方法,不由展顏打了個揖,“受教!”
他滿臉都是逃出生天而喜悅,提著衣袍走入小巷,腦子里想著他和辛襄這么多年怎么就沒這么好玩過呢,但又想,若是易地而處,辛遠聲肯定是要直接拿權勢拿錢壓人了,哪會廢事跟人周旋呢。
鄒吾被他影響,也忍不住輕笑,想到辛鸞第一次應對這樣的盤查居然不慌,還意意思思地上來搗亂,他也奇了,垂下目光笑著問他:“所以剛剛你在扮什么?”
“神京官員里的管事的啊!”
辛鸞彎著嘴角神采奕奕,眼神都要透出帷帽來,“我見過三品侯家的管家,他們就是這樣的!”
鄒吾忍不住跟著他笑了,“那你知道我在扮什么嗎?”
“不是管事的嗎?”
辛鸞這倒疑惑了:“你說徐斌為自己親戚開坊門,我就想他一定會貪污送賄啊,送賄還能往哪送?不就是神京嚒?”
辛鸞小腦袋轉得飛快,分析完還覺得自己推得很有道理。
“別亂說,徐斌他可不是貪官。”
鄒吾哭笑不得,“他頂多就是偶爾走個擦邊罷了,他有個內侄隴文府上的,我扮的是他,那人讓我登名,我是不知道他的名字才不肯寫的——”
他無奈地搖頭,他越想越覺得他們倆可真病得不輕,兩個人破綻百出、亂七八糟編了一通,就為了消遣一個小地方的什長,“再說你哪里見過高門的管事帶著夫人一起來收賬的啊。”
辛鸞卻不服:“可只有女眷他才不會要求我摘帷帽啊!”